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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宵行十里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1章 习惯性给队友泼脏水


    元流景傻乎乎地望着老村长。


    怎么会不认识?


    十几年的相处, 不可能忽然不认识,是失忆了?还是不想认他?


    元流景不愿接受第二种可能。


    老村长不想再跟陌生人多说,转身就走。


    元流景赶快跟上去,君知非也想跟上去, 但一抬脚, 地面忽腾起一圈火焰, 阻拦几人的脚步。


    内焰深黑, 自内向外泛起金与红, 正是金乌异火。


    金乌村不许外人进入, 所以设了阵法, 异火炽热, 隔绝外人。


    老村长显然没想到元流景能进来。


    他伸出手, 覆上元流景的额头, 眼里带上诧异之色,慢慢道:“你身上,有, 金乌气息。”


    元流景:“村长爷爷,我就是金乌村人。”


    老村长眼中的疑惑更深。


    纳兰如烟意识到什么, 也抬步迈向金乌阵法, 顺利地走了进来。


    老村长看见了她发间的青鸾羽簪,“你是,青鸾后代?”


    金乌族和青鸾族是世交,因此也不排斥纳兰家的后辈进村, 但其他人就没这个待遇了。


    元流景努力试了试,发现以他能力无法破阵,无措地看向队友们:“等我再想想办法……”


    识海中,引曜得意笑起来。这一切都在它的预料之中:金乌族人不喜言辞, 便直接设了数道阵法阻止外人进入,不仅外围有屏蔽阵法和混淆阵法,村子边缘也有异火阵法。这几个臭丫头臭小子绝对进不来。


    只要摆脱了队友,只剩它和纳兰如烟,开展计划就容易多了。


    [你让她们在外面等着,由你和纳兰小姐进村调查。]引曜做出一副体贴的样子,建议道。


    元流景也想不出更好的主意,依言照说。


    君知非摇摇头。她实在不放心与元流景分开。


    趁着老村长还没走,她迅速蓄起一层眼泪,含泪呼唤道:“村长爷爷!”


    老村长一愣。


    君知非:“爷爷求求您了,让我们进去吧,我从小就没爹没娘没叔没婶没大姑没三姨没七舅姥爷,如果您不让我们进去,我们就只能转身向山里走去~”


    她差点没唱出来,赶紧咽下去,继续说,“我们几个小孩子孤苦伶仃的,难道您忍心我们在山里过夜吗?爷爷爷爷爷爷求您了爷爷爷爷爷爷爷爷爷——”


    老村长被她念叨得一个头两个大,明显快招架不住。君知非趁热打铁,跟葫芦娃救爷爷似的,“爷爷爷爷”喊个不停,那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别提多乖巧了。


    村长爷爷略一犹豫,竟真的撤掉阵法,让她们进来了。


    君知非:“谢谢爷爷,爷爷您真好!”


    小元说得没错,金乌村人果然都很好。而且,社恐的人往往耳根子软,受不了有人一直在耳边念叨。


    引曜看得目瞪口呆:还能这样?!


    老村长说自己要上山,君知非就点点头,很乖地说:“那我们在村里四处逛逛,可以吗爷爷?”


    没有长辈不喜欢嘴甜乖巧的小辈,老村长没什么表情变化,但眼里分明流露出慈祥笑意,不仅点了头,还从袖子里抓了一把野莓果,塞进她手里。


    元流景也呆了:这样哄孩子的行为,村长爷爷从未对他做过。


    “看到了吧,我只教一遍。”君知非拍拍元流景的肩,顺手分给他几颗莓果,“走吧,进村。”


    她算是看出来了,金乌村人性格内敛,但并非感情淡漠之人,只要外人不怀恶意,村人也都很友好。


    一行人被村长放进村子,其他村人虽然诧异,却并未流露出厌烦或者不满,只是纷纷离远了些。


    有些村人默默躲回了自己的屋子,有些村人稍微没那么社恐,主动收起自己的臂羽和鸟爪,远远地观望。


    小孩子相对活泼一些,甚至跑到她们前,歪着脑袋好奇地打量着。


    君知非半蹲下去,柔声问:“小妹妹,这是什么村子呀?”


    脸上有金乌纹的小孩子往后退了几步,生涩地回答:“金、乌、村。”


    元流景默默地碎了:原来连小希都知道村名,他在村子生活这么久,居然不知道。


    他也半蹲下去,问:“小希,你认得我吗?”


    小希眨眨眼睛,疑惑地摇摇头。


    君知非继续问着:“那村子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呀?”


    小希点点头:“有。”


    君知非等着她继续说,大眼瞪小眼好半天,才意识到这孩子已经回答完了。


    真实诚啊,问一句才答一句。怪不得村子能养出小元这性子。


    君知非问:“那村子发生了什么事?”


    小希指指山顶,实诚道:“要去旸谷收集扶桑枝,举行仪式。”


    元流景更碎了:原来连小希都知道扶桑树和旸谷,他却什么都不知道。


    君知非:“什么仪式?”


    “这个是秘密,不能说。”小希的话说多了,也流畅许多,“而且我们村子不允许外人进入,你们什么时候走?”


    君知非摊摊手:“可我们走不了呀。我们也是不小心掉在这里的,你知道出村的方法吗?”


    小希瞅了她一会儿,似乎在判断她话的真假,好半天才道:“村里现在很忙,等今夜忙完,就送你们出去。”


    君知非敏锐捕捉到“今夜”这个线索。又旁敲侧击了几句,不过没获得更多的情报。


    这场聊天中,她发现小希思维很清晰,懂的东西不少,甚至还给大家画了一幅简易地图,写了几处注意事项。


    元流景默默碎完了:居然连小希都识字吗?原来村里只有自己不识字。


    君知非也有点惊讶,她本以为原始村落的教育水平很低,所以元流景才是个文盲。但没想到小希年龄这么小,却挺机灵。


    那元流景和他的金手指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不动声色地抬眸,眸光蜻蜓点水般在元流景的扳指上掠过。


    皇甫几人也去附近收集线索,得到的回答与小希说的大差不差。似乎全村只有元流景一人被蒙在鼓里。


    杳玉忍不住说:“金乌村要举办一个超大的仪式,猜猜谁没有被邀请——”


    君知非赶紧掐断联系:“你就别往他伤口上撒盐了。”


    元流景心情很低落,闷闷道:“我先带你们回我的住处吧。”


    村人大多住在树屋,元流景不住树上,住在村长家旁边的小木屋。


    木屋略显荒败,可能是因为很久没住人了。元流景拿出钥匙,顺利地打开了门,映入眼帘的却不是熟悉的桌床,而是满屋子杂物。


    “我的屋子……被改成了杂物间?”元流景喃喃,心头顿时涌起一股被抛弃的委屈和失落,眼眶泛红。


    这种时候,他第一反应就是向引曜问情况,因为只有引曜知道他在村里生活的痕迹。


    [引曜,这是怎么回事?]


    引曜心想糟了,你等我现编!


    都怪那几个队友,谁知道她们也能混进来!本来它骗元流景是手拿把掐,但是骗其他人就没那么容易了。


    果不其然,君知非扫视一周,迅速意识到什么,跑出去一问,带着答案回来了。


    “我知道了,这是一百多年前的金乌村,仙魔大战刚刚结束,金乌族人打算封山避世。”


    这下就全说得通了,金乌族极为长寿,相貌多年未变,村子也基本一成不变。


    这个时候都还没有元流景,所以村人才不认识他。


    大家恍然大悟之余,又涌上新的困惑:为什么会掉到一百多前的村子?


    元流景神色极为复杂,既有没被抛弃的虚惊一场,也重新涌上了对村人的担忧。他想了想,道:“我去那边看一看。”


    他离队友远了一些,问引曜:[你没看出来这是百年前吗?]


    引曜暗道失策,在它的计划里,元流景这傻子只会觉得自己被村人抛弃了,根本不会意识到这是百年前的幻境。


    既然被发现了,它就见招拆招,道:[我的力量不够,无法查探真相。真正的村人可能遭遇了意外,如果我有力量,就能去救他们了。”


    对村人的担心压过了对引曜那点怀疑,元流景脑子一疼,下意识就想要交换魂契,忽听君知非喊了他一声,“你干嘛呢?”


    说话的同时她还在擦剑,用她特意买的最好的软帕和敛光露,一下又一下缓慢地擦,一下又一下折出明晃晃的慑人阳光。


    引曜:“……”


    引曜:“啊那倒也不着急现在就交换,你先查探吧。”


    元流景也意识到自己冲动了,轻轻“嗯”了声,向队友走去。


    夙正用朱砂和鲜血画着一个繁复阵法,元流景认了出来:“测邪阵?”


    “对。”上次测邪失败后,夙痛定思痛,苦练阵法。他私下偷偷用巫蛊娃娃测试过了,非常成功。


    夙道:“既然这里是百年前的金乌村,估计是幻境。我总感觉这幻境怪怪的,可能是有邪物。”


    夙把这个加强版的测邪阵法画好,灌注妖力,屏住呼吸,等它显灵。


    许久,测邪阵一动不动。


    夙:“?”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又失败了吧?


    在小伙伴们投来怀疑的眼光之前,他灵机一动,也往元流景身上泼脏水:“一定是小元这村子太邪了,导致测邪阵都测不出来。”


    ——等等,他为什么要说“也”?


    难道也有人跟他一样,往小元身上泼脏水吗?


    元流景老实地把脏水照单全收,羞愧道:“对不起,是我害了大家。”


    “哎,话也不能这么说,”同样给小元泼过脏水的轻亭温声道,“没事小元,也不全怪你。”


    大家之所以来这里,一是担心元流景,二也是为了重霄积分。只是谁也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大家本来该与纳兰家族同行,谁料仙舟发生意外,才被困在这个怪异的幻境。


    纳兰如烟抬头望了眼天色,安慰道:“大家不用太焦虑,我兄长和父母定然在寻找我们。”


    君知非也摸了摸重霄令牌,令牌信号被截断,学院那边也一定会收到消息,派来营救。


    她们要做的,就是尽可能确保自身安全。


    掉进村子幻境时正值正午,太阳光芒炽盛,亮堂得让人心慌。随着时间流逝,光芒才渐渐弱下去。


    这轮太阳实在庞大,宛如伫立在村头的巨人,近得可以看清表面黑褐色的暗斑和沟壑,散发着很怪异的明亮。


    君知非眯了眯眼睛,似乎看到那些暗斑形状如鸟,黑中透金,喙爪赤红如烈焰。


    是“金乌”吗?


    似乎是,似乎又不是。


    元流景明显心神不宁,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做,其他人多多少少也有些心慌,毕竟都还年少,从未独自面临过真正的未知险境。


    夙反而是最淡定的一个,一是他年龄最大,二是他在妖荒时,也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像什么啼哭如婴儿的妖兽啦、无头无脸无五官但很爱跳舞的肉球啦、水色如墨饮之立毙的冥水啦……相比之下,金乌村简直友好得让妖落泪。


    唉,以前妖族总说人族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看来都是欺骗妖民群众的外交骗局罢了。


    夙看大家心情低落,就试图活跃气氛:“我给大家讲几个笑话吧。”


    他清清嗓子,讲起妖族


    “从前,有一位妖族王后,她有一面镜子,她最爱做的事情就是对着镜子说,‘镜子镜子,谁才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妖?’有一天,镜子回答说,‘当然是您啊,美丽的妖后。’你们猜,妖后怎么说?”


    轻亭:“我小孩子,还猜?”


    纳兰如烟摇了摇头:“猜不到。”


    皇甫行歌:“妖后说,重重有赏?”


    “都不是。”夙一想到自己要说什么就想笑,先自己笑了一通,才忍笑道,“妖后说,‘天啊,镜子居然会说话!’”


    众人:“……………”


    君知非恨不得给他一下子:“别玩尬的。镜子成精了,或者是器灵呗。”


    都修真界了,还这么大惊小怪。


    “非非,这你就不知道了。器物成精的条件苛刻得很,要么吸收千年的灵力,要么是有大造化。妖后看见镜子突然成精,她肯定诧异啊。器灵就更不可能了,因为器灵不会说话。”


    元流景一愣:“不会说话?”


    “器灵是一种灵性存在,介于物质与灵性之间的奇妙生命形式。它们很聪明,但是它们与我们的表达方式不同。”夙暗暗感慨,还好上次他见非非获得了却邪剑,就随手查了些神器和器灵的知识。


    果然啊,机会只留给有准备的人,这下他又装到了。


    夙道:“器灵有意识、有情感,能与主人的心智相通,但它们不会像人族一样交流。就像非非的却邪剑和皇甫的朝暮四时一样。”


    却邪跳了跳:“耶耶~”


    朝暮四时飞起来,敲了敲皇甫的脑门,以示赞同。


    元流景心口却狠狠一跳,前所未有的不安和惶惑漫上来。


    引曜以前没说过它的身份,直到村子出事,它才说它是金乌族神器的器灵。


    刚刚夙却说,器灵不会像人族一样交流。


    元流景无意识摩挲着扳指,忽然很想把它取下来。却发现取不下来。


    引曜也心道不好,没想到会在这一点上暴雷。看来这群队友,得尽快除掉了。


    [你不用听那妖修胡说,他资历浅薄,能有多少见识?]引曜道,[像我这种等级的器灵,当然能像人族一样交流。]


    元流景“嗯”了声,却是不愿轻易相信了。只是,村人情况还未知,他不能表露出对引曜的怀疑。


    类似的对话发生在君知非和杳玉身上。


    不同的是,杳玉得意洋洋地夸赞自己:“我会说话,我比那些神器都厉害。是不是啊耶耶?”


    却邪很捧场地点头。


    君知非嘀咕:“上天给了你一张会说话的嘴,而你用它来八卦、玩梗、蛐蛐人。”


    查查大王:“哼哼~我是跟你们人类学的。”


    君知非:“……”


    对不起,是人类带坏你了。


    情况紧急,她没空跟杳玉多聊,转而跟大家商量接下来怎么做。


    “我们分头调查吧。”她道,“三人一组吧,阿夙、皇甫和纳兰小姐分在一组,我、轻亭和小元分在一组。”


    她是按照战力来组队的,纳兰如烟也是筑基初期,这样分配,相对平衡。


    大家都没什么意见,然而元流景道:“我想独自行动。”


    君知非看向他:“为什么?”


    元流景:“我想去金乌大鼎那里看看,你们都不能靠近,只能我去。”


    金乌大鼎就是村子正中央的鼎,燃着金乌真火。小希在注意事项里写着不要靠近,否则会被灼伤。


    但君知非莫名觉得不对劲。


    “我想,我也可以靠近金乌鼎。”纳兰如烟忽然说。


    她朝元流景微微一笑,拔下发间的青鸾羽簪,道:“不如,我与元道友一起去?”——


    作者有话说:先更一章,夜里还有一章,明天早上可以看~


    第42章 笑死,根本没气运


    引曜悄无声息地侵蚀着元流景的大半意识。


    自从进入金乌村, 它的力量就在不断增强。它种在他识海的印记也不断加深,足以操纵他的潜意识而不被『却邪』发现。


    越到这种关键时刻,它就越发谨慎,但当纳兰如烟主动说想一起去的时候, 它的目光忍不住落在青鸾羽簪『凝华』, 难以自制地流露出贪婪和野心。


    等从秘境出去, 它就可以去夺取纳兰家的气运和权势了。


    引曜尽力收回视线, 笑道:“既然纳兰道友想去, 那便一起去吧。”


    纳兰如烟笑了笑, 向它走去。


    与君知非擦肩而过时, 隐晦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与引曜走在村中小道。


    “元道友, 你觉得我们为什么会掉入幻境?”纳兰如烟主动聊起话题, “难道是触发了什么阵法吗?”


    引曜摇了摇头道:“我也不清楚。”


    它见她一双瑞凤眸顾盼生辉, 有心想培养感情,赶紧把话题转到婚约:“等我们出去,我定会去纳兰家族拜访, 了解你的生活与过去。”


    “……”纳兰如烟勉强应了声好,继续道, “但我们还不清楚出去的办法呢, 要是能联系上外界就好了。你有什么思路吗?”


    引曜心说,你我可以出去,其他人……哼,就留在这里陪葬吧。


    引曜道:“别担心, 我定会护你周全。”


    纳兰如烟:“……”


    原来套情报是这么难的一件事啊。


    好在村子不大,很快到了村中央。


    走得近了,纳兰如烟才发现金乌鼎原来极大,如一座小山, 仰头看去,只能看到青铜鼎身密密麻麻的金乌纹。


    ‘元流景’同样仰头,瞳孔倒映出金乌纹路……不,倒映的是颠倒的金乌纹路。


    纳兰如烟瞥见这一幕,心中一动。


    这些颠倒的纹路,让她想起一些记载。


    来退婚前,她特意了解过金乌族的历史。


    相传在远古时期,纯血的金乌血脉可以统御天日,能够利用世人对太阳的崇拜而吸引气运,就像神享受供奉那样。


    但“吸引”,很容易演变成“掠夺”。


    这使得一部分金乌族人实力愈发强大,也引发了其他种族的不满和觊觎。


    在那个混乱的时期,战争和征伐是常事,金乌族发动战乱,也承受战乱。在千年的血与火中,渐渐分为两派:一派掠运,渴望引领金乌族如烈阳般高高悬于巅峰;一派不堪其扰,渴望隐世,默默地托载日升日落。


    斗转星移,几经变迁。纯血的金乌已不复存在,掠运的能力也随之消减大半。剩下的金乌族人在扶桑山隐居,怡然自乐。


    直到百余年前,莫殿主请金乌族出山,他们才短暂地出来,仙魔大战一平息,就再一次封山。


    这个幻境的时间点是金乌村即将封山,要举行封山前的仪式。


    会是什么仪式?


    纳兰如烟抬眸看了眼天色。


    此时的太阳光芒渐弱了些许,但金乌真火的炽腾映红了这方天地。


    四下寂静,徒余火焰灼烧的呼簌声。


    ‘元流景’御气升到半空,居高临下俯瞰鼎中大火,眸子被映得一片血红。


    纳兰如烟的手指敛在宽大广袖中,凝出一只青鸟虚影。


    这是纳兰家族的秘法『衔书』,以灵力传讯,直达指定之人。她在君知非那里也留下了同样的虚影,可以把这些情报传过去。


    她做得隐蔽,‘元流景’并未发现。因为,它已经沉入火中。


    身躯被金乌真火淹没,却不感到灼烧,而是一股惬意的契合感。


    它果然没看错这小子。


    他身上的金乌气息极其纯净,不像它,只要稍微靠近真火,就会受到排斥和威压。


    金乌族人镇压它千百年,直到仙魔大战,它才终于得见天日,然而没等它大显神通,又被镇压了回去!


    ——这群顽固不化的族人!!


    好在天不亡它,它居然侥幸逃了出去。


    那时它力量虚弱,躲进了一枚由渡乌衔来的小玩意上,又被元流景捡到。


    这孩子身上有纯净的金乌气息,而且根骨绝佳,最适合夺舍。


    它寄生在元流景身上,花费数年功夫教他修炼、培养信任,等时机成熟,哄他带它离开村子。


    在它的设想里,它会帮助元流景声名鹊起,吸取各方气运,实力大增;同时它会潜移默化地夺舍他,等他足够强,便一举收割胜利果实。


    然而事与愿违,它进入重霄学院开始,它就一直受挫!


    先是被君知非抢到了榜首之位,害它不得不沉寂好几个月才苏醒。


    好不容易苏醒,还没来得及装一下,就被那几个队友当狗一样地耍!


    所以它决定,无论如何都得先把队友给除掉。于是提前实施计划,诱导他们来到金乌村。


    仙舟的颠簸是它做的,幻境也是它从记忆里复刻的。只要等到仪式开始……


    ‘元流景’睁开眼睛,瞳孔布满血红纹路,戾气毕露。


    [你已经看到了村子的灾难,是吗。]引曜道。


    元流景缩在识海,失魂落魄:[是。]


    刚才,金乌真火向他展现了村子遭灾的全貌:“山洪”一刹那冲垮了金乌村。


    当初重霄学院的执事长老曾来过这里,看到了山洪,但那只是避世的障眼法。


    真正的山洪,是蚀日的黑潮。


    太阳黑子不断滋生、汇聚,膨胀成黑涡,“轰隆”一声,如天崩地裂,岩浆般的浊流喷涌而出,从旸谷倾泻而下,瞬间冲垮了整个村子。


    好在村人并非凡人,不会轻易死亡,只是困在了黑潮中。


    引曜说出早就准备好的理由:[我想,这场危机触发了村子的护村阵法,才把你带到了过去的幻境,为的就是让你拯救村子。]


    [对了,我想起来了。村子确实举行过仪式,是为了镇压某个人。]


    [谁?]


    [这不重要。]引曜道,[重要的是,镇压阵法似乎出了点问题,导致阵法中央的金乌神器不慎掉落。被你捡到。]


    它的力量在增强,而元流景神智愈发虚弱。


    引曜:[我沉睡太久,因此忘了我的职责,而是陪伴着你。你还记得吗,是我教你修炼,是我给你异火。是我鼓励你走出去。]


    元流景昏昏沉沉点头。


    他交换出去的那两魂,让他无法生起反驳的念头。


    [所以,一切都是你的错。]引曜的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加重,[都是因为你要出村,你离山的行为导致阵法再一次松动,引发黑潮,淹没了村子。]


    元流景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太对,但是对村人的愧疚和担忧占据了他的全部心神,满脑子都是该怎么救村人,只能被动接收着引曜的话。


    [能救他们吗?]


