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60-65

作者:宵行十里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61章 就这么装


    更漏滴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雪里依旧没回来。


    谢尽意不住地看向记时更漏,眉头也越拧越紧,手指甲无意识陷进肉里。


    君知非赶紧按住他的手,问:“你们知道她去哪了吗, 我现在就去找她!”


    但谢尽意摇头:“我们不知道。”


    这些日子, 雪里总是不见踪迹, 每次问起她, 她都说是家里有事, 不方便说。


    谢尽意本想等金玉宴结束再好好问, 不曾想, 她竟然不来武斗。


    观战区的围观弟子也发现了不对, 人群响起窃窃讨论声:


    “怎么回事?还没来吗?”


    “这都快开场了, 该不会是临阵脱逃了吧?”


    “我觉得有可能, 实力差距这么大,怎么打啊?”


    “我来观战,是冲着『肯爱千金轻一笑』来的, 媚修都长得都太好看了。对手千万别不战而降啊,那我还怎么看美人?”


    眼看更漏滴尽, 『肯爱千金轻一笑』的队长抬手, 询问裁判可不可以宽限等待时间,她们小队并不介意。


    但规则就是规则,即使对手不介意,也依旧严格遵守。


    观战区, 虞明晴低笑出声:“该不会是想用这种方法来逃避吧?太可笑了。”


    虞明春立刻制止,温声教育她:“明晴,不可以这样说。”


    虞明晴盯了她几秒,嘴上答应, 心里却在嗤笑:装什么,就你惯会做好人。


    她还记得小时候,这位四堂姐从不亲自欺负虞明昭,都是三言两语挑动弟弟妹妹去捉弄。


    虞家家风陈腐,竞争激烈,气氛极其压抑。在这种情况下,有虞明昭这样的霸凌对象,也是一种解压。


    小孩子明晃晃地欺负,大一些的孩子,则是一种更隐晦、更傲慢的软性霸凌。


    而像虞明盛这种,已经不屑于低端玩法,而是盯上了更大的利益。


    只是没人能想到,被所有人看不起的虞明昭居然幸运地加入重霄学院,还取得了让人心惊的成绩。


    虽说她性子依旧窝囊、实力依旧低弱,但,万一以后她起来了呢?


    观战区的三个虞家人心思各异,却都达成了共识——必须趁虞明昭还没长成,将其狠狠扼杀在摇篮中。


    殊不知,虞明昭要的就是他们这般想法。


    她不方便在文斗武斗做什么,只有秘境,才是最适合下黑手的地方。


    ——他们可千万要来找她啊。


    她视线不动声色扫过虞家人,又移到台上的更漏。


    灵砾依旧在流逝,一滴一滴敲击着众人的心。


    一只细雪般的素手伸出来,把红檀桌上的更漏翻了个个。


    灵砾急促地沿壁滑落,窸窣声响在寂静的密室分外清晰。


    雪里收回视线,垂眸看着最新发来的绝密情报。


    即使时间所剩无几,她动作依旧不疾不徐。


    这里是极北境商会在永乐城的商馆,最高等级的密室。


    雪里对商会生意不怎么感兴趣,但偶尔也会看看报告,管理事务。


    她手里这份绝密情报,记录的是皇甫家族的资金流向。


    ——从六年多前起,除了维持生意运作的资金,皇甫家的其余盈利,悉数向外流去。


    南巫、燕州灵矿、小西天大月之地……甚至是镇压魔族的天堑绝地,都是目的地。


    这真的是一笔,非常、非常、非常庞大的灵石,足以撼动许多大事。


    全天下能出得起这笔灵石的人,五根手指数的过来。


    雪里一页页地翻看着情报,秀气长眉越蹙越深:


    灵石做何用途?


    皇甫家想干什么?


    这份情报,又是在谁的默许下,传到她这位北境商会少东家的眼前?


    更漏最后一粒沙砾落下。


    雪里合上情报。


    足以动摇整个一十四州的绝密情报,和即将开始的少年武斗,二者之间,雪里选后者-


    在更漏终于滴尽之前,雪里姗姗来迟。


    一如既往的步伐轻缓、气质沉静,仿佛天大的事情发生,都能被从容解决。


    君知非第一个看到她,立刻朝她招招手:“雪—里——”


    她每次喊她名字,声音总会拉长一些,便会显得有点软有点轻盈,像是半融化的琉璃糖。


    雪里忍不住笑起来。


    非非喊每个人的喊法都不一样。譬如她喊陶旸,就是类似“桃儿”的叫法,“儿”化音卷起来,很脆很洒脱;她喊虞明昭“小昭”,就有点带着纵容逗趣的意味,像是溜溜达达喊小伙伴出去玩。


    雪里很喜欢君知非这一点,尤其是她喊她的名字。


    众人也都发现了雪里的身影,顿时神色各不相同,有长舒一口气的,有好奇打量的,也有遗憾失望的。


    雪里走到候战区,轻声细语地向队友和对手道歉。像是一阵轻盈冰雪扑面而来,比赛的焦灼和紧张一扫而空。


    她卡着点来,并未迟到,裁判催双方上场。


    大家有心想问她到底去哪了,但是比赛就要开始,只得先搁下。


    君知非絮叨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送她们上台。


    双方上场、见礼,古钟响过三声,打斗便开始。


    在所有人眼中,这毫无疑问是一场一边倒的战斗。


    『肯爱千金轻一笑』虽修合欢道,但战力不容小觑,更何况,各个是筑基期。


    反观『我要当第一』,就连谢尽意也都没到筑基期,虽然他年少出名剑法了得,有堪比筑基的实力,也绝对带不动四个弱队友。


    然而让所有人没想到的是,『我要当第一』竟没落下风。


    『肯爱千金轻一笑』主修媚术,可以消解对手的意志和战意,甚至可以将他们拖入幻觉。『我要当第一』修为差她们那么多,本该毫无疑问地中招。


    不曾想,一个比一个眼神清明,都没中招。


    谢尽意就不提了,他修炼谢家剑法,心性坚定。但其他四人怎么回事?


    『肯爱千金轻一笑』最擅长的媚术不成,就有些乱了阵脚。


    虞明昭手心燃起异火,随谢尽意的剑风扑杀而去。


    『肯爱千金轻一笑』本来存了轻视的心,直到异火烧了衣摆,才意识到这火竟如此霸道。


    她们本就状态不佳,几个人里,有被师尊呵斥的、有魔修道侣被抓的、有被无情道剑修纠缠的……这些天神伤心碎,不在状态。


    而剩下两人是自幼在雾隐涧长大的青梅竹马,都到了挑选课业对象的年龄。


    金玉宴就是最合适挑选对象的场合,两人便挑合眼缘的。青梅每挑一个,竹马就阴阳怪气说她眼光贼差;竹马每挑一个,青梅就冷嘲热讽说人家看不上你。


    这两位合欢道最优秀的弟子忙活这么多天,归来仍是实操经验为零,反而跟对方吵了无数场架,憋了一肚子气。连参加武斗的心思都没了。


    『肯爱千金轻一笑』的状态奇差,而『我要当第一』反而招式频出,势如破竹!


    局势渐渐反转。


    围观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惊异地张大了嘴;唯有君知非高兴得很,摇旗呐喊给她们加油;


    虞家三人交换了晦暗不明的眼神:虞明昭的异火怎么超乎想象的强?莫非,家里给她的是更精纯的火种?谁给她的?


    满地熊熊燃烧的炽红火焰中,此战结束。


    『我要当第一』,胜。积五分。


    君知非把却邪当应援棒,举起来,剑穗啪嗒啪嗒晃个不停。


    谢尽意看过去,她穿着重霄学院服,藏蓝群星纹和暗红古剑相得益彰。今天佩的剑穗是金红颜色,坠着两小朵雕成凌霄花的玉石,灿烂又活泼。


    谢尽意怔怔地看着,手指不自觉摸上『枫若』的剑穗。


    还没摸到,他就被闻鹤笙大力拥抱住:“队长,我们赢了,我们赢了,我们赢了!”


    谢尽意:“……”


    谢尽意把他撕巴下来,淡然道:“赢就赢了,没什么大不了。”


    闻鹤笙:“可你昨晚急得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走来走去,走来走去。”


    谢尽意:“我没有。”


    闻鹤笙憨憨的:“你有啊,昨晚我们都看见了。”


    谢尽意勾勾手指,示意他把耳朵凑过来,然后超大声:“我没有——”


    闻鹤笙差点没被震聋。


    另一边,『肯爱千金轻一笑』的形容就狼狈许多,虞明昭特意在虞家玄雀异火里,掺杂了自己的梵天红莲异火。


    几人的衣摆皆被烧得破破烂烂,还有未扑灭的火星。雪里手心扬起北境风雪,想帮她们扑火,却被拒绝。


    有着一双下垂无辜狗狗眼的少年坐在地上,抱住膝盖,赌气道:“我都这么狼狈了,我不信师尊她不心疼我。”


    雪里:“……?”


    另一个队友长相纯美可爱,也坐在他旁边,抱住膝盖,难过道:“我只是受了一点点烧伤,而我的道侣却被关在冰冷的地牢。他也是不小心才成魔修的啊。全天下只有我心疼他。”


    第三位队友抬起手,阻止“红了眼睛、深情隐忍”的无情道修士拥抱自己的动作,淡淡道:“你无需这样,我不会心疼你。”


    雪里:“……”


    君知非:“……”


    真是三对苦命鸳鸯啊……


    君知非再扭头一看,发现剩下那对青梅竹马又吵上架了。


    君知非:……好吧,四对。


    这对青梅竹马中的姑娘是个狐狸般慵懒明媚的美人,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她似是吵架上头,直接指向远方走来的青年:


    “我决定了,我要找他做课业!”


    青年相貌端丽无双,气质又侠风仙骨,潇洒疏朗,确实是个做课业的好对象。


    竹马的脸立刻就黑了。


    纳兰霁月脚步一顿,眨眨眼,从善如流地移开,露出身后的纳兰如烟。


    端庄娴静的大小姐顿时懵了,先是迷茫地看了眼君知非,又看向合欢宗青梅,犹豫了一下,说:“欸,我吗?”


    君知非赶紧去救她。


    又是一通兵荒马乱,这场比试终于完全收尾。


    『肯爱千金轻一笑』对战败没太大反应,可能是因为都忙着伤心感情去了。不过,她们倒是对『我要当第一』如何破解媚术比较好奇。


    闻鹤笙积极举手:“是我是我!我昨晚特意学了个能清心提神的高阶术法,一直在给队友们用!”


    昨晚队友们都不相信他能一晚上学成,但今天他的表现让她们都感受到了:他,闻鹤笙,是个医道天才!


    队友心中敷衍:啊是是是,厉害厉害厉害。


    面上道:“是啊,没想到这个术法很有用。”


    ——大家心里想的是,明明是我用极北境的『冰魂雪魄』/玉镯灵法/组织秘术解决的。但既然仙儿觉得是他的术法管用,他说是就是吧。


    ——值得一提的是,『我要当第一』还不知道,自己的法子与闻鹤笙的术法一结合,一加一大于二,提神效果好的不得了,未来齐齐失眠三天三夜。


    总之,这场不被看好的打斗,是『我要当第一』赢了。


    围观者大跌眼镜,议论纷纷。


    想必,许多人会对她们实力有一个新的改观。当然也有一部分人坚定认为她们是运气好,实际上就是软柿子。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现在最要紧的,是『烟锁池塘柳』的比赛。


    君知非看向纳兰兄妹:“如烟,你们怎么来了?”


