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一之羽巡是个怪人,过去不少人都这么想过,但随着时间推移,剩下的只有数不清的光环。
萩原研二最初开始打探那位间接救了自己一命的前辈的时候,听到了不同视角下的很多新鲜事。
时不时自言自语或语出惊人,走在路上突发奇想跑去跟不认识的人搭话,做意料之外的事情是一之羽巡的日常,但那些曾经见过一之羽巡的人往往最后还会再补充一句:这个人真的很强。
不是所有人都喜欢一之羽巡,但跟他共事过的人,即使对他颇有微词,也无法不对他信服。比起怪异和跳脱,人们更多把目光集中于他头顶无限叠加的光环,几乎只是眨眼间,那个人就成为了公认的警界之星。
萩原研二不确定自己对一之羽巡的喜欢是否起源于那种压倒性的耀眼,毕竟那的确让人难以移开视线,但至少可以肯定的是,他当年对降谷零没存过任何旖旎的心思,也从未想过自己未来某天会对除了松田阵平以外的同性这么上心。
明明一直费心遮掩,如今就这么被轻描淡写点明,迷茫之中,他竟然生出了一丝微妙的轻松。
他没有选择的权利。
即使一之羽巡不断以征求的口吻来询问,但他其实没有选择的余地,原本的平衡已经被利落击碎,再也拼不回原本的模样,不想走向形同陌路,那就只能接受。
萩原研二自诩对一之羽巡的了解比其他人更多,如果从你嘴里得到的不是他想听的答案,他就会开始步步紧逼,直到你心甘情愿松口。
比起步步紧逼,更让他无法拒绝的其实是距离被压缩到极致后愈发清晰的面容。
与其说这是威逼利诱,不如说像是纯粹的引诱,笃定他总有一刻会松懈,总有一个瞬间会恍惚,带着前辈的从容循循善诱,一点一点蚕食底线。
变成这种局面不在他预料之中,也不在他控制之中,他是被动的一方——即使对方看起来把一切选择权都交给了他。
怀着复杂的心情,那种终于将一切隐秘的觊觎曝光于烈日之下所带来的微妙的轻松,在一个人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来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你今天出门也太早了。”
松田阵平打着哈欠走进来,动作一顿,顺手摸了下脸,奇怪道:“我脸上蹭到东西了?”
萩原研二迟迟没有开口,他看着幼驯染三两步在自己身旁停下,好奇地探出头。
“你怎么了?”
他对上了一双带着关心的湛蓝色的眸子,仿佛可以映射出世间的一切谎言的蓝色,他从里面看到了自己僵硬的脸。
自己说了什么,对方不作他想,摆摆手在他对面的工位坐下,随口吐槽了一句早上煎蛋煎糊了。
他大约是回答了,听不清。
——秘密,暗藏的心事,落于胸口的大石。
在这个清晨,他的秘密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不变的是,被隐瞒的对象依然是他最在意的人。
……
萩原研二拒绝了一起吃午饭的邀请。
一之羽巡原本是想约萩原研二一起出去吃,他在地图上发现了没点亮的新餐厅,不过早上分开后萩原研二就再也没回过他的短信,忙起来也顾不上这一层,他想萩原研二那边或许也同样如此。
一之羽巡去了食堂吃饭。
跟几个人打过招呼,找了个空位坐下。一之羽巡想了想,萩原研二上一次拒绝他一起出去吃饭,还是刚撞破他跟松田阵平谈恋爱的时候。
另一个餐盘在他对面放下。
一之羽巡看了一眼萩原研二寂静的对话框,放下手机。
“喂,你别假装看不见我啊。”松田阵平不满的声音响起。
一之羽巡放下手机,“有事吗?”
这话听的松田阵平有些不爽,坐下说:“没事就不能找你了?”
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对面的人追问他是来干嘛的,松田阵平干脆开门见山,正色道:“我们谈恋爱吧,无关你那些秘密,普通地谈一次恋爱。”
一之羽巡尝了尝刚刚山田警官推荐的菜,偏甜口,意料之中,不过味道倒不错,山田警官在这方面上确实权威。
“……你能不能别故意无视我,我们好歹也是前任吧。”
“没故意,我只是在吃饭。”一之羽巡把嘴里的菜咽下去,“不明不白初恋就没了,心里很不爽,所以想找我报复回来?”
“你这家伙还真是……啧。虽然很想说我就是要报复你一下这种话,但考虑到你八成会当真,还是算了,省得再弄出什么没必要的误会。”
松田阵平说:“我是在追你啊,一之羽。”
一之羽巡终于抬眸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眉宇桀骜的青年。
又换称呼了啊。
不过他一向不在意那种无聊的前后辈制度,叫什么无所谓。
在松田阵平期待又强装镇定的忐忑眼神中,一之羽巡淡定点头:“知道了。”
松田阵平等了一会儿,不可置信,“就没了?”
一之羽巡拿起松田阵平的筷子,把刚刚尝过的那道菜往松田阵平的盘子里夹了一块,口吻平淡:“我在追萩原。”
松田阵平迟迟未做反应,一之羽巡重新拿起自己的筷子吃起来,不太意外,“哦,他没告诉你。”
砰————
跟同行的后辈说刚刚遇到了一之羽警官的山田警官听到一声巨响,循声看过去,食堂的角落位置,一个人正强拉着另一人起身往外走。
以前就有人说过机动队那位松田警官臭着脸的时候像混过黑/道,这么一看还真名不虚传。
没人上去拦,毕竟被拉着的人是一之羽警官。
那可是一之羽巡,一之羽巡能出什么事。
松田警官气势汹汹,一之羽警官从容不迫,路过他这桌的时候,还没等他开口说什么,一之羽警官转头笑着拜托:“山田警官,麻烦帮忙收一下餐盘,我下午给你带巧克力……”
山田警官爽朗答应:“包在我身上!”
都能想到要收餐盘,还能出什么事。
……
一之羽巡把松田阵平按在墙角。
松田阵平宕机,差点儿忘了自己还在火山爆发中,慢半拍提出异议:“反了吧。”
他把人拉出来,无论怎么想,现在被壁咚的人都应该是一之羽巡。
“有区别吗?反正你也是准备对我做这种事的吧,换个位置而已。”
一之羽巡俯身,距离一再压缩,近到能够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松田阵平的脑子缓慢降温。那家伙的心跳永远那么沉稳有力,不乱分毫,反而衬托得像他心不够静。
“你到底想干什么?”
一之羽巡坦诚道:“和萩原谈恋爱。”
松田阵平咬牙切齿:“你这家伙……”
骗了他一个人还不够,现在还要拖萩下水。
更可怕的是,他知道,如果对象是一之羽巡,他那位幼驯染估计没什么抵抗力,只会比他沦陷得更快。
他已经亲身感受过那种断崖式分手,一之羽巡作为恋人时越是完美,分手那一刻的割裂就越是让人头晕目眩无法呼吸。
“你最好是在开玩笑。”
“我从不在工作上开玩笑。”
松田阵平敏锐地捕捉到一个关键词:“工作?”
一之羽巡并不就此多说。他看起来不介意讨论这件事,但他的表情已经很好地诠释了他觉得没必要往下谈及。
恋爱中途他就察觉到这段恋爱并不寻常,每当【一之羽巡果然是喜欢我】这种想法出现,都是新一次的自我催眠,他曾经试图将这一切合理化,但到最后,得到的唯一合理解释只有一之羽巡并不喜欢他,而是有所图谋。
时至今日,他依然不知道一之羽巡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隐约嗅到了真相。
松田阵平心想:还真是关于工作啊。
“你这样,我会很难办。”
正在想到底会是什么诡异的工作内容才会让一之羽巡做到这种地步的松田阵平回过神,大为震撼:“我还什么都没做!”
他还什么都没做,连自己和一之羽巡已经分手都未曾对幼驯染透露过。
“你光是站在那里,萩原就已经开始动摇了。”
一之羽巡揉了揉松田阵平的头发,“我有我的行事准则,你可以尽情批判我,但我绝对不会听,更不会因为因此改变。我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别干扰我,一个月以后,你想怎么拽着萩原找我绝交都随你。”
萩原研二最大的顾忌在于,他曾经和松田阵平在一起过,尤其是得知萩原研二喜欢他以后,这场恋爱变得更加棘手。萩原研二会为了松田阵平无限让步,同时松田阵平的任何一个举动、一句话,都有可能改变萩原研二的决策。
松田阵平今天不来找他,他也会主动去找松田阵平谈谈。
一之羽巡后退半步,抬手帮松田阵平理了理衣襟。
松田阵平不知道这人哪来的习惯,明明没有强迫症,却总是喜欢帮人理一理头发或衣服。
带着薄茧的指腹滑过锁骨,有意无意接近衣领下的细绳,松田阵平的心莫名悬起来。
他把戒指带在身上就不怕被人看到,即使是一之羽巡本人也不例外。喜欢就是喜欢,讨厌的就是讨厌,表达自己的情感不是什么糟糕的事,他敢直接跟一之羽巡表明态度,能坦率地提出重新谈一次恋爱,就不觉得主动出击的那一方低人一等。
恋爱之前,他对一之羽巡没有多余的心思,恋爱中途,他喜欢上这个人,同时也察觉到异样,被分手在意料之中,甚至有一种这一天终于来了的感觉,这段显然是有什么隐情的恋爱结束,反而方便他开始一段纯粹的恋爱——没有约定,没有时间限制,没有利益相关,没有猜忌隐瞒。
在他眼里,主动出击从来不是劣势,遇事不决迟疑不前才是大忌。
如果只是他一个人,一切都很简单,凭着本能和直觉,他总能迅速得出自己的最优解。
但现在,这段关系中插入了第三个人。
他无法不去在意那个人的感受,考虑萩原研二在二十年来已经成为一种本能。
“晚上来我家吃饭吧。”一之羽巡收手,“带萩原一起过来,你说让他陪你,他一定会来。”
“……你自己叫他。”
一之羽巡微笑:“阵平。”
那家伙又换称呼了。
他改口叫“一之羽”是为了抹平前后辈的差距,虽然年龄只差一岁,一之羽巡也从来没跟他摆过前辈的架子,但火箭式的升职以及那家伙总是用对待小孩或狗的态度对待他还是无限扩大了那种隔着一层辈分的距离感。
“从你没有告诉萩原我和你恋爱的真相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是共犯了。”
一之羽巡仿佛已经笃定他不会拒绝,笑着转身,背对着他挥了挥手,“晚上我等你们,不见不散。”
第42章
萩原研二走出警视厅,第一次希望下班可以再晚点儿。
他现在完全理解一之羽巡不爱下班的心情了,尽管缘由并不相通。
一之羽巡看起来已经等待许久了。
萩原研二知道,做了约定后,一之羽巡往往会提前抵达。判断不出那人究竟是提前多久出发,但每次想更早抵达赴约时,视线的终点总是已经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他出声前便转身看过来,笑着对他招手。
傍晚余晖,将世间的一切柔和轮廓的黄昏时刻,警视厅前的树下,渐绿的树叶沙沙作响,树下的青年一如既往,笑着朝这边挥了挥手。
萩原研二逃也似的低头避开视线,留意到空空如也的身侧,微愣。
不知道什么时候,松田阵平已经停下了。
松田阵平没跟他提过已经和一之羽巡分手的事情。或许是觉得分手只是一时,他们还会重新在一起,没必要特意说,也可能在松田阵平眼中,他们两个根本还没有分手。
这样一来,他反而更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该主动向幼驯染提及此事。
萩原研二原本没想同意这次饭局。
一之羽巡并不会经常把人带回家里,这种时候突然邀请他们去吃饭,无论怎么想都不会有好事发生。
可他还是来了。
他无法拒绝幼驯染的请求。
萩原研二隐约嗅到了一丝微妙,却没能抓实。
一之羽巡说的分手不会假,但松田阵平的反应看起来也不像是真的已经分手。
那两人一定还隐瞒了什么。
他察觉到了,却无法真的去深究,友人的秘密并非炸弹,不是必须弄清原理拆解彻底才算完,他尊重好友拥有秘密的权利,即使唯独自己被排除在那个秘密之外也不例外。
况且以那两人的个性和水准,要是真想联起手瞒住他,他未必能找出答案。
途中,他们一起去逛了超市。
一之羽巡在某些时刻会褪去身为公安警察和警界之星的距离感,半长的略微遮住眉眼的碎发,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基础款白色短袖,走在路上,起风时能看到藏在宽松衣服下瘦削的身形。混乱的作息,严重不足的睡眠,敷衍的饮食习惯,平常总是一言不合就把人往医院里塞,却忽略了他本人才是最该进医院检查一番的人。
因为那道耀眼的光环,很多人都会下意识忽略,其实一之羽巡不是个一眼看过去如何健壮的人,却不影响所有人会下意识因为他的存在感到安心,对他信服。
那也是令他沉迷的地方之一。
一之羽巡对今天的晚饭表现得十分上心,专心致志挑选食材,拿着不同蔬菜向他们询问吃什么怎么样,也会随口提及某种食材届时可以怎样处理,恍惚间看起来就像一位普通的同龄人,或许当年还未进入警校的一之羽巡就是这个模样,只是他从未有机会见过。
面对那些语气自然的询问,萩原研二罕见地缄默下来。
从昨晚开始到此刻发生的一切都太过割裂,原本就岌岌可危的平衡彻底击碎,湖底的暗流涌动无法压制,他束手束脚,不知道如何应对,反倒是一旁的松田阵平句句有回应,纵然言语中带着点儿呛声的意味,却一句都没落下,都认真给出了答案。
他的幼驯染不是个会粉饰太平的人。
这两个人都没对他说谎,但一定隐瞒了什么。
一之羽巡的公寓看起来跟上次来时没有任何区别,干净整洁,也过分简约,一定要说哪里不同,大概是阳台上通红的小番茄已经被摘走,摆在小番茄隔壁的蓝莓结了翠绿的生果。
萩原研二想要帮忙,被从厨房推了出来。
他莫名坐立不安,在这个处处充斥着一之羽巡的痕迹的空间里,生出了一种无处遁逃的紧迫感。
萩原研二已经极力保持神情自然,依然抵不过同行二十年养成的默契。
松田阵平随手捏起一个小番茄——这是刚刚一之羽巡把他们从厨房赶出来的时候一并送出来的。
红彤彤的果实,让他想起还在神奈川老家的时候,他第一次去萩原家做客,萩原阿姨端出来一盘红彤彤的草莓。
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但他依旧能记得,萩原研二热情地把草莓塞到他嘴里时的清甜。
他反复翻看手里的小番茄,突然开口:“萩,有件事忘说了。”
萩原研二身体一僵,没转头,盯着面前只剩下绿叶的番茄盆栽,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什么事?”
“我跟他已经分手了。”
萩原研二愕然转身,“……为什么?”