    [当然能救。]引曜语气缓和下来,[我们这不是回到了封印前夕吗?只要你去加固镇压阵法,就不会有未来的灾难了。]


    这套说法有很多逻辑问题,但元流景正是心神失守的时候,根本听不出来。


    引曜:[你把魂契交给我,你的力量就会增强,再加上你队友的帮助,定能顺利镇压。]


    元流景恍惚又迷茫:[是吗……]


    [当然了。我怎么会骗你?而且,你的村人正等着你去救啊!]


    元流景:[我……]


    天边忽起铮鸣,御剑声破风而来!


    却邪剑光凌亮,剑尖折射出爆亮刺目的金色阳光,如针一般,刺进元流景的眼睛。


    引曜急忙停下。


    它不敢在却邪面前签魂契,因为那时它会变得虚弱,肯定会被发现。


    这可不行,它还得骗这些人呢。


    君知非扬声喊道:“小元!纳兰道友!你们这边调查得怎么样!”


    纳兰如烟温声答:“我收获不多,我想,元道友应该颇有收获。”


    元流景恍惚地眨眨眼,从鼎沿跳下来,身形晃了晃,捂住脑袋缓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向队友。


    他的脸色十分苍白,嘴唇颤抖着,解释了幻境的原委,以及破解的方法。


    这时的天色已经接近黄昏,太阳依旧悬在原处,只是光芒更加黯淡,表面爬了更多的黑斑点。


    元流景大脑闪过刺痛的红光,一闭眼一睁眼,瞳孔便已密布纹路,但有着黯淡天色的遮掩,不会被看出。


    君知非敏锐地微眯起眼睛,盯着他,缓缓问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引曜解释道:“金乌族人会有特殊感应。”


    “金乌族人……”君知非重复着这几个字,然后,慢慢地点头,“原来是这样。”


    引曜暗笑。


    到底是少年,还是太青涩了,说什么信什么。


    引曜学着元流景的样子,问:“你们愿意陪我拯救村子吗?”


    皇甫行歌想都没想就道:“我们当然愿意啊。但你得告诉我,我们怎么帮你?”


    引曜感激道:“谢谢你们。至于怎么帮,到时候你们照我说的做就行了。”


    村子很寂静,因为村人大多都已展开臂羽,飞向遥远的山巅。


    引曜道:“我们等晚些再出发。旸谷那里的金乌力量太盛,你们承受不住。等到入夜,太阳就会落下,族人的仪式也开始了,我们刚好可以行动。”


    君知非依旧是点头:“好。”


    引曜想要找借口避开君知非,好去骗元流景签魂契。


    它还没想到,就见她拔出却邪,莫名其妙挽了朵剑花。


    ……你们剑修是不是有病。


    听说这是剑修的老毛病了,总会突然挽剑花耍帅。


    剑光四溅,寒光凌厉。


    引曜实在不想多跟却邪接触,烦躁地躲进识海深处,把意识让给元流景。


    君知非感应到却邪平静下来,立刻意识到机会来了,迅速默念『明心』功法,灌注进剑风,直直打向元流景。


    元流景的头发衣袖被剑风掀起,露出点茫然神色:“怎么了?”


    君知非神情自若地把却邪收起来:“没什么,耍个帅。”


    元流景讷讷点头:“好哦。”


    他的状态是肉眼可见的差,魂不守舍,神思恍惚,可以解释为过于担心村人,不过在场人都不会信。


    君知非主动道:“小元,要不你先自己休息一下,我们去调查就可以了。”


    元流景想说自己还可以撑住,但引曜求之不得,连忙抢占意识,点了点头:“麻烦你们了。”


    君知非招呼大家快走。


    轻亭他们都没什么异议,纳兰如烟担忧地望了元流景一眼,刚要开口说她留下陪着,君知非的手就轻轻按在她的手上,微不可查地摇摇头。


    纳兰如烟蓦然抬眸,视线交接,立刻意识到什么,便收敛眸光和疑问,轻轻回握了一下她的手-


    这些碍眼的身影远去后,引曜赶忙抓住来之不易的时机,再次劝说元流景。


    元流景垂眸,神情复杂,长睫剧颤。


    他不愿意,但他没有别的办法救村人。他很早之前就与引曜签订了命契,所有修为都与它链接。


    如果不顺着它,他连修为都用不了。


    这魂契似乎不签也得签,否则如果引曜恼羞成怒,可能会做出更极端的行为。


    而且,他需要力量,也需要从它那里找到村人的线索。


    元流景心头忽漫上一股股自厌与无奈,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想要玉石俱焚。


    这样的话,队友就能脱离秘境了吧,她们会帮他救出村人的吧……


    他闭了闭眼。


    这短暂的间隙,他忽然意识到,他心口似乎多了一股陌生的力量,明亮、温暖、不染一尘。


    他的呼吸陡然急促,心跳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为了掩盖失态,他立刻道:“你真的确定魂契可以增强我的力量,救出村人,是吧?”


    引曜在这方面没有骗人,魂契不是单方面的压榨,元流景的确能获取一股短暂的强大力量。


    引曜:“当然了,之前你不是体验到了吗?我都说了,这是互惠互利的……”


    元流景打断它的推销,干脆道:“签吧。”


    引曜顿时惊喜,生怕他反悔,连忙签订最后一个魂契。


    血玉扳指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一瞬间将天地照得亮如红昼。


    红光消歇,引曜力量暴涨,彻底将元流景的意识挤到角落。


    它唇勾起得意的笑。


    这下,它基本上可以取代他了。


    遗憾的是,计划被迫提前,元流景还没被养肥,导致它的力量也不强。


    原本它是打算足够强大再回来,便可以进行反镇压。


    不过没关系,一个元流景不够,这不还有四个增强力量的好养料嘛。


    呵,居然敢这么对它,它一定要报复回来!


    它诱导她们过来,不只是因为报复,更因为,它可以掠夺气运。君知非轻亭这些被命运眷顾的天之骄子,身上可都带着大气运。待它挨个掠运……


    引曜越想越兴奋,手心绽出金乌异火,感应着附近的气运。


    ——嗯?


    怎么空空荡荡?


    你们不是天骄吗?你们的气运呢?!——


    作者有话说:君知非:你要气运啊?我去不早说。笑死,但凡我们之中有一个运气好,也不会组上队了[狗头叼玫瑰]


    其实引曜不是笨蛋反派,它很阴险的。奈何对手是非非她们;非非同样也没想到引曜居然能倒霉到这地步,这跟对手上场时脚踩香蕉皮又有什么区别()


    第43章 boss说谢谢了吗


    引曜难以置信地检查了三遍, 才终于接受这个惨痛的事实。


    你们四个人,气运不仅稀薄,而且有种命很苦的感觉。


    它甚至怀疑自己法术出了差错,又专门去查纳兰如烟的气运。


    顿时, 青纱般雾气升起来, 翎羽飘摇, 美轮美奂。


    ——这才是天骄该有的气运啊!


    所以, 不是它的问题, 真是那四个仇人的问题。


    引曜简直要被气笑了。


    好好好, 这么玩我是吧。


    它满心欢喜地把『烟锁池塘柳』骗来, 以为是五匹千里马, 而自己是压榨千里马的黑心伯乐, 结果——


    我不是伯乐, 我它二舅姥爷的是商鞅啊!


    引曜险些被气到走火入魔,瞪着空气中的稀薄气运,咬牙切齿。


    纳兰如烟倒是有气运可供它掠夺, 可她是纳兰家族的人,它不方便对她出手。


    引曜拼命做着深呼吸。


    冷静冷静, 一定还有办法, 加油引曜,你是最坏的!


    村那头,君知非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溜溜达达地过来, 一看‘元流景’的脸色,顿时乐了:“咋啦小元,是有什么心事吗?”


    引曜抬起头,极力克制阴郁的眼神, 咬着牙挤出字眼:“没——有。”


    君知非浮夸地顺顺胸口,虚惊一场:“没有就好,我看你面相都变丑了,还以为出啥事了呢,还好没事。”


    “……”引曜牙都快咬碎了,勉强道,“我怎么会有事呢,哈哈。”


    君知非和蔼摇头:“不好说。”


    引曜顿生惊恐:“不好说?”


    你们还要怎么搞我!


    “嗐,我只是表达一下担忧,”君知非随便糊弄过去,“毕竟晚上还得去山顶的仪式,会发生什么都不好说。”


    引曜勉强笑了笑。


    君知非回它个笑,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它的一举一动。


    『却邪』已经感应不到任何异样,那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真是小元,要么已经变成了“邪物”。


    君知非敢肯定是后者。因为太好认了,就像“你是怎么发现我男扮女装的呢.jpg”一样好认。


    但她并不知道这“邪物”究竟是什么,刚才她与轻亭纳兰她们讨论过,初步判定它是金乌村镇压的邪物。


    君知非不打算打草惊蛇,一来是怕它伤害小元,二来是想投石问路,找到破开幻境的方法。


    正想到这,听见引曜问:“刚才你们有没有找到新的情报?”


    君知非面露遗憾:“没有。”


    “没事,你们已经尽力了。”引曜虚伪安慰,心底却在冷笑。


    你们找不到最好!反正现在天也快黑了,仪式就快开始,看你们能蹦跶多久。


    在此之前,它还有件事要做——它的神魂不稳。


    真奇怪,它本以为签订“三魂契”就能稳稳占据识海,但却并非如此,元流景的神魂尚算坚韧。


    这可不行,万一镇压时留下隐患可就不好了。它有心处理此事,但眼下没有气运可供它掠夺,唯一能够帮它的,就是这几个傻子队友。


    呵,也好。它在队友身上吃了这么多瘪,一定要趁着这宝贵的机会,好好戏耍他们!


    首先,它要让那个叫轻亭的医修帮它熬制巩固它神魂的补药!


    虽然不知她为何没了气运,但她出身药王谷,小小年龄医术了得。气运没了就没了,实力可是实打实的!


    试想一下,等轻亭意识到自己亲手熬的补药让亲者痛、仇者快,她该多么痛苦啊!


    引曜想到这,忍不住桀桀笑了几声,赶紧收住。又寻了个借口,跟轻亭说了这事。


    “你是说,想让我帮你熬金乌族的补药?”


    轻亭把它的话重复了一遍,嘴角险些压不下去。她狠狠掐了一把手心,端起医者的温仁与善良,“不用多说了,我是医师,你是我的队友,为你熬药,我责无旁贷!”


    她的储物袋备有不少药材,当即就架起药炉,按照引曜提供的步骤,一步步做了起来。


    引曜上次被她毒害过,这次谨慎不少,亲自盯着她熬药,每一步都确认她没做手脚。


    医修熬药是要动用灵气的,引曜细细检测空气中的灵气波动 ,发现她果真极为认真地对待这碗药。


    呵,不愧是他的好队友啊,只可惜,你帮错人喽 。


    轻亭专心熬药时,君知非和纳兰如烟几人就在不远处,嘴上聊着村人的异样,实则借着衣袖的掩映,用最原始的手心写字,传递着情报。


    君知非问,纳兰家族的神器有什么用?


    纳兰如烟答,『凝华』不久前才从族库里拿出来,虽与自己签订了契约,但还没有完全认可她。


    这种家族传承的神器与野生的神器不同,家族神器往会考验少主一番,才会逐渐展露全部实力。


    纳兰如烟道,『凝华』有一技能,名为“素魄”,可以净化浊气。


    君知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技能与『却邪』相似,不同的是,素魄主打净化,却邪主打一个“原谅你是阎王的事,我的任务就是送你去见阎王”。


    说话时,她也不免为轻亭捏了一把冷汗。


    ‘元流景’已然被邪物占据,谁也不清楚它实力如何、会不会翻脸;轻亭还得在它眼皮子底下老老实实熬药。她必须通过全对的熬药流程,熬出一碗全错的药。光是想想就觉得困难重重,轻亭她现在一定顶着巨大的心理压力吧?


    而事实上,轻亭从没那么惬意过。


    你是说,让我肆无忌惮地展示我的真实水平,不仅不会暴露,我还会得到夸赞是吗?


    轻亭第一次发现,原来学医也可以如此快乐。她恨不得哼着小曲熬药,但在它的阴森注视下,只得忍住。


    唉,她有多久没在熬药的时候又唱又跳了。


    终于,沸腾的褐色药液敲击着陶瓷药盖,奏出这世界上最美妙的医道仙曲。


    轻亭轻快地盛了一碗浓郁补药,端给‘元流景’,慈爱道:


    “小元,喝药了。”


    引曜听着熟悉的话,仿佛又回到了被毒害的那天下午,心里隐隐划过不好的预感。


    但,这碗药可是在它眼皮子底下熬成的,无论药材还是步骤,都没有问题。


    引曜暂时放下心中疑惑,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似乎真的没什么问题?


    离药效彻底起作用还需要一些时间。这时也已经临近傍晚,阳光稀薄,将天地染成淡淡的昏红。


    君知非看看天色,及时道:“我们先上山吧。”


    纳兰如烟和皇甫行歌的储物袋里都有飞行法器,这幻境古怪,许多大型法器无法正常使用,但用一些高阶御气符还是可行的。


    扶桑山既高且险,山体罡风缭绕,几个筑基期修士是决不能上去的,只有靠着高阶御气符和‘元流景’的金乌庇护,才顺利载她们来到山巅。


    山巅直插九霄,崖壁如刀削斧壁,泛着赤金淡红的日光,是旷世般的壮丽。又有旸谷,谷上有一棵撑天拄地的扶桑树,柱三百里,其叶如芥,遮天蔽日。


    那轮大得惊人的太阳似乎都快挣脱天际的桎梏,如同熔金铸成的洪荒巨兽,仿佛下一秒就要沉沉压落,逼得人喘不过气。


    君知非看到它表面覆盖着千层金红焰浪,壮丽辉煌,但内里却密布着密密麻麻的黑斑,像一双双眼睛又像一只只乌鸦,无端令人心悸。


    她向下看去,透过扶桑枝叶,看到了树前聚着的众多金乌村人。


    他们正在举行镇压仪式。


    但仪式跟想象中的庄严肃穆大相径庭,地上布置了一个硕大的阵法,村人往里面扔了不少扶桑枝。


    小希打了个响指,扶桑枝“轰”的一声被点燃,老村长拿了根烧火棍,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燃烧的枝叶。


    可谓是非常随意了。


    杳玉小声说:“好没仪式感啊。”


    君知非想了想,觉得也能理解。毕竟不能要求一村子社恐能多有仪式感。


    就跟过节似的,有仪式感的人会认认真真吃月饼,没仪式感的人觉得形式自由、内容自由,吃什么,什么就是月饼。


    杳玉:“好想吃月饼。”


    君知非算算时间:“中秋节快到了。”


    这个世界也有中秋节,而且中州的金玉宴,就设在中秋节那天。


    杳玉:“你说金玉宴的月饼会是什么馅的?”


    君知非正猜着,忽意识到扯远了,都快到最紧张的时刻了,俩大馋丫头居然聊上了月饼,真是心大。


    她赶快收回思绪,看向引曜,问:“已经到仪式现场了,我们该怎么帮你?”


    引曜意味深长地勾起唇角,道:“我会站在阵法正中央释放异火,你们放开神魂,为我传输灵力,中间发生什么都不要抵抗。”


    君知非:“?”


    你把我们当傻子吗?还放开神魂不要抵抗,原来“夺舍”能有这么美化的说法。


    但她不介意跟引曜玩玩这顶级智斗,也勾起唇角,意味深长道:“好的。”


    因为是幻境的缘故,所以村人们并没太大反应,引曜顺利地站进了阵法最中央。


    与此同时轻亭熬的补药,终于起效了。


    引曜忽觉神识不稳,一阵天旋地转,撑着头踉跄几步,勉强站稳身子,难以置信地看向轻亭。


    “你、你、你对药做了什么手脚!”


    轻亭温柔说:“当我好心给你熬药时,你需要说谢谢,而不是说我去,你对我的药做了什么手脚。”


    引曜:“!!!”


    就算它再蠢,也得意识到不对了。听轻亭这意思,她居然已经发现了?


    天杀的!这医修果然恐怖如斯,在它那么严密的监视下,居然还能偷梁换柱暗度陈仓!


    引曜在头晕目眩间,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她有如此出神入化的医术,为何气运稀薄?


    但它没功夫多想了,因为药效来得太猛烈,它的神魂松动,而元流景的意识正在复苏。


    这可不行!它决不能让元流景夺回身体的掌控权。必须速战速决!


    既然都暴露了,它也就不装了,长臂一挥,后背陡然撕出一双黑色鸦翼,一扬手,太阳上的黑斑化作无数金乌状的浊流,尖啸着朝众人袭来。


    纳兰如烟果断地拔下簪子,往空中一抛,簪子骤然光芒大作,变成一张巨大的青鸾羽弓!


    她拉弓搭箭瞄准,毫不迟疑一松手,羽箭如飒沓流星,破开长空,猛然与金乌相撞,化作无数鸾羽,青光纷扬坠下。


    君知非则是更干脆,提剑跃起,剑锋泛起肃杀的红光,所到之处,如最无情锋利的审判者,利落至极,于一刹那湮灭所有攻势!


    “你的力量不该就这么点。”君知非落在地面,剑尖直指着它,道,“还是说,你在等待时机?”


    引曜面色青了红,红了又青,阴冷地笑:“为什么我的力量就这么点,不都是拜你们所赐吗?”


    君知非:“那你说谢谢了吗?”


    引曜:“……?”


    它恨不得立刻就杀了她!但它暂时没那个力量。因为她说得没错,它在等待时机。


    太阳还没完全熄灭,等太阳熄灭,它的力量才会迎来一波暴涨。


    君知非不知它计划,只能猜到它不怀好意。她纵然心急,也必须等待,因为那是元流景的身体!


    她投鼠忌器,只能跟它拖延时间。


    君知非道:“你是曾经那批想要掠运的金乌族人吗?”


    引曜不介意和她聊聊:“呵,不止如此,我是他们的残念所化。我不仅想要夺回族权,我更要让这世界对我俯首称臣!”


    君知非被尬得一个激灵,搓了搓鸡皮疙瘩,道:“所以你就附在元流景身上,利用他帮你达成目的?”


    “没错,能被我附身,是他的福气!”引曜嗤道,“他有绝佳根骨,若不是有我,他只会在这个村子里埋没至死!”


    说到这,它愈发觉得愤怒:“金乌族人实在愚蠢!明明拥有强大力量,却甘心困在山中。可笑!我们金乌族在太阳中诞生,生而就该如太阳般受万民供奉,就连成神也未尝不可!族人凭什么镇压我!”


    君知非:“可是你们借着掠夺他人气运来增强实力,这也配享受供奉吗?”


    “你懂什么!”


    引曜昂首挺胸,傲然道:“你们都是自己勤勤恳恳修炼出来的,而我直接可以夺舍他人的气运和修为,高下立判,你们凭什么跟我比?”


    君知非:“?????”


    她的价值观好像碎了。


    这邪恶扳指是怎么敢大义凛然说出这些话的啊?


    阳光更黯,天地间笼着昏暗的深红天色,夜风呼啸,枝叶狂舞,一派山雨欲来的架势。


    无论是君知非还是引曜,都知道对方在拖时间。


    引曜感受到元流景的意识在拼命挣扎,居然隐隐有挣脱之势。它心中一慌,一瞥夜色也快到了,索性提前行动,手腕一翻一压,脚底瞬间腾烧起黑金色的火焰。


    君知非瞳孔骤然一缩。


    果然,引曜想让元流景当它的替死鬼,代替它被镇压在阵法中!


    君知非故作慌乱道:“所以你才带我们回到一百多年前,把他镇压进去?”


    “没错。”引曜得意地仰头大笑,“阵法只认金乌血脉,我在他捡到我的那一刻,就做出了这个决定!”


    只有找个替死鬼,它才能彻底摆脱金乌族的监视和镇压,恢复全部的力量!


    在它原本的计划里,它不仅能镇压元流景,还能一举吸纳这些天骄的气运,力量暴涨,继而吞噬整个金乌村人。


    但计划有变,它只能勉强镇压元流景当自己的替死鬼。


    没办法,只能这样了。它心中暗恨却也无可奈何。低头催动金乌异火,同时想把元流景的意识扔进去。


    然后它就觉出不对劲。


    “是不是小元他被镇压阵法排斥了呀?”君知非笑眯眯问。


    引曜下意识点头,旋即目露惊怒之色:“你怎么知道……等等,这究竟怎么回事?!”


    君知非:“因为元流景他就不是金乌族人。”


    引曜:“?!!”


    “怎么可能?他身上明明就有金乌气息……”引曜被这消息炸呆了,“你们又是怎么知道的?”


    纳兰如烟和轻亭几人早已听过君知非的分析,因此神色如常。


    纳兰如烟道:“金乌族人寿命漫长,相貌常年不变,而元道友却是自然长大。”


    “对啊,这是百年前的幻境,小希的样子却没变化,所以我们就发现不对劲了。你呆了这么多年,居然没发现吗?”皇甫行歌露出嫌弃的表情,“而且村人不爱交流,估计更没人会教识字,所以小元不识字。那小希是怎么识字的?”