    纳兰如烟抿着唇笑:“听说你们比赛就要开始了,我来给你们加油。”


    “是啊,这丫头本来连亲哥的比赛都不打算看呢。”纳兰霁月笑道,“还好两边时间错开了,我那边比赛已经结束了。”


    金丹组跟筑基组赛制并不一样,金丹组今天举行的是个人赛,上午场的比赛结束,许多师兄姐就过来看热闹。


    君知非探头一看,果然有好些人向这里走来,她还看到了那对很亮眼的苗疆姐弟。


    她一边猛盯着姐弟看,一边随口问:“师兄你的比赛结果怎么样,赢了吗?”


    “当然是赢了。”纳兰霁月把她脑袋摁回来,没好气地笑笑,“别看了,快去准备你比赛。”


    这时已经临近中午,上半场的比试只剩最后一轮。


    『烟锁池塘柳』与『金章汇玄』的比试设在二十一号擂台,也是围观人数最多的擂台。


    五个队友纷纷从不同的擂台回来,聚在候战区,低声讨论着昨晚定下的战术。


    观战区挤得满满当当,兴奋的讨论声汇成一波又一波的声浪,朝『烟锁池塘柳』扑过去。


    “这实力差距太悬殊了,你们觉得谁会赢?”


    “不用说,肯定是『金章汇玄』,不仅仅是实力,他们还有许多珍贵符咒和法宝呢。”


    “这话就说错了,首先,武斗禁止使用金丹实力以上的法宝,其次,光论家世,皇甫家不输对面啊,他也完全可以用无数法宝砸过去。”


    围观者正聊着这话题,就听见『烟锁池塘柳』传来大声争吵——


    “不,我们『烟锁池塘柳』坚决不用外力辅助!”君知非坚定道,“我们要靠自己的实力!”


    夙面色严肃:“非非说得对。皇甫,我们知道你家极其有钱,完全可以用一万张五灵符砸出胜利,但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轻亭淡淡道:“反正我不用。”


    元流景道:“靠本身实力而战。”


    面对队友们的抗拒,顶级富家大少也只得遗憾作罢:“真拿你们没办法,行,我皇甫行歌郑重声明,绝不使用任何超过一百灵石的外力法宝!”


    围观群众都被震撼到了!


    天啊,这是何等了不起的魄力!又是何等敢于挑战自我的勇敢!


    『烟锁池塘柳』明明有着碾压其他小队的财力,却选择自我克制,这等精神实在令人钦佩!


    围观群众越想越感动,第一个人鼓起掌,其他人纷纷加入,掌声雷动,汇成赞美的海洋!


    『烟锁池塘柳』:“……”


    这种既羞耻,又隐隐骄傲的奇异心情是怎么回事?


    四人都看向皇甫行歌,埋怨:都怪你,我们只能陪你演这出戏。


    皇甫行歌双手合十:谢谢兄弟姐妹,记下了,全记下了。


    总之,这通声明,暂且是解决了皇甫行歌的难题,却没能解决君知非和元流景的。


    大家心情沉重、脚步却轻盈地走上擂台。


    对面的『金章汇玄』也上台,穿着特制的法袍,穿金佩银,简直是行走的金银财宝。


    皇甫行歌认识他们,也跟其中的裴家二小姐是发小。


    不过,他跟其他人不怎么熟,甚至跟两家是生意对手。


    中州商会派系复杂,王家掌握大半话语权,皇甫家相对弱势。此次金玉宴,也是由商会主办,皇甫云仪忙着处理别的事,并未太过上心。


    裴二虽然跟皇甫的关系很好,但事关家族,她不能透露更多,也不会在武斗手下留情。


    她只说,此次打斗,『金章汇玄』是带了任务来的,要尽力帮『玉宸恒昌』摸清他们的底牌。


    可『烟锁池塘柳』哪有什么底牌啊,手里只有对三,硬要假装王炸。


    台下议论声不绝于耳,显然都不看好『烟锁池塘柳』。


    纳兰如烟担忧问:“兄长,你觉得谁会赢?”


    纳兰霁月盯着君知非,视线往下移到她剑穗,摇摇头道:“我不能肯定,但我希望是她赢。”


    『我要当第一』也在担心。谢尽意急得走来走去走来走去走来走去,比自己打的时候还焦虑。


    雪里劝他:“不要急,要相信非非她们。”


    谢尽意依旧走来走去:“你先别说她们,等会我们还有事要问你呢。”


    雪里:“……”


    好哦好哦。


    她不劝了,目光转向台上的皇甫行歌,有些探究。


    就在这样万众瞩目的情况下,古钟悠悠敲响。


    比赛开始!


    『金章汇玄』纷纷拿起武器。


    而『烟锁池塘柳』这边的动作要更快。


    皇甫行歌挥起『朝暮四时』,扇子之秋气迅速凝聚。


    今日秋高气爽,恰恰提供了助力,清朗疏狂的秋意凝在扇底,随他扇势,旋转飞出——


    元流景燃起阳燧,高高抛出烧火棍,接住秋意,继而飞速旋转,旋出一轮金乌,燃起烈烈火光。


    君知非的日髓与金乌相呼应,瞬间如开水般沸腾,她提起剑。


    万千交错的金色光芒聚在剑身,汇成一道极致璀璨的秋阳。她蓦然抬眼,飞身凌空,一剑出——


    浩荡剑气磅礴迸射,秋光平铺而去,瞬间席卷了整个擂台,光芒盛大绽放,刺得人睁不开眼,看不清发生什么。


    满场哗然。


    等光芒渐渐消歇,众人这才看到,『金章汇玄』全员,竟被一剑轰下了台!


    秋光涣散,烟尘尽去,显露出台上『烟锁池塘柳』的挺拔身影,五人站姿各异,眼神傲然,仿佛,这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战。


    满场惊骇,鸦雀无声。


    就、就这么赢了?


    裁判也从未见过如此之碾压式的越级胜利,吞了吞口水,惊疑地宣布比赛结果:“……『烟锁池塘柳』,胜。”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胜利——


    作者有话说:就这么装,装了今天没明天[狗头叼玫瑰]


    第62章 一时装货,一世装货


    长风猎猎吹过, 整个演武场寂静无比。


    旋即,炸开了锅!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她们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一击就把对手轰下台吧?难道是用了什么法宝?”


    “怎么可能,她们在赛前才表示自己不用外力。况且, 武斗限制使用金丹期法宝, 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有这种威力。”


    不只是选手在讨论, 那些在上方观战席观战的长老也都异常惊讶。


    选手修为低, 并未看清战斗细节, 但长老们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这些少年竟是使用了日髓……”


    “仅是一点点的日髓, 就有如此威力。”


    “当真是, 前途无量啊!”


    重霄学院的几位师长, 视线流转间, 既有对她们的骄傲, 也有隐隐的担忧。


    容蔚几人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各势力的明争暗斗以及白玉京秘境上,对年轻弟子采取放养状态,由随行的执事弟子来管理照顾。


    结果一个没看住, 『烟锁池塘柳』的锋芒就过于张扬,已经吸引了一些人的注意。


    观战席大多长老都在惊叹, 但也有一些大能, 垂下眼帘,压住眼底泛着精光的深深贪欲。


    『烟锁池塘柳』浑然不觉,下台迎接无数围观群众的喝彩。


    『我要当第一』等重霄弟子围上来,急得不行, 问她们是怎么做到的。


    君知非微微一笑:“随手做的。”


    又装到了,爽。


    “随手吗?”纳兰霁月算是看清了她本质,挑眉一笑,道, “那我不得不承认,你的实力或许在我之上。”


    他金丹期,这么一调侃,大家也就意识到,榜首又在开玩笑了。


    重霄弟子之间或有竞争,一旦来到外面,就自发团结起来,『烟锁池塘柳』能赢过『金章汇玄』,大家都与有荣焉。


    而其他小队这表情就没那么好看了,尤其是中州淮州这些跟月州并不对付的势力。


    想也知道,『烟锁池塘柳』之所以采取此等碾压式战略,是对他们,赤裸裸的挑衅!!


    呵,战书吗?有点意思。


    我们接下了!


    ——实际上,『烟锁池塘柳』的想法截然相反。


    大家商量了一晚上的战术,最终决定采取核爆流。


    战术灵感来源于夙和轻亭,又由君知非三人发扬光大。


    一开场,元流景和皇甫行歌尽可能地汲取阳力,让君知非发挥出日髓的最大功效。


    当然最关键在于,她烧了足足一万灵石,这才有了惊艳绝伦的一战。


    ——这一战装完了,下一战呢?


    其他小队一定会有防备和反制,之后比赛就没这么容易了。


    况且,这种打法实在太费钱了,什么家庭啊敢这么烧钱?


    于是,『烟锁池塘柳』决定——


    退赛。


    是的,退赛。


    一时装一时爽,一直装一直爽。一时装货,一世装货。


    大家装久了装习惯了,已经无法再忍受失败,所以决定退赛,保全一个名声。


    装完这震惊全场的一战,『烟锁池塘柳』功成名就,旋即就退出比赛,惊艳所有人!


    管你什么针对,管你什么伤仲永,管你什么胜率,关你什么输赢……我们装完就跑,整一个就是无法选中的状态,只留下被世人仰望的传说!


    ——想象很美好,现实很残酷。


    主办方驳回了烟锁池塘柳的退赛申请,因为她们申请的理由很扯:


    【友谊第一,武斗第二,我们不追求赢,也不追求输,究竟是什么样的远大前程才值得把一年四季都错过?你有多久没慢下来,好好感受秋风和阳光了?我的生命是一万次的春和景明人生是旷野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爱自己才是答案把自己重新养一遍爱你老己天天见!】


    主办方:“……”


    神经病啊!


    你们搁这儿凹上文艺人设了?


    武斗长老面无表情,公事公办道:“除非有两位以上的队身负重伤难以进行比赛,否则不予退赛。”


    君知非把皇甫行歌和元流景推出来,诚恳道:“他俩就有重伤。”


    武斗长老语气像死了三十天还在工位写策划案的牛马:“右转医馆,会有专业医修判定伤情。”


    坏了,还要判定伤情?


    脑子不好算重伤吗?


    『烟锁池塘柳』用眼神简单交流。然后,轻亭上前一步,活动活动手腕:“看来得我上场了。”


    皇甫行歌和元流景目露惊恐,齐齐后退。三大步这不行这不行,亭姐亲自动手,可是会死人的。


    果然,亭姐一直想打死队友!


    伤情不成立,也就无法退赛。


    君知非只好眼巴巴地瞅着长老:“姐,假如我求你呢,我使劲使劲求你呢?”