松田阵平语气敷衍:“哪有什么为什么,本来也没多喜欢,当然要趁早分手。”
不等萩原研二说什么,松田阵平把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的小番茄扔进嘴里,清甜的汁水在口腔内迸开,脸上流露出些许烦躁。
“……怎么这么难吃。”
……
平心而论,一之羽巡的厨艺很不错。
松田阵平把一之羽巡今晚做的每一道菜,甚至连带着蒸的米饭都犀利点评了一遍,萩原研二欲言又止数次,最终还是在厨师笑盈盈的表情下选择了安静继续吃。
自从情人节撞破那段恋情后,他一直有意避开了解一之羽巡和松田阵平的相处模式,或许那两人私下里就是这么相处的。
小阵平说,他们已经分手了。
萩原研二缓慢咀嚼着,食不知味。
这两个人究竟想做什么……
吃过饭,一之羽巡留他们住下。
时间根本没晚到那种程度,他们也都只是小酌一杯,没人真的醉了,但一之羽巡都那么开口了,松田阵平都那样爽快应下了,他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那两个人总是会让他心甘情愿做决定。
很快他们就迎来了一个新难题——一之羽巡的公寓里只有一张床。
萩原研二正要主动提自己睡沙发,卧室里,一之羽巡已经抱出了第三床被子,工工整整地铺在了床上。
一米八的床,一定要容纳三个成年人,也不是完全睡不下。
萩原研二还是觉得有个人睡沙发比较好,被塞过睡衣强行推进了浴室,他没能找到机会开口。
出来以后,换松田阵平去洗澡,猝不及防变成二人独处,萩原研二局促起来。
一之羽巡体贴地帮他吹起头发,暖风和手指从发丝间穿过,让人头脑发晕。
头顶的动作突然停了。
“……嗯?”萩原研二疑惑转头,一之羽巡不知何时已经凑过来,近到几乎能清晰地看到彼此的睫毛,他瞬间弹开,被一之羽巡按着肩膀按回去。
一之羽巡比了个小声的手势,余光中瞥了一眼还在响起哗哗流水声的浴室。
一想到松田阵平就在几米开外的地方,而且随时都有可能回来,萩原研二的神经再度紧绷起来。
所幸一之羽巡只是轻笑一声,带着揶揄和调侃,什么都没做。
萩原研二松了口气,分不清是遗憾还是轻松。
当晚,一之羽巡睡在了他们中间。
为了暂且拉开距离降低独处的紧迫感,萩原研二缩在床的最内侧跟一之羽巡说话,松田阵平洗完澡一出来,大大咧咧直接趴在了床的最外侧,于是一来二去,只留了个中间的位置给一之羽巡,没得选。
明明是想要避开,距离却一再被拉近。
萩原研二都快要怀疑那两个家伙是故意的了。
直到凌晨两点半,萩原研二依然无比清醒,眼睛早就已经适应了黑暗,他努力贴着墙,生怕自己碰到身旁躺着的人。
睡在另一边的松田阵平则要随意得多,他睡得很熟,一翻身,顺手搂住了一之羽巡的腰,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萩原研二盯着一之羽巡的腰身和搭在一之羽巡身上的胳膊看了许久,天亮前夕,敌不过困倦和疲惫,他终于还是沉入了梦乡。
……
清晨。
一之羽巡睁眼时,松田阵平竟然已经醒了。
既然可以起这么早,那为什么之前总是那么晚去上班?
不知道松田阵平在想什么,定定地盯着过来,那种眼神让他想起了动物纪录片里伺机而动的猛兽。
一之羽巡没管腰上的手,任由松田阵平继续看。
和萩原研二的恋爱中最大的难题写作松田阵平。
只要松田阵平反对,即使在一起了,萩原研二也会立刻跟他分手。这是事实,无法扭转,在萩原研二那里,即使存在好感,也敌不过一个松田阵平的份量。
那两人间半身般的默契决定了他们在彼此生命的洪流中已经变得无法替代,不会有人比他们更在意对方的感受,那种在意甚至远胜于在意自身。
那就只剩下一个办法。
既然松田阵平觉得他会对萩原研二不利,那干脆就拖松田阵平下水,飞鸟长官的赌约里只说不能告诉萩原研二,没说不能向松田阵平透露。
而为了萩原研二,松田阵平总归会做出让步。
松田阵平也的确做出了让步。
他差不多能模拟出松田阵平的思维逻辑:一之羽巡这个骗子,放着不管还不知道会出什么幺蛾子,我参与其中,还有出手制止的余地,至少能保证幼驯染不会被骗得彻头彻尾满盘皆输。
一之羽巡的动作已经相当小心,可床还是随着他的挪动震了一下,确认过萩原研二没醒,他给了松田阵平一个眼神,率先下床往外走。
松田阵平看向还在沉睡的幼驯染,转身追上去。
松田阵平又一次被按在门上。
一之羽巡好像很喜欢做这种事,他懂,那家伙就是喜欢居高临下地看别人。
毕竟他也喜欢。
把一之羽巡按在椅子里或是沙发里的时候,看着那张覆盖在自己身体投下的阴影中的清隽的脸,心底会生出一种隐秘的兴奋感。
明明刚刚也没离开过视线,一之羽巡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条崭新的领带,帮他系好后,妥帖地抚平上面并不存在的皱痕。
“这算什么,贿赂吗?”松田阵平习惯性呛了一句,没来得及往下道谢,脖颈猝不及防传来束缚感。
一之羽巡抓着那条漂亮的领带往下一拉,强行让他低头,毫无征兆吻了上来。
力气并不大,领带系得也不紧,轻易就能挣脱,但他没动,瞪大眼睛看那双微敛着的黑眸。
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吻,一秒钟不到便结束,但再怎么短促也不是不存在过,面前那人却仿佛没事人一样面不改色地重新整理起那条要命的领带。
现在领带上真的有皱痕需要抚平了。
松田阵平愣了好一会儿,耳朵慢慢红了,嘟囔了一句:“那就不要一开始先打领带啊……”
一之羽巡无所谓地笑笑,压低声音说:“这个世界上可不止有行贿罪,还有受贿罪啊,松田警官。”
……
解锁新任务的那天,一之羽巡在工作之余想了很久,关于萩原研二,他很难找到一个万全之策。
不过他从不吝啬于承认自己并非无所不能。
他搞不定萩原研二,但是松田阵平治得住萩原研二。
而他恰巧已经在上个任务中搞定了松田阵平。
没有人永远是食物链的最顶端,他们都有自己的天敌。
第43章
萩原研二睡醒时,床上已经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身上盖着被子,怀里抱着另一条被子,萩原研二催眠自己,多出来的一定是松田阵平盖的那条。
“你醒了啊,太好了。”
萩原研二身体一僵,怀里的被子留也不是扔也不是,所幸对方看起来并未在意这个细节。
“刚刚还在想要不要把你叫醒……那就起床洗漱吧,早餐正好也要准备好了。”
萩原研二不敢抬头,胡乱点头,一之羽巡似乎是笑了,他听到了笑音。
床头摆着一套衣服,很熟悉,他见一之羽巡穿过,不出意外的话,同样的衣服一之羽巡的衣柜里至少有五套。
整理好心情走出卧室时,一之羽巡已经准备好了早餐,松田阵平在一旁打下手,两道背影看起来相当默契。
萩原研二是今天起得最晚的那个,却也是睡眠时间最严重不足的那个,不是因为喜欢的人紧挨着他躺在身侧,而是因为喜欢的人的前男友也在那张床上。
更可怕的是,那个前男友还是他的幼驯染。
他们真的已经分手了吗?萩原研二还是忍不住这么想。
已经不止是一之羽巡这么告诉他,连松田阵平也主动向他提及此事,但他还是觉得不对劲。
他当然不是希望他的朋友之间相处不融洽,不过分手后依然是朋友这种状况,不是很符合他对那两人的认知——尤其是松田阵平。
为什么会突然分手?其中一定有什么隐情,否则那两人不会默契地选择对原因绝口不提,但无论缘由,真的已经分手至少要好于一之羽巡跟松田阵平谈着恋爱中途突然向他提出恋爱邀约。
……后者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
但借着酒劲被轻轻一挑拨就失去理性的自己,也没资格来评判一之羽巡的做法是否正确。
更何况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绝对正确的事情。
萩原研二按了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分不清那是因为最近太过混乱还是昨晚睡眠不足。
他看着随处可见的盆栽,试图通过绿植放空大脑,目光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这件公寓的主人身上。
一之羽巡今天穿了件白衬衫。
他注视一之羽巡的时间太久,对那人的穿衣习惯了如指掌。一之羽巡喜欢穿宽松简约的衣服,舒适优先,穿衬衫时不常打领带,会习惯性把领口的扣子解开一粒。
萩原研二突然反应过来是哪里看着不对劲,一之羽巡今天竟然规规矩矩地把扣子系到了最顶端。
他不免有些奇怪,以至于忘了收敛视线。
即使只是最简单的款式,那个人穿起来仍旧让人移不开视线。
弯腰去橱柜里拿东西时,能看到腰身劲瘦紧实的轮廓,配合遮得严严实实的领口和露出的那截修长的脖颈,透着些许禁欲的意味。
他有些手痒,喉结滚动,想把最顶端的那枚扣子解开。
等等,我在想什么东西?!
慌张地把奇怪的想法统统甩开,萩原研二快步过去帮忙。
最初猛然意识到自己对一之羽巡的关注和伺机接近早已超出了作为朋友的界限时,他也曾短暂自我怀疑过,那是否是起源于外貌。后来发现警务系统中绝大多人都下意识因为能力和光环忽略了一之羽巡其实长得好看这件事时,他更加深恶痛绝,觉得自己果然是见色起意。
“谢谢。”一之羽巡笑着说。
萩原研二眨了下眼:“……嗯?”
白衬衫的领口下似乎有什么痕迹一晃而过,他刚刚没能看清,正要仔细去辨认时,身后冷不丁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萩,给我吧。”
被打了个岔,注意力转移,萩原研二说:“这个不重。”
松田阵平满不在乎道:“顺手的事。”
萩原研二没多想,把东西交给松田阵平,不知是怎么了,幼驯染的耳朵似乎有些泛红,他正要开口,一之羽巡的声音响起,又一次打断了他的思路。
“来吃饭吧。”一之羽巡说。
时间对正常的上班时间来说还早,吃过饭后,他们干脆跟着一之羽巡一起去了公安课。
这不是萩原研二本意,但松田阵平已经同意了,他只有跟着的份。
与机动队不同,这个时间的公安课仍旧忙碌,通宵的公安有的正在办案,有的正在补觉,这么一对比,萩原研二忽然觉得其实自己昨晚睡得也还不错,就算直到两三点才终于睡着,至少也是躺在床上睡到自然醒了。
而且一觉醒来就有美味的早餐。
萩原研二不是第一次来这间办公室,但这是他第一次以这个视角来观察这间办公室。
无论调职的约定最终是否还算数,多了解一些部门架构不是坏事。
忍足警官是昨夜熬夜加班大军中的一员,他最近负责的一个案子跟警备企划课有合作关系,偏偏对接的人还是他的老同学高原,双方互相窝火互相吃瘪,励志谁都别想好过。
忍足警官左右看看,突然说:“你们三个一起穿情侣装?”
他吃着包子,灵机一动,还没把想法说出来就已经自顾自笑上了,“亲子装。”
那三个人都穿着衬衫,这种搭配无论在警察厅还是警视厅都相当常见,但连袖口绣着的铭牌都一模一样,答案一目了然。
一样的衣服,硬是被三个池面穿出了不同风格,忍足警官啧啧称奇,目光定格在那个卷毛身上。
松田阵平不爽:“干嘛?”
“你这个领带倒是挺特别的。”
松田阵平轻咳一声,“没想到你还挺有眼光。”
“……?”晕了一整个早上的萩原研二终于意识到从走出卧室开始就时刻萦绕着的微妙感出自哪里。
今天他们都穿了一之羽巡的衣服去上班。一之羽巡的衣柜绝大部分都像是复制粘贴出来的,一样的衣服买上好几件,连颜色都不改,按打定制的衬衫只是其中部分。
一模一样的衣服,松田阵平打了一条领带。
他没见一之羽巡打过那条领带,也没见松田阵平打过那条领带。
一之羽巡没关注身旁的聊天,他在看忍足警官跟警备企划课对接的资料。
“忍足警官,这里是?”
忍足警官看了一眼,了然,起身去书架找某份文件,从围着救世主后辈的两个排爆警察中间穿过时,忍足警官动作一顿,疑惑转头。
他后撤几步,又凑近嗅了嗅那两个家伙,狐疑道:“你们三个用一个牌子的沐浴露?”
明明也不是什么大事,萩原研二却莫名奇妙开始冒冷汗:“啊……”
忍足警官说:“有这么好用吗?是什么牌子,我也想买瓶试试。”
松田阵平冷漠脸:“你不想。”
忍足警官:“?”
……
爆/炸/物处理班今天上午没有出勤行动。
这是好事,没有炸弹要他们拆总好于有炸弹等着他们。
萩原研二实在困倦,确认没什么事要忙,趴在桌子上小憩。
这个早晨虽然是在一之羽巡的家里醒来,但整个早上,一之羽巡并没有跟他发生什么接触,连话都很少说,不知道是不是顾忌松田阵平也在场的缘故。
他分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松了口气,又似乎掺杂了其他情绪。
他现在不想去深究分辨有关一之羽巡的情绪变化,只会让事情更加棘手。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萩原研二拿出手机,一条短信弹出来。
看着那条短信通知直到消失,他也没挪动手指点进去。
“怎么了?”一旁的松田阵平问。
虽然那条短信通知已经自动隐藏,萩原研二还是下意识息屏,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他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没什么。”
松田阵平在桌上翻找笔记本,抱怨开不完的会。
新一届的警校生即将毕业,各个部门要着手准备挖掘人才,而爆/炸/物处理班确实缺人手。
原本他已经下定决心,如果这次吸纳进可靠的新人,那他就调职去一之羽巡那边,现在变成这种局面,他不知道约定是否还能作数。
“走了!”
松田阵平带着笔记本气势汹汹地走了,路过时拍了下他的肩,顺手抽走了他笔筒里的圆珠笔。
萩原研二盯着桌上的手机,沉默片刻,还是把它拿起来,打开信箱。
【我在警视厅。】
【出来见一面吧。】
他打字回复:【在忙。】
一之羽巡回得很快:【我在审讯室那边。】
“……”
以一之羽巡对工作严谨的态度,会直接跳过他说在忙,那就是笃定他现在没在工作。
萩原研二环顾周围,没看到有什么通风报信的可疑人员。
一之羽巡靠在墙角,闭目养神。
昨晚没睡好,三个成年男性躺在一起,多少还是有些挤。尤其是松田阵平睡觉不规矩,睡着睡着总是乱动,而他又一向浅眠。
有脚步声响起,一之羽巡露出笑容,不紧不慢地抬头睁眼,打了声招呼。
“你来了。”
萩原研二站在空旷的走廊里,沉默一秒,说:“我要是没来呢,你就这么一直等下去?”
对方看着不准备过来,一之羽巡干脆往萩原研二那边走了几步。
“要是真不准备来,你刚刚就不会不回我消息了。”
萩原研二无言以对。
他别开视线,怕被戳破更多心思。
的确,如果他真的决心不来,那他一定会回消息,直到确认一之羽巡没再继续等待。
目光触及一旁的审讯室,他久久无言。这间审讯室已经不再拿来使用,可一提到审讯室,他还是下意识来了这里。
那一年他死里逃生,就在这个走廊,他穿着厚重的防爆服,跟从面前走过的众星捧月的警界之星对视了一眼,那一眼是他们交集的开端。
明明站在门外,审讯室的门也紧闭,他却觉得自己已经坐在那个昏暗的房间里,被打在脸上的强光暴露在审讯者面前,一切兵荒马乱被强行扒开,任人尽收眼底。
萩原研二问:“找我过来做什么?”