    纳兰如烟颔首道:“因为金乌族有血脉传承,所以小希才生而知之,不仅识字,还知道扶桑树等情报。”


    君知非一进村,看到村人的外貌特征,就隐隐意识到不对,后面的种种线索,更是指向一个结果——


    元流景就是普通人族,并非金乌后代。


    君知非猜测,元流景应该是被捡来的人族孩子。金乌族从没养过人族小孩,所以养得稀里糊涂。


    元流景被稀里糊涂地养大,也没意识到自己和村人的不同。至于他身上的金乌气息,可能是村人给他的。


    所以,引曜的计划存在致命漏洞。


    “金乌族善良,想必镇压阵法只会镇压金乌血脉,而不伤及无辜。所以你无法让小元当你的替死鬼。”


    君知非一边说着,一边暗暗希望元流景快点醒过来。


    听着几人的一唱一和,引曜的神情从震惊到暴怒,再从暴怒中缓缓恢复,陷入了一种极为诡异的平静中。


    君知非忽有不祥的预感。


    引曜发现自己果真无法镇压元流景后,彻底平静下来,瞳孔转为全红,如一颗泠泠的血滴子,“听起来,我似乎没办法逃离了。”


    君知非握紧剑柄,毫不躲闪地与它对视。


    引曜缓缓道:“既然如此,不如拉你们给我陪葬。”


    “你看你,又冲动了吧。”君知非立刻苦口婆心的地劝,“不至于真不至于,咱别想不开啊。”


    她拖延着时间,暗暗估算双方实力。由于先前的几次捣乱,引曜的力量始终上不去,目前只有筑基后期的水平。


    而君知非和纳兰如烟皆是筑基初期,再有夙和皇甫的辅助,以及纳兰和皇甫储物袋里的道具。


    就算面对金丹期,也有一战之力。


    但君知非仍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这是一种游走在生死边缘而磨砺出的本能感应。


    太阳黑斑如潮水般倾覆了整个表面,敛起最后一丝余晖,天地彻底暗下来。


    引曜的力量逐步上涨,像是boss即将开启第二形态,彻底显露出无边的邪性和凶戾。


    剑拔弩张,风雨欲来。


    而与此同时,君知非却发现,她忽然无法感应到杳玉的灵力,也无法使用储物袋的数千灵石。


    她冷汗唰一下就下来了——


    作者有话说:boss开启第二形态,我方实力忽然被削()


    但别急别急别急,能打能打能打,打完这场,实力upupup


    第44章 你没有灵力?


    原来冷汗真的可以一瞬间浸透衣衫。


    失去力量带来的不安与紧张如无形的大手, 攥紧了她的心脏,有那么两三秒钟,她无法思考。


    直到利刃般的鸦羽从颊边划过,她本能地提剑扫去。虽没了灵力, 但有着她日复一日挥剑带来的锋芒。


    鸦羽瞬间破碎为齑粉。


    粉末如无数漆黑光点, 在君知非面前纷扬坠下, 而她抬起头, 一双眼眸黑白透彻, 闪着坚定的光。


    她握紧了剑, 再度迎战。


    身形依旧敏锐, 剑锋依旧凌冽, 纵然不能用灵气, 她想都没想, 毫不犹豫地甩出一大把符咒。


    离水符哗啦啦涌出汹涌的潮水,将乌鸦群淋个湿透,雷符紧随其后, 雷光滋啦闪烁。


    杳玉看见君知非强撑着迎战,心急如焚。


    灵气存储还是满的, 灵石也都能使用, 但就是被某种无形的隔膜所阻碍。它试了一遍又一遍,却毫无效果。


    “非非,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它急得声音都带上哭腔。


    “别慌,再多试试。”


    君知非精神高度紧张, 一边用符咒和法宝应对着乌鸦群,一边分析着情况。


    首先她很确定杳玉的能力不会内部出错,之前也经历过许多战斗,无论是贾城小幻境还是沼泽水宫, 就连存放却邪的深渊里,杳玉都没有失灵。


    君知非不觉得引曜的力量能克制杳玉,那到底是什么ban了她的技能?


    都打boss战了,突然ban她灵力,这不是耍赖吗!


    她冷静地思考着,同时挥剑斩灭怪鸟。


    局势虽严峻,但还能勉强应对。因为纳兰如烟几人也在应战,并承担了大部分战火。


    纳兰如烟目光坚毅,弯弓射箭,破空的箭矢闪烁着萤火般的青光,与引曜僵持不下;


    皇甫行歌反手挥扇,用朝暮四时之凛冬,卷起寒风雪片,压制乌群。


    他储物袋有许多护命法宝和蕴含着强悍灵力的法,其中不乏元婴境甚至化神境的攻击力,但相应的,这些都是有价无市的法宝。


    要是以前的皇甫行歌,肯定想都不想就用出去,大招换平A也根本不心疼。


    但他这几年扣扣搜搜穷惯了,第一反应是它好贵,舍不得用,啥家庭啊敢这么豪横。


    第二反应是它们太强力了会不会伤到小元?


    这一短暂的犹豫,他就眼睁睁看见,这些天灵地宝被覆上了一层蒙蒙的灰。


    一用灵气去探查,就发现它们居然不能用了!


    皇甫行歌心里顿时涌上深深的懊悔,什么叫小病拖成大病,什么叫犹豫就会败北,现在想用也用不了了!


    同时也涌起慌乱和迷茫,他扯着嗓子喊同伴:“我刚发现我储物袋里的法宝都不能用了!怎么回事!”


    君知非猛然回头:“你说什么?!”


    皇甫的法宝怎么也不能用了?


    “我也发现了!”夙扬声喊道,“我储物袋里的高阶符咒也不能用,低阶的倒是还能用。”


    夜色呈现出某种深暗的墨红,乌鸦的尖唳铺天盖地,震耳欲聋。


    夙发现符咒不能用后,果断改用术法。


    他的战力稍弱,便守在队伍后排,把轻亭护在身后,修长手指一刻也不停地在空中描绘着妖族法咒。


    天色昏黑,景色看不真切。他只顾应对前方的乌鸦群,力有不逮,稍一疏忽,侧边飞来一只大如苍鹰的乌鸦,怪叫着冲他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


    砰!


    拳风掀起夙耳边的碎发,人骨与鸟骨的剧烈相撞声在耳边响起,夙颤颤巍巍睁开眼睛。


    鸟脸被砸得面目全非,简直称得上惨绝人寰,烂泥般落到地上。


    轻亭淡定地收回拳头,捏了张手帕,一丝不苟地擦着染血的手指。


    夙整个妖都傻了。


    赤手空拳锤怪鸟,亭姐你这太超标……


    他忽然就想起了前不久吃烤肉的那个夜里,鸡飞狗跳中,轻亭给了皇甫一下子,皇甫虚弱声称自己快死了。


    当时自己说什么来着?说他在装。


    “对不起皇甫,”他提高音量,诚恳道歉,“我错怪你了。”


    “你叽里咕噜说什么呢!”皇甫行歌被淹没在乌鸦群,耳边充斥着怪叫,根本听不清夙在说什么,崩溃道,“是兄弟就过来帮我砍乌鸦!”


    夙灵活善变:“姐妹!我做不到!”


    乌鸦如潮水一波波地翻涌,太阳如同即将失去光热的木炭,蒙着层暗淡至极的红光。


    天地被染得乌黑与暗红,扶桑树的枝丫在狂风中乱舞,如鬼哭狼嚎的地狱。


    君知非的符咒几乎消耗殆尽。而且,她发现,仅剩的十几张符咒也在渐渐失去效力。


    她挥剑劈砍的力道也慢了下来,耳边灌满了夙和皇甫的对话,莫名有些想笑。


    情况十分危险,她反而奇异般地平静下来,冷静地思索着怎么回事。


    先是杳玉,再是皇甫的法宝,现在,连符咒的灵气也被阻碍了,就像被什么东西阻碍了一般……


    “我知道了!”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君知非的大脑,她猛地回头看向夙,“是太阳!”


    没错,刚才太阳一熄灭,她与杳玉的联系才被隔断!


    夙身体一震,迅速明白了她的意思,划破手指,飞速用血液在空中画了一个小型测邪阵。


    果然,测邪阵瞬间黑光大作,邪得令人发憷。


    “白天的测邪阵之所以没测出来,是因为太阳是至阳至刚之物,并非邪物,”夙语速极快地分析着,“而现在太阳熄灭,才显露出邪异。”


    这就全通顺了。


    引曜一直在拖延时间,是因为太阳熄灭之后,它的力量会迎来暴涨,而其他人法宝的灵气都会被隔绝!


    君知非抬头,直直看向太阳。


    漆黑的天色中,这轮巨人般的太阳显出稀薄的诡异暗红。


    一进入金乌村,君知非就发现,这里的日升日落不是东升西落,而是太阳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她以为这是金乌村独特的天象,也没多问。毕竟是修真界,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但现在想想,万一太阳光芒的黯淡是外力为之呢?


    『旸谷上有扶木,一日方至,一日方出,皆载于乌。』这才是正常现象。


    那她眼前的这轮太阳,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她回想起刚进村时,太阳表面覆盖着零星黑斑,这很正常。金乌族的先祖,就是从太阳正中央飞出来的三足金乌。


    而现在,太阳上的黑斑已经多到诡异,密密麻麻,几乎完全遮蔽了阳光。


    君知非的视线下移,落到引曜身上。


    它占据了元流景的身体,却变得分外不同,背后裂出黑翼,小腿化作三足,面庞也渐渐覆上鸟羽。


    意识到计划败露后,它就彻底癫狂,直接透支元流景的魂魄换取力量,想拉她们同归于尽。


    纳兰如烟正在跟它周旋。她实力不敌,只能凭借着凝华神弓的强横,暂时牵制。


    但这绝非长久之计,筑基期与金丹期的实力相差甚远,她已力不从心,额上渗出细密汗,拉弓的攻势也缓慢许多。


    君知非有心帮忙,但她灵力被锁,最后一张符咒也蒙上灰意,彻底没招了。


    夙观察着引曜的面色,心忧如焚,道:“得快点阻止它,不然它会彻底侵蚀小元的!”


    君知非也清楚问题的严重性,手指下意识叩紧却邪,头脑急速转动,思考着破局之法。


    她的‘却邪’肯定是能克制太阳上的黑斑,然而灵力不能用。她迫切地需要能够唤醒她灵力的眼光,哪怕只是一缕……


    有了!


    『朝暮四时』!


    她记得之前有一次,皇甫行歌跟元流景对练,说他练了新招式,朝暮四时的“朱明”可以吸纳空中那轮至阳的日晖!


    她眼睛放亮,立刻跟皇甫说了此方法。


    皇甫一愣:“真的吗?”


    朝暮四时可以吸纳四季的自然之力,他也确实用过夏季的阳气。


    但这轮黯淡至极的太阳,真的还有日晖吗?


    但既然君知非让他试,他便试试。


    皇甫行歌骤然展开折扇,扇面亮起微薄光芒,如同夏日午后泛着金光的水面。光芒渐亮,如同吸引飞蛾的烛火,竟真的牵引起丝丝缕缕的日晖。


    君知非感觉到某种桎梏一松:“对!就是这样!”


    皇甫行歌受到鼓励,咬紧牙关,继续运转灵气。他早已在刚才的战斗中精疲力尽,但这关乎生死安危,再累都得坚持。


    他这个养尊处优的富少,从来没有这么累过。


    仔细想想,似乎加入队伍后,他就操劳了起来。可他最初加入小队,就是为了依靠强大队友啊。


    皇甫行歌咬着牙坚持,扇子的光芒渐渐汇聚成一轮太阳虚影。


    这一刹那,君知非的灵力终于复苏了!


    她知道时间宝贵,必须速战速决。


    一句话都不说,果断地纵身飞跃,眼眸里是剑锋般的坚定。


    跃至半空,双手握剑,猛然下劈!


    剑气以一往无前之势冲向太阳,在暗黑的表面劈出一道无比耀眼的金光!


    金光划破黑暗,瞬间唤醒所有封存的灵力!


    纳兰如烟蓦然抬头,这一线金芒照亮她的眼睛,她毫不迟疑地弯弓搭箭。


    灵风盈袖,云鬓花颜,箭尖凝起‘素魄’之光芒。


    一箭出,直中引曜的心头,青鸾羽肆意纷飞,荡清浊气。


    这一箭并不伤人,只为荡浊。


    引曜神情大变,因为它意识到,这一击之下,元流景的魂魄快挣脱了!


    先前君知非在他体内留下一道‘明心’秘法,元流景沉入识海后,从未放弃过争夺意识。


    即使失了三魂,余下的六魄虚弱至极,即使被引曜肆意透支,他凭着一抹坚韧的意念,顽强支撑着。


    他的同伴都在救他,他的村人还在等他。


    识海里,黑色烈焰翻涌如海,灼烧着他的神魂,他咬紧牙关,一步步向前跋涉。


    无数模糊的记忆在他脑海闪过:与朋友的相处、在重霄学院的生活、还有在金乌村的日子……


    某副更为陈旧的记忆片段浮现上来:渡乌在村子上空盘旋,鸟嘴叼着啼哭的婴孩。


    元流景忽然想起他对君知非说过的话:金乌村不与外人往来,只偶尔派渡乌出去以物易物,这种调皮的鸟会天南海北地飞,叼来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让村人很是苦恼。


    ——有一次,渡乌叼来了一个被遗弃的人族小孩。


    这位小小的不速之客,让整个村子陷入了紧张与混乱之中,村人简直不知道拿他怎么办才好。


    村人开了足足一个晚上的沉默会议,最后决定收养这孩子。


    金乌村的气候不适合人族,所以他们又给了他金乌赐福,让他能像普通族人一样生活。


    只不过,笨拙又寡言的金乌族似乎忘了,他是个人族小孩,不能按照金乌族的方式养。


    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养,就这样稀里糊涂地长大。


    这些记忆泛着傍晚熔金般温暖温柔的光,元流景微微地笑起来。


    我的……


    家人。


    只有打败引曜,他才救回他的家人。


    外面的打斗无比激烈,识海里,两道意识的厮杀也不遑多让。


    君知非依旧在一剑剑劈砍。太阳表面出现许多道纵横交错的金光,将天地照得光影斑驳。


    长风浩荡,扶桑枝干在风中沙沙作响,搅乱漫天金光。


    引曜在几人的围攻下,愈发衰弱。


    而元流景抓住那转瞬即逝的弱点,骤然发力,将它的意识驱逐出去!!


    意识回笼,身体已是强弩之末,脱力地向地面坠去。


    夙及时甩出一张护符,堪堪接住他。轻亭赶紧跑过去,给他喂丹药。


    元流景实在被轻亭喂药喂出阴影,神情抗拒。


    轻亭好气又好笑:“没有毒!”


    这是她从药王谷带来的!


    而空中的引曜终于露出真容,是一只通体漆黑扭曲的金乌。


    它已是苟延残喘的疲态,但面对几人的攻势,竟露出狰狞的笑:“你们以为我会放过你们吗?”


    君知非:“真希望你的实力能有你的嘴一样硬。”


    嘴上虽在嘲讽,但她心底的警惕一点没少。


    强弩之末的反派会做什么?君知非能想到的无非就是自爆。


    她不给它自爆的机会,提剑就是砍。转瞬间引曜就挨了十几下,黑稠如岩浆的血液流淌出来。


    君知非猛的看向随之变暗的太阳。


    “你的性命跟这个幻境的太阳有关系?”


    引曜笑声尖利:“是啊!”


    君知非心道不好。如果杀了引曜,太阳也会熄灭。那她们还能不能走出这个幻境?又或者说,她的灵力会不会会受到影响。


    正思考时,一道覆着金火的利器从地面飞旋而来,刹那间穿透引曜的心脏,又旋转着飞回地面。


    是元流景。


    他随手抓起了地上掉落的烧火棍,不顾身体的虚弱,攻向了引曜。


    烧火棍回旋到他的手心,他站起身,擦了擦嘴角的血,平静道:“我知道怎么对付它。”


    他体内的金乌气息已经沸腾到了很强大的程度,烧火棍拖拽出灼眼的光焰,将族人对他的赐福悉数点燃。


    “我来对付它。”他再一次道。


    君知非和纳兰如烟对视一眼,默契地调转方向。


    纳兰如烟弯弓,瞄准空气中道道乌羽般的浊气。


    君知非提剑,飞向那轮快被黑潮重新淹没的黑日。


    劈灭黑斑需要耗费极大的灵气,她本来攒了许多,但在这一战中几乎耗尽。


    然而这都不重要了,真正重要的是,她以后会不会再遇到类似的情况?


    杳玉忧心忡忡道:“如果不弄清原因,万一以后再出现这种情况,你没了灵力,就装不了了。”


    君知非:“!!!”


    绝对不可以!


    她有着一个装货的自我修养!而杳玉的话点燃了她的恐惧,原本还算平静的神色立刻被愤怒所取代!


    谁都不可以阻止她装!


    这一刹那她醍醐灌顶福至心灵,领悟到她这体质的潜质。


    传统的修士只能发挥该修为的能力,而她可以随意越级!


    目前她是筑基初期,只能用灵力维持筑基初期的状态,但她修炼了“淬体”之后,经脉强度加固,应该可以承担更强的力量。


    她要,试一试!


    她紧紧盯着这轮昏黑暗红的太阳,孤注一掷,一抬剑,瞬间烧空储物袋三千上品灵石!


    小元这是你欠我的!以后大大小小的秘境,都你上场!


    『却邪』凝聚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辉,隐隐浮现出剑主年少而峥嵘的剑势,仿佛可以腾云驾雾、呼风唤雨。


    君知非衣袖迎风鼓胀,心底忽起一念了悟。


    『明心』,日月为『明』。


    她剑势如明煌如日,燃着猎猎金光。


    一剑,直斩太阳!


    一刹那,风声树声兵戈声悉数褪去,仿佛周围的一切都销声匿迹,只剩白茫茫一片。


    万千光芒压缩到极致一点,又乍然爆开,璀然的光辉如同熔化了无数金灿灿的金子,耀眼到了极致。


    君知非收剑。


    至此,黑潮散尽,日光大亮。


    扶桑树枝叶繁密,遮天蔽日,枝叶掩映着一轮金乌,明媚,灿烂,美好。


    纳兰如烟收起凝华神弓,无数青鸾翎羽随着她收弓的姿势纷扬飘落。长弓化为羽簪,插进乌黑云鬓中。


    轻亭顾不得打理散乱的头发和衣裙,立刻取出上好的伤药,依据每个人的伤势,分发相应的丹药。皇甫行歌不满地嘟囔“好苦,就不能用治疗术吗”,又在轻亭的铁拳下老实闭嘴。


    君知非落在地面,很想不顾形象地倒地,但是她已经装成习惯了,索性懒散地靠在树上,假装这一切不过些许风霜。


    而元流景凝望着地面的扭曲尸体,眸色无比复杂,又转过头,看向山下的村子。


    引曜已彻底死亡,幻境渐渐褪去,从这里往下望,可以看到,岩浆般的黑潮如沸水沃雪消融,金乌村正在显露原貌。


    元流景怔怔地看着,眼眶默默红了。


    其他人无言地陪了他一会儿,君知非提议下去看看。


    金乌村跟幻境里几乎一模一样,不同的是,村长家旁边的那个小木屋,是元流景离开前的模样,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村人都还在沉睡,轻亭检查过了,只是有些虚弱,很快就会苏醒。


    纳兰如烟出去跟家族传信。


    生死之战过后,每个人都很疲惫,纵然有许多话想说,也不急于这一时。


    元流景静静守在村长旁边。


    这时他才意识到,他手里还拿着那根烧火棍。


    它仍覆着一层黑金的火焰,散发出炽热的气息。


    君知非的目光落到烧火棍上,免不了猜想它是什么,难道这才是神器?


    她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视线转到元流景脸上,道:“说说吧,怎么回事。”


    元流景心里满是对朋友们的感激与愧疚,她一问,立刻和盘托出。


    他说起自己捡到引曜的那几年,又说起自己在重霄学院的经历。


    元流景道:“那时候,我几乎没有灵力……”


    “——等等等等!”


    君知非懵了,其他队友也懵了,纷纷看向他,表情难以置信。


    “你解释解释,什么叫做,‘你没有灵力’?”——


    作者有话说:是的小元要掉马了!而且还是老实孩子自己大漏勺全漏了,本来大家都没怀疑他那时候没灵力,他自己主动漏的


    但小元不会全掉马,掉个80%吧,具体怎么掉看接下来~


    还有就是题外话,对不起今晚臣又来迟了,明天自罚一章加更,但不一定是早上更,可能中午更,也可能晚上双更。[求你了]


    第45章 恭喜小元掉马


    “就……字面意义上的没有灵力。对不起, 我骗了你们,我根本就不厉害。”


    坦白从宽,牢底坐穿。元流景老实巴交地全交代了。


    他越说,君知非越是心凉。


    老天爷啊, 你是说, 我最交付信任的队友, 我以为的龙傲天其实是假的, 无论是贾城幻境还是沼泽绝地, 他其实都在狐假虎威虚张声势, 对吗?


    元流景越说越难受, 越想越愧疚, 这些欺骗队友的行为让他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小队里最坏的人, 必须狠狠自我忏悔和批评。


    “对不起, 我不该在没有实力的情况下假装有实力,我不该欺骗你们。这种行为非常可耻。”元流景不仅道歉,还骂起了自己, “对不起,我是骗子, 是团队的蛀虫, 是拖油瓶,是害群之马。”


    语气越来越重,骂得越来越狠,几乎把他所知道的一切骂人话都用上, “怎么能欺骗队友呢,简直太过分了,狼心狗肺,根本就不是人——!”