    “……”武斗长老被她逗笑了一声,旋即收回笑容,冷酷无情道,“求也要算时间,快去抽签吧。”


    ……这就很尴尬了喔。


    『烟锁池塘柳』本想装一波就跑,谁知被套牢了,还是在最高点套牢的。


    接下来还有九场要打,大家却提前交了大招。此后无法拿出更装的表现,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走下坡路——


    这对装货而言,实在太折磨了。


    『烟锁池塘柳』如丧考妣,垂头丧气从武斗堂出来,去中央擂台抽取下午场的对手。


    也许是上天垂怜,『烟锁池塘柳』抽到的队伍是『诗酒年华』,来自临州齐家,一个并不算强的小队。


    如果『烟锁池塘柳』正常发挥,胜率六四开。对方六,我方四。情况不容乐观。


    在几家欢喜几家忧的氛围里,上午场就此结束,各支小队回了住所,养精蓄锐,准备下午的比赛。


    『烟锁池塘柳』院落,再一次爆发了争吵和指责。


    大家在上午场装爽了,那下午场呢?明天呢?后天呢,大后天呢?


    后面的难度会越来越大,这怎么赢?


    君知非把矛头转向元流景,语气犹如严厉班主任:“小元,你的阳燧只够用两场了!你反思一下自己,这些日子有没有努力修炼?”


    元流景又怂又不服气地说:“我努力了。”


    君知非:“你就不能使劲努力吗!”


    元流景:“?”


    这是他使劲努力就能有结果的吗!


    『烟锁池塘柳』又乱七八糟吵了一会,都冷静了些,原地沉默了几秒,齐齐无语笑出声。


    然后开始凑家当。


    重霄学院沼泽秘境的奖励、扶桑金乌的任务奖励以及金乌族人的馈赠、玄虚塔的第一名奖励、以及芸娘这些日子赚的,全部折合成灵石——


    “五十五万五千五百五十五”这个数字还挺妙,已经是相当大的一笔财富,绝大多数小队都绝对没这么多底蕴。


    但对『烟锁池塘柳』来说,远远不够。


    因为自己太弱、对手太强,大家又太爱装。


    别的不说,光君知非烧灵石打架,就得烧上六位数。


    而且君知非还不能跟队友说实情,也不敢做假账做太狠,只能委委屈屈花自己的灵石。


    灵石跟金银的兑换比率不同,灵石更稀有、价值也更高昂。君知非打架属于真·烧钱,今天这一战,她就烧出去一套小首付。


    君知非越想越心酸,转过身,麻木走了两步,蹲坐在门槛上,托腮发呆,像一条离水的鱼,徒劳又茫然地吐泡泡。


    四人见状,都沉默下来,心头涌起心疼和愧疚:唉,非非那么强,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筑基期天才,却是被我们这些水货连累,不得已承担起家庭的重任。


    英雄队长君知非,实至名归。


    掉了马的三字四字问心有愧,努力想着如何帮君知非分担重任;没掉马的一字二字有恃无恐,还在庆幸自己把马甲捂严实了。


    武斗是三位战力组的主场,夙和轻亭是辅助组,相对比较轻松。


    君知非托腮消沉了一会儿,抬起头道:“下午的比试,派夙和轻亭做主力吧。”


    夙和轻亭:“?”


    啊我们吗?


    君知非道:“上午我们用了日髓,下午再用,难免会审美疲劳。”


    她没说的是,实在太烧钱了,她心疼。


    她继续道:“好在下午的对手并不强。因此我们转换策略,努力撑过今天。”


    夙问:“那明天呢?”


    君知非:“……”


    她颓废地把脑袋靠在门沿上,呆呆地望着天空:“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


    战力组三人对于辅助组两人,总会报以美好的想象,为其赋魅。


    夙在三人心里,是哆啦A梦和作业帮;轻亭在三人心里,妙手神医和buff叠叠乐。


    不曾想,两个都是半吊子水货。


    君知非给二人架构了一个基本蓝图,让他俩往里填充细节。


    换个例子,就是老板说我有一个聊天软件的基本构想。你俩把它做好,日活要超过微信和**。


    夙和轻亭:“…………”


    不是,掉马的是他俩,为啥苦的是我俩?


    夙有那么一瞬间,很想交代实情一了百了,但他怕非非会疯。


    英雄队长君知非已经很可怜了,他不能再火上浇油。而且,就算他说出实情,也不会对小队有任何帮助,反而会变得更糟。


    再者说,那俩掉马的,现在团队地位跟狗坐一桌。皇甫行歌每天都在哭唧唧绣花、绞尽脑汁给王延年写情书。


    元流景更是被君知非盯着修炼,争取早点回到筑基期。他还被自愿地与君知非签订不平等条约,未来团队再遇到打斗,全由他出力,他必须任劳任怨,毫无怨言。


    夙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不,他绝不能掉马。


    当初加入这个小队是因为实力很强,或许能帮他找到血脉之谜。


    现在虽然出了些波折,但仔细一分析,小队实力依旧很强。


    皇甫家只是暂时不给皇甫行歌零花钱、元流景终究会修炼回筑基期。


    轻亭依旧是医界万众瞩目的青岐少君,君知非也是小小年龄实力了得的少年天才。


    『烟锁池塘柳』,依旧拥有光明的未来!


    ……


    转瞬便到下午,『烟锁池塘柳』不得不面对现实,迈着沉重步伐,来到演武场。


    与『诗酒年华』的对战设在五号擂台,开战顺序依旧靠后。


    大家便按照老规矩,各自散去,围观其他热门打斗。


    君知非本想去看『修仙正统在万华』的比赛,但这一场次和『我要当第一』的场次撞了。


    上午她就答应过谢尽意,要去看他比赛,所以她就去了十六号擂台。


    『我要当第一』运气不好,抽到的是天澜宗的『把你关进戒律堂』小队……话说你们天澜宗的队名这是一个比一个怪啊!


    『把你关进戒律堂』实力虽不如萧稹带队的『大师兄说的都队』,但实力也不容小觑。


    君知非很为『我要当第一』捏一把汗。


    果不其然,这一战打得十分艰难,『我要当第一』几乎是被压着打。


    每次,都当众人以为她们会输时,偏偏又有一口气吊着,强撑着守水晶。


    但,无论怎么消磨时间,『我要当第一』败势已定,除非有奇迹发生。


    最后关头,奇迹竟真的发生了——


    谢尽意突破筑基期,引来雷劫。


    君知非一听到雷声,心脏猛地一缩,顾不得看比赛,匆忙远离。


    她遥遥地望着十六号擂台翻涌的云层和雷光,心头五味杂陈,眸光复杂无比。


    在更远处,天地正中央的『望江山』,莫念临风而立,垂眸望她,眸光亦是复杂。


    君知非等到雷光完全消歇,才敢走回去。


    这只是筑基雷劫,并不算强大,况且督战长老又及时释放护体灵气为其护法。


    于情于理都不会伤到君知非,但她依旧很紧张。


    等她回去才知道,这战又是『我要当第一』赢了。


    围观者众说纷纭,有的说谢尽意突破筑基期,实力更上一层楼,也有的说,『我要当第一』的运气实在太好,竟能用这种方法取胜。


    『把你关进戒律堂』挺生气,但不是生对手的气,毕竟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天澜弟子指着天道,气呼呼大骂:“天杀的,我要让人把雷劫关进戒律堂!”


    谢尽意在人群中一遍遍梭巡君知非的身影,直到看见她,才笑起来,跑到她面前。


    “我筑基期了。”他说。


    君知非抬头看了眼天穹,确定没有雷光,才看向他:“恭喜。”


    “所以,你……”谢尽意深深凝视着她,表情无比郑重:


    “你能跟我打一场吗?”


    君知非:“……”


    君知非:“婉拒了哈。”


    『我要当第一』这一战引起了不少讨论,很多人都认为,这支小队真邪门!


    明明实力弱,却能靠着气运,一步步走到这里。


    不过,这些讨论的热度很快降下去,因为,『烟锁池塘柳』的比赛要开始了。


    无数人都在期待这一场,她们是否还能像上午场那样,展露惊艳全场的实力?


    因此,五号擂台聚集了满满当当的观战者,人满为患,有的不得不御剑到空中。


    这就显得隔壁四号擂台,『玉宸恒昌』对『千莲心』比赛,门可罗雀,无人问津。


    王延年扭头看见那边风光无限,脸色立刻阴沉下去。


    他很不爽风头被人抢去,在玄虚塔也是,芸娘一事也是,武斗也是。金玉宴本该是为他铺就的成名路,却一次又一次被『烟锁池塘柳』抢占所有风头。


    呵,他迟早要让『烟锁池塘柳』付出代价!


    虞明昭是唯一一个,在隔壁顶流风头正盛时,还要坚持来看『千莲心』演出的人。


    啊!她都快被自己的姐妹情感动哭了!


    虞明盛也在四号观战区,明面上为『千莲心』而来,实际上关注的是『玉宸恒昌』。


    『玉宸恒昌』本是冠军的热门人选,所有强势小队都将其视作头等对手。谁料,半路杀出个『烟锁池塘柳』。


    开战钟声响起。


    四号五号擂台同时开场,当『烟锁池塘柳』那边传来动静时,绕是四号台上的两队,也情不自禁把视线投了过去-


    许多人都期待着看清『烟锁池塘柳』的底牌,尤其是那几支将其视作对手的强势小队。


    君知非目光往台下一扫,就看到了萧稹、奚清远等人,就连那位少巫大人,也站在稍远的地方,静静观战。


    『烟锁池塘柳』当然不会蠢到再度暴露杀招。因此采用了截然不同的打法。


    ——引风。


    战力组为夙争取画引风阵的时间,等大风自地底而起,轻亭撒出无色无味的毒粉。


    哈,有人说我们用毒,胜之不武?


    跟我们的“胜,积五分”说去吧!


    『诗酒年华』根本没想到她们会用此等招数,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个个手脚发软,倒地不起。


    不到半刻钟,比赛结束。


    『烟锁池塘柳』,胜。积五分。


    『诗酒年华』的同门们发出强烈质疑,声称她们用毒,太过阴险!其心可诛!


    轻亭微微一笑:“并非毒药。”


    这只是她炼丹所剩下的药渣罢了。


    首先,比赛并不限制使用丹药;其次,『烟锁池塘柳』使用的丹药甚至不是外力,而是轻亭自己炼的;再者,这场比赛,三个主战力都没怎么出力,仅凭两个辅助,就干净利落地结束了比赛。


    所有选手看向她们的目光,甚至都带上了些许的震惧:又越级胜利了吗?你们这些家伙!


    这是何等的天资出众?这是何等的天道眷顾?这又是何等的前途无量?


    『烟锁池塘柳』的实力,恐、怖、如、斯!


    就在这样的气氛中,第一日的武斗圆满落幕。


    『烟锁池塘柳』回到院子,瞬间卸去所有力气,焦虑地异口同声:“明天怎么办?!”