一之羽巡说:“找你谈谈。”
“谈什么?”
“谈恋爱。”
萩原研二一哽。
没等他说什么,一之羽巡又说:“今天算作我们恋爱的第一天,你不会拒绝吧。”
萩原研二深吸一口气,反问:“我为什么不会拒绝?”
一之羽巡温和道:“因为认识到现在,你从来没不留余地地拒绝过我啊,萩原。”
他语速未变分毫,仍旧和缓:“一天,一个月,一年,经历漫长的思考,就像思考调职一样,你最终还是会选择答应我,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提前行使这份权力呢?”
萩原研二的脸绷紧:“一之羽,就算是你……”
一之羽巡打断:“松田警官曾经对我说,他觉得你迟早有一天会答应调职。”
某个名字一出现,萩原研二像是被拔掉了电源,瞬间闭上了嘴。
“他说你不是个不擅长拒绝的人,我也这样认为。当你没有直接拒绝我的时候,其实就已经答应了,剩下的时间里想到的无数个拒绝我的理由,不是在思考该怎样说服我放弃,而是在说服自己可以接受。”
一之羽巡再一次上前,距离已经被压缩至安全距离边缘,“所以,萩原,答应我吧。”
不远处有人匆匆跑过,没人留意到,有两个人正在僻静处对峙。
“……我都快怀疑你是故意的了。”萩原研二说。
长久的寂静过后,萩原研二终于重新开口:“我经常按捺不住想要告诉你,真不小心露出马脚,又心惊肉跳,怕你猜到我的心思。”
他看着面前那张清隽的脸,熟悉的冷淡眉眼,熟悉的从容自若,甚至他们站在熟悉的发生了惊鸿一瞥的走廊,他不知道这个地点是否也是特意拿来动摇他的一环。
这个人看起来跟三年前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变化。
一定要说哪里不同,大概是他的心境一再变化。
“你那么聪明,那么敏锐,怎么就看不出来,其实我喜欢你。”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不过是不在意而已,喜欢一之羽巡的人太多了,他没什么资格成为特例。
或许他现在也算特例,毕竟其他人未必获得了这个可以选择独享一之羽巡的权利。
一之羽巡是个专注的人,心无旁骛,只看得到自己为之努力的那个终点,其他一概都是浮云。
他喜欢一之羽巡,其中也包括那份眼里只看得到自己最想到的东西的绝对的专注,他从没想过要让一之羽巡同等回馈,爱情不分重量,他只要那么一点点回应就足够了。
尽管如此,一之羽巡的冷漠还是超出了他的界限和想象,这不是一之羽巡的错,一之羽巡和三年前一模一样未变分毫,是他强行在那人身上施加了自己的期待。
一之羽巡没回答他几近指责的话,抬起手,掌心贴近他的脸颊,明明是春天,皮肤却透着凉意,不令人清醒,反而让人愈发想要沉迷。
手指插入发丝,按着他的头向下压,温热的唇瓣触碰唇角。
那是一个很短暂的吻。
一之羽巡的声音带着叹息:“萩原……”
那个瞬间,不知道哪来的意气,萩原研二突然把身边的人推搡着按在墙角,捏着那个人的下巴,低头撬开唇瓣和牙关,极力加深了这个吻。
他有些恍然地想,这么冷的人,原来在接吻时也会带着炙热。
原来他是可以让一之羽巡与自己同频共振的,哪怕只是一个瞬间,哪怕仅限于温度。
【萩原研二:-2】
【萩原研二:90/100】
不知过去多久,萩原研二退开,哑声说:“……别让他知道。”
没直接提名字,但他们都清楚那个“他”指的是谁。
一之羽巡喘了口气,轻轻拍了拍萩原研二的背。
“嗯,我答应你。”
……
接受恋爱,但不接受他。
这无可厚非,也无所谓。
一之羽巡坐在公安课的办公室里,看着来自萩原研二婉拒一起吃晚饭邀请的简讯,十分满意地继续加起班。
既能完成飞鸟长官的任务,还不耽误正常加班刷经验值,真希望前几任搭档都能有这种觉悟。
一如既往加班至深夜,一之羽巡走出警察厅,蚊虫绕着路灯下的光源四处乱撞。
他看了一眼某个路灯。
萩原研二唯一的诉求就是,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松田阵平。
和松田阵平恋爱时要瞒着萩原研二,等到和萩原研二恋爱,风水轮流转,现在也要瞒着松田阵平。
可惜松田阵平早就已经知道了,还要麻烦松田阵平接下来再陪他演演戏。
他给萩原研二发了晚安,萩原研二没回,于是他转而发给了松田阵平。
【萩原睡了吗?】
【没睡,怎么了?】
【没事。】
【你不会又是刚下班吧?】
一之羽巡收起手机,继续往家走。
途经一个巷口,他鼻翼微动,嗅到了血腥味,脚步停下。
【****(苏格兰):81.7/100】
一之羽巡转过头,不出所料地看到了靠在墙角的熟悉的身影。
对方也看到了他。
比起浓重的夜色中没来得及收敛戾气的蓝眸,更加显眼是大片的深红血色。
他们看着彼此,谁都没说话。
而那恍若漫长的一眼其实只发生在一瞬而已。
一之羽巡微笑点头示意,继续前行,无视身后扎实的扑通倒地声,径直离开。
第44章
“那个警察,倒是一点儿都不念旧情。”
空旷的房间里,迟迟没响起回应,仿佛那个正咬着绷带为自己包扎的男人并不存在。
要是这么简单就能从苏格兰嘴里套出话才要怀疑是不是有问题,赤井秀一起身拿过绷带,“我帮你吧。”
“组织里其他人都觉得你只是玩玩而已,要是顺便能策反个卧底出来就更好了。”赤井秀一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说:“不过,苏格兰,其实你对那家伙动真格了吧。”
诸伏景光面不改色道:“逢场作戏罢了。”
赤井秀一语气染上了点儿歉意,但不多:“昨晚为了帮你止血,不小心看到了项链。”
说着,他往苏格兰的胸口看了一眼。
苏格兰的表情终于发生了一丝变化。
“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赤井秀一乘胜追击,半真半假地说:“我自己就有恋人,多少能理解你一些。”
苏格兰看起来仍旧不准备就此多谈。
这样一来,反而更想让人探探虚实了。
“那家伙还真矛盾。”赤井秀一自顾自说下去,“既没救你,也没抓你,竟然就那么走了。”
大半夜突然遇到一个受伤的人,尤其是苏格兰在任务状态下看起来显然不是个常规意义上的好人,那个警察在苏格兰面前站了一秒钟,淡定地直接走了。
什么反应都好解释,唯独毫无反应最难以理解。
而苏格兰脖子上的项链恰恰为那段恋情蒙上了新一层神秘面纱。
诸伏景光无视黑麦威士忌的试探,把绷带拿回来,独自完成了最后的工序,起身把衣服穿好。
他仔细检查了一遍自己的狙击枪。前一晚的行动中突逢意外不慎遗落,被前来接应的人顺路回收。
至于赶来接应的人——黑麦威士忌,对他的前任产生了极大的兴趣,还在滔滔不绝中。
“你们怎么突然分手了?你前不久还问过我跟恋人相处的建议吧……因为你的身份?不过他应该早就知道了吧,我听说他还帮你打过掩护。”
诸伏景光转身,面不改色道:“波本发消息说半小时后汇合,我们该走了。”
黑麦威士忌显然意犹未尽,不过遇到正事,对方只会比他更严肃。
和以往任何一次任务一样,他们背着各自的狙击枪,沉默往外走。
中途,身旁的人突然说:“对了,昨晚我看到琴酒也在那附近,好像跟你前男友走的是一个方向。”
诸伏景光瞬间抬头。
琴酒跟昨晚的任务跟没有任何关系,怎么会出现在那附近?
他皱眉看向一旁的黑麦威士忌,对方俨然一副不准备多谈的模样。
转过下一个路口,诸伏景光开口:“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跟我分手。我去见他,他提了分手,不留余地,事已至此,我不想过多纠缠。”
顿了顿,他又说了一句:“也正常,我跟他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这样啊……”
苏格兰一定隐瞒了什么,不过里面至少有几句话是真的。
以苏格兰跟波本的关系,即使他不说,苏格兰也会去找波本帮忙调查,反正迟早都要知道,还不如让苏格兰承了自己这个人情。
赤井秀一说:“我到的时候看到你那个前男友就站在你旁边,本来以为他会做什么,我就没直接过去,结果他居然什么都没做就走了,我刚要出来,又看到琴酒的车沿着你前男友走的方向开过去了。你也见过,就是那辆保时捷,远远跟着你前男友,我猜琴酒当时也看到你了,只是没搭理……总之,你要是还对他有感情就留意一下吧,琴酒对警察的容忍度可不高。”
苏格兰沉声道了声谢。
……
虽然过程不是十分顺利,但怎么也算初步达成目的,已经成功跟萩原研二谈上了恋爱。
不过看起来萩原研二比他更期待这三十天能尽快结束。
“你还在纠结人选啊。”
忍足警官坐下,随意翻了一下那一摞简历,都是些优秀人才,也有几个自带背景,他感慨道:“难得看你这么难做决定。”
一之羽巡捏了捏鼻梁。
不是难下决定,而是明知道有更好的人选。
萩原研二原本已经答应了他的邀请,如果完成飞鸟长官的任务的代价是失去一位得力干将,那他必须从飞鸟长官那里捞回本。
又把这些资料拿出来,那基本上就是不考虑警视厅那位萩原警官的意思了,忍足警官旁敲侧击:“有看好的人选了吗?”
一之羽巡说:“都很优秀。”
但都差了那么一点儿意思。
他想要萩原研二。
一之羽巡把桌面上的简历整理收好,“前辈有什么推荐的人选吗?”
“难得听你叫我前辈。”忍足警官摸了摸下巴,“我想想……藤原君?之前办案碰到过一次,他……”
话刚出口,耳边突然响起高原的警告,来来回回提醒他别让一之羽巡沾上藤原家,忍足警官笑容一僵,紧急补了一句:“除了这个不太行,其他感觉都挺不错的。”
一之羽巡像是选择忽略的后半段话,精准抽出藤原君的简历,“履历很漂亮,来头也不小,让他听我安排需要时间,而且他注定在我手下待不了多久,我还是更想要个能尽量多跟我段时间的。”
忍足警官瞬间忘了刚刚自己还在说这人不适合,提出异议:“我倒是觉得他会服你,不是都说吗,打败天才最快的方式就是让他看看另一个天才。”
一之羽巡摆手,“藤原君的简历是藤原警视长塞过来的,他本人没这个意愿。”
“你跟那位还有交情啊。”
“是萩原警官牵线搭桥。”
话题兜兜转转,竟然又回到萩原研二身上了。
未来不能共事,不过当下还是要联络感情,一之羽巡开始履行身为恋人的义务,又一次向萩原研二发去邀请。
【晚上一起吃饭吗?】
【抱歉,不了。】
意料之中。
于是他熟练地打开另一个对话框。
【晚上一起吃饭吧,我订餐厅,你说服萩原。】
【你当我是你的下属吗,使唤我这么熟练?!】
一之羽巡叹气:【如果你真的是就好了。】
如果松田阵平愿意来做他的下属,效果应该也会很不错,然而机动队那边绝对不可能松口放人。
松田阵平没再回话。
那对双子星个性截然相反,某些地方倒是大同小异,不回消息不代表冷处理,而是默认。
一之羽巡转头咨询专业人士:“有什么推荐的餐厅吗?”
忍足警官表情一言难尽:“又是带那个卷毛去吃吧。”
一之羽巡想想,倒也没说错,松田阵平的确也会去,点了点头。
忍足警官痛心疾首:“真不知道他有什么魔力,把你给迷成这样!”
“他的确很有魔力。”一之羽巡颇为赞同。
如果没有松田阵平,飞鸟长官的任务还不知道要变成什么样。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从小一起长大,但他相信,如果换一个人,对方不是松田阵平,萩原研二未必会如此上心。
下午,一之羽巡接到松田阵平的电话,萩原研二突然不见了。
找不到人,一起吃饭的计划自然泡汤。
“我差不多知道他在哪儿。”松田阵平在电话里说。
一之羽巡叹息:“那就不要告诉我了,他不想见我,可要是知道他在哪里,我真的会去找他。”
“……”
几秒钟,松田阵平直接挂断了电话。
……
秋山酒馆。
明明是一之羽巡推荐的店,他来的频率反而比一之羽巡还要高了。萩原研二没办法拒绝那两人的双重邀约,想到最后,他趁着幼驯染没注意,掐着点跑了。
逃避虽可耻,但有用。
萩原研二特意换了个位置坐,以防被一之羽巡撞上。
坐一之羽巡的专属位置坐久了,冷不丁换位置,他有些不习惯。
所幸习惯一之羽巡身上令人不习惯的地方,也已经逐渐成为了一种习惯。
萩原研二盯着那些绿植发呆。
以往半天没见那人就忍不住开始猜那人会在做什么,现在依然会忍不住猜那人在哪里,坐在办公室时胆战心惊,生怕某个熟悉的身影下一秒就会推开机动队的门。
他还没想好该怎样面对一之羽巡。
“怎么突然换位置了?”身旁响起道熟悉的声音。
萩原研二看向一旁的酒馆老板,笑了笑,没解释。
秋山老板仍旧抱着他的宝贝盆栽,却一反常态地坐了下来,“他这人很难搞吧。”
“……嗯?”
秋山老板不答反问,意味深长道:“想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吗?”
萩原研二端起杯子的动作微微凝滞。
“……您指什么?”
“一之羽巡这个人,身上很多地方很割裂,完美到不像个真实存在的人,揭开表象,他依然有很多地方不像真人。”
秋山老板低头检查着盆栽里的土壤,抬头道:“萩原警官,要是想知道更多,明晚还是这个时间,欢迎光临。”
……
萩原研二没应下那个约定。
秋山老板的话意义不明,似乎是知道什么,疑惑归疑惑,但他不想让一之羽巡成为自己和其他人之间某种微妙的话题。
一之羽巡在其他人嘴里出现时,该只是那位大名鼎鼎的警界精英,是被大家争相传颂的“传闻中的一之羽”。
秋山老板的语气和话难免会勾起他的好奇心,但他嗅到了难以形容的恶意,仿佛是在引导他做出回应。他喝了酒,脑子不够清醒,能做的只有拒绝,就像他当初拒绝一之羽巡的亲密接触时一样。
回去的时候,外面飘起了雨丝,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秋山老板借了伞给其他顾客,店里还有多余的雨伞,但没准备给他拿,仿佛笃定他第二天不会过来,也可能是不想让还伞变成第二天再来的理由。
雨不大,萩原研二算算距离,跑回去也不算远,淋不到多少雨。
他走进雨幕,雨水打在脸上。
正好能清醒一下大脑。
转过第一个转角时,他脚步一顿。
他萌生出一种立刻往回跑冲动,但本能欺骗了他,无论脑子怎么叫嚣着离开,眼睛却无法真正移开视线,更何况是提起脚步。
阴云,细雨,昏暗的月光,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可那个朝着自己走来的人还是无比清晰。
萩原研二有些后悔,自己该多喝一杯,至少让猝不及防面对那个人时不至于如此手足无措。
他强装镇定:“你怎么在这里?”