    君知非越听越不对味, 慌忙拦住:“别骂别骂别骂,别骂了小元别骂了,真别骂了……”


    骂谁呢这是,怎么越听越心虚?


    元流景眼中流露出愧疚和感激:“队长你不用拦我,我知道这罪行不可饶恕,你就让我骂吧。如果我不为我的行为感到羞耻和惭愧,还敢理直气壮地招摇撞骗下去,那我岂不就成了畜——”


    “别别别,真别骂了,”君知非一把捂住他的嘴,酝酿了一下神色,深情款款道,“队长不允许你这样骂自己!”


    “是啊小元!”轻亭赶紧附和,握住他的手,郑重道,“够了!我们心疼你!”


    夙按住他肩膀前后摇晃,坚定道:“你不是团队的蛀虫!你肯定是有苦衷的,我理解你!”


    皇甫行歌:“我们怎么会怪你呢,毕竟你背负着巨大的心理压力,你也很辛苦啊。”


    元流景呆呆地看着大家:“你们为什么……”


    四人的心顿时紧张地提起来。


    “你们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元流景没想到自己的行为能得到队友的理解与原谅,他感动至极,眼眶忍不住红了,“你们对我真好!”


    君知非被骂蒙了,都顾不上计较他的欺瞒,狠狠松了口气,道:“我们是队友,对你好是应该的。”


    夙重重点头:“下次不许再骂自己了。我们不怪你。”


    这时纳兰如烟从外面走进来:“我已经和家族联络上了……”


    看到屋里一派其乐融融的煽情,她懵了:“你们……”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视线从一张张心虚紧张却还在硬撑的脸上扫过,自行脑补了场面,由衷道:“你们感情真好!”


    “……”


    冷场半响,大家七嘴八舌地附和。


    “是啊是啊,我们是团队嘛,当然关系好啦。”


    “没错,相亲相爱嘛。”


    “哈哈哈哈,说了这么多,我都饿了,我们一起包饺子吧。”


    大家爽朗地笑起来。


    纳兰如烟:“……?”


    你们在爽朗什么啊。


    这通闹剧成功把村长吵醒了,老村长慢慢地睁开眼睛,一睁眼,就看见几张年轻的面孔,齐刷刷盯向自己。


    君知非:“爷爷好!”


    大家齐声:“爷爷好!”


    老村长:“……”


    社恐老村长安详地闭上眼睛。


    君知非意识到,这时候该让元流景跟村长独处,她就拉着队友和纳兰离开。


    房门被轻轻带上。


    热闹远去,房间重回安静,元流景望着村长,想说些什么,一开口就觉得喉头梗塞:“爷爷,我……”


    老村长已有许久不说话,声音浑浊缓慢:“我,已经,知道了。”


    金乌族有感应,他在苏醒的那一刻,感知到了全貌。


    元流景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就低下头盯着手指。


    半响无言。


    老村长慢慢抬起粗糙的大手,落在元流景的脑袋上,轻轻摸了摸。


    元流景怔了下,忽然涌上没由来的委屈。他哽咽了下,努力保持声音的平稳:“我知道我是捡来的了,谢谢村里的大家。”


    老村长露出微微的笑意。


    元流景看懂了他慈爱目光,他是在表达歉意,是金乌村没有养好他。


    元流景用力摇了摇头:“不,大家对我很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轻信引曜,险些害了村子。”


    “不是,你的,错。”老村长道,“它,本就是,金乌一族,的,残念;是你们,救了村子。”


    “都是我朋友的功劳,是她们救了我,也是有他们在,才能救了村子。”元流景道,“我们杀了它,但不知道怎么处理,就把它的尸体带回来了。”


    引曜的尸体化作了一团乌黑如墨的乌鸦虚影,望之就能感受到无尽的邪气。


    纳兰如烟储物袋里有高阶镇邪笼,就把尸体锁了进去,放在金乌大鼎附近。


    村长和元流景赶到村中央时,其他村人也都苏醒,四面八方聚过来。


    他们遇到了君知非几人,有心感谢她们,但又不敢上前交流,焦虑之下,社恐应激发作,纷纷露出金乌原身。


    一群人一群鸟就这样面面相觑,双方都非常紧张


    老村长走上前,示意村人先变回来,把引曜的尸体处理掉。


    处理仪式一如既然地没有仪式感,村人们各自出了些力量,村长随手把那团邪念扔进大鼎,烧得永世不得超生。


    轻亭还是有点气不过:“啧,这老妖怪就这么死了,它骗了小元那么久,这么死,太便宜它了。”


    君知非:“死了也好,免得夜长梦多。”


    元流景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杳玉偷偷地猜:“他是不是有点难过呀?”


    君知非想了想,点头:“应该是难过的。”


    金乌村人沉默寡言,也不会养人族小孩。真正陪伴元流景长大的,反而是引曜,它也教给他许多东西。


    然而这一切都是一场骗局,它不仅想要害他,还险些害了他的朋友和家人。


    这个真相对元流景来说,还是太残忍了,他的心情肯定极为复杂。


    老村长似乎也看出元流景的状态不好,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蹒跚着走到他面前。


    元流景抬起头,呆呆地望着村长爷爷。


    日影西移,阳光变得沉着而温和,金乌族的眼睛在阳光的照耀下,会泛出微微的金红。


    这样一双苍老温和的眼睛,与元流景的漆黑眼眸对视着。


    围观者也都安静下来。


    这位从来都不善言辞的老人终于想说出一些嘱托的话语,嘴唇翕动着。


    气氛温情而和缓,如渐落的夕阳,泛着金子般的光辉。


    然后,老村长从袖子里抓出一把野莓果,塞给他,背着手走了。


    君知非:?走了吗!


    还以为要煽个大情呢!


    元流景也愣住了,傻乎乎地捧着野莓果。


    君知非拍拍他的肩,顺势从他手里偷了两颗果子。


    元流景顿时哭笑不得,索性把剩下的莓果分给大家。


    这是金乌村特有的赤乌果,就长在山上的荆棘灌木丛,形如玛瑙,灵力充盈。村人刚收养元流景那会儿,见他年龄小,也不清楚该喂什么,试来试去,发现赤乌果最合适,就轮流去山上摘果子养他。


    君知非道:“村人都对你很好。”


    元流景笑着点点头。


    君知非看着他腼腆老实的样子,还是不敢相信,他居然瞒了大家这么久。


    “是啊是啊,”杳玉赞同道,“还以为只有你这种奸诈狡猾的人才会骗人,没想到元流景这个浓眉大眼的居然也在骗。”


    “首先,我这不叫奸诈狡猾,叫机灵聪明,”君知非抬起一根手指,又抬起第二根,“其次,小元的事,应该只是一个极为罕见的偶然意外。”


    现在回想起来,他在贾城小幻境的表现就很奇怪,一会儿高冷一会儿内向,非常割裂。


    君知非:“怪不得总觉得他性格善变,原来是被引曜骗了,他出于心虚,所以才一直遮掩。你看皇甫他们三个,就很坦荡。”


    杳玉点点头:“有道理。”


    君知非:“小元也不算完全骗人,他确实天资出众,也有扎实修为。如今没了引曜阻碍,他的实力应该就能完全展示出来了。”


    杳玉:“没错。我看见他还捡了一根很强的烧火棍呢,说不定那才是真正的神器。这就证明,他还是那个天资卓绝气运强大的龙傲天。引曜只是他龙傲天之路的一个小小插曲。”


    “天才总要经过各种各样的磨难。现在他终于苦尽甘来了,那也就是说,我以后可以躲在他身后摸鱼了。”


    君知非想想就觉得美滋滋,之前还觉得小元高冷固执我行我素,现在得知了真相,就可以理直气壮使唤他了。


    她美滋滋道:“为了救他,我可是足足烧了三千灵石。下次再去秘境,我要让他当主战力。小元干得好,就让小元干!”


    天边响起仙舟破云排空的轰鸣声,云层中飘着青鸾羽旗帜,是纳兰家族的仙舟到了。


    仙舟缓缓降落在村口,纳兰如烟和君知非几人赶到村口去迎接。


    仙舟降下白玉台阶,一女一男并肩而行,款款走下来。


    纳兰家主活脱脱就是放大版的纳兰如烟,优雅贵气,美得不可方物,娴静端庄又有着归隐深山的清冽感。


    纳兰如烟的父亲也是仙风道骨,温润如玉,一家子颜值都十分出众。


    跟着纳兰夫妇下来的还有重霄殿的几位令使,他们在得知弟子失踪后,迅速与纳兰家族汇合,一起在扶桑群山里搜查。


    看见君知非几人无事,众人的心终于放下来。


    纳兰如烟在灵笺里简单说了一遍,现在相聚,几人便讲了更详细的经过,只是省略了元流景的那部分。


    金乌村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老村长不得已担起了接人待物的重负。


    ——说起来,金乌村在刚遭遇“山洪”时,是有机会向外人发送求助信号的。


    但一村子社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想去开那个口。求救是一桩麻烦事,求救后的道谢更是一桩麻烦事。


    于是,金乌村从哪里跌倒,就躺在哪里睡一会儿。


    要不是引曜被四人搞得道心破碎,直接提前实施计划,估计村人估计还会再睡个几年十几年。


    既然引曜的事情解决,第二要紧的事就是退婚。


    这婚约乃是金乌族和青鸾族的婚约,元流景不是金乌后代,婚契之所以锁定他,一是因为金乌赐福,二是因为引曜作梗。


    根本不需要退婚,在引曜被杀死的那一刻,婚约就自行取消了。


    不过,纳兰父母觉得元流景是个颇有前途的少年,如果纳兰如烟喜欢他的话,可以保留婚约。


    纳兰如烟连忙摇头:“不可以。”


    首先,她只当元流景是朋友;其次,她也不想被一纸婚姻束缚。


    她的父母似乎挺遗憾:“是吗?真的不再考虑考虑?”


    君知非一看这不行啊,赶紧揭发元流景的缺点:“元流景他不识字。”


    纳兰夫妇闻言,表情立刻凝固了。


    元流景小声辩解:“我识一点,而且我在学了。”


    轻亭用手肘捣了他一下,示意他别添乱,也去劝纳兰夫妇:“而且小元还不爱说话,没有情商。”


    皇甫行歌:“是啊是啊,而且他不聪明,很好骗的。实在配不上纳兰小姐!”


    夙叹息道:“如果非要保留婚约,那我都替纳兰少主委屈!”


    元流景:“?”


    你们是不是在公报私仇?


    纳兰如烟觉得这群人很有意思,低下头偷笑。


    终于,在大家齐心协力的抹黑下,纳兰夫妇果断放弃了婚约。


    这些长辈还有要事要讨论,就先放君知非他们回去休息。纳兰如烟则是留下,处理一些杂事。


    走在回去的路上,君知非终于有时间跟杳玉聊起扶桑山巅的事。


    她烧三千灵石斩亮太阳,收获也很大。君知非发现,自己的能力果然增强了。


    从理论上说,只要她的经脉足够坚固,她的身体素质足够强,她就可以凭借灵石,发挥出越级的力量。


    “这个好办,”杳玉兴冲冲道,“皇甫他不是说他可以提供后勤保障嘛。那我们找他多要点灵石,以后还不是想怎么装就怎么装?”


    君知非也正有此意。


    她听说以后还会有演武比试之类的武斗,仅靠灵髓室的灵气不一定够,但有了皇甫家的后勤支持,她便有了十足的把握。


    “不过也不能过于依赖灵石,终究是外力。”君知非道,“我还是要继续修炼,并早点找到恢复能力的方法。不然下次再遇到这种事就糟了。”


    那种灵气突然被掐断的感觉真的很难受,让她百思不得其解:“太阳熄灭,到底为什么会影响我们的灵力啊?”


    却邪在识海里跳了跳,吸引她的注意:“耶耶~”


    君知非这才发现,耶耶的剑身似乎多了什么东西。


    如流淌的蜂蜜,又如融化的金子,灿烂明亮得不可思议。她用灵气去触碰,便能感到一股如阳光般温暖璀璨的力量。


    她不由得问:“这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杳玉困惑道,“可能跟太阳有关,等会有机会去问问村长爷爷吧。”


    说话间,便回到了元流景的小木屋。


    大家都累坏了,一进屋就各找地方休息。这里没外人,所以夙和皇甫果断舍弃矜持,瘫在椅子上。


    轻亭嫌弃:“你们这个样子,被外人看见怎么办?”


    “这又没外人,”皇甫行歌懒洋洋摇着折扇,“放心好了,我可是中州最风度翩翩的公子哥,形象这一块没得说。”


    夙冲她眨眨眼,脸上挂着一抹神秘微笑。这微笑似乎格外具有深意,就连这么没形象的瘫坐,都显得他只是在扮猪吃虎迷惑敌人,实际上他运筹帷幄。


    轻亭:“……”


    你俩好装啊。


    再看人家非非,坐姿随性表情淡然,既不过分端着,也不大大咧咧,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矜持和游刃有余。


    这才是绝世天骄该有的风范!


    唯一没有坐下的是元流景。


    他表情郑重地望着大家,呼吸略显沉重,胸脯上下起伏,似乎有很多感慨的话想要说。


    今天发生的事实在太多太多,现在终于尘埃落定,五个人聚在一起,他觉得自己还需要道歉,也需要表达感谢。


    他张口道:“我……”


    “别你我了,也别整那煽情的,”君知非指指厨房,“你,去给我们炒俩菜。”


    元流景呆了呆,然后“哦”一声,老老实实去做饭了-


    储物袋里备着干粮和食材,厨房里锅碗瓢盆也都齐全,元流往灶台里塞了木柴,用异火生起火,拿起灶台边的烧火棍时,才想起来另一根烧火棍。


    他取出之前随手放进储物袋的烧火棍,发现它依旧覆盖着一层火焰,涌动着浓郁的金乌气息。


    他记得这是村长当时拨弄扶桑枝叶的烧火棍,难道它真的是族里神器吗?


    他暂且放下疑虑,专心做饭。


    等元流景端着几盘菜上来,异香扑鼻,勾得人食指大动。


    “我用金乌异火炒的菜。”元流景不好意思地笑笑,“你们快尝尝。”


    皇甫行歌夹起一筷子炒鸡蛋,刚放进嘴里,眼睛就亮了:“你的厨艺这么好,你不早说,这手艺比得上飞凤楼了。”


    君知非埋头苦吃吃吃吃。


    不吃饭的时候还好,一吃饭她才意识到,自己原来这么饿。难怪刚才重霄令使说,她们在秘境里困了一天一夜。


    吃到一半,大家速度才慢下来,聊起闲事。


    轻亭道:“『扶桑金乌』这个任务算我们完成了吧?是不是能有三百积分?”


    “三百哪够啊?我觉得我差点没把命交代在那里。”皇甫行歌心有余悸,“我觉得给我三千积分还差不多。”


    夙道:“三千积分肯定不可能,但我们如果跟执事堂争执一番,六百积分应该可以。”


    君知非很想要这积分,但她不想杀价,因为这有辱她榜首的淡泊名利。


    真正的装,不是越级打怪。而是越级打完怪后,轻描淡写说一句,“就这就这?”


    轻亭道:“我觉得比起面子,还是三百积分更重要。”


    大家顿时不解地看向她。


    这话由夙说出来,很正常。由元流景和君知非说,也勉强能理解。但不该由轻亭说。


    轻亭咬了咬唇,索性坦白:“我很需要积分,因为我想要重霄宝库里的『天心银叶草』。”


    夙略一回忆,道:“价值三千积分的那个?”


    轻亭点点头。


    她知道三千积分是一个大数目,而且这重霄积分是队友共有,不可能供她一个人用。


    “别的我都可以不要,我只想多分一些重霄积分。”她忙道,“我也可以用别的东西来换……”


    “行啊,”皇甫行歌想也没想就道,“既然你需要,那就给你用呗。”


    夙道:“我也没有什么特别想要换的东西。”


    君知非举手:“我想给耶耶换个剑鞘,不过也不一定从重霄宝库里换,我去剑器行买,也是一样的。”


    元流景连连点头。


    轻亭眼眶略微酸涩,连忙低下头,眨了眨眼。


    皇甫行歌:“不过你为什么会需要天心银叶草?难道你们药王谷没有吗?”


    轻亭:“天心银叶草只在月山生长,极为罕见,目前只有这一个获取渠道。”


    皇甫行歌:“不能拿灵石买吗?”


    轻亭苦笑着摇摇头:“重霄殿又岂会缺钱?连谷主亲自开口讨要,重霄殿主都拒绝了。”


    这就是药王谷的私事了,皇甫行歌点点头,没再问下去。


    君知非道:“我们现在只有四百重霄积分,要想凑够三千,起码得再经历九次类似的任务。”


    “天丙级任务才有三百积分呢,以我们的实力,地丙级都有点勉强。”夙提醒道。


    君知非郁闷地鼓起腮帮子。


    皇甫行歌又摇起扇子,悠悠道:“没事,我感觉我变强了,今天的一战,我对『朝暮四时』又有了新的感悟。我、非非、还有小元,战斗力肯定是足够了,是吧小元?”


    元流景还没说话,君知非先说了:“没错!小元没了邪恶扳指,实力一定更上一层楼。而且他还有金乌异火和新的金乌族神器,一定也变强了。”


    皇甫行歌的信心迅速膨胀,道:“那我们下次还挑战天丙级任务,小元你说呢?”


    夙开玩笑道:“那小元以后多出些力。”


    元流景本就觉得对不起队友,一听这话,立刻点头。


    正值傍晚,火烧云大片大片地燃烧,黄昏瑰丽的色彩洒下来,一轮巨大金乌缓缓落山。


    君知非这才知道,原来从金乌村看到的太阳,也是东升西落,但是更加壮美,仿佛与太阳咫尺之间。


    大家今天都累了,想早点休息。


    元流景说:“你们可以睡在我家。”


    说完他就想起,纳兰家族的仙舟有更舒适的厢房,大家储物袋里也有被褥和帐篷。


    他的住处不大,恐怕队友们会住得不舒服。


    “少爷我睡不惯硬板床。”皇甫行歌道,“我储物袋里有美人榻,我睡这个。”


    夙立刻问:“有几张美人榻?”


    得到“一张”的回答后,表情失望,叹道,“算了,我和小元在堂屋打地铺,非非和亭姐睡里屋吧。”


    轻亭瞥他一眼:“怎么突然喊姐了?”


    夙回想起那锤碎鸟脸的一拳,诚恳道:“出于敬畏。”


    大家热热闹闹地收拾着屋子,暮色渐浓,元流景悄悄离开,去找村长。


    老村长的树屋就在旁边,他也刚好回来,与元流景迎面遇上。


    小希从村长背后露出一个脑袋,看了看元流景,跑向旁边的秋千。


    这秋千就吊在门口不远处,也不知道是给谁坐的,反正元流景没见村长坐过。


    倒是小希,时不时就会跑来荡秋千。


    每次看到小元流景经过,她都会跳下秋千,然后走掉。因为她觉得自己是长辈,要把秋千让给小孩。


    小元流景以为她不想跟自己待着,所以也不好意思去荡秋千。


    这些年过去,元流景长大了,元希夷却还是那副年幼样子,因为金乌族生长缓慢,又因常年不外出,心智生长也缓慢。元流景心大,居然都没意识到这件事。


    元希夷荡着秋千,元流景与村长并肩看日落,气氛宁静,好像又回到了过去。不同的是,现在他性格外向了一些。


    他取出烧火棍,道:“村长爷爷,我在扶桑山巅捡到了这个,难道这是族里的神器吗?”


    他能感觉到烧火棍里涌动着强大金乌力量,非非她们都猜测这才是真正的金乌族神器,否则村长不会把它拿到镇压仪式。


    而它选择了元流景,主动与他签订了契约。


    老村长接过烧火棍,仔细看了看,摇头:“这是,我家的,烧火棍。”


    元流景:“?”


    纯烧火棍吗?


    老村长:“我,忘拿回来,了。”


    当年镇压时,他把烧火棍落在了那里,总想着不着急,明年去拿,这一拖,就拖了一百多年。


    元流景之所以拿起它,是因为那时候秘境和现实刚好重合,他拿起了现实中的烧火棍。


    老村长平日也用异火做饭,烧火棍在日积月累中浸透了异火气息,与元流景的金乌赐福相呼应,短暂地燃起了强大力量。


    随着时间流逝,它正褪去力量,恢复原状。


    但晚了。


    它已经和元流景签订契约了。


    元流景:“???”


    他的本命武器,是一根烧火棍?


    “不,止,哦。”元希夷荡着秋千,慢吞吞地说,“你之前练的功法,不对。得,重练。”


    那都是引曜教他的功法,为的是让他成为合格的养料,并不利于他以后的发展,所以金乌赐福帮他把修为烧没了。


    果然,随着元希夷的话,元流景发现自己的修为正迅速流失。


    元流景:“???”