    今天这两招都不能用了,明天要打三场比赛,对手们一定有所防备。


    明天的比赛,是一场一场又一场的硬仗。


    若是遇到弱势队,『烟锁池塘柳』正常比赛竭尽全力,也有赢的可能。但这五个装货太装了,不仅想赢,还想赢得帅、赢得漂亮,赢得应有尽有。


    既要又要,才会陷入举步维艰的局面。


    还没等五人想好对策,王延年的信件先到了。大家瞬间把焦虑抛之脑后,先去围观他的情书。


    皇甫行歌:“……”


    有时候好想把队友灭口哦。


    这几天王延年常跟芸娘通书信,除了情意绵绵你侬我侬之外,还会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问她关于『烟锁池塘柳』的情报。


    芸娘就装傻,说啊人家不知道耶,皇甫他没跟人家说,你真的很想知道吗?那我去帮你问问~


    然后他就拖延或者装傻,给出一些七分真三分假或无关紧要的情报。


    王延年也对她多了些信任。


    今天这份书信,王延年竟主动说,明天的抽签,他将会动手脚,给『烟锁池塘柳』抽取三个强势对手。


    皇甫行歌面色微变,冷笑道:“乌龟精这是在试探我呢。”


    王延年在试探,芸娘会不会把此时告诉皇甫。


    来参加金玉宴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势力,中州不会也不敢暗中对赛制动手脚。


    但王延年这一说,反而让人拿不准。


    如果,明天『烟锁池塘柳』抽到的都是劲敌,那到底是运气不好,还是王家在暗中操纵?


    若是『烟锁池塘柳』对抽签结果提出异议,岂不就证明,芸娘确实跟皇甫行歌站在一方?


    这是一个阳谋。


    五人的表情都不是很好看。


    本来大家就装得很艰难了,王延年这一搞,大家就更难装了。


    王延年显然也对自己的手段很是满意,不自觉就写多了一些,为了跟芸娘炫耀自己的手眼通天,还讲了武斗第三天的神秘赛制。


    君知非瞥见第三天赛制,登时就有了主意。


    于是乎,翌日。


    君知非上台,连抽三根玉简。


    第一根,万华法宗,『修仙正统在万华』。


    第二根,重霄学院,『我要当第一』。


    第三根,天澜宗,『把你关进戒律堂』。


    两支强势小队,一支自家的弱势小队。这到底是抽签自然结果,还是王延年的暗箱操作?


    君知非现在面临两个选择。


    要么,对抽签结果提出异议,让其他势力检验抽签公平性;


    要么,应战。


    而她选择第三种——


    第63章 其他人:装什么啊一群装货!


    君知非站在台上, 身姿挺拔,长风吹动她藏蓝衣袍,剑穗的两朵凌霄相碰,发出叮当清鸣。


    她视线平静地扫过全场, 将玉简放回去, 语气清而淡:


    “『烟锁池塘柳』, 三场比赛, 全部认输。”


    如冷水泼进油锅, 此话一出, 瞬间沸腾, 掀起了比昨天还要盛大的哗然声浪。


    在两场惊艳绝伦的表现后, 『烟锁池塘柳』今天竟反其道而行之, 直接弃权认输?


    为什么?


    是保全实力急流勇退?还是明知不胜落荒而逃?


    众人不由得看向三场对手, 『修仙正统在万华』当然是强敌,『把你关进戒律堂』却不如昨日的『金章汇玄』,还有重霄的『我要当第一』, 实力更是弱中之弱。


    哪怕『烟锁池塘柳』不想碰到『修仙正统在万华』,也没必要三场全都认输吧?


    不少人心里犯起了嘀咕, 心想该不会是她们内部出了什么问题?


    又或者是明知自己无胜算, 所以选择认输,保全一个体面?


    但当众人看向『烟锁池塘柳』的表情,却发现——


    很拽,非常拽。


    君知非说完认输, 就步伐轻快地下台,衣角划出流丽的弧度,潇洒至极;


    皇甫少爷又在摇他那个折扇,俊美风流, 贵气十足。又有谁能想到,昨晚他在队友督促下,哭唧唧绣花写文画画呢?


    轻亭和夙站姿随性,手里各拿着一卷课业册,执笔批改,时不时轻声交换意见;


    元流景更是从头到尾都没往台上看一眼,眼皮冷漠地垂下去,意兴阑珊地盯着枯黄落叶。


    ——『烟锁池塘柳』这幅作态,就仿佛,他们压根没把武斗当回事。


    所有人都傻眼了:


    ber,你们认输就认输,在狂些什么啊?跟赢了似的。


    本来众人心思各异,但是一见『烟锁池塘柳』的表现,无数想法全都齐齐转为同一个念头:


    装什么啊一群装货!


    大家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认输的。你们认输就认输,怎么还起这么大范?认输得坦坦荡荡理所当然骄傲恣意,输出风采输出荣光输出气度,仿佛被认输的对手才是输家。


    台上,王延年猛地捏紧了手里的玉简!


    他本是存了试探心思,但对方的弃权却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这几个人到底是怎么想的?是觉得打不过索性认输,还是居心叵测另有谋算?


    可是她们图什么!


    一连认输三场,总积分已经变成了负数,哪怕后面五场全胜,也基本上无缘晋级。


    ……不,不对。


    还有明日的隐藏赛制。


    王延年眸光暗了暗。


    皇甫家族也是商会一员,打探赛制犹如探囊取物,只看皇甫行歌是想还是不想。


    他知道赛制吗?是芸娘向他泄了密,还是他自己去问的?


    但这又引出了一个新问题:『烟锁池塘柳』哪来的胆量,觉得能在明天的赛制逆风翻盘?


    王延年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他不得不承认,这支黑马小队实在离谱,让人捉摸不透。


    皇甫行歌察觉到王延年的目光,抬起眸,朝他挑衅一笑:


    傻了吧,爷就不按常理出牌,气死你个鳖孙-


    但,『烟锁池塘柳』也没外表看上去那么轻松,大家只是硬撑罢了。


    谢尽意第一个坐不住,连抽签都顾不上,让雪里去抽。


    他自己则是冲到君知非面前,像是被负心人背叛的委屈郎君:“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很期待跟烟锁池塘柳的对战的!就算君知非不想跟他打,但为什么要认输,还是三场都输,难道她不想晋级了吗!


    君知非清清嗓子:“人生是一万次的春和景明人生是旷野前面忘了后面忘了总之爱你老己天天见。”


    “……”


    谢尽意一言难尽地盯了她半响,伸手去摸她额头。


    “哎哎,你什么意思,没发烧呢。”君知非把他爪子打下来,“我们认输,你们就直接赢了,你不高兴吗?”


    谢尽意毫不犹豫地摇头:“不高兴。”


    他想认认真真跟君知非打一场,输了也甘心。


    他身后,虞明昭一脸的无语:小谢,你要这样想,昭姐可得好好说你了。咱两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说说,咱们要是把『烟锁池塘柳』给赢了,那多尴尬啊。


    呵,『烟锁池塘柳』不敢跟我们『我要当第一』对打,是惧我们三分,还是避我们锋芒?


    不同于谢尽意的沮丧和虞明昭的自信,旁边『把你关进戒律堂』就觉得很爽,如果以后的对手都能自己主动认输,那让他们当第一发大财他们也愿意啊。


    天澜宗其他弟子羡慕地看着这几个躺赢的同门,想了想,看向君知非,双手虔诚合十:“接接接。”


    君知非:“……”


    萧稹:“……”


    有时候真想把师弟妹给扔了。


    相比之下,『修仙正统在万华』的队长奚清远就非常之纯善,她歪头望了君知非一会儿,软软开口:“呃……谢谢,接接接?”


    身后的师弟妹:“……”


    有时候真想把大师姐给扔了。


    ……


    总之,『烟锁池塘柳』的战术奏效了。


    我们不追求赢,也不追求输,我们就是要用迷惑行为来让对手摸不着头脑!方寸大乱!


    任凭他人议论纷纷,君知非表情稳得不行,意气风发骄傲自信,就这样硬装松弛感,在演武场溜溜达达地散步。


    过了会儿,三十号擂台开始进行『玉宸恒昌』的比试,大家就一股脑去凑热闹喝倒彩。


    说是观战,其实就是站在台下干自己的事情,『烟锁池塘柳』光是往那一站,就已经很让王延年生气了。


    皇甫行歌还摆了张美人榻,支起檀木小桌,摆了清茶和糕点,倚在榻上,优哉游哉地欣赏王延年的表演。


    王延年都快被气死了。


    其他围观者也纷纷侧目:『烟锁池塘柳』到底怎么回事?明明已经负五分了,却还敢这么嚣张?


    嘶,这支小队实在太诡异了,还是祈祷自己千万不要与之对上吧。


    夙和轻亭没芸娘那么拉仇恨,两个人正忙着检查小元的作业。


    “‘执念会产生心蘑’……?”夙被气笑了,“那你的心魔还挺好吃。”


    “我的心情可真是‘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轻亭也气笑了,这孩子现在识字多了些,有时候就会莫名其妙拽一些诗文,“那你的心情还挺壮阔,你可真行。”


    元流景被夸得不好意思了:“谢谢。”


    轻亭:“……”并没有在夸你。


    只有君知非在认认真真观看台上打斗。


    她很清楚,能来参加金玉宴的,都是修真界年轻一代里最顶尖的少年,谁也不比谁差。『烟锁池塘柳』绝不可能长久地打下去。


    实力差距实在太大,就算大家都在全盛状态,也很难越级打赢一场又一场。


    所有人都觉得『烟锁池塘柳』在下一盘大棋,只有烟锁池塘柳自己知道,五人追求的,不过是一个体面的退场。


    君知非正焦虑着,面前被递来一块桂花软糕。


    皇甫行歌道:“非非,放轻松。来,吃点东西。”


    “我这么焦虑,是因为谁?”君知非不满,指指台上,“你看看人家!你们年龄相仿,他却已经筑基期。你这个年龄怎么睡得着觉?!”


    皇甫行歌:“他那是靠着天灵地宝堆砌出来的!我虽然不成器,但我娘说了,修炼慢没关系,先打好基础。有许多仙家子弟就是因为拔苗助长,后面就跟不上了。”


    正在改病句的轻亭手中动作顿住,轻轻投来一眼,红墨水在纸上洇开。


    君知非继续看着打斗。皇甫行歌说得也不无道理,王延年的实力确实较弱。而他的四位队友,不仅是筑基大圆满,还是身经百战的那种真强者。


    这种实力,在武斗场上堪称碾压。对面的灵兽金狮已经发出负隅顽抗的兽啸。


    “不太妙啊。这是只天阶灵兽,虽说还未长成,但也有着金丹期实力。”皇甫行歌道,“连它都打不过对方。看来,王家为了给王延年铺路,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恐怕这四位筑基大圆满,是服了某种秘药吧。至于会不会伤及根基,那就不好说了。


    君知非:“不过,筑基组的比试,也能带这么强的灵兽吗?”


    皇甫行歌:“契约强悍灵兽也不容易。既然兽主本人能契约,那就是合规则的。”


    君知非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儿,忽然道:“我有一计,如果兽修契约的是个人……”


    皇甫行歌震惊看她:“非非你玩好野啊。”


    他话本里都不敢这么写。啧啧,没想到非非这姑娘内心居然如此奔放。


    君知非懵了懵:“什么玩的野?我在想,如果可以与人结契,那岂不是能钻空子,让强者替自己比赛?”


    “?”