“下雨了,给你送把伞。”
“我怎么知道你在这里的?”一之羽巡先他一步把问题说出来,十分自然地把伞撑过来,自问自答:“猜的。”
伞面足够大,容纳两个人刚刚好,对方却体贴地特意拉开了点儿距离。
“要是猜错了呢?”萩原研二说。
“你知道,我很少讨论如果,更何况我猜对了,不是吗?”一之羽巡又把伞举高了一点儿,“你是因为我才躲出来,我总不能让你淋着雨回家。”
萩原研二盯着面前那人淋湿的半边肩膀,突然别开视线。
就是因为这样,那个人总是这样,他才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把一切归咎在对方身上。
温柔和冷漠,谦逊和傲慢,博爱和自私,理想主义和现实主义……一切复杂的东西都能在那个人身上得以同时显现,可怕的是,他意识到,纵然是那些让人喘不上气的东西暴露无遗,他依然无法将视线从那个人身上移开。
他喜欢的从来不是一之羽巡的完美,如果真的只是喜欢那道光环反而事情就会简单得多,越是看到那些最真实的让人浑身发冷的特质,他反而愈发沉迷于那种真实。
萩原研二主动接过伞,不小心碰到了对方的手,手指很冰,不知道在外面等多久了。
他再次想,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越陷越深。只要重新见到那个人,一切自以为自洽的心理建设瞬间溃不成军。
所以他才躲着不见一之羽巡。
雨声中,换了撑伞人,伞面向深夜前来送伞的那个人那边倾斜。
萩原研二的肩膀被打湿,有那么一瞬,他想,至少在这场雨里,被淋湿的自己和被淋湿的一之羽巡是相同的,伞下的世界只有他们两人,无需考虑其他。
但梅雨季的雨再怎么绵延不绝,也不会无休无止永远下下去,总有一天会停。
“事情已经变成这样,可我还是会忍不住想。”分不清究竟是在对谁说,萩原研二声音轻了,在雨中若隐若现,“一之羽,能认识你真是太好了。”
“……但,为什么要那样对待小阵平呢?”萩原研二终于还是把这个问题说出口。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松田阵平,即使嘴上再怎么说不喜欢一之羽巡,眼神作不了假。
一之羽巡沉默了很久,也可能只有几秒钟,他很少会在与旁人的交流中占据下风。
抑或是,真正让他无言以对的是,事到如今,比起自己,让一向能圆滑处理一切问题的萩原研二忍不住开口的是他对松田阵平的所作所为。
萩原研二不是责怪他和松田阵平的快速恋爱以及断崖式分手,而是无法接受自己竟然变成了幼驯染前任无缝衔接的新任男友。
即使他更早认识那个人,也更早对那个人有了好感。
这完全无解。
哪怕是飞鸟长官直接向萩原研二点明任务,局面也不会因此变得更好。
一之羽巡缓缓道:“萩原,我们不是第一天认识了,实话说,我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更不想失去一位得力的下属。”
萩原研二的心脏一紧,声音无意识提高:“那你为什么还——”
他未说完的质问在一之羽巡冷淡的嗓音中卡在喉咙里。
“但我尊重你的意愿,一个月以后,如果你不想看到我,那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萩原研二瞳孔颤动,仿佛不可置信那个人竟然会说出这种话,“……一之羽,你这样太冷漠了。”
半晌,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充斥肺部,他别开头,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狼狈:“你真是一点都没变。”
冷淡的,傲慢的,一切以工作优先,在他帮忙游说机动队的培训名额时才开始接受他的邀约,直到私下教学拆弹才笑容才逐渐真实的警界之星。
“你一直把我当成一个能帮得上忙的工具吗?”
一之羽巡表情纹丝未变,眼神透露出些许疑惑,仿佛不理解他怎么会突然这么大反应。
那已经是一个答案了。
“不用说了。”
萩原研二低声笑了:“我懂了。”
寂静中,一辆车毫无征兆疾驰驶过,气氛已经极致紧绷,但敌不过本能,萩原研二下意识把一之羽巡拉到身后,水花还是不可避免地迸溅到他们身上。
萩原研二看向那辆车,车牌号没看清,车型不太常见,似乎是辆古董车。
……好像在哪儿见过那辆车。
萩原研二转身,“你有没有……”
他话音一顿。
模糊的光线下,依稀能看到那张面容冷淡的脸上的水痕,水滴从脸上滑过,眉头蹙着,发丝被雨水黏在额头,罕见地有些凌乱。
一之羽巡微微仰着头,抬眸注视过来,神情专注,仿佛眼里只有他:“谢谢。”
鬼使神差,萩原研二喉结快速滚动了一下。
“找个地方换身衣服吧。”
萩原研二敛着眸子,无意识向前迫近一步。原本宽敞的伞下莫名拥挤起来,阴影随着他的动作下压,打在那张过分平静的脸上。
如果这就是他们之间最后一个月——
萩原研二嗓音喑哑:“……如果你愿意的话,前辈。”——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20,系统自动发放
第45章
萩原研二的吻不太一样。
他很小心。
甚至有些小心过头了。
不过一之羽巡大多时候都是一个有耐心的人。
他仰着头,等待落下来的吻。
很轻,恍若未觉。
一之羽巡睁开眼。
萩原研二双手撑在他颈侧,双眼紧闭,看起来十分紧张,仿佛刚刚亲的那一下就已经用光了全身力气。
一之羽巡短暂思索了一下萩原研二是不是真的喜欢自己。
爱和欲望大多密不可分。
他甚至特意调出了好感度版块,虽然从任务开始起就在不断扣分,但整体来说仍旧是个高分。
“你不要勉强。”萩原研二梗着脖子说。
“……?”
一之羽巡觉得这话更该由自己来说。
从苏格兰那个恋爱任务时起就已经明确,任务过程中要把对方当做真正的恋人来对待。
牵手,拥抱,亲吻,乃至于更加亲密的行为,只要对方有需求,不影响工作的前提下,他一向不吝啬于给予,毕竟他也能从任务中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做不到最后往往是对方无法接受。
看来萩原研二也一样。
一之羽巡盯着萩原研二看了一会儿,无声地叹了口气。
不太一样。
萩原研二的个性不是他最不擅长应对的个性,但萩原研二的好感度是他不擅长应对的好感度,即使有松田阵平的辅助也难以彻底把控局势。
好感度从低到高他得心应手,如果发现时攻略对象就已经是高分,那他反而没什么经验,难得苦手。
萩原研二感受到落在脸颊上的手指轻轻抚过。
当初打着教拆弹的名号,他仔仔细细看过那双手,也在教学过程中亲手触碰过。
即使没亲眼看到他也能想象出来那只手的模样,指甲修得一丝不苟,指节匀称有力,指腹带着薄茧,那是一双天然带着力量感的手,而他喜欢那个人身上能够展现力量感的每一处细节。
那只手从颊侧缓慢移至后颈,发丝穿过指缝,萩原研二身体逐渐紧绷,强忍着没敢动弹。
属于一之羽巡的气息愈发清晰,萩原研二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绷紧。
这太荒谬了。
我该制止他。
这种错误我已经犯过一次,怎么能再……
混乱的思绪在脑海中扯得神经刺痛,却迟迟没能调动四肢。面对一之羽巡时,他总是很难迅速做出决断。
他无法理所当然地把一之羽巡当成一枚炸弹来对待,随意拆解。
萩原研二突然想到了好友。
松田阵平比他更擅长拆解机械,或许在面对一之羽巡的时候,也能比他更快做出决断。
那两个人究竟在密谋什么?恋爱的真相又究竟是什么?现在的这一切究竟是——
一道电话铃声突兀响起。
萩原研二如梦惊醒般睁眼,两人不约而同转头看向散落在门口的那几件衣服。
“是我的手机。”一之羽巡说。
有他私人号码的人不多,会在这个时间找他的人更屈指可数。
一之羽巡想到了忍足警官最近和警备企划课的那个联合案件。
高原警官几次三番向忍足警官表示不要让他插手警备企划课的案件,即使只是提出建议也不行。他也尝试过从刚刚借调去警备企划课的风见裕也入手,收效甚微。
警备企划课里有不能被他知晓的信息,也可能是有不能被他见到的人,不过既然飞鸟长官会提及将他调往警备企划课,那应该也没那么苛刻。
还有一种可能是,其实他已经置身其中,只是并未察觉到那细微的线索,仍旧蒙在鼓里。
一之羽巡正欲起身去接电话,猝不及防被按着肩膀按回原处,重新陷进柔软的被子里。
“……嗯?”
萩原研二垂着头,配上那双天生眼尾低垂的紫眸,哪怕一句话都没说,也像是什么都说完了。
一之羽巡说:“萩原。”
萩原研二沉默几秒,起身背对着他坐到床边。
一之羽巡道了声歉,赤脚走到门口,从半湿的外套口袋里翻出手机。
看到那个联系人,他略微诧异,赶在自动挂断前一秒接通。
萩原研二小心地往门口瞥了一眼。
确认一之羽巡没看这边,他才真正转头。
一之羽巡披着件衬衫,靠在门口接电话,不知道是谁打来的,表情微变,应该是件正事。
萩原研二又看了一眼,这才发现,一之羽巡身上披的其实是自己的衬衫。
不确定是没留意穿错了还是因为刚刚进门时他不小心把一之羽巡的衬衫扣子扯掉了两颗,萩原研二烫到眼睛似的飞速收回了视线。
那通电话很短,全程没透露出任何额外的信息。
一之羽巡转身回到床边,把衬衫穿好,敞着衣襟,两人一站一坐,对视了几秒,都在等对方开口。
最终萩原研二率先动了。
他沉默地帮一之羽巡把衬衫扣子从下至上依次系好,垂眸说:“去吧。”
一之羽巡面露歉意,却没丝毫犹豫,“我很快就回来!”
随着关门声消散,房间彻底陷入寂静,萩原研二倒在床上,把脸埋进掌心,分不清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
真是疯了……
他想:我刚刚是在做什么?
无论怎么说,一之羽巡不喜欢他,只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才要跟他谈一个月恋爱。
疯了,我怎么能真的把人领到酒店来。
……
叩叩叩——
诸伏景光警惕转身,以为是酒店的服务生,从猫眼看了一眼门外,震惊开门。
“你……?”诸伏景光欲言又止,最终说:“总之,先进来吧。”
一之羽巡看了一眼走廊,点头,诸伏景光默契地迅速关上门。
“抱歉,这么晚还找你出来。”说着,诸伏景光诡异地沉默了一秒。
距离电话刚挂断才过去不到三分钟。
一之羽巡今晚人就在这家酒店,甚至可能跟他刚开的房间就在同一层,除此之外,他想不到任何其他合理的解释。
……怪不得刚刚那个前台表情那么微妙。
正事要紧,诸伏景光把无关的思绪抛开,正色道:“你还记得琴酒吗,他盯上你了。”
“记得。”
一之羽巡的衣服有点乱,布满皱痕,或许是因为今晚下了雨的缘故,依稀能看到肩膀部分还湿着,一之羽巡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件事,说话时顺手整理起衣服。
“他跟踪我有段时间了。”
“你知道?”诸伏景光追问:“原因清楚吗?”
“尚不明确,不过他后来没再袭击过我或我身边的人。”
“你对飞鸟长官上报过这件事吗?”
一之羽巡干脆利落地承认:“没有。”
诸伏景光皱眉,“那这件事就是我这次想要传递的消息,请如实汇报给飞鸟长官。”
一直没透出风声,一之羽巡一定是没想把事情告诉公安这边,至少现在还不想,但诸伏景光依然觉得,一之羽巡一定会按照他的要求把情报传递回去——这是工作的一环,在任务上,这个人总是会力求完美。
一之羽巡没什么都没多说,点头,又问:“还有其他事吗?”
诸伏景光斟酌着开口:“你刚刚是……”
也在酒店里?自己一个人?和别人一起?
一之羽巡又看了眼时间,打断道:“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就先回去了。”
诸伏景光剩下的话被堵回去,没能说出口。
在这种私事上,他没有开口的立场。
“……好的。”最终,他只能这样说。
……
一之羽巡用房卡打开门。
萩原研二已经穿好了衣服,垂着头坐在床边,见他进门,立刻抬头看过来。
他的表情透着罕见的肃穆,让一之羽巡想起了三年前萩原研二私下教他拆弹时的模样。
认真的人身上总是会带着额外的魅力,在他眼里那份认真甚至胜于那双自带深情buff的眼睛。
一之羽巡没来得及开口,被萩原研二抢占了先机。
“抱歉。”这是萩原研二的第一句话。
第二句话是:“我们来梳理一下吧。”
一之羽巡关上门,有些新奇。
这种话以往多是由他来说。
萩原研二体贴地没问他刚刚去了哪里,这让他十分受用,于是欣然将主动权交出去。
况且他也想看看萩原研二究竟会做出怎样的决断。
“你只想和我恋爱一个月。”
一之羽巡颔首。
按照赌约,他不能直接透露向萩原研二真相,但飞鸟长官没做其他限制,所以他明确对萩原研二说过,这段恋情只会存续一个月。
萩原研二仰头看着面前的人,他想问为什么,但这种问题注定得不到答案,多说无益。
他又想问关于松田阵平的事,然而此情此景下,过多提及不在场的第三人的名字只会让局面变得更复杂。
即使是再亲近的朋友也并非本人,没有人有资格直接替别人做出决定,无关那个决定对错。
他该把注意力放在与自己有关的事上。
同样,他也不能问一之羽巡那通电话是谁打来的、刚刚离开的时间里又是去了哪里,在一之羽巡眼中,工作问题只会比恋爱问题更加敏感。
思索到最后,刚刚在心里做过的梳理竟然变成了一团乱麻。
萩原研二索性放弃那些东西,看着面前的人。
或许也可以说,这是他的恋人。
——即使只在这三十天里是。
他盯着对方散开一枚扣子的领口,忽然想,这个人还是把衬衫扣子系到最上一个才好。
他的确这么做了。
一之羽巡的目光顺着萩原研二的动作上移。
萩原研二比他高一些,想要看清神色,就难免要抬头。
以往几乎没有这种感觉,或许是因为萩原研二在他面前时总是以后辈或者年龄稍小的朋友的形象出现,身高和体型上的差距就被自然而然忽略。
忘了是从哪天开始,萩原研二在他面前放弃了后辈的形象,反倒是一向没大没小的松田阵平开始故意放低姿态,会突然叫他一声前辈。
“萩原?”一之羽巡不解。
萩原研二帮他系好扣子,理了理领口,手却迟迟没落下去。
这种克制与他们最初跌跌撞撞从门口倒在床上时形成鲜明对比。那时候他们背靠着门接吻,萩原研二动作太大,扯掉了他衬衫的两粒扣子,所以他刚刚只好穿萩原研二的衣服去见苏格兰。
这或许就是他们最后一个月。
萩原研二想。
他曾经畅想过,如果有一天,吐露的心声被真诚接受,那他们会有什么不同。比起想尽办法把那份苦涩和阵痛如数归还,不如享受这最后可以获得美好的时光。
他过去一直克制着,连称呼都不愿意过分亲昵,就是等待着能够理所当然地说出彼此名字的那一天,不至于相处模式毫无差异。
“明天一起吃饭吧。”
“可以。”
“只我们两个人一起吃。”
“可以。”
“去你家吧,你来做。”
“好。”
“不,我做,每次都是你下厨。”
“那我帮你打下手。”
萩原研二嗓子发紧,深吸一口气:“换个称呼吧,我以后不想对你说敬语了。”
一之羽巡忍不住笑了。
“……怎么了?”