    再好脾气的人,都受不了这种大起大落。


    元流景以前从不怪命,但现在他觉得自己好命苦,天道似乎在玩耍他……


    “别急,金乌异火会重淬你的根骨。你重新练,会更强,”元希夷老气横秋,一字一句道,“小景啊,你的福气在后头。”


    元流景:“……”


    希姐,咱先不说后头的福气。希姐,我现在该怎么跟队友解释?——


    作者有话说:小元的福气真的在后头!武器也会有的,总不能真给孩子用烧火棍吧()


    掉了但没完全掉,是因为实力真烧没了,烧火棍也真不是神器。之所以不全掉,是因为接下来会去中州金玉盛宴,各宗门都会派出精英弟子赴宴比试,有文斗武斗和秘境大乱斗。装的时候没有观众太干巴,所以我们装货小队要去人多的地方装个大的


    所以,不是不掉马,是缓掉,慢掉,优掉,让我们芸娘先掉。也要从实际出发,灵活地掉,具体情况具体掉,先掉推动后掉,达到结果稳重向坏,最终实现共同塌房(x)


    中州不只有芸娘掉马,还有两个人会掉,卖个关子[让我康康]


    又及。加更在明天中午


    第46章 装货小课堂开课啦


    元流景有点崩溃, 求助地看向老村长:“爷爷,我的修为……”


    老村长探探他脉搏,颔首道:“的确,烧没了。”


    金乌异火为他着想, 贴心地烧掉了他经脉杂质, 还帮他淬炼根骨。


    美中不足的是, 连带着烧了他修为。


    元流景已有过修炼经验, 再度重修, 可以把根基打得更牢更强, 对未来的发展有百利而无一害。


    但, 即使他有经验, 想要重新修回筑基期, 起码也需要一年多。


    在这期间, 他肯定会给小队拖后腿。那还这么在之后的比赛里保持第一?


    元流景不知道该怎么跟队友说出事实。


    “而且,如果没了修为,其他同门会来挑战我, 我的排名就会往下降,说不定会降到最后一名, 学院会不会把我开除?”直接给元流景急成了话痨, 碎碎念了一大通,“最重要的是,我成为了拖油瓶,队友要是不要我了怎么办?”


    元希夷站起来, 还没他的腰高,踮脚伸胳膊都拍不到他的肩。元流景就蹲下来,仰头看着她。


    想喊小希,又觉得不合适, 就喊了声“希姐”。


    元希夷摇摇头:“按照辈分,我是你三姨。”


    相貌稚嫩的小女孩拍拍少年的肩,道,“但咱们,各论各的。”


    元流景:“……”


    元流景:“好的好的。”


    元希夷:“伸手。”


    元流景伸出手。


    小希轻轻把手覆在他手心,一股阳光般的暖流顺着手心,流遍全身经脉。


    元流景便发现,自己的修为气息竟节节攀升,转瞬就重回筑基期。


    “小希,你这是帮我恢复了修为吗?”


    元希夷:“不是。我帮你,伪装了,修为。”


    元流景:“?”


    很好,欺瞒真相,罪加一等。


    他更崩溃了。


    元希夷歪歪头,疑惑:“你不,开心,吗?”


    元流景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开心不起来了,闷闷道:“这修为气息是伪装的,实际上我还是没有修为,我就对队友没用了。”


    不管队友是不是这么想的,他都不想拖后腿。


    老村长摸摸他的脑袋:“要不,你去找,神器?”


    元流景抬起头:“神器?”


    老村长便把金乌族的过去,一五一十地讲给他听。


    原来,当年仙魔之战,金乌族的神器就丢了,镇压阵法上的镇压物是元流景他十七叔家的窗花。


    元流景:“……”


    家人,你们的心真的好大啊……


    可能是十七叔家的窗花与真正的神器确实相差甚远,才导致引曜逃出来。


    元流景:请去掉“可能”这个词。


    总之,神器丢了。不过金乌族没心大到放弃神器不管,所以在重霄殿挂了委托单。


    这个委托是“天甲”级别,只对元婴期修士开放。


    元希夷道:“你也去找。找到了,就是你的。你就,变强了。”


    元流景却摇头,正色道:“我会帮村子找回神器的。”


    金乌族之所以避世不出,最大的原因是族人喜欢隐居;其次是要留在扶桑山守护太阳;还有一个原因是,金乌族血脉里带着吸取气运的力量,只要出世,必然会触发此能力。


    只要族人稍有邪念,便可能滋生壮大,吞噬世间的气运和光明,甚至酿成大祸。


    元流景道:“如果我找到神器,是不是能定期净化族人的邪念,你们就可以出去了?”


    老村长:“我们,出去,干嘛?”


    元希夷拉拉村长的衣角:“我想出去,玩。”


    再内向的人,偶尔也会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神器流落在外,总归不太好,元流景决定帮村人找神器。老村长和小希也就没告诉这孝顺孩子,他有金乌赐福,神器肯定会和他结契。


    老村长说,不着急,慢慢找,最重要的是过好自己的生活。


    他担心元流景现在修为弱,在外面会受欺负,给他的烧火棍施了异火术法,可以牵引太阳阳气,用以自保。


    元流景望着烧火棍,哭笑不得。这虽给了他一定的自保能力,但不够用,他还是决定跟队友说出真相。


    一进屋就看见,皇甫行歌在堂屋摆了一张美人榻,夙正跟他商量能不能躺俩人。


    “去去去,不行。你跟小元打地铺。”


    夙一扭头,看见了元流景:“小元你刚才去哪了?”


    不过他只是随口一问,旋即就招招手,让他快来帮忙,“快睡吧,今天太累了。”


    皇甫行歌的脑袋一沾枕头,立马熟睡。夙打了个哈欠,道:“你说我俩能不能偷偷把他搬下榻……”


    话还没说完,他也睡着了。


    元流景去熄灯,心想,既然大家都累了,那我明天再说吧。


    这一觉睡得极沉,他连梦都没有做,体内异火慢悠悠地燃烧着,为他洗骨伐髓。


    等他醒来,四周静悄悄,屋门紧闭,房间昏暗,队友都不在了。他心里一慌,赶紧推开大门。


    灿烂的阳光涌进屋,他才发现,竟是中午了。


    “小元你醒啦。我们见你睡得沉,就没叫醒你。”轻亭坐在院中,桌子摆满各种花草植被,她正挑挑拣拣,分门别类地装起来。


    这些都是金乌村的特色灵植,难得来一趟,轻亭想要多带些回去。金乌村民听说此事,就悄悄把灵植放在院门口。


    轻亭:“你的村人真好。”


    中午阳光明烈通透,元流景看着她麻利处理药材的动作,心神大定,昨晚的犹豫一扫而空,决定坦白一切。


    他坐到轻亭对面,试探着问:“如果你的朋友骗了你一次,你原谅了他,但他又骗了你第二次,你会怎么办?”


    “?敢骗我两次?”轻亭微笑,“我把他头拧下来。”


    说着,她一把拧下手中食铁草的果实!


    元流景:“!!!”


    食铁草汲取地底深处的各种矿物长大,硬度堪比玄铁,而亭姐能单手拧断……


    元流景酝酿一晚上的勇气全没了。


    轻亭疑惑看他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没没,我就随口问问……”元流景仓促站起身,“非非她们在哪?我还是去找她们吧。”


    轻亭说,君知非几人都去了纳兰家族的仙舟,在聊任务的后续处理。


    元流景便赶去村口。


    他到的时候,事情已经聊完了,君知非和纳兰如烟正在闲聊。


    纳兰如烟在夸赞『烟锁池塘柳』。


    “在我来重霄学院之前,我就听过你们的名号。修真界都觉得你们是最受瞩目的年少一代。”纳兰如烟俏皮地眨眨眼,“果然名不虚传。”


    君知非挺不好意思,谦虚道:“哪里哪里,我们还有很大进步空间。”


    “别谦虚啦。我很期待你们会在金玉宴上的表现,因为我兄长也在。”


    “纳兰师兄也会去?”


    “年轻一代的佼佼者几乎都会去,包括那些成名已久的年轻修士。不过别担心,筑基期和金丹期应该不会分在同一组赛事。”


    “那你会去吗?”


    “纳兰家族从不参与这种活动。但我这次可能会以纳兰少主的身份赴宴。”纳兰如烟笑道,“我不参赛,但我会为你们加油,期待你们夺魁。”


    君知非连忙摆手。


    她虽然自信,但并不自大。『烟锁池塘柳』只是在重霄学院的新生一代里是最强,外面的世界还大的很呢。金玉宴的年龄限制相对宽松,参赛者里不乏全员都是筑基后期的小队。


    君知非不觉得自家小队比得过:“我们尽力就好。不求夺魁,前十吧。”


    视线刚好瞥见门口的元流景,便顺口问:“你说是吧,小元?


    元流景握紧了烧火棍:“……嗯呐。”


    完了,他更不敢坦白了。


    大家都很期待能在金玉宴取得名次。如果他在此时告知真相,会不会让大家失望?


    甚至于,大家把他换了,再找一个更强的队友?


    元流景胡思乱想了好半天,最终决定先不说,等回学院后,找个合适的时机再坦白。


    君知非没看出小元神色的不对劲,她的关注重点都在另一件事上。


    却邪剑里多了一些未知的流金状物质,她早上去问过村长爷爷,村长说,是日髓。


    她斩亮太阳的行为,使得一部分日髓流进了却邪剑。


    但『日髓』过于古老,连村长都不甚了解。君知非又跑去问重霄令使。


    令使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摇头:“这恐怕只有院长才知道。”


    君知非的脸色垮下来。谁都知道院长许久不问世事,这些年几乎都不在人前露面,又怎么会帮她这个小弟子答疑解惑。


    令使见她表情颓废,安慰道,会把此事上报给上层,也许院长会感兴趣。


    君知非点头道谢。


    纳兰如烟也宽慰她,说她回家后,会去族库里查查有没有相关记载。


    正聊着,窗户突然被推开,清风穿堂,纳兰霁月身手轻快地翻进来,笑吟吟打个招呼。


    “兄长,你是在做贼吗?”纳兰如烟好气又好笑,“你躲哪里去了?”


    纳兰霁月在仙舟出事后,就一直在搜救。只不过略晚一步,等他终于定位,事情已经解决了。他不想跟父母遇上,就给纳兰如烟传了讯,躲了起来。


    纳兰霁月:“我就是来看看你们有事没事,没事就好,我走了。”


    纳兰如烟:“你已经离家六年多了,真的不见爹娘吗?”


    “对。”


    “为什么?”


    “因为,”纳兰霁月直白地转移话题,乱打亲情牌,“妹妹,你六岁就踩着小板凳处理家族事务,哥哥实在心疼你……”


    “我处理的就是你招猫逗狗上房揭瓦的烂摊子。”纳兰如烟板着脸道,“还有,别喊妹妹,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纳兰霁月翻了个大白眼:“好的少主。”


    不得不说,美人就是美人,翻白眼都丝毫不损美貌。


    这对相貌相似气质迥异的高颜值兄妹拌嘴吵闹的景象,也十分的赏心悦目。


    君知非正看得津津有味,话题陡然转到了她身上,纳兰霁月冲她眨了眨眼,“我来是想告诉君师妹,我帮你们申请了任务复核,执事堂同意把重霄积分翻到六百。”


    君知非:“!谢谢师兄。”


    这真的是意外之喜了。


    纳兰霁月摆摆手:“是我没保护好你们,才让你们掉到幻境。我也有错,为表歉意,不如我把纳兰家族赔给你……”


    纳兰如烟:“喂——”


    “开个玩笑,”纳兰霁月笑道,“等回学院,我再把礼物给你们。行了,没别的事,我先走了。我在外面的重霄仙舟等你们。”


    他翻身跳窗,御剑远去,行如风去也如风。


    纳兰如烟无奈地笑:“见笑了,我兄长就是这么不着调。”


    “没有没有,纳兰师兄也帮了我们许多。”


    “那是他应该的。别跟他走太近,他心眼坏,会欺负人的。以后如果他欺负你们,你们就告诉我。”纳兰如烟说着,取出一只轻巧的纸青鸾,塞给她,笑意明媚,压住眼中的不舍,“这是我的传信青鸾,分别之后,你们可以给我写信哦。”


    君知非把纸青鸾妥善收好,用力点头:“我们会的。”


    翌日,大家踏上回重霄的仙舟。


    村民没来告别。不过,君知非一早起来,就发现院子里堆了许多礼物,都是金乌族的特产:赤乌莓、扶桑枝叶、金乌矿精石、丹砂等等。其中不乏一些在村里司空见惯但在外面极为罕见的珍宝。


    皇甫行歌第一反应就是好值钱,自己的经济压力又减轻了,紧接着意识到自己不能露出暴发户嘴脸,匆忙改口:“就这就这?”


    轻亭给了他一下子:“不许这样说,这都是村人的心意。”


    “……我错了,我只是嘴比脑子快。”皇甫行歌弯腰闷咳,感觉自己一定受了很重的内伤,“小元,替我们谢谢你的村人;还有,明年的今天,记得给我烧纸。”


    元流景忙不迭地点头:“好的好的。”


    皇甫行歌:“……”


    没救了这孩子-


    元流景这孩子,不伪装之后,就露出了单纯老实的本性。但身为最强小队的一员,又怎么能在外人面前露怯呢?于是大家决定给他开课。


    仙舟之外,流云漫卷,长风缥缈。仙舟之内,气氛肃然,充满学术分子的书香气息。


    轻亭撩了撩长发,黛青水袖漾出优雅涟漪,清丽面庞露出浅淡而清傲的微笑:“首先,你要自信,要大方,要坦荡,要坚信自己就是天才;其次,你得傲气,得端着,得疏离,得营造高岭之花的气场。”


    皇甫行歌悠然踱步,折扇敲手,锦绣华袍十足贵气,道:“俗话说得好,‘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你不行你就不行,行也不行’,所以小元你切记,你很行,跟行哥我一样的行。”


    夙:“你这是哪的俗话?”


    “我听非非说的。她还说过,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好有哲思的一句话。非非不愧是天才。我回头要好好研究。”


    他看向元流景,也传授经验。一袭浅蓝长衫,俊秀温柔的好相貌显得他温和无害,又仿佛这无害只是表象,实则他算无遗策,从容控局。


    “小元,你不用担心别人会发现你的真实样子,因为只要你足够装,别人就会被你的气场震慑住,自行脑补你的强大。来,试试看!”


    元流景浑身一震,立刻端出一副高冷样子,懒懒一抬眸,眸色如冷冽的长刀,少年天骄的锋利与桀骜尽显无疑。


    三人神色一喜:“对,就是这样!”


    元流景信心大增,觉得这可比识字简单多了。他就像一块缺水的海绵,勤奋地汲取着这些宝贵知识,尽管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而授课三人组不仅授课,也从同行的话里学到很多新知识点。尽管他们也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总之,学吧,学会了都是自个儿的-


    屋里上演着装货小课堂,而最大的装货君知非在甲板上凭栏吹风。


    暮色低垂,染着蜂蜜色的浮云在她身边飘荡,太阳隐没在云层,宁静渺远。


    杳玉探出脑袋:“非非,你还在想这次的任务吗?”


    “对,我觉得我学到了许多。”


    “学到了什么?”


    君知非严肃道:“友谊是魔法。亲爱的重霄院长,在这次的任务里,我学到了一件重要的事……”


    “?”杳玉叫起来,“你怎么突然跳戏到子供向!”


    “嘿嘿。”


    “不许嘿嘿!”


    君知非:“好啦好啦,不开玩笑。其实我在想阿夙之前的话,他说器灵不会像人类一样交流。”


    杳玉立刻紧张起来,大声说:“我不是邪恶器灵,我是最好的查查大王。你不许怀疑我!”


    “我没怀疑你呀,你可是我最好的伙伴。”君知非笑起来,“我只是在想,你为什么跟别的器灵不一样。”


    查查大王毫不迟疑:“因为我比它们都厉害。”


    君知非笑着摸摸它的玉脑袋。


    杳玉蹭蹭她的手,小声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这么厉害,反正我有意识起,就这么厉害了。我是好查查大王,我不害你。”


    “我知道的呀。有你在,我才没被天雷劈掉,而且你还帮我中转灵气,不然我就装不下去。”


    君知非认真道:“你是我的好朋友,你是我的知音……”


    杳玉被她这番真心剖白搞得不好意思,嘟囔着说“哎呀你这,你这也太”,然后就听见君知非流畅说下去。


    “……漫客,是我的读者,是我的故事会,是我的青年文摘,是我的花火、爱格、意林小小姐。”


    杳玉:“………”


    果然,它就不该对君知非抱有任何温情的幻想!


    暮色更浓,长云浮掠,仙舟驶入月州境内。


    “明天就到学院了。”君知非也困了,打了个哈欠,向房间走去。


    在她身后,云海翻涌起点点星光,金乌西坠,玉兔东升,向大地洒下皎洁银辉。


    银辉落入谢尽意的眼眸。


    他收回视线,招呼队友:“天黑了,我们找地方休息。”


    这里是月州与青州之交的霞光丹崖,峰峦峭壁,崖身霞色。


    『我要当第一』小队接取了“玄丙”级任务,来这里采摘丹霞草。


    以小队的综合实力来说,“玄丙”级任务十分勉强,但在谢尽意的带领下,成功摘取了三十株丹霞草。


    不幸的是,大家迷路了;幸运的是,雪里找到一个安全洞窟。


    燃起篝火,照亮了赤红色的石壁。


    谢尽意叹气:“居然会迷路,我们的运气这么差吗?”


    刚刚捡了一只未知灵兽蛋的虞明昭有点心虚:“我觉得吧,气运这种东西,真不好说。”


    雪里轻声细语地安慰:“至少我们找丹霞草的过程很顺利呀,一点儿弯路都没走。”


    闻鹤笙:“说不定在这洞窟有意外之喜呢……诶,你身后是什么?”


    谢尽意扭头,看到石壁角落藏着一颗丹霞灵芝。他拔下来,发现起码有三百年了,比三十株丹霞草的价值还高。


    “……?”


    居然真的被闻鹤笙说对了。


    他有点哭笑不得,道:“算大家一起找到的。回头我把灵芝卖了,大家把钱分一分。”


    他不缺钱,队友缺钱,他缺的是积分和排名。


    一想到君知非可能已经收获了三百积分,他就急急急急急。


    但是急也没用,队友实力都不强,如果强行拉她们做高阶任务,可能会遇到危险。


    说实话,这个“玄丙”级任务就超纲了,但队友还是愿意陪他来,而且真的顺利完成任务,这已经让他很高兴了。


    谢尽意觉得小队运气还是挺不错的,“好了,先睡觉吧,明天再找出路……陶儿你去哪?”


    “……哪也不去。”陶旸只好退回来,抱膝坐在雪里旁边,气鼓鼓地生闷气。


    她该去跟组织汇报情况,但队长一直拦她一直拦她,导致她都没法发讯。


    生气生气生气。


    陶旸把脑袋埋进膝盖,认真地想,要不要把队友全打晕?


    这时,雪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温暖柔和的触感让她觉得很舒服,于是她决定不打晕队友了。


    汇报的事,晚两天也没关系。


    虞明昭见状,也偷偷往雪里身边蹭近了。


    夜色更深,洞窟安静下来,一线月光在石壁缓缓移动,直至隐没在朝阳中。


    君知非推开窗,明亮灿烂的阳光泼洒在她脸上。


    她眯了眯眼睛,向下方望去。


    月山山势连绵,烟云浩渺,整个烟柳城浸润在清晨暖融融的宁静里。


    重霄学院钟声响起,声声古朴。


    君知非收起散漫,理了理长发和衣裙,挺胸收腹,做出云淡风轻的表情。


    今天也是崭新的一天,她要拿出最好的精神面貌,装出新高度!——


    作者有话说:非非:爱你老己,天天见!


    对不起我又来晚了[爆哭],因为半中午才睡醒,迷迷瞪瞪吃错药了,吃了四片褪黑素……又睡过去了……


    还有一更,等我吃个饭先,但没法确定几点能更,大家不要等,我熬个夜


    第47章 芸娘,你也不想……


    君知非发现队友和自己心有灵犀, 因为大家下仙舟时,没有事先商量,却非常默契地走了段非常帅气的走位。


    日光正好,清风正好, 连走路时扬起的衣角弧度都正好, 堪称百万红毯直拍。


    “缘分, 这就是缘分。我们怎么能这么有缘分!”


    君知非感慨:“怪不得我们是一队呢!”


    『烟锁池塘柳』小队越级完成“天丙”任务的消息已经传遍了重霄学院。


    能完成“天丙”级任务已是极难得, 更有小道消息称, 此次奖励积分破格翻了双倍, 可见难度之大。


    一时间, 『烟锁池塘柳』风头无二, 名气甚至传到外界。


    年少者看热闹, 年长者看门道。尤其是修真界大能, 很清楚扶桑金乌背后的含义。


    这几位少年年纪轻轻实力了得,气运更了得,再细细一看队伍配置, 更觉惊奇:除了君知非,每一位的身份单拎出来就足够有含金量。


    而出身最普通的君知非, 她本身实力就傲视一众家世卓越的天骄。


    因此, 『烟锁池塘柳』被视为了金玉盛宴最有潜力的小队。


    君知非并不知道外界对她的评价,因为她虽然爱装,但她没见过多少世面,格局也就那么一点儿, 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外面有多厉害。


    而且,有件要紧的事像做鬼一样缠住了她——她得补那些拉下的功课。


    虽然外出做任务了,但该学的知识还是得学,该写的功课还是得写。


    灵植养护心得、灵气本源与运用、符咒核心特征、修真界通史……


    君知非一度梦回高三。


    她补作业补得好累, 尤其是有些她很不擅长那些乐修理论,看不懂,但又必须得写。


    她实在没办法,就去找乐修借作业。


    学院里的乐修并不算多,而且千奇百怪。


    由于重霄学院的大家都很特立独行,因此乐修在后山吹唢呐拉二胡这种行为已经司空见惯。


    君知非这一届,最正常的乐修名叫疏竹,在大家都走怪人路线时,她固守老传统,如竹叶一般孤傲出尘。高马尾,墨绿劲装,持一只竹笛,吹出了风动竹叶石过清溪的风骨。


    美中不足的是,她太有风骨了,她不愿意借君知非抄作业。


    君知非实在没办法,使出大杀招:“求你了求你了,借我抄抄吧。”


    她不觉得丢人或者羞耻,谁上学时期没有抄过作业啊,这能叫求人吗,这叫能屈能伸!