    皇甫行歌跟她大眼瞪小眼,才恍然:“哦哦,所以不是让人当狗的意思,是吧?”


    君知非:“???”


    你在想什么啊行哥!你们写文的心好脏!!


    说起写文,『烟锁池塘柳』四人最近也在催皇甫行歌更新《开局被狗叼的我,一不留神就成为天下第一了》。


    大家去找闻鹤笙借了《开一》合集版,闻鹤笙作为《开一》的忠实读者,很高兴她们也喜欢这本书并有自己的见解。


    他慷慨地把书借给四人,还倾情推荐了他最喜欢的几个情节。


    殊不知,四人把书借回来,是为了督促皇甫行歌好好修炼和赚钱。每次只要他一偷懒,四个人就轮流在他耳边念叨书里名句,效果奇佳。


    皇甫行歌一见到君知非拿出《开一》,立刻头皮发麻,赶紧把糕点小桌美人榻收起来,赌咒发誓:“我现在就回去好好修炼!”


    君知非满意点头,刚要把书收起来,忽听身后有声音问:“你也看《开局被狗叼的我,一不留神就成为天下第一了》?!”


    君知非回头,脑袋与黑黢黢的炮口直直对上:“……?”


    泡泡,是你在说话吗?


    夏莺赶紧把大炮挪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们带它出来晒太阳。”


    『学好符器阵』也报名参加了武斗,主要是为了测试各种法器的性能,尤其是泡泡。


    被爱会疯狂长出血肉,泡泡在『学好符器阵』的精心养育下,实力俨然已达筑基后期。


    每次它上场,都能让对手见识见识热兵器的厉害!


    君知非把《开一》举起来:“难道你们也看?”


    不是,这本书什么时候这么火了?行哥你可以瞑目了。


    “是呀,我们从卖废品的那里淘到了这本书,发现很有用。”夏莺很惊喜地接过《开一》,翻了翻,“这种书居然都能有合订本!你们是从哪里买到?这本书太糊了,我们找了好久都没找到呢。”


    夏莺并不知道,她每说一句话,都是在往皇甫行歌心头插一刀。


    君知非道:“是闻鹤笙自己整理的,你要是想借,回头我帮你问问他。不过,你们真的爱看吗?”


    “不是我们,是泡泡。它可喜欢这个故事了。”


    皇甫行歌捂了捂心口,充满希冀地问:“是因为写得好吗?”


    “那怎么可能。”夏莺被他的问题逗笑了,“是因为写得好笑呀。”


    皇甫行歌:“……”


    皇甫行歌:“…………”


    君知非死命拽住他腰带,才阻止了他要去与泡泡单挑的步伐。


    皇甫行歌被气得不行,恶狠狠表示自己不跟大炮计较,气呼呼转身回去写文了。


    他要把泡泡写进书里,写成一个愚蠢的、毫无品味的泡泡鱼怪!他也要把闻鹤笙写进书里,写成一个遗世独立、仙风道骨的仙女!


    夏莺茫然望着他的背影:“他怎么了?”


    君知非:“可能是道心破碎了吧。没事,不用管他。”


    她也有好久没见『学好符器阵』了,还真有些问题想问。


    上次拜托他们做的避雷手环,她用雷符试过,效果有些诡异,雷光会到处乱窜。


    “什么?可我们试验时,不会发生这种情况。”器修张琰围着她转了两圈,“难道使用者的体质不同,效果也会不同吗?”


    这正是君知非最担心的。她的体质跟普通修士不同的,雷劫跟雷符也不相同。


    陈清寒思忖片刻,道:“不如找个时间,你在我们面前演示一番?”


    君知非迟疑了一下,道:“我再考虑考虑。”


    若无必要,她并不想在任何人面前跟“雷”扯上关系。


    陈清寒有些奇怪地看她一眼,不明白为什么她抗拒这个很合理的行为。但他很有职业操守,尊重顾客意愿。


    此话题就此略过。正好,『学好符器阵』有别的问题想问她。


    “你上次提到的‘电’,我们试过了。”张琰道,“不仅试过雷力发电,还找了风灵根道友和水灵根道友进行风力发电、水力发电,但效果都不尽如人意。”


    他们始终不明白,君知非口中的“电器”,是怎么一回事儿。


    君知非多多少少也了解过一十四州的常识,这里确实不用电。修士用的是灵力,而凡人可以使用地脉之力。


    举个例子,交通。


    修士可以缩地成寸、御剑飞行,也可以使用传送阵或仙舟。


    而大陆最普遍的交通工具,是地车。


    重霄殿沿着地底盘根纵横的地脉,开发了许多条交通线路,通过催动地脉之力,可以大大提高地车的通行速度。


    虽不及现代的交通工具,但要比马车快得多,而且普通百姓也负担得起。


    当年君知非走到燕州大城镇、见到地车之后,赶路速度就快了许多。


    地脉之力还可以辅助传讯。


    大多数传讯工具,譬如传讯纸鹤、传讯符、玉镜等等,根据传输距离和传输功能的不同,价格各有千秋,但都是用灵力操纵。


    而重霄弟子所佩戴的重霄令牌,既可以使用灵力,也可使用地脉之力。


    之前在贾城小幻境,大家就通过令牌面对面建群,很是方便。


    不过,重霄令牌依旧有局限性,一是难以量产,二是通讯范围十分有限。


    君知非听说这一点后,就一直在鼓励『学好符器阵』研究地脉通讯。


    『学好符器阵』也对此很感兴趣,还专程跑去炼器长老祁岫讨教过。


    陈清寒取出一张图纸,递给君知非:“你看看这个,这是我们的初步构想。”


    君知非一看就摇头:“不行,使用限制还是太大。但我们的目标是,是让老百姓都能用上!”


    几人在谈论时,并未刻意缩小音量,因此许多人都听到了他们的聊天内容。


    什么,让老百姓都能用上的通讯工具?


    在大家都极力在武斗展示个人锋芒时,君知非等人却已经在考虑如何造福天下苍生了吗!


    这就是重霄学院的学生吗?竟如此忧国忧民,心怀天下!


    怪不得……怪不得『烟锁池塘柳』淡泊名利地选择了认输!


    这一切都说得通了,她根本不在乎武斗带来的荣耀,因为,她的目光放得更广阔、更长远!


    君知非,你这家伙!


    君知非:“???”


    怎么感觉周围人的目光都怪怪的?


    他们也都很想玩手机吗?-


    在热热闹闹的武斗中,光线渐暗,星辰初升。


    明亮月辉洒落大地,如积水空明,照出少年们的勃勃身姿。


    今日武斗圆满结束,预选赛进度已然过半。明日,便是特殊赛制。


    编钟声声清越,长老们从高处观战席飞下,落在中央擂台。


    刻影壁光芒大亮,按照积分排序,先后展出队伍排名。


    『玉宸恒昌』、『大师兄说得都队』、『淮水西楼』等强力小队五场皆胜,以二十五的分数并列第一。


    有些强队运气不好,彼此撞上,便是二十分。


    有些运气绝佳的弱队,譬如『我要当第一』,不仅今天三场都抽中弱队,对手还接连出了意外,让她们躺赢,因此,竟也是二十五分。


    总体来说,总积分在二十分往上的,共有六十多组,晋级队伍肯定在他们之中产生。


    而喜提负分的『烟锁池塘柳』,似乎毫无晋级可能。


    “似乎”。


    因为,第三日的特殊赛制,是混战。


    今年之所以没举行个人赛,而是把个人赛揉进了特殊赛制,个人可代表团队,参加明日的混战。


    届时,场上将会升起四十九座小型擂台,规则很简单,击落一人下台,可得五分,封顶五十;被击败,则扣五分。


    夜风疏疏吹过,满场鸦雀无声。


    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新赛制。


    看似公平,却也极不公平。


    选手们有强有弱,那些强队本就有了足够积分,若是再参赛,还能再从弱势对手手里再抢一份积分。


    但,这也给濒临淘汰的小队一个赚积分的机会。如若运气好,挑几个软柿子捏捏,也可以赚到翻盘的积分。


    每一队都在紧张而谨慎地考虑着。


    一只小队最多可派三人出战。


    排名靠前的小队自不用说,一定会参加。


    排名靠后的小队在想,如果参加,很可能是贡献积分的炮灰;但如果不参赛,绝对无缘晋级,参赛还能搏一把;


    强队之间各有龃龉,说不定会彼此交锋;弱队也有整整一晚上的时间,去和其他小队商量合作;如若运气好或有独特能力,说不定能苟到最后。


    总之,一切都是未知数。


    夜凉如水,风吹得衣袍飒飒作响。


    长老们并不催促,静静望着小辈们各异神态。最被关注的,自然是君知非。


    但见她面色如常,无法看出真实想法。


    『烟锁池塘柳』是最让人捉摸不透的一支小队,不知有多少人想见识小队真实实力。她们若是参赛,定会第一时间遭到围攻。


    况且,六十多支小队都有二十分以上,明日参赛强者如云,积分定会再度攀升。


    『烟锁池塘柳』仅有“负五分”,天然就差一大截。


    逆风翻盘的可能性,近乎为零——


    作者有话说:又到了我最爱的智斗版打戏[狗头叼玫瑰]


    第64章 大混战


    这一夜, 是仙府最热闹的一夜。


    所有小队都在彻夜不眠地商量战术、或是出去与别的队伍寻求合作。


    每支小队情况不一,战术也各不相同。


    『烟锁池塘柳』小队亦是如此,怀揣着负五分,五人要面临的处境艰难得多。


    君知非趴在石桌上, 颓废咸鱼吐泡泡。


    一夜无眠。


    翌日拂晓, 天色微暗, 低低地压了些阴云, 似是要下雨。


    演武场上, 擂台已重新分布, 四十九座大小不一的擂台星罗棋布, 远远望去, 犹如巨大棋盘。


    更高处, 白玉铺就的观战席, 各势力大能静坐品茗。


    以他们目力神识,就算闲聊说笑,也能将战况尽收眼底。


    “容仙君, 不知莫殿主所在何处,何不一同观战?”说这话的是淮州苏家老家主, 年岁资历极长, 是数百年前就赫赫威名的大能。


    她极会审时度势,从当年的各国割据、到殷氏皇朝一统西淮、再到仙魔之战,亦到如今的淮州自立,因她的圆滑中立, 苏家虽称不上大世家,但始终屹立不倒,称她一句老狐狸毫不为过。


    容蔚也对她存了几分尊重,笑着回道:“殿主她事务繁忙, 因此无暇观战。”


    说是事务繁忙,但在场人都知道,恐怕又跑哪打牌去了。


    这些日子,与莫念相熟的人深受其害,被自愿地陪她打了一场又一场丧良心的牌。


    在场人也都知道,打牌是次要。真正让她上心的,恐怕是即将开启的白玉京秘境。


    日髓的出现,让局势变得更加扑朔迷离,那依托天脉而建的上古白玉京秘境也就更加神秘莫测。


    『金乌负日,青鸾载月』。


    扶桑金乌,君知非有幸得取一缕日髓。这消息也让沉寂百年之久的扶桑山重新出现在世人面前。这些日子不知有多少人偷摸去过扶桑山,又都被护村阵法阻拦,无功而返。


    日髓先暂过不表,那青鸾族纳兰家所代表的“月”,可有月髓之线索?