一之羽巡解释:“松田警官也说过差不多的话,你们还真是默契。”
萩原研二半晌才开口:“这种时候,就不要提前男友了吧。”
一之羽巡轻叹,揉了揉萩原研二的头发,不带丝毫暧昧。
“我真的很欣赏你。你这样,我反而更想让你来做我的部下了。”
这都是飞鸟长官的错。
“……你知道我想要的不是这个。”
一之羽巡表情多了几分温和,萩原研二没能读懂其中深意。
“抱歉,萩原。”
他没换称呼。
“不该把你扯进来的。”
一之羽巡收手说:“你不介意的话,明天我们可以一起吃晚饭。”
……
“我决定放弃这次任务。”
平稳流入茶杯的茶叶略微晃动。倒茶的人诧异抬头,“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年轻的公安不慌不忙,“警备企划课会给我办欢迎会吗?”
飞鸟长官放下茶壶,眼神中多了几分审视。
……失策了,原来还惦记着藤原家的案子。
“你还真是让我叹为观止。”
“头衔只是锦上添花,成功本身才更重要。”一之羽巡微笑,“相信您曾经也经历过这种取舍。”
他每天早起来公安课打卡,从来都不是为了让签到率看起来是100%,他迟到过一次,但不影响他此后依然会准时上班。
任务成功率100%和99%对通关并没有影响。
飞鸟长官什么都没多说,只是问了一句:“仅此而已吗?”
一之羽巡理所当然道:“当然。”
飞鸟长官显然并不在意得来的答案是什么,继续说:“你想调萩原警官到身边,一个优秀的部下的确能事半功倍,说不定比完成一项任务获益更多。不过姑且提醒一句,我个人不提倡办公室恋情,尤其是在警备企划课内部。”
一之羽巡并不进入自证怪圈,反问:“看来苏格兰并不是警备企划课的人……他隶属于警视厅公安部吗?”
飞鸟长官松弛地靠在椅背上,前言不搭后语:“真庆幸那位让你改变主意的朋友是萩原警官。”
一之羽巡来了点儿兴趣:“哦?”
飞鸟长官轻描淡写抛下一个雷,“毕竟上一个对我说这种话的人,现在已经在通缉令上了。”
他突然坐直,身体前倾,“一之羽君,我由衷希望未来不会在那里也见到你。”
“没想到过去还发生过那种事。”一之羽巡面不改色道:“我由衷为您感到遗憾。”
……
公安课。
忍足警官看着不知道从哪里回来的后辈,把魔方扔在一边,疑惑道:“怎么了?”
一之羽巡目标明确直奔窗边,抱起盆栽转身就走,只留下一句:“我决定把它带回家养几天。”
忍足警官:“这么突然?”
五分钟后,路过的另一位公安猝不及防看到空荡荡的窗台,茫然片刻,发出灵魂疑问:“室花呢??”
忍足警官摆弄着魔方,淡定道:“有人惹到室草,室花跟着回娘家了。”
同僚:“?”
……
机动队。
“萩原警官在吗?”
松田阵平看着不打招呼直接走进办公室的两个陌生人,皱了下眉。虽然没见过,但他本能对那两个家伙没什么好感。
“他不在。”松田阵平起身问:“你们找他什么事?”
“警察厅长官秘书处。”其中一人出示证件,“现在需要萩原警官跟我们走一趟,他人在哪里?”
萩原研二站在偌大的办公室里,不明白那位顶头上司怎么会找上自己。
他只是一个巡查部长,也并非警察厅的公安。
上一次提到关于这位顶头上司,还是一之羽巡来问他关于飞鸟长官知道多少的时候。
跟报纸上的形象有所差异,那位长官看起来更冷淡一些,让他想起了一之羽巡,照亮了众人的警界明日之星,其实骨子里是个冷漠的人。
前一晚他们分开后,就没再产生过交流。
他总觉得一之羽巡是下了什么决定,但那个人做事,总是不会对别人开口解释。
“我有两个任务要交给你,萩原警官。”
飞鸟长官没做丝毫解释,放下茶杯直接开口:“其一,今晚去一之羽巡的家里,把他的花拿出来。”
猝不及防听到熟悉的名字,萩原研二一愣:“您说什么?”
那位顶头上司忽略他的疑问,轻描淡写继续说道:“其二,既然喜欢他,那就把握住这次机会。”
“……我不懂您的意思。”
“假的也比没有好不是吗?这段恋爱必须持续三十天,他为了你撂挑子不干了,那就由你来接手吧。”
萩原研二晕头转向,“您到底——”
“这是命令,你不需要问任何问题。”飞鸟长官打断,“你要做的就是执行命令,仅此而已。”
飞鸟长官勾唇,饶有兴趣道:“当然,如果你想,允许你夹带私情。”——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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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一之羽巡有些惊讶。
他以为萩原研二不会来了。
虽然这样想,倒也没影响他今天准时下班,回去着手准备两人份的晚餐。
萩原研二左右手各拎着一袋食材,手指攥紧塑料提手,站在门外,神情凝重,仿佛在忍耐什么,最终只说:“抱歉,我来晚了。”
一之羽巡侧身把门口让开,“先进来吧。”
沉默进门,萩原研二看到身后的人探身往外看了看,而后才关门。
他知道一之羽巡在找什么。
或许单独和松田阵平见面时,一之羽巡也会像这样下意识开始找他的身影。
无论是出于理性还是感性层面,他都并不介意这种捆绑。
毕竟那是松田阵平。
即使那是一之羽巡。
更何况从一开始引起了一之羽巡注意的人就并非他,而是他的幼驯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后来的三人熟识也大多是他悉心谋划步步引导,从来没有什么缘份使然。
一之羽巡后知后觉想起,萩原研二昨晚说过,只想两个人吃这顿饭,那今天就没松田阵平什么事。
他不确定这是不是散伙饭的意思——虽然他们两个也没什么好散伙的,萩原研二也没真的调到他手下来。
那对双子星中的任何一个不希望他跟另一人发生过多接触都合情合理。
关好门时,萩原研二已经找到围裙,在厨房忙活起来。
一之羽巡靠在厨房门口安静看了一会儿。
会一些,但不多,刀工中规中矩,但胜在手巧,轻松就能领悟诀窍。
萩原研二把配菜一一切好备用,他并不擅长下厨,不过也不至于连一道拿手菜都做不出来。
当年还在警校的时候,同期的诸伏做了一道炖牛肉,他感兴趣,跟着学了个七七八八,吃着也算能唬人。
除了那个,他现在也想不到还能做什么菜。
他的心思根本放不到面前的食材上,但这是他唯一光明正大留在这里的理由。
“我来吧。”一之羽巡上前准备接过菜刀,被婉拒了。
萩原研二垂着眸子看案板上的牛肉,“昨晚说好,这次我做给你吃。”
于是一之羽巡收回了手。
“松田警官知道你来我这里吗?”
萩原研二没吭声,切菜的声音大了不少。
“我知道了。”一之羽巡把对话框已经打好的字删掉,收起手机。
这种事上,他愿意尊重萩原研二的意愿。
萩原研二把食材和配料放进锅里,过去太久,他有一两味调料记不清了,诸伏自从毕业后就处于失踪状态,想问清也不太现实。
蒸腾的水雾不断上升,盖上锅盖,调到小火,仿佛一切声音都被阻隔在内。
萩原研二终于下定决心转身,按响门铃后第一次真正跟公寓的主人对上视线。
这也是昨夜过后他们第一次目光相接。
前一晚,一之羽巡留下寥寥几语后离开酒店,他没有挽留,也不知道自己该怎样面对这个人。
幼驯染的前任、暗恋被戳破的暗恋对象、彻底击碎友人界限的友人,无论是哪一项单独拿出来都会令人棘手,更何况是同时存在。
他无法理所当然地把一切都怪到一之羽巡头上——推卸责任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途径,而他比任何人都更早清楚,其实自己暗藏私欲。
一之羽巡的眼睛太过平静,他终究还是别开了视线。
“昨天的事……抱歉。”
萩原研二的目光模糊地落在厨房的地砖上,喉咙发紧:“你明明是来给我送伞的。”
明明是普通的关心的举动,他却做出那种事。
在把话说出口之前,他心里就咬定对方不会拒绝自己。
一之羽巡对待恋人的态度如何,他早已经从幼驯染的那场恋爱中窥探到了精髓:只要不影响工作,那就不会拒绝任何要求,即使是无理的要求也只会带着些许无奈应下。
萩原研二的脑海中闪现今天见过的那位顶头上司,不知道是错觉还是身体的预警,空气中的氧气似乎正在变得稀薄,他有些呼吸困难。
如果其实恋爱也是工作中的一环呢?
以一之羽巡对工作的态度,即使是无厘头的任务也不会拒绝。
这个人能面不改色地应对一切疑难杂症,奇葩的案件早已见怪不怪,要求他和某个人恋爱,发布任务的人又是顶头上司的话,大概率也只会想是不是有什么不能被知晓的深意然后积极配合。
他想起飞鸟长官最后意味深长的那句话。
如果这样一个视工作如命的人,为了某人放弃任务——
“萩原。”
一只手落在肩上,萩原研二猝然惊醒般抬头。
一之羽巡的眉头微微蹙着,神情中带着些许关心,与前一夜冒雨送伞时如出一辙。
萩原研二烫到眼睛似的眨了几次眼,却移不开视线。
他的喉咙些微滚动,听到自己问:“怎么了?”
一之羽巡语气温和:“是不是没放盐?”
“啊……对!”萩原研二匆匆打开锅盖,差点儿被烫到手,左右看了看没看到盐的影子,调料盒适时被递到手边。
厨房里寂静下来,一切声响都被无限放大,水龙头滴水声,锅内的沸腾声,水蒸气时不时顶起锅盖声……
萩原研二听到了自己加快的心跳,一声一声重重击打在耳膜。
“你原本不准备来找我吧。”
萩原研二身体一僵。
他知道了?
知道多少?
但一之羽巡并未深入说下去,面色如常地把水龙头拧紧,“如果对我有其他要求,可以直接告诉我。这对你来说可能有些难度,但我本身并不想看到你我之间的关系太过僵化。”
“什么要求都可以?”萩原研二问。
一之羽巡点头,“你想要什么?”
萩原研二轻轻磨了下牙尖。
答应得太快了。
他知道一之羽巡一向果决,但还是答应得太快了。
如果是个无理的要求该怎么办?
……他真的会做。
萩原研二想:即使再无理,一之羽巡也会照做。
因为一之羽巡就是这样一个什么都敢做也相信自己什么都能做到的人。
“你确定?”萩原研二又问了一遍。
萩原研二过分直白的眼神看得一之羽巡有些微妙。
捅穿最后那层窗户纸后,萩原研二就在克制和放纵之间反复摇摆,所幸松田阵平的存在始终牵制着理智的那根弦。
一之羽巡微笑点头。
有要求的人比没有要求的人好解决得多。
萩原研二凑近,附在一之羽巡耳边说了几句话。他在余光中紧紧留意对方的表情,没能如愿看到一之羽巡变脸色。
一之羽巡仿佛听到今天天气真好一样,没有任何停顿和迟疑,淡定道:“嗯,可以。”
萩原研二不信邪,又耳语了几句。
这一次一之羽巡的表情终于发生了变化,转头看过来,似乎有些震撼,但没影响他又一次点头说:“可以。”
“……”萩原研二败下阵来。
他退后几步,拉开距离,神情复杂,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松田阵平一向对一之羽巡那种平等博爱的态度颇有微词,彼时他没参透,现在懂了。
比起是谁都行,他宁可一之羽巡谁都不可以。
半晌,萩原研二突然说:“花。”
“嗯?”
萩原研二的手精准指向公寓内今天才摆好的那盆盆栽,认真道:“我要那盆花。”
他不明白飞鸟长官为什么非要那盆花不可,正如不明白一之羽巡为什么唯独对那盆花特殊对待。
萩原研二的声音蓦然低了:“我要那盆花,可以吗?”
他已经依稀意识到,自己成为了一场无形博弈中的一枚棋子,也可能一之羽巡也是一枚棋子。
他想起飞鸟长官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无论一之羽巡是否真的在他不知情时为他放弃了什么,他都愿意为了一之羽巡走入圈套。
只不过一之羽巡真的那么做过,他走进圈套时会更加心甘情愿一些。
一之羽巡顺着萩原研二指的方向转头,看着自己今天从警察厅拿回来的盆栽。
距离长出花苞已经过去两月有余,但花苞仍旧是花苞,没有盛开的迹象。
“那就拿走吧。”
仿佛对那盆花毫不在意,一之羽巡笑笑,“不过提前说好,拿走了就别再躲着我了,我偶尔还是要看看它的。”
……
一之羽巡站在楼上,看萩原研二的背影。
抱着花盆,避开行人,动作小心。
即将走出视野前,萩原研二突然停下了,目标明确地抬头看过来。
视力真不错。
方向感也很强。
一之羽巡没躲,大大方方地招了招手。
萩原研二怀里有东西不方便抬手,定定地看了几秒,仿佛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突然加快脚步离开了。
一之羽巡拿出手机。
【萩原今天发生什么了吗?】
【警察厅长官秘书处来人找过他。】
松田阵平打字快得出奇,还没等他回复就又发来一条。
【人不见了,他在你那里?】
一之羽巡把字一个一个打全:【放心,既然答应过你,我会处理好的,交给我吧。】
……
萩原研二抱着花盆,站在一家挂着未营业牌子的店门前,犹豫片刻,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一道声音响起:“还没到营业时间。”
老板打着哈欠走出来,“是你啊……还带了新客,那就进来吧,随便坐。”
萩原研二顺着秋山老板的目光看向怀里的盆栽,不得不接受这就是另一位客人的设定。
“抱歉,打扰了。”
他目光在空旷的店里徘徊,最终坐在了那个最熟悉的位置。
秋山老板发出一声轻笑。
萩原研二没细想那道笑声具体是什么含义。
他把盆栽放在桌子上,想了想,又抱在了怀里。
秋山老板过来问:“酒还是咖啡?”