    杳玉:“不,这叫能屈能屈。”


    君知非充耳不闻,继续求,仰头眨巴眼睛:“大家都是好朋友,借我抄抄吧,求求你啦~”


    杳玉啧啧:“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哦~原来天之骄子也会低声下气地求人啊~”


    君知非:“……”


    杳玉脑子里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竹叶般的清高大美人看了君知非一会儿,也不知在想什么,淡淡地移开眼:“只此一次。”


    君知非:“好耶!”


    就这样昏天黑地地熬了几天,终于补完所有功课,正好,『我要当第一』也顺利回来了。


    谢尽意踏进学院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君知非。


    凤傲天意味深长道:“你就找她吧,你每天吃饭想着她,走路也想着她,睡觉也想着她,你就这样没有自己的生活成天围着她转吧。”


    她说爽了,然后发现队友都奇异的眼神望着她。


    “……”


    完蛋把心里真实想法说出来了,崩人设了。


    她应该是一个腼腆软萌又有点活泼的小女孩才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霸气、犀利、一针见血。


    唉,她本性就是这样率真的小女孩。


    虞明昭赶紧找借口:“哈哈,这些话不是我说的,是我偷看了闻哥的话本。”


    闻鹤笙的脸顿时爆红。


    他相貌俊朗性格爽朗,不拘小节阳光开朗,但他就乐意偷偷看点恨海情天的狗血话本,像什么魔尊仙尊啦,青梅竹马反目啦,xxx、xxxx和xxxxx啦,他都爱看。


    虞明昭老实交代:“我偷看了闻哥珍藏的《xxx小师妹xxx》《xxx虐情xxxx》《xxx全宗门xxx》和《朕,何错之有?》。”


    谢尽意:“最后一本是怎么混进来的!是不是某个话本作者在夹带私货!!”


    陶旸拉拉雪里的衣袖,单纯无邪:“被屏蔽的哪些词是什么?”


    雪里心疼地捂住她耳朵:“好孩子不要听。”


    谢尽意也听不下去,一言难尽地看着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缝的闻鹤笙:“仙仙啊,没想到你浓眉大眼的居然也……”


    闻鹤笙紧闭双眼,牙缝里挤出字句:“别喊我小名。求你。”


    谢尽意不想再跟自家不着调的小队待下去,想想人家君知非的队伍,多么有气质有排场有逼格。


    再看看自家……唉算了,还能解散咋的,凑合过。


    谢尽意跑去找君知非,君知非正在演武场辅导皇甫行歌操纵扇子。


    谢尽意离近了就迫不及待喊出口:“君知非————!”


    君知非被震得耳朵疼:“别喊别喊。”


    谢尽意就降低音量,用慢镜头和超级小的气声:“君~知~非~~~”


    君知非:“……”


    这是在干什么?


    她哭笑不得,示意皇甫行歌中场休息,顺便取出软帕擦却邪,抬眸望向谢尽意:“找我什么事?”


    她这一问,谢尽意才意识到好像确实没事找她。


    谢尽意想了想,说:“听说你们有六百重霄积分?”


    君知非嘴角立马就翘起来了,又故作平静地压下去:“哎~不值一提。”


    谢尽意:“我会超过你们的,我现在就再去接任务,我要接十个!”


    君知非:“?”


    慢半拍赶来的『我要当第一』:“啊?”


    简直是危言耸听,谁给我们报的名?-


    谢尽意干劲满满,当天就跑去执事堂,连接十个任务。


    好在他没有丧心病狂到折磨队友,大部分任务都是他个人的,并根据小队风格选了几个合适的小任务,离得不远,就在烟柳城里。


    雪里几人舍命陪君子,陪着他四处奔波,积分也稳步上升。


    这个综合实力最弱的小队,积分竟攀升到了前十名,不可谓不励志。


    励志的代价是劳累,但雪里觉得,好像只有她自己累。


    谢尽意自不必多说;闻鹤笙体格硬朗,又是不用出力的医修——一是因为队友对他不信任,二是因为大家没受什么重伤,最多就是流血破皮;


    这两人也就算了,为什么虞明昭和陶旸居然也很活蹦乱跳?


    小队实力排第二的雪里陷入深深的不解,忍不住跟君知非诉说自己的烦恼。


    彼时是一个暮色四合的傍晚,放了课,两人站在断月桥,趴在栏杆,望着小月河。


    河面翻着飘荡的暮云和点点星光,两岸垂柳依依,在宁静的夜风里婆娑起舞。


    雪里声音轻轻,像一捧雪,凉苏苏的温柔。


    君知非手肘抵在栏杆,撑着侧脸,望向雪里那泛着河面涟漪的眼睛。


    雪里的烦恼在于,她的实力不强。


    比起打打杀杀,她更愿意莳花弄草,悠悠然地享受每一天。


    君知非觉得她的生活态度完全没问题。不追求胜利或成功,平淡宁静地过好每一天。


    雪里:“我也在努力修炼,但我就是要比同阶修士要差劲。我怕会拖队友后腿。”


    顿了顿,又补充说,“虽然我们队的后腿已经拖无可拖了。”


    君知非顿觉哭笑不得。


    雪里的布衣颜色略旧,衬得她脸庞洁白,在朦胧夜色透出温润的光。从君知非的角度,可以看到她落寞垂下的长睫。


    君知非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安慰是门大学问,很多人安慰别人时,只会揉揉抱抱搓搓拍拍举高高,君知非也不例外。


    君知非绞尽脑汁,也只想到了一句玩笑:“雪里,我命你速速成为百万富婆!”


    雪里:“欸?”


    百万?这么穷吗?


    君知非认真出主意:“我真的觉得你很有经商的天赋,只要你愿意,一定能赚钱的。”


    就拿最小的事来说,雪里在院角种了几棵向日葵,炒出来的瓜子色香味俱全,同门一定很愿意买;


    往大了说,雪里在培养灵植这方面极有天赋,只要搞来珍稀灵植的种子,经她之手养大,一定能卖出去不菲的价格。


    但雪里似乎对赚钱并不上心。


    每天拂晓,她拎着小水壶去给花花草草浇水,似乎只是享受自然生长的勃勃生机。


    所以君知非就没再提这事。


    “队长希望我们小队能去金玉宴。”


    雪里又开口道:“他说,起码要试一试,才知道自己能走到哪一步。”


    君知非笑:“果然是他会说出来的话。”


    雪里自己不爱竞争,但她很欣赏谢尽意这种精神,就像她也同样喜欢君知非每天朝气蓬勃的模样。


    她苦恼的不只是实力不够强,还在苦恼,万一在中州暴露身份怎么办?


    虽然她的身份很隐秘,但一些与极北境商会有生意往来的势力也是见过她的。


    她暂时还不太想被这个身份束缚。而且她也不知道怎么跟朋友们解释。


    君知非却误会了雪里的意思,她以为雪里在担忧金玉宴上可能会遇到的种种挑战。


    中州是堆金积玉的富贵大州,不知有多少膏粱锦绣的朱门绣户。金玉盛宴上,有来自各州各郡各仙宗的天骄,自幼被最好的资源培养长大,综合实力极强。


    君知非野生野长,年龄又小,想到自己和那些人的差距,不禁开始担心会不会输。


    杳玉察觉到了她的低落,连忙说:“非非你很强,你要自信起来。”


    “可是我的实力还需要通过外置灵力才能发挥。”君知非托腮望河,低低叹了口气,“而且其他小队有筑基后期呢。我自信不起来。”


    杳玉被她感染,也低落了,清清嗓子,深情忧郁地开唱:“假如我年少有为不自卑~”


    又一秒切换声线,抱着电吉他激情摇滚:“可是!我的自卑!胜过了!一切爱我的!!”


    君知非:“……”


    这都是啥跟啥啊。


    她又好气又好笑,说:“好了好了,我不emo了,查查大王你别放歌了。”


    查查大王静了两秒,改为抑扬顿挫的诗朗诵:“但我不能放歌,悄悄是别离的笙箫……”


    君知非:“…………”


    君知非也为杳玉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断月桥。


    气氛都被杳玉搞乱了,低落与自卑一扫而空,君知非觉得自己又好了,扭头望雪里:“雪里你听歌不?”


    雪里:“?”


    愣了几秒后,她就笑起来:“好呀。”


    ……


    又过了一段无风无浪的平静日子,天气转热又转凉,盛夏悄然过去。


    杳玉每天都在正在唱“蝉鸣是窗外渐渐倒数的钟声~考卷的分数是往上爬的树藤~”


    在它唱到“剩下的盛夏呢—喔喔——”君知非及时关了它音响,“我发现你越来越爱唱歌了。”


    杳玉:“因为我是小歌唱家。”


    却邪捧场:“耶耶~”


    君知非哭笑不得:“耶耶你别哄它了,它唱歌跑调。”


    “什么——!”杳玉如遭雷击,“我跑调吗?不能吧!”


    因为这个世界只有君知非知道这些歌的原调,只要君知非不说,杳玉就能一直沉浸在自己是小歌唱家的美梦中。


    杳玉悲伤得都快碎了。君知非摸摸它,合上手里的《周天星斗录》,走出藏书楼,回『烟锁池塘柳』找元流景。


    她在藏书楼查过很多书了,关于“日髓”的情报没找到,脑子里倒是塞了一堆日月星辰相关的知识。


    执事堂那边也毫无动静,院长日理万机,都不一定知道她这个小弟子的名字。


    她只能去问元流景,万一傲天他有什么上古传承,也能领悟日髓的真相呢。


    “……啊,你问日髓。”


    元流景点点头,捏着下巴在院里来回踱步,思忖了会儿,说:“日髓是什么?”


    君知非:“……”


    不知道你还起这么大范?


    这是元流景最近跟阿夙学的思考方式,他经常看见有同门来找夙请教问题,夙就这样在院中踱步,最后一挥手:“你先回去吧,我的规矩是第二天才能答疑解惑。”


    元流景觉得他很有大师风范。


    君知非也没对元流景抱有太大希望,他在她心里的龙傲天形象已经破灭了。


    不过,虽然他不是霸道龙傲天,但他依旧是天资卓绝气运鼎盛的天才。


    君知非不由得看向他手里的烧火棍。


    虽然这根烧火棍平平无奇,还有着常年被灼烧的陈旧烧痕,但是,那天大家都看到了它的不凡。


    它一定是神器。


    君知非问:“这烧火棍看着就厉害,它的本体是什么样子?”


    元流景想说这就是它的本体,但看着君知非期待的眼神,他实在说不出口,只能默默地施展金乌秘术。


    村长给烧火棍施了『驰光』,可以引来烈阳阳燧为他所用。但是村长却忘了,这秘术跟修为息息相关。元流景现在修为弱,引不来多少。


    为了满足君知非的好奇心,他烧了一半阳燧,给烧火棍整了一个烈火熊熊燃烧的炫酷外表。


    君知非:“哇,好厉害。”


    元流景低着头憋了半天,憋出俩字:“……一般。”


    君知非:“别谦虚,我看好你。”


    元流景小心翼翼说:“要不你看坏我吧。”


    君知非:“哈哈,小元你跟我待久了,真是越来越幽默了。”


    她拍拍元流景的肩,走了。


    元流景:“……”


    他低头望望烧火棍,心里只剩欲哭无泪。


    君知非虽没从元流景口中获得日髓的消息,但她突然意识到,她狭隘了。


    她完全可以出去买情报啊。


    修真界有情报组织,最大的情报组织就是听风楼。


    酒楼只是伪装,实际上真正赚钱的是情报交易。


    不过君知非暂时没能力也没财力接触到听风楼,她在同门里问了一轮,知道了一处相对靠谱的情报组织。


    那是学院附近一处看似普通的馄饨摊,君知非要了碗馄饨,在付钱时神神秘秘对了暗号。


    摊主面容极为普通,掉在人堆里就找不着。君知非看他时,知道他长什么样,一扭开眼就立刻忘了。


    她在卷轴上登记了要找“日髓”的消息,一式两份,付了一碗馄饨的钱。


    具体情报要多少钱,还需要等情报出来才知道。


    而情报多久才能出来,就更是未知数了。


    君知非有点急,便问:“那您能根据经验估算一下,大概等多久能得到情报?”


    摊主摇摇头:“说不准,要当天才知道。”


    君知非:天才?


    你刚刚说了“天才”,是吧?


    君知非提取到关键词,自信道:“我就是天才。快告诉我吧。”


    “……?”摊主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她。


    最后,摊主像个被生活磨灭了心气儿的客服,心平气和地跟她解释,她就算是天才,也得等当天才知道。


    君知非捂脸,唯唯诺诺:“好的。”


    那就只能等了,多想无益,她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专心生活-


    暑气渐歇,秋风起。


    重霄学院开始着手进行参加金玉盛宴的准备了。


    首先就是挑选赴宴的小队。分给君知非这届弟子的小队名额有十二支,会根据综合实力与学院表现来挑选。


    率先定下了板上钉钉的三支小队,『烟锁池塘柳』、『其叶』和『学好符器阵』。


    剩下九个名额,就需要各小队去竞争。


    学院气氛陡然紧张起来,而君知非有一种被保送的悠闲。


    她现在不太担心灵力的事了,因为中州可是皇甫行歌的主场。


    只要有足够多的灵石,她就可以发挥百分之数百的实力,那她还怕什么?


    君知非现在越看皇甫行歌越满意。


    这队友可真是找对了,能给她提供充足的后勤。


    她也不白花皇甫家的钱,到时候她一定给皇甫家考出个荣耀的排名。


    与她的松弛相对应的,是皇甫行歌的日渐焦灼。


    本来他以为,如果他带着队友去中州,他娘会承担大部分花销。


    但他爹跟他说,家里的生意状况更严峻了。


    好比十八张信用卡轮流还债,拆东墙补西墙,皇甫家只能在世人发现一桩生意不对劲前,迅速拿另一桩生意的资金给补上,左支右绌,疲惫不堪。


    皇甫行歌不知道家里生意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还没接触家族生意,因为他的年龄放在修真界,实在还太小;而皇甫云仪正值盛年,管理家族事务得心应手。


    所以,皇甫行歌一直过着逍遥自在的生活,直到突闻噩耗:家里现金流断裂,一切都要紧着生意的正常运转,所以他不能再像以前一样花天酒地。


    但皇甫行歌接受不了生活质量的骤降。


    所以他找兼职赚钱。


    当年以“芸娘”之名出道,就是因为他爹娘名字都带“云”,他下意识就选了“芸”字;而之所以用女子身份,是为了再套一层保险。


    连性别都不一样,又有谁会怀疑月绣坊神秘美娇娥芸娘是他风流富少皇甫行歌呢?


    皇甫行歌觉得自己真是天才。


    他赚的钱其实不少,但肯定不能跟家里比,只能勉强维持他表面的风光,实则他里衣都两年没买新的了,只买外袍。


    此次回中州,是衣锦还乡的反义词。


    之所以皇甫行歌不慌,是因为他觉得他娘会兜底,然而他爹跟他说,他娘忙得脚不沾地,他的零花钱要再折半。


    皇甫行歌如遭雷击。


    皇甫行歌:“我还带我队友回去呢,我怎么带她们玩?”


    皇甫爹微笑道:“那你就别像以前那样,在飞凤楼开一个雅间还不够,还有多开三个,安放你那无处安放的孤独感。”


    皇甫行歌这一刻的表情很像一只心虚收起尾巴的孔雀。


    皇甫爹继续道:“你就带你朋友来家里住,我们会好好招待。至于出去玩,你带她们逛逛特色景点,吃点特色美食,再买点特产。”


    这也太土了。皇甫行歌垮脸,不甘心地问:“爹,你就不能去做蒙面舞郎吗?”


    皇甫爹:“……”


    皇甫爹微笑:“我只跳给你娘看。”


    皇甫行歌:“……”


    他实在是着急:“带她们去玩的事儿先放下不提,这个花销小。最重要的是,我们小队拿什么参加金玉盛宴?”


    金玉秘境与重霄学院的秘境不同,重霄学院要考察弟子的自身能力,因此禁用外物,但金玉秘境并不禁止。


    中州最不缺的就是富贵人家,尤其还有几家子弟跟皇甫行歌是死对头。


    此次秘境,他们势必会带着数不尽的天灵地宝进去;他芸娘能拿什么,拿他的绣品吗?


    皇甫行歌真是眼前一黑又一黑——


    作者有话说:(恶魔低语)芸娘你知道吗,第一个掉马的可以获得团队赦免权,但第二个掉马的就会狠狠挨骂咯~


    (恶魔低语)小元你知道吗,你现在说还来得及,再拖下去,无罪也变成有罪咯~


    剩下三个也先别高兴,说他俩没说你们是吧,整个修真界就你们小队最水,站在楼梯口就能听见大水漫灌声,你们是给我装的吗,你们是给自己装的[狗头叼玫瑰]


    第48章 抱一丝啊非非


    皇甫行歌心里苦啊。


    他想起小时候, 爹娘都忙于生意,只给他很多很多的钱,给不了他很多很多的爱。


    那几个狐朋狗友家里也是如此,其中裴家二丫还哭过, 说她不需要很多很多的钱, 她需要很多很多的爱。


    但皇甫行歌从来不哭, 皇甫行歌觉得, 瞎矫情啥呢, 这可是很多很多的钱。


    皇甫行歌想, 二丫你就是没吃过绣花的苦, 你跟芸娘我干三个月就知道。


    能不抛头露面、不暴露他身份且他擅长的工作无非就那几样, 写话本、做绣活、当画师等等。


    皇甫行歌首先选的是写话本。


    然而他的话本无人问津, 只有零星二三读者。


    要是放在以前, 他可以大肆营销,自费出版几百万册,路过的狗都得被摁头看两眼。


    可惜他没钱营销, 也赚不到钱,只能遗憾叹一声怀才不遇, 沧海遗珠。


    皇甫行歌第二份兼职是画师。


    他家有钱, 从小受的都是最好的教育,他又喜欢风雅之物,因此他颇善丹青。


    先用假身份,伪造一个横空出世的年轻画师, 再用皇甫大少爷的名气为画师抬咖,一来二去,名气就炒起来了。


    他也不贪心,小有名气即可, 不至于太招摇惹人非议,也可以赚些客观的零花。


    而他的第三个兼职可就厉害了,月绣坊绣娘。


    在他鬼使神差绣出第一张灵帕时,命运的齿轮就开始转动了。


    他凭着丹青技巧、不俗审美和皇甫家铺子里的珍稀绣具灵线,巧手绣出了一幅幅动人的绣品。


    花随玉指添春色,鸟逐金针长羽毛。


    很快,他就打败一众绣娘绣郎,成为月绣坊名气最大的绣娘,世人对他的绣品赞不绝口,其中不乏他的长辈和发小,甚至有他仇人。


    唉,这叫什么事。


    皇甫行歌把马甲捂得严严实实,绝对绝对不能掉,要是掉了,他在中州还怎么做人?


    然而现在情况极为严峻:烟锁池塘柳马上就要去中州,但家里忙的顾不上管他,也没法给他提供钱财支持。


    他相信即使没有天灵法宝等外物,凭借队友本身实力,也定能取得优异成绩。


    但队友实力是一码事,他提供后勤支撑又是另一码事。真让队友硬撑,他皇甫行歌的脸还往哪搁?


    事已至此,他只能尽人事听天命,多绣些绣品,能赚一点是一点。


    队友,我为你们真的付出太多。


    ——队友,我为你们真的付出太多。


    与此同时的这个宁静的夜,夙也涌起了同样的悲壮之情。


    他面前是摞的足有一人高的各类典籍,都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各行各业的权威著作。


    他要做的,就是先这把目录都熟悉一遍,背下经典知识点,好去糊弄外人。如果需要比较深入的知识,他再现学现卖。


    夜已深,上弦月升到正中。


    蜡烛渐渐烧短,偶尔噼啪爆出灯花,夙挑灯苦背,背完一本,又有千千万万本等着他。


    书海无涯,他淹死。


    而轻亭已经放弃了在书海遨游。


    深夜万籁俱寂,弯月缓缓向西方坠去。


    她郁闷地趴在桌上,拿书一下下轻敲自己的头。


    背不完,真的背不完。


    她崩溃到想挂在天花板角落当蜘蛛,不当蜻蜓了。


    退一万步来说,她的队友就不能不受伤吗?


    轻亭烦心事有二,一是她从药王谷带来的丹药已经不太多。她想写信让药王谷再寄来一些。


    但她久不和母亲通信。而且就算寄信,母亲应该也会拒绝,说不定还会批评自己一通。


    轻亭心烦意乱地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烛灯。


    火焰舔舐纸张,她又想起第二件烦心事:药王谷也会派弟子参加金玉宴。她和谷里诸位一定会遇上。


    烦。


    稀薄的月影隐没在云层,深黛的天穹露出一抹朦胧的鱼肚白。


    元流景坐在院里,膝盖上摊着一本基础识字课业册,是队友给他留的作业。


    手边放着的烧火棍正勤勤恳恳吸纳阳燧。


    他好几次想把真相告诉给队友,但又实在不知道怎么说,就这样窝窝囊囊地拖了一天又一天。


    现在他修为已经练气一层了,大概一年就能重回筑基期。


    但这一年,他怎么熬?