    坐在席末的纳兰少主假装没感受到明里暗里投来的视线,娴静垂眸,不动如山。


    天澜宗掌门常语闲唯恐有人为难这位小辈,温声将话题引到场下棋盘擂台:“比试快开始了。”


    众弟子已报名完毕。


    一支小队最少报名一人,最多报名三人,每人可为小队赚取封顶五十分,但总积分封顶一百,也算是限制那些实力强队。


    出战人数多还是少,各有利弊。出战的人数多,赚取的积分可能会更多,也可以队友彼此联手;


    但出战少也有出战少的好处,若只出战一人,就算输了也只是失去五分;如果三人皆输,那就直接输掉十五分。


    强势小队几乎都派出三人,封顶可赚一百分;其余小队考量过后,派出一到三人不等,大多数都派了两人。


    君知非不由得感慨,这个赛制可真有意思。不仅考验个人实力,还要考验小队的谋略、心态、合作和战术。


    最终,三百二十四支小队,一共报名了七百四十九人。


    『烟锁池塘柳』报名三人,除了君知非和元流景,另一人却不是皇甫行歌,而是夙。


    夙相貌温柔俊秀,重霄学院的藏蓝学院服穿在他身上,更显得芝兰玉树,温润无害。


    但众人看见他面带浅笑,才更为忌惮:这位拥有强大远古血脉的妖修,又会有着怎么样的底牌呢?


    再看向君知非,这姑娘一如既往的闲散意气,仿佛胸有成竹,游刃有余。


    今日天色阴沉,太阳淹没在深深云影。大风起兮,光影倏忽变幻。


    鼓声和号角威严响起,众弟子腰间的令牌微微发烫,这是即将传送的讯号,大家会被传送到四十九座擂台的任意一座,同擂台的可能是队友,也可能是敌人。


    仅仅在一瞬间。


    严阵以待的弟子齐齐动身,刀剑相击,万千铮鸣声响彻云霄!


    场面刹那间变得混乱无比,无数刀光剑影、术法符光交错纵横,惊呼声、兵器声、兽啸声不绝于耳。


    有些弟子还没来得及寻找队友就被拖入混战,待稍稍缓口气,移动脑袋,目光梭巡——


    然而映入眼帘的是,烈烈的火光。


    倏然紧缩的瞳孔倒映出覆着黑金火焰的黑翼巨鸟,每一根羽毛都流烧着最精纯的火焰。


    以元流景为核心,无数只金乌呈圆圈状,向四面八方展翅飞去。


    这是最极致的金乌异火,碾压式的炙热和灼烧感扑面而来,连空气被热浪烧得扭曲。


    众多少年修士莫说与之抗衡,连如何躲避都忘了,仓促之下只能被逼得连连后退——


    继而狼狈掉下擂台。


    开场第三分钟,两百三十二人被淘汰。


    中央悬虚的巨大排名榜上,『烟锁池塘柳』积分暴涨五十,排列第一!


    五十分是积分的上限,不是元流景的上限。


    他身后一轮熊熊燃烧的璀璨金乌,勾勒出桀骜而英挺的少年身姿。


    覆着金光的烧火棍在空中转了一轮,划出拖拽着金光的尾羽,旋回到他手中。


    他神色平静。


    围观群众先是一静,继而炸开了锅!


    尤其是那些瞬间被淘汰或是被异火灼伤的队伍,群情激奋:


    “凭什么他能使用这么强的异火!”


    “不是说,只能使用进金丹实力以下的外力吗!”


    “这异火已经远远超出了筑基期能抗衡的强度,哪怕是萧稹那些人,也只能躲避而不是抗衡,这真的公平吗?”


    在一片混乱吵嚷中,轻亭示意皇甫行歌把美人榻取出来。


    然后,她单手拎起沉重的美人榻,抛起,重重往地上一砸!


    哗然一声巨响,美人榻在所有人惊骇至极的目光中,四分五裂。


    场面终于安静下来,轻亭轻嗤一声:“有何不公平?金乌异火本就是他的。你们若羡慕,怎么不也去找同阶异火?就算能找到,也不一定承受得了吧。”


    围观者就算再不甘心,也只能愤愤闭了嘴——倒不是因为信服轻亭的话,而是信服她拳头。


    这要是上场,不得把人头骨给打碎啊。


    在轻亭身后,皇甫行歌很想为他的美人榻哀悼,但他堂堂富少,怎么能为区区碎了的八万灵石而哭泣?


    至于轻亭为何不上场——


    因为,她战力属于薛定谔的因果律武器,遇强则强,战力不详。需要她时,她能一拳锤碎妖物、怪鸟和头骨;但在大多数时间,她表示自己只是个淡淡的小女孩,不爱参与争端,一心只想着济世救人。


    四人点头如捣蒜:嗯嗯嗯亭姐说得都对,亭姐您歇着,我们来就行。


    总之,亭姐不上场,战力组的行哥也不上场,换为夙。


    因为,在元流景运用金乌赐福并烧空阳燧之后,他的战力就会大幅度下跌。


    但这时的他,也定会成为众矢之的,只能由夙来保护-


    台上,西北角。


    君知非被传送到了最角落的擂台,此擂台选手不多,但非常不巧,其中有一个正是『玉宸恒昌』的筑基强者之一,名叫王参一。


    君知非与他视线一对上,就知道,他定是听从王延年嘱托,要不惜一切代价将她赶下台。


    “果然不出我们所料。查查大王,按照我们计划来。”君知非握紧了剑,眼底战意勃发。


    “得嘞!”杳玉哒哒哒跑去灵髓库,像是给泳池放水,开闸泄洪,灵髓磅礴涌出,大开大合间又有极精妙的把控。


    在王参一提剑追来的同时,君知非的速度一瞬间拉到最大!


    身后,半步金丹的气息穷追不舍,而她的速度竟也丝毫不落下风!


    她并非专攻敏捷,但她练过淬体,又经过日髓打磨,经脉丹田的强度早已今非昔比。


    这大半年来,她只能通过外置灵力或灵石来发挥力量,这法子要比正常使用灵力更累更难。


    但就是在这样日复一复的磨砺下,她对灵气的掌控,已远远超过了同阶修士!


    譬如此刻,她可以把经脉运转的灵髓全部集中在速度上,能与王参一不相上下!


    她逃他追,他追不上,她扑棱棱翅膀飞走了。


    提气纵身,足尖轻点,一掠便是几十丈,犹如一只蹁跹灵蝶,从这座擂台飞至那座。


    身后,王参一挥剑,斩出道道剑气,朝她追袭而去。


    君知非头都没回,反手挥出却邪,剑锋微斜再一挑,举重若轻将剑气击出。


    剑气撞在擂台,砰一声轰然炸裂,掀起的磅礴气流竟将两个正在打斗的弟子也击飞出去。


    不难想象,这剑气若落于她背后,定会受重伤。


    君知非的逃势丝毫未缓,不仅逃,还抽空抬头望了眼空中排名榜。


    『烟锁池塘柳』的第一名已经被打下来了。


    『大师兄说得都队』,七十五分。


    『玉宸恒昌』,七十分。


    一直到第七名,才是『烟锁池塘柳』的四十五分。


    君知非眸光微闪,径直往三十名开外扫去,很好,第三十名,『千莲心』,二十五分。


    排名的前后分数差距本就极大,更何况元流景一开始就淘汰两百余人,许多小队分数又跌了五到十五分不等。往一百名开外扫去,已然滑到了零分。


    这些小队注定与晋级无缘,君知非的目标,也从来不是赚积分。


    此时比赛已进行了两炷香,选手已被淘汰一半,视线也随之清晰。


    剩下的选手实力基本势均力敌,打斗也会变得更加漫长而艰难。


    天穹布满阴云,秋风愈盛,枝叶翻卷呼啸。


    君知非扭头看了眼西南侧擂台的队友。


    元流景早已与夙汇合,占据了整整一座擂台,强悍的妖气与炽腾的异火围成一圈护阵,威压沛然莫御,令人不敢向前。


    君知非放下心,旋即感受到身后杀意更近,她微微翘起唇角,朝人最多的擂台奔去-


    西南侧擂台。


    夙浑身的妖气犹如蒸腾的幽蓝色薄雾,诡谲莫测,衬得他面容都略带鬼气。


    一些蠢蠢欲动赚积分的选手,一见他这般架势,顿时想起他身上传闻,忌惮不已。


    那可是白泽血脉的妖修!妖与人的修炼方式不同,越强悍的血脉,妖修的上限也越高。


    而且,甚至还可以燃烧精血以求祖灵降世,力量呈几何级暴涨,威压席卷八方。


    真要论起来,夙才是『烟锁池塘柳』的最强战力!


    君知非将其称之为返祖黑化,她还问夙,他能不能稍微黑化几天,撑过武斗?


    夙:“?”


    夙只好哄她说,这是烧血大杀招,很伤神魂,只有关键时候才能用。


    君知非想想也是,这种请祖宗上身、爆发小宇宙的大杀招,当然是遇到生命危险才能用啦。


    夙暗暗苦笑,心想最好是一辈子也别用到。


    他一直在查关于妖族血脉之事,真在玲珑十八巷的书摊淘到本旧书,点灯熬油翻译古妖语。然后他发现,远古天脉或许能为他解惑。


    这个词让他心神一动,再结合玄虚塔的经历、南巫的历史,日髓和星髓……


    仿佛浓雾遮目,又仿佛一团乱麻,夙隐隐觉得,这一切的一切都有源头。若能顺着线头剥茧抽丝,便会迎刃而解。


    但别说解开血脉之谜了,他体面活着都费劲。


    比如现在,身前阵法看似是极强护阵,其实是色厉内荏。


    还有小元那异火,他阳燧已经近乎烧空,根本不敢放真异火,就那薄薄一层,施个水咒就能泼灭。


    两人现在全靠硬撑。但元流景还以为夙的阵法很强,很是放松。


    夙轻咳一声,试探:“小元,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画阵没那么厉害呢?


    元流景茫然:“你在开玩笑吗?”


    夙:“……哈哈,好笑吧。”


    偏偏我最好笑-


    唯一的心理慰藉便是,其他人真被他震慑,暂时无人来找麻烦。


    那些被淘汰的小队已经放弃幻想躺平摆烂。最顶上那十余支小队绝对可以晋级,也并不紧张。


    唯有中间那一批,上上不去,下下不来,只能竭尽全力,搏取一丝晋级希望。


    满场剑光烈烈,咒法纷飞,冲撞和击打声声激烈。


    排名榜正在飞速变幻。


    各家战术不一而足,靠前的小队争夺更高排名;中不溜秋的小队合作去捏软柿子;也有靠特殊能力苟着捡漏的选手。


    本来还有几个强者想试探君知非实力,但一看她逃那么快,连王参一都追不上,便歇下心思,先赚自己小队的积分。


    无人在意的角落,最软的软柿子『我要当第一』的积分不断向上攀升。


    『我要当第一』只上场两人,谢尽意和虞明昭。


    本来谢尽意不想让虞明昭上场,但虞明昭坚持,他也就同意了。他报着“扣五分就扣五分吧,大不了他努力赚回来”的想法,结果一个没留神,虞明昭就赚了三十分。


    谢尽意都傻了:她怎么做到的?