没等他回答,秋山老板说:“咖啡吧,一之羽警官存在这里的豆子还没喝完。”
“……可以吗?”萩原研二迟疑。
秋山老板无所谓道:“他要是会在意这种事,他就不是一之羽巡了,而且你又不是别人,跟他客气什么。”
没再给他开口的机会,秋山老板打着哈欠走了。
萩原研二独自坐在店里,第一次感到拘谨。
据秋山老板所说,这个座位原本是预留出来的老板座位,但一之羽巡第一次来的时候就自顾自坐了这里,后来竟然逐渐变成了一之羽巡的专属座位。
——深夜造访,随意点一杯酒或者无理取闹强行点一杯咖啡,静静看着偶尔从前方走过的形形色色的客人出神,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每当坐在这里,萩原研二总是会忍不住想,一之羽巡究竟从这里看到了什么,然而答案总是无果。
他对咖啡豆没什么研究,不过从蔓延开来的香气能判断出,那的确是杯浓郁的咖啡。
“尝尝,他最近两个月喜欢这个。”
萩原研二点头道谢,没腾出手去拿咖啡。
秋山老板似乎对那盆花十分感兴趣,正常,这家店里的绿植覆盖率跟一之羽巡家里相比也不逞多让。
但这是一之羽巡最宝贝的一盆花,他不想让任何人接触,萩原研二不留痕迹地再度把花盆往自己这边收了收。
“您之前跟我说,想知道关于一之羽的事情,可以来店里找您。”
“我的确这么说过,不过我也说了,让你第二天来。”秋山老板直勾勾盯着那盆迟迟没开的花,“今天可不是第二天了,萩原警官。”
萩原研二莫名觉得脊背发凉,把盆栽抱紧了一些。
“别紧张,开玩笑的。”秋山老板摆摆手,神情看起来分明与平时一般无二,可萩原研二还是觉得说不上来地怪异。
“萩原警官,你还年轻,不知道很多东西一旦错过就是错过了,回不来了。不过既然你人都来了,还带了这么漂亮的盆栽,我们可以随意聊聊别的。”
“您想聊些什么?”
秋山老板语气不急不缓:“每个人做事,无论是随心所欲还是命运使然,总有一个缘由。萩原警官,你为什么会做警察?”
萩原研二觉得这话有些熟悉,一之羽巡也问过他差不多的问题。
没什么不能说的,萩原研二如实回答:“没有特别的原因,很稳定,是份不错的工作,我朋友那时候想做警察,我觉得跟他一起做警察也不错。”
他把相同的问题抛回去:“您为什么会开这样一家酒馆?”
秋山老板环视一周,“过去我很讨厌酒,其实直到现在开了这家酒馆,我也依然对酒喜欢不起来。”
萩原研二疑惑:“那……?”
秋山老板端起咖啡杯,浅抿一口,笑着说:“因缘际会,我后来对调酒产生了点儿兴趣。”
萩原研二恍然大悟。
“萩原警官,你是喜欢他吧。”
秋山老板的话像是一记炸弹,萩原研二愣住了,没来得及回答,那不影响秋山老板自顾自继续说:“他第一次带你们来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但他当时更关注那个叫松田的人。”
那个时候,一之羽巡和松田阵平大概正在恋爱。
很多事情,事后再复盘,就能发现很多原本没留意到的细节。
萩原研二深呼一口气:“……是,我喜欢他。”
“……但他只把我当朋友。”
“朋友?”
秋山老板语气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缓缓道:“某种意义上,朋友才是对一段关系最崇高的定义。没有血缘或肉/体上的纠葛,没有官方认证或者具体定义,可一些人能够为了简单的一句朋友就放弃自己的一切。”
“萩原警官,对一之羽巡这种人来说,这已经很难得了……”秋山老板的目光终于舍得从花上离开,看了一下抱着花盆的人,“真稀奇,我还以为他只会考虑他那位兄长。”
“所以呢,你准备顺着他的心思继续跟他做朋友吗?”
萩原研二沉默下来。
他很难回答这个问题,当初借着朋友这层身份,他跟一之羽巡逐渐拉近距离,但他并不满足于只做朋友。
事到如今,他又不得不承认,友人关系是他和一之羽巡之间可以拥有的最稳固的关系。
其实只做朋友才是他最拿手的。
但他总是觉得不甘心就这样结束。
所幸秋山老板并未追问,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说:“我以前也有位朋友。”
手一顿,他放下咖啡杯,改口:“我以前也有那么一位兄长。”
萩原研二疑惑看过去,秋山老板笑而不语,他不确定那个表情是不是希望自己问下去的意思。
他试探性问:“后来呢?”
“死了。”秋山老板说。
那个轻描淡写的答案蕴含的意义太过沉重,萩原研二没能开口问对方指的究竟是朋友还是兄长。
他面露歉意,说:“节哀。”
……
闯入的客人离开,秋山酒馆的门口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
秋山老板把那杯没动过的咖啡倒掉,专心致志清洗杯子。
一个漆黑的身影缓步走出来。
秋山老板头也不抬道:“看见了吧,那是他的新男友。”
“……”
“这个人不要动。”
那个人影终于舍得出声,冷声道:“为什么?”
秋山老板随口回答:“一之羽巡可能真把他当朋友了。”
“……”
“不用理解,执行就够了。”秋山老板把咖啡杯上的水珠擦干,转头笑着说:“你不懂很正常,你又没有朋友。”
“那是个警察。”
“怎么?未来的恋人是个警察,你很介意吗?”
秋山老板把咖啡杯摆回柜子的最高一层。
夜色逐渐笼罩,光影切割寂静的酒馆,店内唯二的两人的身体蒙在一层模糊的阴影中,其中一人轻笑:“又不是做了警察就一定永远是警察。”——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50
第47章
一之羽巡打开公安课办公室的门。
今天办公室里的氛围不太一样。
同僚们齐齐转头看过来,他笑着打了招呼,穿过雕塑般林立的同僚。
办公室里的人目光紧紧跟随着径直走向某个工位的年轻公安。
整洁的桌面上,正中央突兀摆着一张纸。
忍足警官紧张地咽了下口水。
他看到那位后辈淡定地拿起那张薄薄的纸粗略扫了一眼后揉成一团,顺手扔进垃圾桶。
“?”
公安们面面相觑,都有些茫然,最终把目光投向了同一人。
忍足警官:“……”
实在顶不住那种你是全村唯一希望的眼神,忍足警官试探性开口:“那个,一之羽啊,你……”
一之羽巡翻开卷宗,“短期而已。”
到嘴边的话被堵回去,忍足警官的表情越来越丰富,最终拍了下桌子,大声道:“我就说嘛,上面怎么可能真让别的部门把你挖走!”
办公室内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大家互相看看,都松了口气,和往常一样各做各的忙碌起来。
“昨天那个案子结果出来了吗?”
忍足警官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脸生无可恋跌坐进椅子里,摆摆手,“别提了……”
一之羽巡习惯性看了一眼窗边。
绿植排放整齐,唯独缺了一块。
虽然那盆花不在,但办公室里的人还是特意空出了那个位置。
一之羽巡不留痕迹收回视线,笑着问:“我下午跟你走一趟?”
忍足警官的眼睛唰的一下亮起来,把原本要说的话忘了个干净。
一之羽巡趁着空档给萩原研二发了条短信,石沉大海。
植物乐园版块显示他的花状态良好,他不追求花一定养在自己手里,但他答应了一之羽青词会收集花种。
况且这盆花,肉眼可见地跟飞鸟长官扯上了关系。
飞鸟长官这两个月来每天兢兢业业地偷偷给花浇水,一定有什么特殊缘由,他把花拿走已经是明面试探,结果甚至没隔夜,飞鸟长官当天就找上了萩原研二拿花,看来那盆花在飞鸟长官那里分量比他想象中还要重一些。
想要接触黑方阵营,首先要跟警备企划课内部打通情报网,他几番尝试,没能拿到有用的情报。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先成为警备企划课的一员。
放弃萩原研二的任务算顺势而为,他不在乎赌约是输是赢,目的达到才最重要,不过飞鸟警官也没真的把他调到警备企划课,下的只是个临时调令。
前段时间警备企划课陆陆续续调了几个人过去做临时工,不久前见过的风见裕也就是其中之一,给他也下这么一张临时调令,多少能起到点儿掩人耳目的作用。
警察厅长官秘书处第一次来人找过他的时候就有不少人注意到,有关于他要被警备企划课挖走的猜测至今还在流传,现在调令下达,大部分人也只会觉得果然和传闻一样。
午休时,一之羽巡给松田阵平发了条短信。
【萩原在机动队吗?】
松田阵平没回。
虽然算是合作关系,但松田阵平本质上只站在萩原研二那边,对他多有提防。
求人不如求己,他决定自己去机动队看看,顺便看看他的花在不在机动队。
飞鸟长官见了萩原研二,说了什么不得而知,想从萩原研二嘴里直接得到答案不难,不过想让萩原研二主动对他说就要思索一下策略了。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一样不可控,飞鸟长官能直接以任务的名义束缚住萩原研二的可能性不大,花是飞鸟长官让萩原研二拿走的,但花未必落到了飞鸟长官手里。
他思索着,一个人轻手轻脚靠近。
一之羽巡淡定地把笔帽盖上,任由自以为隐蔽的人从背后搂住他的脖子。
一之羽巡侧目,看到了熟悉的自然卷,抬了下肩膀,顺手把压在身上的人推开,转头问:“找我有事吗?”
松田阵平不满,变本加厉,几乎整个人趴在一之羽巡背上。
“不是你给我发的短信吗?明明是你找我有事吧。”
“这种小事也没必要特意跑一趟吧……”
“哈?那你到底想不想知道?而且就不允许我找你有事吗?”
一旁的忍足警官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无论看几次他还是觉得震撼,他的后辈怎么会跟这个卷毛谈恋爱。
这里人多眼杂不方便聊天,也容易打扰到别人工作,一之羽巡手动闭麦,把松田阵平带到了小会议室。
松田阵平看着熟悉的会议室,目光落在那张小沙发上,有点愣神,突然听到“咔嚓”一声脆响。
他警觉转身,正好看到落后一步那人正把门反锁。
“……锁门干嘛?”
一之羽巡松了松领带,坐在沙发里,抬头才发现松田阵平还一动不动杵在那里。
他指了指椅子,又拍了拍沙发,“随意坐,我们聊聊。”
松田阵平慢吞吞答了一声:“你要聊什么?”
一之羽巡不关注松田阵平是喜欢站着还是喜欢坐着,松田阵平喜欢上天都与他无关,他直接进入正题:“萩原有带什么东西回去吗?”
“没有,他昨晚没回来。”
没回去?
一之羽巡坐直,“他上午来上班了吗?”
“来了,中途被叫走了,又是那个秘书处的人。”
“他有提到昨晚自己在哪吗?”
松田阵平诡异地停顿了一秒,磨了下牙尖,“没提,我以为他是在你家过的夜。”
“如果是在我家住事情就简单多了。”一之羽巡按了按太阳穴,换了个问题,“今天上班的时候他有带什么东西吗?”
什么多余的都没带。
也不能排除那是一个比较小的东西,可以随意放进钱包口袋,不容易被察觉。
但这已经是见面以后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了,指向性很强。
一之羽巡在找什么?
那样东西在萩手里?
松田阵平不动声色问:“你指什么?”
“盆栽。”一之羽巡并不避讳,“我之前养在公安课办公室的那盆花。”
松田阵平摇头,如实回答:“没看到,无论是公寓还是机动队都没有。”
一之羽巡若有所思,缓慢点头。
莫非已经拿给飞鸟长官了?
他有点儿好奇,飞鸟长官是说服萩原研二的,毕竟他用了三年也只是让萩原研二勉为其难松口。
他一抬头,看向站在面前的松田阵平,恍然大悟。
说服一个人无非就是威逼利诱,如果有什么东西能让萩原研二屈服,答案不外如此。
两人各怀心思,不约而同安静下来。
“你之前提到的那个任务,是公安的任务吗?”松田阵平突然问。
一之羽巡正思索着,分神应了一声:“嗯?”
“飞鸟环,飞鸟长官,你那些奇怪的任务是他安排的吗?”
松田阵平往前走了几步,站在沙发前,俯身说:“在我之前你还有一个恋人,算算时间,跟你突然找萩问飞鸟长官的时间差不多。”
松田阵平越说越觉得奇怪,已经没有更合理的解释了——尽管现在得出的这个结论也完全不符合常理。
“他指使你去跟不同人谈恋爱?先是我,然后是萩?”
距离太近,一之羽巡往后靠了点儿,没回答。
这种事没必要让松田阵平知道,说得太清楚反而容易惹出事端,这家伙可是真会去找顶头上司开战的类型。
松田阵平低头,紧紧盯着那双眼睛,不放过其中任何一丝情绪波动。
“不想告诉我?”
“不能告诉我?”
他迅速锁定了答案:“飞鸟长官不让你跟别人说?”
一之羽巡没忍住笑了。
松田阵平不爽,“你笑什么?我到底说没说对?”
“好聪明啊,松田警官。”
松田阵平:“……”
这该死的熟悉的语气,好像在对狗说话。
他拽着陷进沙发里的青年的领子,强行把距离拉近,“我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这种任务你也愿意做?你是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还是有什么其他隐情……总之,你告诉我我才能帮你!”
一之羽巡笑容纹丝不变,拍了拍松田阵平的手,“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不需要更多了。”
没有松田阵平,他很难搞定萩原研二。
不过现在他已经不需要跟萩原研二谈恋爱了。
胜率100%固然好看,但他当下更需要打入警备企划课,拿到作为红方一员接触黑方阵营的敲门砖。
松田阵平被那束温柔虚伪的目光盯得不太自在,烫到手一样匆忙松开手里攥着的领子,“你不说我照样能查出来。”
他看了眼表,已经临近午休结束的时间,人也见到了话也问不出更多,他干脆起身往外走,到门口时不忘转头提醒:“别忘了我们的约定,我帮你的前提——”
打开门的瞬间,他瞳孔一缩,声音戛然而止。
一之羽巡看了一眼,面不改色地打了声招呼:“萩原,真巧。”
萩原研二面色沉静,目光从幼驯染震惊的表情转移到会议室里正整理衣领和领带的青年身上。
后者的表情看起来比前者坦然得多。
“小阵平,我有些话想单独想和一之羽警官说。”
松田阵平点头,什么都没多问,绕过幼驯染,大步离开。
转过拐角时,耳膜清晰捕捉到熟悉的门反锁声,松田阵平脚步一顿,转头看着那扇已经紧闭的门,烦躁地揉了下头发,加快脚步。
他还有事要做。
……
“你把我拉黑了吗?”
跟刚刚一样,这个空间内依旧是两个人,只不过其中一个已经换了角色。
一之羽巡好奇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间会议室的?”
萩原研二没回答,沉默抬手,仔仔细细地帮面前的人整理领口,把衬衫的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好,再重新打好领带。
他不想知道上面被揉搓出的皱痕从何而来,只是想极力抚平上面的褶皱。他对松田阵平具备着一种难以想象的分享欲,二十年来已经趋近于本能,他一直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他不能分给松田阵平的,这很矛盾,因为同时他对一之羽巡具备着不该有的占有欲。
所以面对那两人时,他总是难以迅速做出决断,只能用微笑掩盖纠结困惑和自乱阵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萩原研二终于开口:“我从来没说过同意分手。”
一之羽巡微愣:“……嗯?”