    不说长远,就接下来的金玉宴,他该怎么出力?


    元流景决定先多存一些阳燧,有了一定实力后,再跟队友说真相。


    这样她们就不会太生气了吧?


    朝阳破云,天边镶嵌金橘色的光芒,君知非推门走出去,万物豁然开朗。


    她最近心情都很好。因为灵力的事儿暂时解决,她很期待去中州玩。


    这些天除了上课,她还接了几个高性价比的重霄任务,主要是为了测试实力。


    她虽不能修炼灵力,却可以淬体炼魄,所以她特意找了体修的功法来炼。


    果然有用,随着经脉韧度和体魄的提高,她也能承受更多的灵力。


    虽然这会更耗费灵石,但一来她有皇甫行歌的后勤保障,二来她自己也能接取一些任务。


    总体来说,花销是比以前大了些,但还在承受范围内。


    而纳兰霁月的拜访,就是另一个意外之喜。


    他之前说,为了表达歉意,他会送一件礼物给大家。


    于是他就带着金玉宴参赛者的情报来登门拜访了。


    “此次金玉宴共有三十六组势力赴宴。”纳兰霁月展来一张张卷轴,“天澜宗、东海万华、藏云剑阁、御兽山庄、景州流芳曲、雾隐涧、流明岛、燕州雁行、六派九门……”


    各势力带的弟子数量各不相同,金丹期和筑基期弟子加起来共有五百余百组。


    赛事重心还是在于筑基期的少年一代,因此参赛数量也最多,有三百八十八组。


    除了这些参赛小队,还有一些不组队的个人选手。


    重霄学院作为最高学府,赴宴的弟子数量反而不多。一来是重霄学院优中选优。弟子人数本就稀少;二来,是莫院长觉得没必要去那么多人。


    连自家人都打不过,在外面打出名次又有什么意义?


    可谓是非常有自信了。


    不过,重霄学院确实有自信的资本。


    纳兰师兄继续道:“金玉宴每七年一次,对年龄和修为限制相对宽泛,有利也有弊。但对你们来说,就是彻底的弊。”


    『烟锁池塘柳』太年少,参加下一次金玉宴都毫无问题,放在这一次,反而成了实力最弱的那一批。


    “天澜宗的风如故、雾隐涧的子夜浮生、万华法宗的知何夕……”纳兰霁月念出一众名字,“都是成名已久的年轻天才,大多都是筑基后期。『烟锁池塘柳』实在吃亏。”


    但重霄规矩如此,不管年龄差距实力差距,既然今年刚好撞上金玉宴,那就把小孩打包带过去。


    君知非没觉得不公平,赛事规则写得很清楚了,年龄和阅历这方面怨不得别人。


    年龄小有年龄小的好处,输了也不丢人。不过她还是想赢。


    她专注地听着纳兰师兄的介绍,但她四个队友,就没那么专心了。


    元流景借着桌子的遮挡,垂在身侧的手一直在摩挲烧火棍,都快盘出光泽了;


    轻亭听见纳兰师兄笑说“药王谷年少医修里最出色的一位,就在你们小队”时,心里一个咯噔,幼年种种并不愉快的记忆浮上心头;


    夙在想,金玉宴应该会碰到别的妖修,希望不要碰见熟妖,尤其不要碰见那些很推崇他血脉的妖;


    而皇甫行歌脑子里充满真相败露的后果,扇扇子的手在轻微颤抖。


    纳兰霁月停下来,看他一眼:“怎么了,秋风给你吹冷了?”


    刚入秋,天高气爽,温煦和风,哪里冷?


    皇甫行歌只好找借口说自己昨晚着凉了。


    等等,着凉?


    皇甫行歌灵机一动:装病可行度高吗?


    但下一刻他就意识到,队里还有轻亭在呢,她肯定能一眼看出真假。


    唉,有时候队友实力太强,也是一种苦恼。


    纳兰霁月认真地讲,五人各怀心思地听。纳兰霁月几次停下讲述,莫名其妙地看大家一眼。


    大家或紧张或迷茫或坦然地回他一眼。


    他眯了眯眼睛,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过,一个正常人是不会想到五个装货居然凑在了一起的。


    纳兰霁月收回视线,继续讲。


    ……


    『烟锁池塘柳』这边喜忧参半,『我要当第一』那边就是全忧了。


    『我要当第一』的综合实力最弱,即使在沼泽秘境取得优异成绩、重霄积分也算可观,但依据种种考量,还是不够格。


    赴宴小队名额陆陆续续出来,只剩最后一个,而『我要当第一』就踩在这个岌岌可危的线上。


    谢尽意又担心又焦虑,恨不得再接十个重霄任务,但时间也来不及了。


    就在他焦虑到走来走去走来走去的时候,最后一道名额下来,正是『我要当第一』。


    谢尽意长舒一口气,感慨小队运气真好。


    虞明昭视线在他脸上扫过,又轻飘飘移开。


    哼哼,谢尽意他肯定在感慨自己运气挺好。其实每次出去做任务,都有她在暗中帮忙,否则哪会有这么顺?


    她视线移到雪里脸上。


    唉,真是,雪里也是个让人不省心的。修为高,但术法弱,真不知道她在干嘛。一个法修当然要学强力攻击的法术,她总学那些花花草草的干什么?唉,还好小队里有我。


    视线移向闻鹤笙:杀猪的,医术差。但看书的品味真是绝了,简直仙品,跟我有的一拼。


    最后看向陶旸,伸手揉了揉她脑袋:啧,这傻乎乎的小矮子。


    ——小队终究还是要靠我一个人撑着啊。


    十二个名额新鲜出炉,『我要当第一』心情轻松愉快,虞明昭尤甚。


    虞家人定会参加金玉宴,到时候,她可要好好招待这些家人。


    虞明昭盘了盘自己的实力和底牌:筑基期、红莲异火、玉镯空间、即将解封的本命神器和即将破壳的灵兽蛋……


    这怎么输?


    恐怕连君知非都比不过自己吧?


    抱一丝啊非非,你的榜首之位我就笑纳了。


    虞明昭想得入神,就连走在路上、进了学舍、开始上课都在想。


    今天讲的是仙魔大战的历史,外面风声萧瑟,空气中已经浮动木樨香。


    虞明昭听了一耳朵,思维就开始发散。


    光是抢榜首之位又有什么意思,她先抢榜首之位,再当虞家家主,继而征战天下,聛睨八方!


    什么天澜什么万华!什么六派什么九门!什么北境什么南巫!什么景州流芳曲!什么齐楚王谢四大世家!


    什么一十四州什么正道魁首!


    莫院长她已经老了!是时候该让位给新人了!


    正道放心,魁首是我!


    虞明昭越想越激动,浑身热血沸腾!直接拍案而起!


    整间学堂都愣住了,齐刷刷看过来,表情震惊又困惑。


    虞明昭:“……”


    完蛋忘记还在上课了。


    授课长老也拍案怒道:“虞明昭你要干什么!”


    虞明昭忙不迭道歉,唯唯诺诺地坐下来。


    刚好放课钟声响起,授课长老也不同她计较,留了课业就离开了。


    虞明昭刚才拍桌子的力道太大,把前后左右桌的书都震掉了,连忙弯腰去捡。


    君知非接过自己的书,问:“你刚才怎么了?”


    虞明昭:“……额,做了个梦。”


    君知非好奇:“什么梦?”


    虞明昭才不想告诉她呢,但也不知道为啥,她一问,自己居然下意识答了。


    君知非听完她的白日梦,那瞬间的表情十分异彩纷呈。


    虞明昭也懊悔,这死嘴怎么乱说话!


    这是她最深处的秘密。俗话说,事以密成,谋定而后动,她不该让君知非知道。


    ……好在,君知非似乎没把她的话当真。


    她还一脸真诚地提建议:“明昭,你和别人不一样,不要把心思放在修炼上。”


    虞明昭:“……”


    你最好是在开玩笑哦:)


    她分得清善意恶意和玩笑,就勉勉强强原谅了君知非的玩笑。


    不过,榜首之位还是得抢。榜首之争,向来如此。她不会对君知非心慈手软。


    “——呵,她确实不该把心思放在修炼上。”


    正想着,忽就传来一道直白嘲讽,说话这人扯出不屑的冷笑:“她实力那么烂,全靠抱上了谢家少爷的大腿,否则她凭什么能去金玉宴。”


    虞明昭的脸色立刻就变了,掩下睫羽,遮盖眸色。半是反感与愤怒,半是“太好了终于来炮灰让我打脸了”的激动。


    来者是『山河无边』小队,南宫泽西门山东方峰北冰洋这几个熟人。


    他们在沼泽水宫被君知非一扇子扇出去,排名一落千丈。重霄积分也不高,以至于综合实力虽强,却略逊一筹,没能得到金玉宴名额。


    西门山阴阳怪气:“有的人真就是命好,欸,我们这些普通人,怕是比不起哦~”


    君知非都懒得理他们,她当然有很多种方法怼回去,不过她最爱用的就是无视。


    他们本来就比输了,再得到讨厌的人的无视,那不得气炸?


    不过这场找茬该由虞明昭自己来该应对。


    君知非略后退一步,冲虞明昭笑笑,示意她自己解决。


    虞明昭咬了咬唇,似乎受到了鼓舞,勇敢地迈出第一步。


    君知非欣慰地看着她。


    然后她就看见,虞明昭像划火柴一样,划开了一根异火火折子,想点燃整个学舍。


    君知非:“……?”


    不是这个解决法!


    ‘山河无边’小队也被震慑,生怕这脑子不正常的家伙真点了火,慌乱站起身,丢下几句虚张声势的话就赶紧跑了。


    君知非扑上去拦住虞明昭的异火。


    虞明昭当然知道她不能烧学堂,她只是拿异火出来吓唬他们一下。


    君知非一拦,她就顺势收了起来。


    君知非:“吓唬也不行,不能意气用事。万一你手滑了呢?”


    虞明昭想说不可能手滑,她对自己的异火了如指掌。


    如果换个场合,再遇到这种事,这就会是她的处理方式。


    她期待这种酣畅淋漓的打脸已经很久了。之前也有几次类似机会,结果次次被君知非截胡。


    希望中州金玉宴能给她表现的机会好吗,好的。


    一个晃神的功夫,虞明昭就在心里过了八千字内心戏,同时不忘伪装,乖巧地冲君知非点头:“嗯。我知道了。”


    君知非欣慰,从兜里摸出颗琉璃糖:“来,吃颗糖。”


    虞明昭:“……?”


    君知非你又把我当傻子。


    真的好烦啊。


    生气生气生气。


    虞明昭气鼓鼓地吃糖。


    后排的陶旸歪着头看了虞明昭一会儿,忽然去拉君知非的袖口,也不说话,只一个劲地用黑沉沉大眼睛盯着她。


    君知非被看得脊背发凉,又掏出一颗琉璃糖,试探塞她嘴里。


    陶旸腮帮子鼓鼓,满意了。


    但一双大眼睛仍直勾勾盯着君知非。


    君知非:?


    陶旸不语,只一味地盯————


    因为在昨天,她接到了组织的命令。


    组织让她,盯着君知非——


    作者有话说:组织:盯着君知非


    陶旸(▽︿▽):盯————


    组织:?不是这个盯!


    此时组织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放心交给陶儿吧,她会很认真地搞砸的()


    下章就去中州!


    第49章 前途一片阴暗,好凉快


    陶旸非常听从组织的命令。


    组织让她盯着君知非, 她就一心一意地盯着她。


    君知非走到哪,她就盯到哪,一双黑黢黢的大眼睛深黑得透不近一丝光,都快给君知非盯出心理阴影了。


    君知非受不了, 问她在干什么, 她就摇摇头, 不说话, 只一味地盯着。


    君知非:“……”


    算了算了, 随她去吧。


    大家都知道陶旸是个比较怪的小女孩。她来自西南黎州的偏远部落, 那是蛮夷百越之地, 又靠近最神秘的巫族。所以, 她无论做出什么怪事都不奇怪。


    学院就有一对来自黎州苗疆的双胞胎姐弟, 长相艳丽, 性子古怪,起初大家都担心姐弟俩会给人下蛊,搞得弟弟出来发表严肃声明:我们也不是见到什么人都想下蛊的, 尤其是情蛊。


    陶旸性子虽孤僻,但并没不会什么出格的事, 顶多就是躲在角落里自顾自发呆, 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她年龄小,所以大家都很包容她。她在器之一道很有天赋,但资历浅、性子怪,也不像其他器修一样背后有资源支撑。所以她实力一直很弱, 几乎没为团队做过什么贡献。


    但『我要当第一』小队从没嫌弃她……当然,大家五十步笑百步,谁也别说谁。


    谢尽意还写信跟谢家提了此事,谢家拨了一批资源, 用于培养这位年少器修。


    “陶儿,你别太感动了,我是你们队长,当然要好好培养你们。”说这话时,谢尽意觉得自己老帅了。


    天底下怎么会有他这么好的队长!


    陶旸望着这堆灵矿和武器原胚,小脸第一次垮下去。


    她又不是真器修!


    但她又无法辜负队长的好意,只能每天装模作样地摆弄锻造炉。


    生气生气生气。


    她擅长的明明是杀人,但组织要派她来伪装器修。陶旸从不违逆组织的命令,她会兢兢业业做好组织交给她的每一项任务。


    ……至于怎么做的你别管。


    陶旸最近总围着君知非转,也引起了『我要当第一』的怀疑与好奇。


    虞明昭问谢尽意:“她被你传染了?”


    “你你你你乱说什么,我哪有一直盯着君知非。”谢尽意矢口否认,“我我我那是要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虞明昭:“啧啧啧~”


    谢尽意扭头看雪里:“她最近是不是有点太外向了?”


    雪里摊摊手,笑眯眯道:“没关系嘛,开朗点儿挺好的。”


    谢尽意:“那陶旸呢,总盯着君知非是怎么回事?”


    雪里:“这我就不知道了。可能是因为她喜欢非非吧。”


    大家都不理解陶旸的脑回路,于是这件事就此作罢。


    君知非也觉得没什么,小孩嘛,想一出是一出,可能就是这几天新鲜劲上来了。


    再说了,马上就快到启程去中州的日子。到时候一忙,陶旸估计也就忘了。


    入了秋,草黄木落,白鹤晴空。


    这些即将启程的少年们也忙碌起来。


    君知非终于收到了『学好符器阵』小队的灵笺,灵笺上说,他们按照君知非的要求,做出了第一版避雷针。


    君知非就去研造室自取快递。


    研造室跟她上次来时差不多,只是更乱了,泡泡看上去进化了不少,现在不爱听音乐,爱听狗血话本故事。


    陈清寒把“避雷针”拿给她看。


    说是避雷针,其实做成了一只形似袖箭的精巧的手环。


    “本来想做成簪子,但簪子竖着插在发间,好像很奇怪。”器修张琰说,“反正这是第一版试验版,我们商量了一下,就做成了这样。”


    他演示给她看,伸手按了按某个精巧的内扣,便弹出了一根细细的银针。


    “按一下会弹出来,按两下会发射出去当袖箭用。”张琰道,“我们拿雷咒试过了,可以避过筑基期以下的雷。但天雷跟普通的雷不一样,我们没法保证。”


    夏莺问:“但你为什么一定要避开天雷呢?如果是担忧渡劫失败的话,其实学院长老是会为弟子护法的。”


    君知非随便找了个“好奇”的借口糊弄过去。


    这个避雷针并不太符合君知非的要求,但她也清楚,学好符器阵都还是少年,不能要求太高,而且她也请不起更贵的器修。


    反正这只是初版,她先拿回去用用,有什么修改意见再给他们提。


    君知非收起避雷针,顺便又看了看研造室的其他器具。


    能修改声音的面纱、刻了留影阵法的石头、能伪造气息的香料……等等,让人感慨真是符器阵改变生活啊。


    君知非没忍住,买了六七样东西。


    避雷针是夏莺几人为了感谢她而做的谢礼,全程不收费;但这些物件就要收费了。


    加起来近三千灵石了,很贵,不过小队的公共金库最近挺富裕,买得起这些。


    君知非试图砍价,陈清寒便抑扬顿挫地讲起了一个凄婉的爱情故事。


    这个故事里的定情信物,就是这只避雷针的原材料。


    “?”君知非听懵了,“这腕环还有这故事呢?”


    “其实没有。”陈清寒斯斯文文道,“故事是我编的。”


    “那你编这个故事的用意在于?”


    陈清寒微微一笑:“能卖得更贵。”


    君知非:“……”


    你们卖东西的人心真黑啊。


    唉,利益。唉,资本。


    君知非哪能被他打败,她装模作样地叹气:“唉,现在不物质的商家真不好找了,一个比一个拜金,真怀念以前淳朴的风气。”


    陈清寒盯了她数秒,缓缓道:“你真的觉得贵吗?除去租研造室成本、原材料成本、火灵咒成本、我的养老金成本、给我四个队友看脑子的成本(四个队友齐声:喂),你现在还觉得贵吗?”


    君知非:还有高手?


    这也算是棋逢对手,她清清嗓子,道:“其实,我对你们小队是有一些失望的。当初选择你们,是希望你们能做出炼器宗师的水平。我希望你们去想想,你们和其他小队的差距在哪里?是否作出了壁垒形成了核心竞争力?你们拿出这种东西给我,居然还敢卖这种价格?”


    陈清寒:“……”


    『学好符器阵』其他四人看着陈清寒沉默,不由得暗爽。


    “陈清寒居然也有这一天。”


    这人常年挂着斯文清冷的微笑,实则脑回路异于常人,常常站在队伍最后面,云淡风轻地说出一些很莫名其妙的话。


    『学好符器阵』忍他很久了。


    夏莺握起拳头给她打气:“非非加油非非加油。”


    君知非和陈清寒对视,进行着一场无声较劲。看似一言未发,其实已交锋过无数场。


    如果目光可以抽象化,那就是一场抽象的刀光剑影。


    陈清寒先败下阵:“……你赢了。”


    君知非骄傲地扬起下巴:“所以打折吗?”


    陈清寒无奈地笑,给她打了折。


    君知非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结果刚踏出造物阁,就发现陶旸又在蹲她。


    君知非:“?”


    君知非用哄孩子的语气:“陶儿,你到底想干什么呀。”


    陶旸直白说:“我在看你在干什么。”


    君知非:“我买了点东西。”


    陶旸点点头,也不问她买了什么。因为组织只让她盯着君知非,没让她问君知非在干什么。


    君知非还要去院门口的馄饨摊子问些事情,她走,陶旸就跟着她走。


    君知非哭笑不得:“你能别跟着我吗?”


    陶旸摇摇头。


    君知非无奈,让她跟着了,等到了馄饨摊,给她买了碗馄饨,“你就乖乖坐在此处,不要走动。吃吧。”


    陶旸发现这个角落能盯着君知非,就点点头。舀了一颗馄饨,腮帮子鼓起来,一边嚼一边盯着君知非。


    君知非也不怕她听到消息,因为这情报摊子挺靠谱,谈生意时都会开启混淆阵法。


    她是来问问日髓情报的进度。还有,如果她去了中州期间,有了日髓的消息,摊主会传信联系她吗?


    馄饨摊主说,别担心,干我们这行的,最重要的就是别干我们这行。


    君知非:“?”


    “不好意思,纯恨上班,骂习惯了。”


    摊主重新说:“别担心,干我们这行的,最重要的就是情报必达。所以,无论你在哪里,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会找到你。”


    君知非:“……好、好的。”


    没想到这么深情的誓言,居然是馄饨摊主对她说的……


    君知非啼笑皆非,收下了摊主给的纸鹤传讯符,带着陶旸回去了-


    等金桂盛放,也就到了启程去中州的日子。


    重霄学院的领导层,靠抓阄来决定谁带队,武彬、容蔚和器修宗师祁岫不幸中奖。


    武彬愁眉苦脸:“我不想去那地方,我跟中州就格格不入。”


    精致繁奢的中州根本不适合他这个五大三粗的演武长老,他每次去,都得跟中州那些家主之流吵得脸红脖子粗。


    容蔚也叹气:“谁去说说院长?为什么这次又是我干活?”


    “因为你能力强。”“因为她信任你。”“因为容副院长美名远扬。”


    众长老你一句我一句,将容蔚捧到道德的高地。


    容蔚:“……”


    行了行了,知道你们都不敢去说说院长。


    也有明白人,性子冷淡的执法长老淡声道:“院长若去,那便是另一个故事了。”


    六年前的中州夜宴,血流成河,震慑了那些背地里想搞事的魑魅魍魉。


    这次她若再去,恐怕整个中州都会睡不着觉。


    “真吓人啊。”祁岫摇摇头,“哪个正道魁首像她这样,做成了可止小儿夜啼的模样。”


    “她不去也好,她不去,这次金玉宴也许还能安安生生地办。”武彬不像其他长老那样想得多,道,“反正中州风景好,好吃的也多,就当是去玩了……所以你们有人想替我去玩吗?”


    谁都不吃他这一套:“没有!”-


    翌日,重霄广场上停靠了一座仙舟。


    仙舟形如重楼仙宫,氤氲着淡淡云气,极为雅致华美。


    十二支小队在执事师姐的带领下,领了厢房钥匙,鱼贯踏上仙舟。


    君知非的期待中,又有着些许未知的紧张。


    中州繁华,跟其他州都不是一个物价,堪比沪上。高傲、富贵且排外,君知非都怕他们给自己来一句“乡毋宁”。


    好在衣食住行是由金玉宴的主办方提供,学院也会提供一部分补贴。


    并且,中州可是皇甫行歌的主场!