    定睛一看,虞明昭直接把她所在的那个擂台烧了。


    谢尽意:“……”


    也行吧。


    谢尽意自己承受的压力也不小。他虽升到筑基期,但此时还留在场上的选手,各个比他强。因此,他被当成软柿子,很快陷入了围堵。


    君知非正遛着王参一,刚好看到这一幕,便调转方向,朝谢尽意而去。


    她刻意放慢速度,卖了个破绽给王参一,果然,剑气如影随形。


    她抬眸看一眼排名表,收回视线时,余光瞥见相邻擂台,正与人激战的九瓣莲纹衣袍修士。


    她微微提速,跃身与谢尽意擦肩的同时,她顺势从他背后,握住了他的手腕,同他一起挥剑。


    借他枫红剑势,自下而上挑飞王参一的剑气,落于相邻擂台。


    虞明盛忙于打斗,等意识到有剑气袭来时 ,完全躲避不及,手臂被划出狰狞血痕。


    王参一这一剑用了十足十的力,虞明盛痛得提不起剑,被对手乘胜追击,斩下擂台!


    虞明盛呆站片刻,才愠怒地意识到,自己就这样被淘汰了!他甚至还没赚到多少积分!


    这五分,几经计算,最终归到谢尽意手上。『我要当第一』再加五分,排名上涨,七十五分,第七名。稳压『淮水西楼』一头。


    不远处,虞明昭一看虞明盛被淘汰,心情大为舒畅。再看向君知非和谢尽意,目光就充满了满意和欣慰。


    小君小谢,你俩的情意,昭姐我记下了!以后昭姐当了皇帝,就给你俩升官!


    君知非不知道明昭帝的赏赐,也不知道谢尽意正心脏砰砰直跳,更懒得搭理虞明盛阴鸷的眼神。


    她只是漫不经心地瞥了眼排名榜。


    她没看自家排名,只是往下扫去,一目十行记下各家积分与排名。


    这一路在擂台横冲直撞,借着王参一的剑气,一路淘汰不少她早就定好的目标。


    现在的各队排名,离她理想中的排名,还差一些。


    接下来,才是她的硬仗。


    台上,还剩九十八人,都是被大浪淘洗过后的强者。


    混乱的局面已然平息不少,冷风吹拂,发烫的大脑也渐渐明晰。


    剩下的选手,也终于能更清醒、更审视地看待这场残局。


    悬空的巨大排名榜冷酷而公正。


    各队的排名趋于稳定,但,比分咬得死紧,你争我抢厮杀比拼,差之毫厘便与晋级无缘。


    秋风萧瑟,台下的呐喊助威也渐渐小下去,气氛趋于凝重和肃穆。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台上这些,才是最终争抢晋级名额的主力军。


    接下来,才真正进行最混乱、最疯狂、最竭尽全力的大混战。


    抢夺晋级名额者,要么挑选积分目标、要么寻找合作同伙。


    而那些板上钉钉的晋级队伍、那些积分已经封顶的强者,无声地,将目光转向了君知非。


    君知非早有预谋,甚至朝众人散漫地笑了一笑。


    天际乌云翻涌,第一滴秋雨落下,砸在青石擂台,滴答一声。


    继而万千雨丝连绵坠落——


    作者有话说:夜里应该有加更,我努力[可怜]


    第65章 控场


    谁是第一个动的?


    不重要。


    剑刃破风声轻微而锐利, 直袭君知非面门。


    说时迟那时快,君知非猛一侧旋,‘却邪’扫起暗红剑芒,与萧稹的‘慎独’剑相击。


    铮铮铮——


    剑刃碰撞声既清且脆, 转瞬便过了数十招。


    萧稹使用的是天澜剑法, 剑气如流云惊鸿, 灵动飘逸, 又兼具他本人端肃的沉凝之意。君知非则学的是悬光剑法, 但她爱在藏书阁乱翻剑谱, 杂学甚广, 剑招从不按常理出牌。


    萧稹队伍的积分早已封顶, 因此他只一心一意跟君知非过招。剑锋划破万千雨丝, 乍出一线冰冷寒芒, 恰似他冷冽长眸,战意蓬勃。


    君知非却无意跟他打。


    却邪贴着掌心旋了半轮,骤然爆发凛冽威严的气势, 迎着‘慎独’直直刺去。


    贴近的那一刻,就势翻转, 借他剑气相送, 朝最北侧擂台而去。


    那里,陈清寒和泡泡从始至终都在护阵和匿息阵里待着,仿佛两棵被人忽略的树。


    君知非行至半途,又被两道攻势拦住。


    奚清远手中碧水长枪流转着猎猎清光, 秋雨成了她最好的助力,雨丝化作万千长针,在君知非身前浮动,蓄势待发。


    姒姬吹起骨笛, 阵阵声波灌入耳朵,上古神秘的巫语蕴含着令人肢体发麻、俯首臣服的魔力。


    杳玉一听就乐了,吹了声口哨:“专业对口了。”


    不就是音乐吗,有什么比得过它查查大歌唱家呢!


    杳玉:“非非点歌!”


    君知非抬剑欲挥,灵力在剑身卷出白炽的灿光,无暇点歌,“你正常点就行!”


    炽热剑光与冰冷骤雨相击,瞬间响起蒸腾的呲嘶声,热腾腾的白雾茫茫一大片。


    君知非从两方围堵冲出去时,杳玉的歌声随之而至——


    “唯!此!间!江!湖!年!少!偏!爱!纵!横!天!下!”


    君知非的剑势一抖,剑身上劈斩灭水浪时还不忘喊:“付版权费了吗你!”


    查查大王跑调的歌声竟真能化解南巫的音术,也不知是神物之力,还是它唱得实在太难听。


    姒姬若有所思地放下长笛,望着君知非持剑疾驰的背影,眸意深深。


    奚清远也想追上去,恰看到追之而来的萧稹。


    她跟谁打都差不多,萧稹也是从小与她相提并论的对手。手腕一转,她挽了朵枪花,直直对准萧稹,笑意柔软:“许久未打过了。”


    雨下得更紧。


    两个时辰的比赛已经过去大半。众选手尚有余力的,便在身上燃起护体灵力,蒸腾雨水,弥起淡淡白雾;


    无余力的,便任凭雨水淋湿衣衫长发。


    远远望去,白雾缭绕,法光灿灿,犹如仙境。


    君知非的灵髓损耗近半,转而改用灵石、秋风呼啸,吹乱她额发,露出一双清亮杏眸。


    眸子倒映出愈来愈近的擂台,继而倒映出两道气息相近的持剑身影。


    君知非被迫停步,却笑起来:“怎么,不去保护乌龟精了?”


    王参一和王轸三却不与她闲聊,面色沉如死水,似乎不惜一切代价都要把她击下台。


    两剑袭来,君知非心知难躲,索性不躲。抬剑相迎时袍袖被秋风吹鼓,恰似一朵正盛开的硕大的花。


    剑光消融大半攻势,剩下的被她硬生生受了,极痛,好在暂能忍,不影响打斗。


    杳玉心疼得不行:“等打完咱就去让亭姐给你治。”


    君知非侧过脸往后面一瞥,王延年的惨叫也刚好响起来。他脚下不知何时燃起一圈金乌异火,火圈渐渐缩紧,滚烫的温度贴着皮肉,滋滋燃烧。


    王参一和王轸三脸色大变,顾不上君知非,匆匆驰援雇主。身后传来君知非的声音,“这不是你们本来的名字吧。”


    两人的动作一顿,眼皮子垂下,眸里闪动的不知是黯淡还是不甘,旋即尽数收起,跃身而去。


    君知非也不再去管王家闲事,终于与陈清寒汇合。


    陈清寒让出位置,让她站在泡泡后面。


    这是昨晚商量好的合作,君知非给泡泡讲《开一》最新一章(别管是怎么知道的,问就是跟蔓儿有私交),泡泡同意帮她打人。


    陈清寒上场后就守在边角擂台,百无聊赖地围观混战。


    反正他们『学好符器阵』已与晋级无缘,不如听君知非讲些数理化,潜心研究地脉之力。


    正好,陈清寒也想看看君知非要做什么。


    君知非还没缓口气,就看到了远处几道身影阴魂不散似的,朝自己奔袭而来。


    她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剩下百人,都是最强战力,随便哪个都比她强。但她的目的,也从来不是跟他们打,更不是淘汰他们。


    修长手指摸索泡泡的操纵机关时,君知非抬头匆匆扫了眼排名榜。


    前五支小队,一百积分已经封顶,再加上原有的分数,都在一百一十五以上。


    『烟锁池塘柳』负五分开场,元流景开场淘汰两百余人,但是个人积分封顶五十,所以只能加五十。


    而君知非从开场到现在,如蝴蝶般满场乱窜,借王参一之手清除了一些她定好的目标选手,但积分不算在她手上,全加给了王参一。


    不过这无所谓。


    她的目标亦不是『玉宸恒昌』。


    疾雨如幕,雨声簌簌灌满耳朵,瑟瑟凉风刮得满场枝叶倒伏,少年们的衣袍翻飞。


    围观者屏气凝神地观战,只觉打斗精彩纷呈,看得人目不暇接,紧张万分。


    骤雨狂风,剑鸣刀啸,光影缭乱如漫天流星。


    忽然,北侧擂台一团极致凝缩的灵气裹挟着千钧之力,冲破雨帘,直冲西侧擂台而去!


    轰——!!


    巨响震耳犹如惊雷,灵气爆开时炸开璀璨白光,所有人都有一刹那的失聪失明。


    这短短一瞬似乎被无限拉长。


    待声浪消歇光芒散尽,所有人惊骇发现,西侧擂台,被炸出一个巨大的坑。


    这擂台用的乃是坚硬无比的玄青石,再佐以阵法,轻易不可被破坏。


    然而此刻却被炸出大坑,那些原本激战的众选手,悉数被击飞。


    反应灵敏的,或许还能仓促落向其他擂台,但大多数,都被击落在地,吐出一口闷血,倒地不起。


    『烟锁池塘柳』积分再度暴涨五十,以九十五分位列第十三名。似是稳稳晋级。


    陈清寒却看出不对,“你的目的不只是这个吧。”


    “当然不是。”君知非朝他一笑,“这还没晋级呢。”


    “嗯?”陈清寒挑眉,默契理解了她的意思。九十五分还不晋级,只能是后续还有扣分,“该不会后五场也要认输吧?但以你们实力,若是正常打,定能高位晋级,何至使用这种打法?”


    仔细想想,『烟锁池塘柳』的打法,实在诡异。


    且不说前面接连认输三场,导致积分为负;单说这一场,无论是元流景开局烈火驱人,还是君知非满场游走,看似大出风头,实则收益不成正比。


    听她意思,后面居然还要认输?


    这是图什么?