萩原研二似乎是想碰一下他的脸,但手悬在半空,指尖克制地擦过他的一缕发丝,比起触摸更像是体贴地帮他整理了一下头发。
“不是所有事都是你一个人说了算,我不打算接受你单方面的决定。”萩原研二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继续说道:“所以,在剩下的二十天里,我们依然是恋人关系。”
他眼神微暗,配合半敛的眼皮,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压迫感,将最后几个字清晰吐出:“……包括刚刚,前辈。”
第48章
萩原研二是从飞鸟长官那里过来的。
一之羽巡不知道那两人之间说了什么,但萩原研二看起来已经决定接手那个恋爱任务。
多完成一个任务对他来说不亏,但他不准备把太多时间分给这个注定拿不到高分的任务。
一之羽巡随手松了松在小会议室里被规整系好的领带。
跟萩原研二关系破裂只是一层问题,萩原研二不是会因为一场恋爱就让前任身败名裂的人——虽然他的确有轻松完成这件事的能力和人脉。
萩原研二见过飞鸟长官,这场恋爱的性质就变成了绝对的任务,如何敷衍对待又不至于太过明显,一之羽巡最先想到的好帮手依然是松田阵平。
最能轻松牵制住萩原研二的人,答案莫过于此。
但他很快就否定了这个人选。
松田阵平能牵制住萩原研二不假,但松田阵平同时也是最容易被萩原研二牵制的人,随时都可能叛变。
一之羽巡打开柜子,把里面的东西一一收进纸箱,明天他就要去警备企划课报道。
虽然经常被调侃说是住在了警察厅,但排除工作所需,他的私人用品并不多。
拿起某包咖啡豆,一之羽巡手一顿。
那是忍足警官送给他的咖啡豆,还没喝完,袋子下方压着一副眼镜,在光线不甚明亮的柜子内壁映射出一点光斑。
一之羽巡眨了下眼。
……
刚刚结束一场任务,车里的三个人都很沉默。
黑麦威士忌在猜拳中大败,获得司机一职。
他不明白那两个家伙哪来的默契,最终只能归结于波本心机深沉,猜中了苏格兰会出剪刀。
车里很安静,一路上,谁都没说话,于是突兀的手机震动声就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移向光源。
赤井秀一在后视镜里留意后排那两人的动向,苏格兰拿出手机时神情中带着些许疑惑,大概也不知道谁会在这个时候找自己。
苏格兰的人际关系简单,在组织里能到互换联系方式的人不多,但要是说组织以外,据他所知……
果然,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苏格兰脸上后,苏格兰无意识摸了一下脖子。
那里看起来什么都没有,但赤井秀一知道,领口之下,一枚戒指紧贴着皮肤。
波本是个好奇心很重的人,不过对待苏格兰还算有边界感,没直接凑上去看。
苏格兰回了一句什么,很简短,因为他只在手机上按了几下就收起了手机。
“在这里停吧,麻烦了。”苏格兰说。
充当司机的黑麦先生将车平稳停在路边,意味深长:“祝你今晚玩得开心。”
正打开车门的苏格兰侧头看过来,赤井秀一淡定一笑,苏格兰什么都没多说,很快便消失在视野中。
那个反应,反而更让他认定,短信的来源就是那个日本公安,苏格兰的前男友。
那个公安叫什么名字来着?
赤井秀一全自动屏蔽身后来自波本的冷嘲热讽,恍然大悟。
一之羽巡。
倒是个好名字。
……
一之羽巡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客人,专门打开了卧室的窗户。
于是在门铃响起时,他的第一反应是头疼,会来这里做客的人不多,无论来的是萩原研二还是松田阵平,都有些棘手。
所以看到门外站着的那个拘谨的身影时,他松了口气。
“原来是你,太好了。”
诸伏景光:“啊?”
……你还约了其他人?
他没能把这个问题问出口。
一之羽巡解释:“我的意思是说,难得你会走门。”
“不是要把我们的关系摆到明面上吗,被看到也没什么,就直接坐电梯上来了。”诸伏景光解释。
“很有道理。”
苏格兰背着熟悉的琴包,学生时代一之羽巡被朋友邀请组过乐队,对吉他贝斯一类的乐器还算熟悉,从苏格兰的乐器包的重量就能轻松分辨,里面大概还有隔层,放的不止是乐器。
不过那与他无关,至少目前与他无关。
“飞鸟长官有什么新指示吗?”
“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一之羽巡打开橱柜,“只是我想见你而已。”
他不想在这个环境里提飞鸟长官,苏格兰是个敬业的人,顶头上司的存在只会干扰苏格兰做决定,他转移注意力问:“水、茶还是咖啡?”
苏格兰愣了一下,不过很快他便回过神:“水就可以,谢谢。”
“原本想让你试试我的手艺,你还没喝过我泡的咖啡吧。”
苏格兰迟疑了一瞬,一之羽巡从善如流提议:“喝杯咖啡如何?”
“麻烦了。”
诸伏景光安静站在一边,注视着那位年长自己一岁的公安有条不紊地使用咖啡机,专注的神情和弥漫起的咖啡香,让人感到内心平静。
他的身体放松下来。
很熟悉的咖啡豆。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送的那包,那已经是一段时间前的事了,而一之羽巡原本就会喝这款咖啡豆。
“尝尝?”
诸伏景光双手接过杯子,道了声谢。
其实他品不出咖啡的好坏,咖啡厅里的咖啡和便利店的速溶咖啡对他来说差不多,他需要的只是能提神的咖啡因,但他依然觉得这杯咖啡与众不同,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
咖啡师慵懒靠在桌边,闲聊:“突然叫你出来,有打扰到你吗?”
“没有,不过……”
“那我就放心了。”
话在嘴边卡住,没能说完,无奈之下,诸伏景光只好又喝了口咖啡。
整理好心情,他问:“你找我来是做什么?”
“想找你聊聊感情上的问题。”
“感情?”
“简单来说,就是谈恋爱。”
诸伏景光无意识捏紧杯柄,喉咙发紧:“……我?”
一之羽巡笑着点头。
骤然寂静下来,咖啡杯中的液体泛起些许涟漪,“开这种玩笑未免太……”
“你也见过他,还记得吗,在医院里,他的名字叫做萩原研二。”
“萩原研二?”诸伏景光诧异出声,随即刹那间缄默下来。
……会意错了。
他有时候会为一之羽巡打断谈话而无奈,但这次他忍不住庆幸起这次的打断。
疯了,刚刚怎么会往那个方向想。
“那你的意思是……?让我帮忙追求那位萩原君?”
一之羽巡摆手,诸伏景光松了口气,表情还未缓过来,又听对方说:“萩原已经是我的恋人了。”
诸伏景光惊住了,脑海中刹那间浮现在医院里看到的某幅画面——
站在病床旁的萩原研二垂眸注视病床上的人,缓慢伸出手,似乎是想触碰还未苏醒的病人,过于专注也过于紧张,甚至没能察觉病房门口有人来访。
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
诸伏景光的太阳穴突突跳着,还是觉得这太过突然。
“苏格兰。”
他们身高相当,面对面站在一起时难免四目相对,成为卧底搜查官后,诸伏景光很少会这样直白地与他人目光相接。
一之羽巡从来不会回避他人的目光,他很自信,那份自信来自于对自身实力的绝对信任。
诸伏景光定下心神,“你之前说那位萩原君只是朋友。”
“过去是朋友跟现在是恋人,两者之间应该并不冲突吧。”
无法反驳。
诸伏景光略显刻意地换了个话题:“你想让我做什么?”
一之羽巡按着苏格兰的肩膀,神情专注:“我们一起执行任务的时候我就这么想了,你是个完美的恋人……我希望我的恋人也能这么想。”
“你想让我给你提一些建议?”
一之羽巡委婉表示:“或许可以再具体一点儿。”
诸伏景光足足停顿了十几秒,音量无意识提高:“所以你的解决办法是让我替你谈这段恋爱?!”
他拍开肩上的手,突然想到什么,动作一顿。
“……又是飞鸟长官的任务吗?”
对方没有回答,那已经是个答案了。
苏格兰沉默背起琴包,却没真的直接离开,就这么站了一会儿,转身问:“我帮你,我能得到什么?”
一之羽巡左右看了看。
很快,他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一之羽巡笑着举起一盆盆栽。
“小番茄如何?我记得你说你喜欢。”
诸伏景光看着除了绿叶还是绿叶的盆栽,面露疑惑,一之羽巡解释:“你是狙击手,扣动板机前总要耐心等待时机成熟,植物也是一样的道理,只要你耐心等待,就能看到小番茄了。”
他语气轻快:“怎么样?”
诸伏景光没直接说出确切的答案,不太自然地调整了一下乐器包的肩带,“你怎么知道我是……因为这个吗?”
一之羽巡顺手把盆栽塞到苏格兰怀里,如愿看到苏格兰稳稳接住了那盆盆栽抱紧。
“不全是。”他耐心回答:“每次拥抱的时候你都会调整呼吸频率,苏格兰,很少有人的呼吸会那么轻。”
……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诸伏景光陷入沉思。
这不科学。
他和一之羽巡在一本正经地讨论如何哄一之羽巡的恋人高兴。
那位恋人甚至还是萩原研二。
诸伏景光有些后悔自己答应得太快。
事到如今,他仍旧无法理解为什么会出现那种任务,现在一之羽巡迎来了新一轮的奇怪任务,恋爱对象并非公安,更非卧底搜查官。
他不想质疑自己的上级,但飞鸟长官做出如此安排,并且至今没做任何解释,他无法不去深想。
“……那就先做便当试试吧,不容易出错,其他几个方案可以暂时留作备选。”
诸伏景光看过冰箱,又确认了一遍厨房里的配料,很快就拍板决定:“这次就做炖牛肉好了。”
一之羽巡看起来有所迟疑,诸伏景光问:“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一之羽巡自觉在旁边打下手,“为什么是这道菜?”
总不能说因为他和萩原研二以前经常一起吃饭,萩原研二还为了这道菜专门请教过他做法,诸伏景光含糊道:“就是感觉那位萩原君可能会喜欢吃,而且正好各种配料都很全……”
一之羽巡点头。
当然齐全,毕竟这就是萩原研二在这个厨房里做炖牛肉的时候剩下的。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来做,下厨的是苏格兰又不是他,他要的是一份好吃的便当,里面装的是炖牛肉还是炸猪排都不重要。
苏格兰在处理牛肉,过了一会儿,他突然低声说:“你有没有想过,飞鸟长官为什么会……”
他及时止住了话音。
这不是他们该聊的话题。
“飞鸟长官为什么这么做?”
一之羽巡关掉水龙头,“等我坐在那个位置,我自然就知道了。”
第49章
苏格兰走了,带走了一盆没结果的番茄盆栽,留下了一锅炖牛肉。
萩原研二想要一段恋爱,一之羽巡自认这种局面下他满足不了萩原研二的需求也不会分过多时间精力在上面,那干脆让可以是个完美恋人的苏格兰来谈这段恋爱,顺便打着恋爱任务的旗号跟苏格兰增加接触,借机拿到更多有关黑方阵营的情报,一举两得。
时间已经不早了,不过加班与时间无关,他拿了份资料放在餐桌上,便吃边看。
翻页的动作一顿,他转头看向面前那份炖牛肉,陷入沉思。
……苏格兰的厨艺,是不是有点儿夸张过头了。
美食只分走了他几秒注意力,随手翻过下一页资料。
藤原家族的确是一个大家族,但算不上老牌世家,真正崛起只是近十年间的事。
几个月前处理藤原家的案件时做过初步调查,不深,不过足够对这个家族的绝大多数人有一个印象。
最终,一之羽巡的手指停留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名字上。
【藤原浩一】
他凝视着那个灰色的名字。
上了警校但并未成为警察,后来因病离世,彼时的藤原家尚在上升期,并未像现在这样跻身一流,所以藤原浩一的英年早逝并未引起太多关注,能查到的信息寥寥无几。
一切都很合理,甚至显得过分合理了,反而让他觉得蹊跷。
在藤原小姐偶然提及之前,他完全没留意到藤原浩二的哥哥曾经读过警校,无论那段经历有多短暂模糊,都不该毫无存在感到被彻底被忽略的地步。
叩——叩——
两道不急不缓的敲门声响起。
一之羽巡看向玄关,起身去开门,路过客厅的时候顺手把那份资料收进了抽屉。
走廊的声控灯已经自动熄灭,外面一片漆黑。
一双绿眸猝不及防出现在猫眼内。
一之羽巡一惊,后撤半步,皱眉打开门。
“做什么?”
门外的人没说话,像回自己家一样大摇大摆地直接进门,巡视领地一般在公寓里转了一圈,看起来不是第一次造访,不过估计是第一次敲门。
一之羽巡想,这的确不是那家伙第一次来,否则他的书房里就不会凭空多出一颗不该存在的子弹。
代号叫做“琴酒”的黑方成员在卧室门口多停留了片刻,不知道在找什么,一之羽巡没阻拦,抱着手臂在一旁看,思索着现在把这个黑方成员逮捕能加多少经验值。
他衡量了一下,这会打乱他的计划,还是先弄清楚这家伙为什么跟踪自己比较好。
那位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的最终目标是书房,合情合理。
一之羽巡靠在书房门口,打了个哈欠。
防止再次被闯入,他早就已经把可能涉及机密的东西统统转移,书房里没什么有用的东西。
对方显然也没找到任何有用的东西,最终拿起了桌上的酒瓶。
靠在门框上的公安说:“下次闯空门可以挑房子里没人的时候吗?”
琴酒把装着一颗子弹和一枚弹壳的酒瓶放回原处。
一瓶琴酒——这个警察知道他的代号,不足为奇。
波本曾经在这个警察面前叫过他的代号,苏格兰隔三差五就会跟这个老情人私下见面,即使苏格兰不透露,按这个警察的个性,也一定会想办法弄清楚。
以往那两人会直接在酒店见面,今晚却突然约在家里,事出反常,他才决定上楼查看。
厨房的水渍没干,餐桌上有饭菜,客厅的沙发和卧室的床铺都平整干净。
做饭或者吃饭,苏格兰上门的目的不外如此。
他在这间已经出入过多次的公寓转了一圈,没什么其他发现,准备离开。
一只脚刚迈出书房,门铃猝不及防响了。
两人不约而同侧头,目光短暂相接,一之羽巡冷冷道:“你可以选择衣柜,也可以选择床底,总之,在我开门前藏好。”
琴酒:“……”
一之羽巡站在玄关,今晚第二次想,无论门外的人是萩原研二还是松田阵平,都不太妙。
尤其是藏在公寓里的家伙未见得会配合藏好。
他转头看了一眼,那个一身黑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黑方阵营的人,应该很擅长隐匿。
不出所料,按响门铃的是爆/炸/物处理班的某一位警察。
“我刚刚散步买了宵夜,路过楼下看到你家的灯还亮着,想着可以一起吃……我打扰到你了吗?”
一之羽巡摇头,放对方进门,“你来我很高兴。”
如果门外的人是松田阵平,随意说几句话打发走也无所谓,有了苏格兰暂且也用不上松田阵平,更何况松田阵平本来也不难哄。
但他不能把恋人拒之门外。
萩原研二轻车熟路来到餐桌旁,打开打包袋,把带来的食物一一拿出来摆好,“你正在吃宵夜啊……炖牛肉,你自己做的吗?”