    有他这个东道主在,君知非也安心许多。


    仙舟缓缓升空,地面景象渐渐变得模糊,风声在耳边呼啸。


    君知非趴在栏杆上看风景。


    她今天穿了件橘红泛金的衣裙,明亮又骄傲,长风一吹,衣袂飘飘,如同在天际遨游的金红锦鲤。


    而四个队友没闲心看风景,只是盯着她的背影,幽幽叹气。


    “真羡慕她,人的心情怎么能好成这样?”


    每届金玉宴都会举行文斗、武斗、秘境斗。其中武斗最为固定,以“演武比试”的形式展开;秘境斗,每届都会把弟子放进不同的秘境,规则也不尽相同;文斗最为特殊,每届都不一样,上一次直接发卷子考试,考得弟子苦不堪言。


    皇甫家是中州的主办方之一,所以皇甫行歌提前得知了文斗形式。


    各小队会被送入玄虚塔,一层层闯关,每层的考核问题各不相同,越往上难度越高。


    君知非称之为“是修士就上一百层”,还说,登塔主力就交给夙了,她和元流景专心准备演武比试;至于皇甫,借着主办方的优势,可以多关注其他小队的特点,并用钞能力减少差距;而轻亭的任务就艰巨了,因为医修不只有治疗术,还能通过施法,起到提速、增伤等辅助作用,君知非希望她好好去学,以她聪明,定能一学就通。


    君知非分配完任务,觉得自己可真是天才,给每个队友都分配了最合适的任务。在她带领下,『烟锁池塘柳』每个队员,都有光明的未来!


    四个队友:“…………”


    前途一片阴暗,好凉快——


    作者有话说:君知非[抱抱](是掐不是抱):你们是说,你们完美闪避了我的任务安排吗?


    第50章 中州永乐


    中州与月州比邻, 就在月州的北方,不过由于两州面积都极为广袤,仙舟足足行驶了七天七夜,才抵达中州主城, 永乐。


    如果说, 有重霄殿坐镇的月州烟柳城是修真界最凛然不可侵犯的政治中心, 那么中州永乐城就是最富庶繁华的经济中心。


    当那片连绵流光的仙家府邸遥遥露出一角时, 仙舟上的重霄弟子就呼朋唤友, 一个个趴在甲板栏杆上张望。


    “哇, 好漂亮, 中州这地方果然很有钱。”


    “听说从酒楼扔下一块砖头, 能砸到三个有钱人。”


    “看那边, 那是中州商会『玉宸恒昌』, 也太豪奢了,简直是金玉堆成的。”


    中州富户千千万,其中最富的, 当属皇甫家,民间歌谣里的“金阶玉砌映天霄, 朱楼绮户接云潮, 千金散作永乐春,人间灯如星汉迢”,第一句指的就是皇甫家族,“接天霄”则暗指皇甫家族与重霄殿关系紧密。


    弟子们聊着聊着就聊起皇甫家, 不由得看向皇甫行歌。


    皇甫行歌仿佛没注意到众人的目光,懒散地倚着桅杆,轻摇折扇。一袭绛紫锦袍织金流银,被流云天光镀上一层内敛的华美。


    他俊美长相天生含笑, 薄薄唇线微微上挑,有种桃花般的旖旎多情。


    人群顿时响起低低的艳羡声和惊叹声。


    “不愧是皇甫家的独子,天生就赢在了起跑线上!”


    “不仅家世傲人,而且长得也好帅!我有点懂他为什么是中州万千少女的梦了!”


    “真羡慕『烟锁池塘柳』,能有这样一个各方面都属于顶配的队员。”


    而更远处,君知非几人就静静地看着他装。


    夙微笑着咬碎了牙:“给他装上了。”


    轻亭冷哼:“他真是赶上了好时候,没让其他人看到他私下里挨了一拳就哭唧唧那样子。”


    元流景低头在小本子上记知识点:…有钱…嘴角的弧度……可以用扇子扇动发丝……


    君知非则是捏下巴沉思:“那些夸赞不会是他买的水军吧?”


    四人嫌弃归嫌弃,当同门的目光扫过来时,就立刻换了副表现,站姿随性,神色淡然,仿佛并不在意皇甫是豪门独生子还是寒门穷小子。


    因为,我们『烟锁池塘柳』就是那么的淡泊名利、与世无争。


    皇甫行歌也瞥见了队友的表现,心底不由得啧啧:队友,你们不也挺装的?


    ……


    金玉宴的主办方是中州商会『玉宸恒昌』,商会为了欢迎各方修士,专门准备了一处仙府作为住处。


    仙府坐落于『玉宸恒昌』的后山山脚,施了芥子须弥阵法,看上去只是一道高耸的半月形拱门,穿进去,才知别有洞天。


    东南西北四处各有一处恢弘华美的大殿,一路走起,亭台轩榭错落有致,天地灵气充盈,处处可见仙花异草、珍禽异兽。


    重霄学院来得较晚,大部分势力都已经安顿好了,走在仙府长廊上,随时可能会碰见穿着门派服的少年人。


    重霄学院也有门派服,夜穹般的藏蓝底色,日月纹路的云肩,银带束腰,风格利落又大气。


    不过,就像所有学生都不爱穿校服一样,大部分人平时都不穿,君知非只见元流景和雪里穿过。可能是因为他俩都穷。


    这次金玉宴有硬性要求,每个门派都需要穿各自的服制。君知非特意把自己的衣服洗了一遍,还偷偷薅了雪里种的流香枝,把衣服洗得香香的。


    仙府有东南西北四殿,各住九个势力。重霄学院被安排在南殿,同样住在南殿的还有天澜宗、万华法宗等八个门派。


    君知非收拾好了自己的厢房,想参观一下后院,就碰到了一群正在后院练剑的弟子。


    皆穿着山水墨纹的白袍,一看就是天澜宗弟子。把把长剑寒光毕露,剑招起落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杳玉说:“我听说咱们莫院长以前也是天澜宗的亲传弟子,后来才回月州老家建了重霄殿。”


    也正因如此,天澜宗和重霄学院的关系一向不错。


    君知非看着他们练剑的矫健身姿,不由得想起了纳兰师兄对天澜宗的介绍。


    听说天澜宗风气散漫自由,没有森严礼法规矩,师门上下都是随性逍遥的性子。


    不过,天澜宗这届新弟子的大师兄萧稹,却是出了名的端方正直、克己复礼。


    君知非看到为首的那位少年,面容轮廓深邃,剑眉星目,鬓若刀裁,是一种很周正的英俊,不过冷若冰霜的表情让人不敢接近。


    他正带领着师弟师妹练习天澜剑法,剑走龙蛇,既锐不可当,也轻盈灵动。君知非觉得好看,就多看了一会儿。


    萧稹也发现了君知非,视线相接时,他剑势陡收,长剑利落归鞘。然后他向君知非走来,礼数周到地抱拳,也主动说出自己名字:“天澜宗,萧稹。”


    君知非哪见过这么正式的礼数,忙照猫画虎地回了个礼:“重霄学院,君知非。”


    萧稹眼中露出点意外之色:“原来是君道友,久仰大名。”


    “哪里哪里……”君知非超绝不经意地挺直了脊背、压了压嘴角,也做出一副名门大派坦坦荡荡的天骄模样。


    她正绞尽脑汁地思考着天骄都会聊些什么,视线忽然瞥见,后面那群天澜弟子一改刚才练剑时的严肃规整,嘻嘻哈哈地无声打闹。


    萧稹留意到君知非的视线,也回过头。


    顿时,天澜弟子打闹一收,站得一个比一个端正,面容一个比一个肃然,堪比军训站军姿。


    而等萧稹回过头,他们就原形毕露,非常没个正型,有的还朝着萧稹的背影搞怪。


    “?”君知非觉得有意思,就总忍不住盯着他们看。如此几次后,萧稹就算再傻,也明白了怎么回事。


    他肃正道:“君道友,在下还有些家事要处理,先行告辞。”


    天澜弟子的表情顿时变得无比惊恐。


    君知非于心不忍地移开眼:“打轻点。”


    萧稹:“我尽量。”


    说完,他抱拳告辞,拎着师弟师妹们回家挨打去了。


    君知非本来以为天澜宗已经够奇怪了,结果她又碰见了万华法宗。


    君知非听说万华是一个非常正统的修仙宗门,纲纪严明、严谨肃穆,宗门上下皆端庄持重。


    但她却看见,万华那位相貌柔美的大师姐蹲在后院角落,用炼丹炉煮涮肉,还试图让师弟妹一起吃。


    然而她的师弟妹并不领情,反而皱眉训斥她:“奚师姐,金玉赛事在即,我们更当严于律己、潜心修行,怎可为了口腹之欲荒废修炼?”


    奚清远:“呜呜。”


    君知非都有点心疼她了,也心疼那炉子涮肉,她蹭过去,轻咳一声:“我能吃一点吗?”


    于是她就捧着满满一大碗涮肉回去了。


    轻亭挺惊讶:“你出去买吃食了?”


    “不是,别人给我的。”君知非讲述了刚才的所见所闻,“我感觉,天澜宗和万华法宗两个宗门就跟抱错了孩子似的,要是调换过来就合适了。”


    轻亭忍不住笑:“没错,其实修真界也一直觉得两家抱错孩子了。”


    “这两位都是筑基中期,实力挺强的,看来是我们的强劲对手。”君知非一边说,一边给她拨了一小碗涮肉,“皇甫说下午带我们去飞凤楼吃饭,那就少吃点垫垫肚子,我把剩下的涮肉送给小元他俩。”


    皇甫行歌是本地人,自然是回家。他本来还邀请『烟锁池塘柳』去他家住,不过君知非觉得,住在仙府离其他参赛者比较近,便于打探敌情。


    皇甫行歌想想也是,就没强求,只是约了改天再去他家玩。


    ……


    听见队友说不来家里住,皇甫行歌其实是松了一口气。


    不来也好,那就更能隐瞒家里的真实情况了。


    他离家已久,乍一回去,还真有些不习惯。


    皇甫府邸坐落在永乐城最好的地段,装修布置怎一个豪奢了得。


    这熟悉的金碧辉煌、荣华富贵,这才是他皇甫大少爷该有的生活!


    没错,皇甫家虽然资金紧缺,但该装还是得装,除了皇甫爹娘和皇甫行歌三人,再无别人知道皇甫家的真实情况,包括他家的老管事。


    俗话说的好,装穷很容易,装富很容易露馅。


    皇甫家为了保持富态,不得不投入大量资金来维持外表的奢华。


    皇甫行歌年少无知时,曾天真无邪地问过爹娘:“咱们家这是不是就叫做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哄堂大孝了家人们。


    总之皇甫行歌挨了人生第十八顿打。


    皇甫父母一直觉得他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直到他考进重霄学院,并组成了『烟锁池塘柳』。


    两人这才觉得这儿子总算进入了正道。


    皇甫行歌也是这么觉得的,他觉得自己真有出息。如果不是家里发生了意外,那他此次回家应该是衣锦还乡,而现在却提心吊胆。


    “——娘~~~”皇甫行歌一到家,就跑去跟皇甫云仪撒娇,“您也不想我在朋友面前丢脸吧?更不想我输给王家、裴家、朱家那几家吧?”


    皇甫云仪冷漠道:“十万灵石。”


    “不够~~~”皇甫行歌继续撒娇,“一张好一点的符咒就得好几万呢。”


    皇甫他爹看不下去,把儿子拎起来:“你少来这套,都这么大了。”


    皇甫行歌见软的不行,就来更软的。


    他挤巴挤巴眼睛,酝酿出一副悲伤表情:“我从小就很孤独,你们只忙于生意,从来不陪我。在家里生意出问题后,我丝毫没有怨言,反而勤勤恳恳找兼职养活自己……”


    他摸了摸自己胸口,情绪激动又哀伤地质问:“而你们,却打了我一顿!你们难道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吗!”


    “为什么打你?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皇甫云仪闭了闭眼,强行压制怒气:“那是因为你把家里的现银拿去挥霍一空,回来后对我们说,你知道家里都是装的,就是为了锻炼你的独立能力,还说你不吃这一套,让我们别装了。”


    皇甫行歌表情瞬间怂怂地耷拉下来,像做错了事的心虚小狗,眼珠子滴溜溜转着,就是不敢看爹娘。


    皇甫云仪:“……”


    这讨债鬼儿子。


    她道:“部分家族子弟的确会在比赛时用外物讨巧,但我要看到的,是你队友的真实实力。”


    她是商人,不是慈善家。之所以投资『烟锁池塘柳』,一是儿子在队伍里,二是看中了她们的潜力。


    皇甫行歌想要拿数百万灵石来跟中州那群纨绔对打,但皇甫云仪没那么幼稚,她更看重不掺杂水分的实力。


    况且,如今的皇甫家确实拿不出这么多灵石。


    皇甫云仪道:“最多十万。你若想要更多,自己想办法。”


    皇甫行歌蔫头耷脑:“哦。”


    皇甫云仪又道:“燕州的主灵矿出了点问题,我得亲自去一趟。现在就走。”


    皇甫行歌一愣:“这么急?都不吃个饭吗?我的朋友也都想来家里拜访。”


    “你娘前两天就该走了。”皇甫他爹解释道,“拖到现在,都算晚了。”


    皇甫行歌更呆:“那为什么还要留到现在?”


    皇甫云仪站起身,向外走去:“我就先不见你的朋友了,我脾气硬,她们反而会不自在。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你们这些日子好好玩。”


    “至于为什么要留到现在,”她停下脚步,嘴角微微扬起,道,“你离家这么久,娘当然是想看你一眼。傻儿子。”


    ……


    皇甫云仪最后一句温情脉脉的话,让皇甫行歌瞬间感动,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不能再给家里添负担了。


    他像个小男子汉那样,执起他爹的手,道:“爹,我能赚钱了,我要接一百个绣品单子。”


    皇甫爹回握住儿子的手,感动道:“你长大了。”


    皇甫行歌:“所以,我能偷点您的私房钱吗?”


    皇甫爹:“……”


    皇甫行歌偷了点他爹的私房钱,请『烟锁池塘柳』到飞凤楼吃饭。


    这是中州最有名的酒楼,坐落在最繁华的街道,整座楼宇以玄金为梁、灵玉为壁,金碧辉煌,气派万千,往来皆为名门贵族、仙家巨贾。


    皇甫行歌打小就是飞凤楼的常客,这里有他的专属雅间。管事一见他带人进门,就赶紧亲自迎接。


    “还按老规矩来?”


    “不,”皇甫行歌道,“今个儿我带我朋友来,雅间换成二楼,菜的话,让我朋友点。”


    二楼雅间是价格最低的雅间,跟皇甫惯去的雅间天差地别,但管事的态度没有丝毫变化。


    富人就算吃路边摊,也会被美化为接地气。因此管事只当皇甫行歌想换换心情,依旧热情地招呼几人上楼。


    之所以选二楼,是因为视野开阔,能看清一楼大堂的歌舞表演。


    飞凤楼的表演十分出名,君知非和元流景俩土包子都很想见识见识。


    此时大堂就表演着西域歌舞,舞娘蒙着面纱,穿一身缀金吊珠的艳丽裙装,旋转间衣袂如流霞漫卷,飞扬着曼妙又热烈的美丽。


    皇甫行歌赶紧移开眼。


    他不能看,一看就会代入他爹的脸。


    他赶紧移开眼,对朋友们说:“你们先上去,我还有些事要跟张管事吩咐。”


    本来这种事都该是他的随从或跟班干的,不过在重霄学院自立生活已久,他渐渐适应。况且今天是跟非非她们出来吃饭,也不好带着随从。


    君知非点点头:“好,那我们上去等你。”


    皇甫行歌记得他在飞凤楼地窖还存了几十坛子好酒,记不太清了,便让张管事领他去亲自挑选。


    话正说到一半,就听到门口的动静。


    一伙纨绔子弟浩浩荡荡地进门,架势极大,生怕别人注意不到。


    皇甫行歌一看见为首的华服少年,眉头立刻皱起来。


    王延年,他的死敌。


    王家曾是中州唯一的掌权世家,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无一家可与之抗衡。而皇甫家族资历浅,是在仙魔大战时崛起的。


    仙魔大战之后,以皇甫家族为首的各家族逐渐兴盛,而王家却一步步式微。


    时至今日,皇甫家族隐隐要取代王家,成为中州第一富商。


    所以,王家和皇甫家成了世仇。长辈们还能维持表面的和平,而小辈们则是一见面就掐。


    皇甫行歌一出生,就拥有了王延年这个死敌。


    纨绔与纨绔也不相同。皇甫行歌只坑家里钱,在外名声却是实打实的不错,“中州万千少女的梦”可不是白叫的,长相俊美家境富裕,为人又爽快仗义,虽偶有嚣张骄纵,但也懂得礼数,偶尔正经起来,称得上一句翩翩公子。


    王延年则就是实打实的真纨绔了。他倨傲轻慢,嚣张跋扈,甚至做出过当街纵马伤人之事。


    皇甫行歌素来不喜他,两人不知明争暗斗过多少次。


    果然,这次也不例外。


    王延年皮相不错,却透着股被奢靡生活磨出来的颓唐和虚浮,此时他被狐朋狗友簇拥着,表情刻薄张扬,衬得皇甫行歌一人势单力薄,无力与他抗衡。


    皇甫行歌本来有个好心情,急着去跟朋友吃饭。所以他无意跟王延年吵下去,厌烦地蹙了下眉,就要转身离开。


    但王延年又怎么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顺着他视线抬头一望,顿时乐了。


    “二楼?怎么,皇甫少爷已经落魄到开二楼雅间了?”


    皇甫行歌皮笑肉不笑:“是啊,省下的钱留着给你买棺材呢。”


    “谁先死还不一定呢。希望你在秘境里也能这么嘴硬。”王延年嘲讽一笑,“你那些队员,最好来得及给你收尸。”


    皇甫行歌一听这话就意识到,王延年定是找了筑基圆满的修士作为队友,这是筑基小队的最高配置。


    『烟锁池塘柳』本来就偏弱,听王延年这意思,是会在秘境里针对他们?


    他的心沉沉地落下去,一时间竟说不出反驳的话。


    ——唰拉!


    忽有剑气肆意飞扬,大堂无数纵横交错的红绸子被剑气斩断,如一场红雪,纷纷扬扬坠下去。


    二楼凭栏的雅间,于漫天飞舞的红绸中,君知非掀开帘子,露出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你那张烂嘴再不管好,我现在就能给你收尸。”


    王延年表情骤然变得难看。


    他微眯起眼睛,认出了她的身份:“君知非?”


    君知非一撑栏杆,姿势轻灵地跃下二楼,手中却邪剑一挽剑花,震起无数红绸碎片。


    她漫不经心地上下扫了眼王延年,发出一声嗤笑。


    轻亭款款从楼梯走下来,青衫秀雅,仪态清傲。她看了眼王延年,再与君知非交换了一个眼神,也勾起了意味深长的笑。


    两人一句话都没说,又仿佛一切脏话尽在不言中。


    王延年脸都气青了。


    在中州这地界,他像是作威作福的土皇帝,除了皇甫行歌敢跟他对骂,其他人就算对他再不满,哪敢当着他的面骂?就连皇甫行歌的朋友,帮皇甫说话时,也都是收着说。


    这是王延年有生以来第一次,被别人骂这么狠。


    他气极反笑,语气阴森:“你算什么东西,敢这么跟我说话?”


    君知非:“算命吧,我克你。”


    王延年:“???”


    他第一次听到这种反击,震怒得无以言表,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君知非随手拿软帕擦了擦却邪,“看到了吗,我家耶耶见不得脏东西。”


    却邪亮出赞同的红光。


    王延年的表情已经阴沉到可怕,若是换个普通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他绝对要让护卫狠狠打那人一顿。


    但君知非是重霄学院的学生,他不能。


    皇甫行歌看见四个队友都站在自己身边,不惜得罪王延年也要帮自己说话,既感动又暗爽。


    不过他不想把场面闹得太过分,一是不想让王延年影响心情,二是王延年这人记仇得很,自己倒是不怕他,但要是非非再说下去,定会被他记恨上,那就不好了。


    皇甫行歌不动声色地上前两步,挡住君知非,把焦点再度转移到自己身上。


    又拉拉扯扯地跟王延年对骂了几句,把场面拉回到以往两人针锋相对的状态上。


    王延年这人脑子不好,果然被皇甫行歌带偏了。


    两人嘲讽来嘲讽去都是那些话,皇甫行歌也无意多聊,毕竟谁想在仇人身上浪费时间啊,他还想跟队友吃饭呢。


    最后撂下一句“有种金玉宴上见”,两人偃旗息鼓,不欢而散。


    王延年阴沉地望了『烟锁池塘柳』一眼,没了吃饭的心情,转身离去。


    他的跟班赶紧给他顺气,道:“延年兄,不如我们去月绣坊逛逛?听说您最喜欢的那位芸娘,又绣了一批精美绝伦的绣品呢!”


    皇甫行歌的脚步骤然顿住。


    等等,你说什么?


    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你说了什么?!


    什么叫“最喜欢的那位芸娘”?


    谁?


    我吗?!——


    作者有话说:皇甫行歌:不敢听,害怕做噩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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