    君知非心道,当然因为是我们没实力啦。『烟锁池塘柳』只能速攻核爆,打了这场没下场的,只能智取。


    刚刚那一炮看似风光,背地里的一万八灵石的痛只有君知非自己知道。


    君知非昂起头,像只嘴硬的猫:“别管,我有自己的节奏。”


    “?”陈清寒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无奈地失笑,“哎好吧……真是的。”


    他把泡泡收进储物袋,转过身,背对着她挥挥手,“那我先下去了,节奏姐。”


    君知非:“……”


    烦诶。


    君知非收回视线,看了眼排名榜。


    『烟锁池塘柳』已经九十五分,看似够晋级,实则差得远。因为,大家依旧不打算打后五场。


    输五场,扣二十五分。也就只剩七十分。


    她扫一眼排名中层,大多都是四五十分,心里顿时有了谋算。


    场上打斗如火如荼,还剩六十余人,大多数都是前十小队的成员。


    东侧擂台,虞明昭没敢赚太多积分,暗中设计让虞明晴淘汰后,自己也找了个由头,与虞明春一同跌下擂台。此刻她正缩的雪里身后装害怕;


    谢尽意还留在台上,越战越勇,从开始到现在,也击败了七人,只是他情况不容乐观,也快支撑不住。


    西南侧擂台,元流景和夙先前为了引来王参一和王轸三,向王延年出手。元流景自知打不过二人。只得匆匆把王延年淘汰掉,然后带着夙,及时跳下擂台。


    『烟锁池塘柳』又扣十分,八十五分,位列第十五名。


    君知非再扣掉二十五分,目光向三十名开外的小队扫去。


    战至现在,许多人已经精疲力竭。但君知非因灵力特殊性,依旧是全盛状态。


    至此,才到了她的主场。


    秋雨潇潇,她的剑身流转着日髓灿光,仿佛能破开凄风苦雨。


    这缕日髓不是消耗品,而是类似于技能,煌煌灿烂,锐不可当,撕裂秋雨,蒸发出炽热的白烟。


    君知非动了。


    只见她提剑跃身,速度快得不可逼视,转瞬便来到一座正有着四人激战的擂台,动作敏锐,长剑强横插入,逼进战局。


    四人气息一乱,竟是被她剑势牵引着行动。


    剑芒狂涌,兵器交击声犹如疾风激浪,溅出无数星火。


    排名榜上,几支小队的排名飞速变幻。


    随着三人被击落,唯一还站在台上的『流芳曲』队长眼睁睁看见,『流芳曲』积分上涨十五。


    『流芳曲』,来自景州,实力中上。五场胜四,积十五分;此赛共上场三人,已被击败两位,扣十分;击败三人,加十五分;又在君知非帮助下,击败三人,再加十五。


    共三十五分,排在总榜第三十名。


    如果『流芳曲』明后天五场比赛全胜,再加二十五,共六十分。极有可能晋级。


    『流芳曲』队长茫然地看向君知非,不知道她为何要帮自己得分。


    然而下一刻,君知非毫不犹豫把他踢下去。


    『流芳曲』分数再扣五分。


    至此,就算后五场全胜,也只有五十五分,低于『烟锁池塘柳』的六十分。


    流芳曲队长在雨中呆站片刻,终于明白了君知非的意图——


    她在控分!


    从开场到现在,她的目的不是赚多少积分、不是与强者过招、亦不是淘汰某些人。


    她从头到尾的目标都极为明确,那就是控分晋级。


    排名榜前二十名自不必管,她要做的,就是把三十名开外的小队,控制在三十分以下!


    开局,元流景淘汰实力最弱的两百余人,剩下的势均力敌者陷入激战,除了顶层强者,其他选手的得分变得艰难;


    紧接着,她遛着王参一,满场横冲直撞,把有望冲刺晋级的队伍选手击下擂台,积分一个没赚到,反而倒扣十到十五分。


    这里有一个稍微反常识的情况——由于预选赛采取的是“打输扣分制”,每输一局,积分就会落后十分而不是五分。


    举个例子,前五场全胜,是二十五分;如果胜四场,得分不是二十,而是十五;胜三场,积分就只剩五分。


    君知非打的就是这批有实力的小队。自此,他们基本无缘晋级。


    此时擂台已打了近两个时辰,排名基本敲定。前二十名因马太效应,抢占了百分之八十的积分。


    剩下小队的分数和排名,大致与君知非猜想得一致。从二十五名到四十名这个区间,积分咬得死紧,都在三四十分徘徊。


    她身姿灵活,一边躲避强者的追堵,一边又借他们之力,强硬地在各个擂台搅局。


    把积分快要高于三十五的选手踢下去,甚至也不介意帮某些弱势选手赚取积分。


    比赛进行至尾声,场上只剩二十余人,君知非面临着越来越多的围堵,但她的眼睛却越发明澈透亮。


    不知是谁先喊出“她在控分”这句话,围观者顿惊,齐齐看向排名榜。


    第二十名的『烟锁池塘柳』,八十五分。


    而第三十一名的『千莲心』,就只有三十五分。


    同一时刻,君知非手腕翻转,剑柄利落一推,将『千莲心』队长击下擂台。至此,站在台上的选手,队伍排名已定。


    哪怕『烟锁池塘柳』后五场全输,哪怕其他小队后五场全赢。哪怕第二十名到第三十名这几支小队,后续都能超过『烟锁池塘柳』的分数和排名。


    但都不重要。


    因为,现在的第三十一名,只有三十分。


    预选赛结束后,『烟锁池塘柳』完全可以卡位第三十,稳稳晋级。


    意识到这一点后,满场哗然!


    谁都没想到,君知非在场上种种奇怪行为,竟是为了控分!在令人眼花缭乱的激烈打斗中,她无所谓输赢,只按照她的心意,定下了所有晋级名额!


    满场群众汹涌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天,尤其是那些有望晋级,却被君知非打碎希望的小队。


    『千莲心』几人恨得牙根痒痒,就差五分,就与晋级失之交臂,如何不让人意难平!


    而王延年亦是气恼,他这时才意识到,恐怕君知非早就算计到了王参一,反而借力打力,率先清除一批对手。


    到了后半场,她得以不紧不慢地在各处搅局,一边打斗,一边始终关注排名榜,在各处搅局。


    王延年越想越气,哪怕这影响不到『玉宸恒昌』的晋级,他也不想看到君知非这么嚣张!


    『烟锁池塘柳』不是认为自己能稳稳晋级吗?但她们忽略了,场上还有君知非这一个变数!


    若她被击败,『烟锁池塘柳』又扣五分,届时他再在后五场暗箱操作,亦是能让『烟锁池塘柳』晋不了级!


    思及此,王延年向王参一使了个阴鸷眼色。


    王参一愣了愣,拳头攥紧一瞬,又松开,点了点头。


    ——他要引雷劫,突破金丹期。


    他本就是半步金丹,一直压制晋升,才能卡着筑基组的规则参加比赛。


    王延年已经被愤怒烧昏了头脑,想让王参一把君知非击落,又觉得她实在难缠,眼看比赛仅剩最后半柱香,保险起见,王参一当众突破,引来雷劫,不仅能淘汰君知非,还可以趁此重伤她,甚至毁了她根基!


    半路陨落的,还算什么天才!


    风雨潇潇,天地一片迷蒙。


    王参一仰头看了眼天穹。


    为了参加金玉宴,他提前大半年就修炼了王家给的特殊功法,可以随时引雷劫突破。


    天边迅速汇聚浓重乌云。


    白玉观战席上,大能们敏锐察觉他的意图。


    “他竟是要在此时突破?”


    “不过是场比赛,何至于此。”


    有人看向王家长老:“金丹期渡劫虽不算难,但也有一定的风险。需要清场为他护法吗?”


    王家长老面相温厚,呵呵一笑道:“这孩子有渡劫的把握。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不必看顾得太紧,既然他要场上突破,就由他去。”


    亲眼目睹修士渡劫,对同龄修士也是个机缘。因此长老就没再插手,只是开启了擂台的护阵,示意台上众选手躲进去,以免被波及。


    选手会意,纷纷停下打斗,朝边缘擂台飞去。


    反正比试也接近尾声,名次已定,不如好好端详王参一渡劫。


    秋雨愈大,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砸下。


    君知非亦是向边缘擂台飞去。


    下一刻,她倏忽察觉一抹寒意,如附骨之疽,贴在她后背。


    谁都绝不会想到,在雷霆撕裂天幕之时,王参一直接用了张瞬传符,站到君知非身后,强硬地将她卷进雷劫范围!


    雷霆如龙,朝二人奔腾劈来!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间,哪怕观战席的师长能及时出手,天雷的余韵也足以劈得君知非昏迷半个月!


    冷雨打湿衣衫,君知非蓦然回身。


    她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杳玉。”


    杳玉与她心意相通,往往无需说话,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下一刻,大量灵髓悉数灌进手腕的避雷手环!


    君知非疾按数下,在灵髓的催发下,身上顿时涌出一层避雷护罩。


    第一道雷霆直直劈下!


    容蔚已然要出手相救,在看清她行动后,忽的顿住。


    雷霆触碰到君知非的护罩,僵了一瞬,继而炸成千百条细蛇般的细小雷光,朝四面八方散去!


    雨水成了雷电传导最好的途径,哪怕擂台有护阵,但是施放护阵的人也没想到,有朝一日竟有人引来雷劫。


    雷劫蕴含的是天道之力,绝非常人能抵挡。即使这只是第一道雷劫,即使已被分散大半,依旧还能沿着雨水,渗进擂台。


    在令人头皮发麻的滋滋声中,场上二十余人,悉数被电晕,倒了一地。


    君知非:“?”


    嗨呀你看这事闹的。


    本着“晕都晕了,不如再送你们一程”的损念头,她迅速提剑飞身,沿着擂台边缘扫一圈,像扫地似的,把他们扫下去。


    然后,站定在离王参一最远的擂台,围观他渡劫。


    不过王参一已无法再渡劫,因为他借雷劫伤君知非的行为,被所有人悉数收进眼底。


    莫说其他人的反应如何,重霄师长绝不容忍这种行为,待君知非脱离雷霆范围,容蔚瞬间飞身而下,强硬用术法打断王参一的雷劫。


    他乃合道期大能,阻止金丹期雷劫不在话下。天雷如猛兽咆哮了数声,不甘地偃旗息鼓。


    更漏滴尽,钟声响起。


    比试正式结束,满场选手,唯余君知非一人。


    骤雨停歇,乌云散去,一道清光倏而洒向大地。


    容蔚拂袖,面带微愠,道:“我想,『玉宸恒昌』应给重霄一个说法。”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君知非都没反应过来,正打算嗑瓜子呢,就听副院长在为自己讨公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向她看去。


    君知非:“……”


    她讪讪地把瓜子收回去,想了想,学着虞明昭的绿茶模样,又兼之芸娘的脆弱感,鸦青长睫落寞垂下,细细颤动,一只手柔弱捂心口,一只手委屈抹眼泪:


    “院长、副院长,青天大长老,你们得为我做主啊。”


    围观者:“……”——


    作者有话说:大家就这样从小伙伴身上乱学东西


    先更一章,剩下一张我再想想办法[爆哭]


    以后如果我再说夜里加更,大家就当没看到好不好[爆哭]每次都高估自己,结果都会睡过去《 》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