一之羽巡的余光突然扫到一块黑色的衣角,眉头微皱,趁着萩原研二没注意,对那块衣角投去了一个警告的眼神,嘴上随意答了一声。
或许是因为自己那天做了炖牛肉,一之羽巡才会做这次炖牛肉,喜欢的人的行为中有来自自己的痕迹,本就值得令人振奋。
“对了,松田警官的那份就拜托你带……”
萩原研二脸上的笑容微凝,一之羽巡及时打住。
忘了,任务重启,现在萩原研二又是他的恋人了。
跟苏格兰恋爱的时候没有前任,后来跟松田阵平在一起时,偶尔提及苏格兰的存在,松田阵平总是会变脸。
看来萩原研二也一样。
那两个人总是很默契。
不要去在意那些,一切都建立在任务的基础上,自己拥有的也只是名义上的身份,不能理所当然地去利用一之羽巡对工作近乎无下限的服从态度。
萩原研二深呼吸,把那些无关的私人情绪和私心统统抛开。
他告诫自己,自己来这里不是为了谈恋爱,更不是为了吃醋,而是为了解决问题。
“前辈,你跟小阵平,还有那个初恋,难道都是……”
一之羽巡眼疾手往萩原研二嘴里塞了块牛肉。
琴酒还在这间公寓里,苏格兰不能暴露,未来他还要用这层关系打通黑方阵营的情报网。
萩原研二:“?”
他一头雾水,下意识嚼了两下,表情逐渐迷惑。
很好吃,或者说,好吃得有点儿过头了,不禁让他回忆起当年在警校的时候诸伏景光做的炖牛肉。
怎么可能,神秘失踪三年的诸伏景光突然出现在一之羽巡家里还做了一锅炖牛肉?
或许是用了差不多的配方。
一之羽巡笑着问:“好吃吗?”
萩原研二点头,按住对方还想继续给自己夹菜的手,想把话说完:“就算是飞鸟……”
剩余的话被尽数堵了回去。
他错愕地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不想聊这个话题?
不愿意过多提及?
有什么难言之隐?
还是说……
脑海中涌现的思绪随着被撬开齿间彻底失真,耳边一切声响远去,萩原研二本能搂住一之羽巡的腰,仰头再度加深了这个不合时宜的吻。
——不合时宜。
无论是从理性还是感性的角度,这份感情、这段关系都充斥着悖谬。
他对一之羽巡的感情是真的,但仅此而已,这段恋情的起因经过都是假的,结果也注定真不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存在这样的任务,不知道一之羽巡为什么愿意接受任务又为什么中途放弃,或许真的如飞鸟长官所说是为了自己,或许有其他原因,那些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当他站在一之羽巡的位置上时,他最终也选择接受了那个任务。
所有的无法理解和爱恨交织都在夜深人静时每一次复盘思考里,随着困意凝为了枕头下的一粒沙。
无论如何,他做不到对这个人不管不顾。
……
琴酒冷眼看餐桌旁拥吻的两个人,烟瘾突然犯了,摸了下口袋,只摸到了枪。
他端详手中的枪,懒散抬眸,不偏不倚对上了一双浓黑的眸。
扎在身上的目光像是一根弥漫着白雾的冰刺,明明是个自诩正义的警察,暗地里却有另一副嘴脸。
跟他抱在一起的家伙绝对看不到这副嘴脸。
鬼使神差,琴酒笑了一下。
他举起枪,这种距离想瞄不准都难。
那束目光更冷了,却没有丝毫恐惧。
琴酒有些失望,又觉得那个警察真对自己求饶才是无趣。
砰——
萩原研二被突兀的声响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转身去看,被一双手温和拦住。
“门突然……”
一之羽巡捧着萩原研二的脸,“被风吹上了而已,你刚刚想对我说什么?”
萩原研二的注意力被强行拉回,门是开是关不重要,他必须把此行真正要说的话说出来。
“你之前的每一段恋爱都是飞鸟长官的任务吗?”
一之羽巡面不改色,没做任何回应。
“飞鸟长官为什么要安排这种任务?”
一之羽巡依旧没有回答。
“他说,你是为了我才……”萩原研二的声音止住。
他不想知道一之羽巡放弃任务的真相,至少还不想知道,如果为了自己只是场误会,那就让他继续误会下去。
“无论如何,我会帮你的。”
萩原研二的手指克制地从一之羽巡的鬓角划过,缓了口气,认真道:“我会帮你,直到这场闹剧彻底结束。”
即便他们的关系再也回不到从前,未来止步于友人关系甚至形同陌路,他依旧希望一之羽巡永远是那颗高悬的明日之星。
一之羽巡想起身再说话,可萩原研二的胳膊稳稳按在他腰上,没有丝毫放手的打算,最后他只能忽略那只手,就着这个诡异的姿势重新开口。
“这个任务只剩下最后十几天,我们相互配合,任务平稳落地,这没什么不好。比起考虑我,不妨考虑一下自己能从飞鸟长官那里拿到什么,做到利益最大化。”
他轻轻拍了拍萩原研二的手,示意对方放开自己,无奈萩原研二不为所动。
他从那份执拗中看到了些许松田阵平的影子。
一之羽巡语重心长道:“萩原,这个任务对你来说完全可以是一个机会。”
萩原研二的声音骤然拔高:“你的意思是说,让我用你换一个机会?”
一之羽巡一时语塞。他告诉自己,这是你的恋人,你要体会他的心情,你要理解他才行。
一之羽巡循循善诱:“这只是一项工作,跟你以前拆的每一枚炸弹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事后得到的嘉奖也都是凭你自己得来的,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我不需要那些东西。”萩原研二攥紧掌心,低声道:“我做不到这样对你。”
“这么执着没有任何好处。”
“我不需要好处!我只是想帮你,我……我们不是朋友吗?如果是小阵平被卷入这种事,我也会不留余力帮他。”
一之羽巡眼皮突地跳了一下。
虽然有诡辩的嫌疑,但用松田阵平举例子,的确相当直观。
如果是松田阵平,萩原研二会站出来帮忙理所当然。
但他又不是松田阵平。
两人面面相觑,片刻后,空气中的静默被一声轻笑打破。
一之羽巡哑然失笑:“这也是飞鸟长官的建议吗?那位长官,明明资料里找不出任何情史,却是位恋爱大师。”
萩原研二焦急道:“不是,我真的想帮你。”
“你不是已经跟飞鸟长官达成共识了吗?”
“我没有。”
“那你之前为什么要拿走那盆花呢?”
萩原研二瞳孔一缩。
“我……”
一之羽巡忽然俯身,温润的声音仿佛带着蛊惑:“如果你真的想帮我,那就把我的花拿回来好了,证明给我看,你真的站在我这边。”
说完,他拉开些许距离,微笑道:“你能做到的话,我就相信你。”
第50章
就像拿走了室花公安课的人也默认在窗边留出一个空位,无独有偶,公安课的办公室里也留出了一个工位。
忍足警官来找高原警官讨论跨部门联合办案的那件事,嘴上还在谈,眼睛却开始乱瞟。
“你再看下去,一会儿就有人把你带走审问混进十八楼到底有什么目的了。”
“喂,你听听自己说的是人话吗?你忘了当年我们在大学里我是第一你是第二,还有在警校里,没有我你哪有今天,还有……”
“一之羽巡不在,而且他刚调职到现在有半个小时吗?拉出去枪毙都不够子弹上膛!”
忍足警官:“……”
“那你刚才废什么话啊,案子有问题直接邮件沟通不就得了!”
高原警官:“???”
“是你自己跑上来的吧!”
今天是一之羽巡调职去警备企划课的第一天。
消息早已传开,大部分人都觉得没什么不对。警备企划课,警察厅内权限最高的部门,像一之羽巡这样的人一直没被挖走才更引人八卦。
一之羽巡还没来得及把新工位整理好,就被喊到了警察厅长官办公室。
同是十八楼,过去只需要一分钟不到。
飞鸟长官今天没喝茶。
一之羽巡的目光不留痕迹地在这间已经来过多次的办公室内转了一圈,没看到盆栽的影子。
“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今天不是既定的汇报任务的日子。
原则上来说,除了联络人的任务,他在飞鸟长官这边的其他任务已经结束了,该定期来找飞鸟长官汇报工作的人是萩原研二。
“我曾经说过,我个人不支持办公室恋情。”
果然又是为了那个任务。
不支持办公室恋爱却一再发布这种任务,自相矛盾。一之羽巡面不改色听着,他无所谓游戏是出了Bug还是策划的脑子出了问题,领取任务、完成任务、获得任务奖励,任务的内容具体是什么不重要。
“情感是个有趣的东西,即使使尽浑身解数来克制,也会从眼睛里流露出来。”
一之羽巡双手背在身后,并不回答,跟任何一个等待指令的下属没有任何区别,恭恭敬敬,挑不出丝毫错处。
“你该劝劝萩原警官,私心重无伤大雅,但不该把私人情绪带进工作里。”
一之羽巡依旧不语,安静听训。
飞鸟长官从鼻腔中发出一声轻笑,他靠在椅背上,直接挑明:“你来警备企划课是为了调查藤原家。为了调查,甚至宁愿放弃任务。”
一之羽巡终于抬眸。
“一之羽君,在警备企划课你不会得到任何情报,别人不知道,难道你自己还不清楚吗?让你来警备企划课从来都不是什么奖励。”
调职这是打赌输了的惩罚。
不知情的围观人士只觉得这是一次升迁。更何况他破格提警视正的流程已经开始走了,些许消息灵通的人已经听到了风声。
他知道,这位顶头上司届时一定会做些什么,但那不能左右他决定进入警备企划课。
他不会因为存在风险就不去做某件事。
“防止你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分散注意力,不能全心全意执行任务,我倒是可以告诉你一些消息。”
一之羽巡终于给出了点额外的反应:“比如?”
“那取决于你能提供多少价值。”
飞鸟长官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来个烟盒,一之羽巡从来不知道这位顶头上司有吸烟的习惯,也从未听别人提及过。
这间办公室里永远飘着茶香,香烟这种东西跟大众印象里的飞鸟长官大相径庭。
“跟你猜得差不多,藤原浩一是公安,并未正式入职只是障眼法。”
飞鸟长官熟练地点燃香烟,但仅在指尖夹着,“如果你当年肯接受警备企划课的邀请,对藤原家的事就能多几分了解。”
“藤原浩一真的已经死了吗?”一之羽巡问。
“我说了,能知道多少,取决于你能创造出多少价值。”飞鸟长官盯着指尖明灭的香烟,半感慨地说:“藤原带来的价值难以估量,可惜……”
飞鸟长官没把话说完,毫无征兆换了个话题,身居高位,这是他享有的特权之一。
“你之前一直想把萩原警官调到手下,也对,手里一个能用的人都没有可不行。”
跟一之羽巡猜得一样,飞鸟长官操着一副为你好的口吻说:“我看藤原警官就是个不错的人选,先跟着你吧。”
“哪位藤原?”
“自然是比你警衔低的那位。”
一之羽巡坦然收下。
无论真心假意,是监视还是安插眼线或是其他目的都无所谓,多一个跑腿的,工资又不是他来发。
“如果没其他事,我就先回去了。”
一之羽巡微笑鞠躬,不等回答,转身离开。
“藤原曾经说,他想开一家店。”身后突然响起一句话。
一之羽巡脚步一顿。
“一家安静的酒馆,里面摆满花花草草,卖酒,也卖茶和咖啡,我觉得这种店很有趣。他给店起好了名字,出自某个有名的俳句,叫秋山,后来执行任务的时候,他总是用秋山做自己的假名。”
一之羽巡没回头,看不到那位顶头上司是什么表情说出这段话,但语气泰然,甚至能听出笑意。
“一之羽君,人生苦短,你这个年纪别总是加班了,下班后偶尔也去放松一下吧。我猜,你一定知道什么有趣的小店吧?”
……
一之羽巡有段时间没来过秋山酒馆了。
飞鸟长官已经明示到那种程度,姑且当作新的任务提示,提前下班走这一趟也算在加班了。
他是趁着客人不会太多的时间段过来的,出乎意料,店门口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不过店门并没关。
一之羽巡走进去,秋山老板正一个人在摇椅里坐着,慢悠悠地扇着扇子。
见他来,秋山老板也不意外,用扇子随意指了下旁边的椅子。
这把椅子摆放得突兀,要么是在他之前还有其他客人来访,要么是知道会有人来,摆在这里等人过来坐。
无论是哪一种,都足以勾起他的兴趣。
“今天不开门?”
秋山老板头也不抬道:“没看到门口的牌子吗?”
一之羽巡也不追问,环视周围,数不清的绿植将两人簇拥起来。
他第一次进这家店的时候正是绞尽脑汁研究那位兄长的阶段,看到这里的布置,第一反应是一之羽青词一定喜欢,所以特意在地图上标记了这家位置偏僻的酒馆。
“我之前问你为什么会开这样一家店,你还说这是你的理想,有了这家店你就死而无憾了。”
“一天不营业也不耽误我死而无憾吧。”
一之羽巡点明,“已经不是第一天歇业了吧。”
秋山老板不紧不慢道:“店是我的,当然哪天想开门就开门,哪天不想开就不开,又不是做警察,每天都要去当救世主。”
“你曾经也是警察吗?”
秋山老板淡定地摇着扇子,频率未变分毫,无视了那个毫无征兆的问题,没回答,也没做出任何反应。
一之羽巡换了个问法:“你就是藤原浩一?”
秋山老板愣了一下,扇子停下,看向那位客人,半晌,他发出爆笑。
一之羽巡神情平静,淡定听那道过分夸张的笑声。
这种反应,他推断错了,或者说飞鸟长官的误导成功了,不过其中显然还有内情。
秋山老板估计还会再说些什么,有情报总比没有好,所以他没有打断,耐心等待笑声的尾音彻底消散在空旷的店里。
如他所想,几乎笑出眼泪的秋山老板擦了下眼角,把扇子往旁边桌上一扔,语气沉下来,皮笑肉不笑道:“飞鸟环这个人,还真是一如既往无下限,藤原死了这么多年,竟然也能拿出来用……”
一之羽巡在心里补了一句:死了,但拿出来用时依然有效。
也可能就是因为已经死了才最有效。
不论过程,那位顶头上司最终总能达成目的,一之羽巡很欣赏这种风格,如果自己不是其中一环就更好了。
“抱歉。”他说:“无意冒犯,节哀。”
“这话听着还真熟悉。”秋山老板意味不明地打量这位熟客,“你已经是第三个了。”
他慢吞吞起身,突然转头说:“你知道电车难题吗?”
这种不顾别人死活的聊天方式,不久前也在另一个人身上见过。
一之羽巡点头,并不计较话题的骤然转变。
“两个人同时被绑在铁轨上,电车即将驶来,不切换轨道会有一个人死,切换轨道也会有一个人死,是否切换轨道取决于你,有人带着私心进行抉择,留下自己更在意的人,此后愧疚余生,有人为了不背上杀人的罪名放弃选择,只要不亲手切换轨道,无论是谁死了都与自己无关。”
“飞鸟环跟那两种人都不一样。”
秋山老板的眸子里蒙着层阴霾,一之羽巡想起了飞鸟长官办公室里缭绕的烟雾,空调没开,但温度却仿佛降了两度。
“哪里不一样?”一之羽巡配合提问。
“一之羽警官。”
秋山老板突然提起两个不在场的人,“如果现在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被绑在铁轨上,你只能选一个救,你救哪一个?”
一之羽巡不假思索:“萩原研二。”
“因为他更有用?”
一之羽巡颔首。
秋山老板居高临下地望着那个神色自若的年轻人,对方也坦然抬眸与他对视。
他不轻不重地拍了拍那位客人的肩膀,意味不明道:“很好,我们伟大的飞鸟长官也算后继有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突然发现营养液1w了,谢谢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