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学游戏的恋爱版块被上交了》 1、001 “一之羽警官!” 正准备给盆栽浇水的一之羽巡一把捞起外套,长腿一迈风风火火往外跑。 “嫌疑人现身了?边走边说!” 忍足警官刚喘匀气,连忙把人拉住:“不是,你忘了,那桩案子现在已经不归我们管了,警备企划课昨天就接管了啊。” 一之羽巡紧急刹车,默默把已经穿了一半的外套脱下来,望着天花板惆怅地叹了口气。 “你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一下子反应不过来也正常。” 忍足警官从业多年,曾经也是一位脑门一热就冲进会议室揪着上司领子吵架的热血青年,直到某次任务因为一时冲动出了差错伤到了头,出院后大彻大悟,从此开始修身养性,十几年下来对案子被截胡这种事也早就习以为常,他安慰道:“警备企划课那群家伙就是这样,鼻孔长在脑门上,反正最后案子能被好好解决,谁来解决都一样,习惯就好。” “这种事还是不要习惯比较好吧……” 无奈归无奈,但事情已成定局,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一之羽巡拿起喷壶继续浇花,避开叶子,习惯性摸了摸盆栽里的土壤,微愣。 ……很湿润。 他最近一直在忙,忘了定期浇水,是哪位同事帮他浇的吗? 职业习惯,他忍不住凑近检查了一下花盆。 忍足警官还在一旁苦口婆心地劝着:“你是职业组出身,综合素质又强,二十六岁的警视啊,就算职业组起点本来就高,到你这种程度也夸张过头了,全国上下能找出来几个赶得上你的,照你这个升职速度,三十五岁之前升到警视正都不是没有可能,就别太在意那一个两个案子了,人生苦短,及时行乐……诶,我们办公室室花要开花了吧。” “这个月就能开了。”一之羽巡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对了,忍足警官,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正在乐呵呵想后辈的花养得真不错的忍足警官一拍脑门:“刚刚你不在,秘书处有人找你,说让你去十八楼找飞鸟长官!” “……?!” 面对后辈一脸“这种事情早点说啊”的震惊脸,忍足警官目移:“你知道的,上了年纪就容易记性不好……” 来不及多说,一之羽巡起身往外走,刚出办公室,又想起来什么,转头扒着门口大声道:“麻烦帮我把花盆放到窗台上晒晒阳光!” “放心,你的花就是我的花,这次绝对不会忘!” 飞鸟长官的办公室在顶楼,一之羽巡盯着电梯楼层逐渐增大的数字,思索那位长官找自己会有什么事。 就算他今年破格提了警视,跟那位顶顶顶顶头上司地位也依然天壤之别,怎么会突然想到召见他。 他甚至细细回想了一遍自己这段时间处理的每一个案件,最终得出结论,除了被中途截胡的那个以外全部都很完美,没有任何可以摘指的地方。 顶楼的人员流动性远小于其他忙得不可开交的楼层,一路上没有碰到任何人,只有闪烁着红点的监控证明一切并非静止,一之羽巡站在一间挂着【警察厅长官-飞鸟】的办公室门前,缓缓吐了口气,抬手敲门。 仿佛已经等待许久了,几乎是刚放下手,门内就传来了一声“进”。 推开门,映入眼帘的并不是想象中的肃穆情景,穿着衬衫的男人正在泡茶。 他关上门,鞠了个躬:“抱歉,长官,我来晚了。” “不,时间刚刚好,过来坐吧。” 同在一栋大楼办公,他曾经远远看过几次被簇拥着的顶头上司,或许是因为气质儒雅随和,这位长官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年轻一些。 不止于此,对一位警察厅长官来说,在这个年龄就坐到这个位置,本就已经不是简简单单一句年轻有为就能涵盖得了的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一之羽巡眼观鼻鼻观心,耐心等待顶头上司开口。 一杯茶被递过来,他刚要起身去接,飞鸟长官说:“坐着就好,不用拘谨。尝尝味道如何?” 一之羽巡道谢,捧着杯子抿了一口,有些意外:“是京都宇治的特级玉露吗?” 这次轮到飞鸟长官诧异了:“看来你对茶叶有些研究。” 一之羽巡坦言:“其实我喝不出太大区别,不过我的兄长很喜欢这种茶,有些印象。” 接下来的对话没什么特别,大多都是无关紧要的废话,这茶越喝越一头雾水,一之羽巡自知没有直接提问的资格,只配合回答。 终于,飞鸟长官宣布结束语:“今天聊得很愉快,谢谢你来陪我喝茶。” 那就是他可以滚蛋了的意思,离开前,一之羽巡问:“长官,下次什么时候再喝茶?” “……哦?” 正在整理桌面的飞鸟长官抬起头,饶有兴趣:“你为什么会觉得我还会请你上来喝茶?” 刚才那话的确显得自作多情,不过那不影响一之羽巡说出自己的想法:“您并没有说找我来是为了什么,那这次应该只是测试,我觉得自己表现得还不错,应该过了第一关了吧。” 飞鸟长官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大笑起来:“你果然很有趣,不用等到改天了,我这里还有另一种茶叶,要尝尝看吗?” 一之羽巡敬了个礼:“我的荣幸!” 喝茶当然只是借口,重新坐下后,飞鸟长官拿出了一张照片。 一之羽巡接过照片,上面是一个年轻男性,目测年龄在24~26岁之间,他在飞鸟长官的示意下将照片翻过来,背面写了几个字母。 【scotch】 “苏格兰?” 飞鸟长官点头:“没错,苏格兰——这是这个人的代号。” ——代号。 那就代表真实姓名和身份都不方便对他透露了。 “一之羽君,你的优秀过去我就有所耳闻,我相信如果是你,一定能完美完成这项任务。” 一之羽巡坐直:“您讲,我一定会尽我所能。” 飞鸟长官满意地笑了:“我需要你和照片上的这个人谈一场为期一月的恋爱。” “……?” 一之羽巡轻微宕机,对上顶头上司的目光,才敢肯定自己真的没听错。 虽然不解其意,但过去为了办案也不是没乔装打扮过,扮个同性情侣也没什么大不了,他快速做出了反应:“我知道了,那我的任务是什么?” 保护证人?搜集情报?配合伪装?还是其实这是一个嫌疑人要取得信任后借机把他抓起来? 一个让飞鸟长官大费周章私下找他的任务,一定不容小觑。 “苏格兰身份特殊,目前还不能向你透露太多信息,你这次的任务就是和苏格兰维持一个月的恋爱关系,在此期间,请把他当成你真正的恋人来对待。他会主动联系你,接下来也会配合你行动。” 一之羽巡看着照片上的人,抬眸问:“那一个月后……?” 飞鸟长官笑呵呵地倒了杯茶:“甩掉他。” …… 一之羽巡带着新鲜出炉的“男朋友”的照片以及一盒茶叶离开了飞鸟长官办公室。 他走进电梯,自言自语:“怪是怪了点,不过既然是飞鸟长官发布的任务,红方首领级别的npc……那应该算在推主线吧?” 他调出游戏版面,半透明的屏幕浮现在视网膜上,一连串的通知跳了出来。 【游戏小助手3.0:亲爱的红方玩家,今天也在为了消灭罪恶而不留余力吗?】 【日行一善(0/1):身为警界明日之星的你,一定每天都会温暖到大家吧?】 【晨间提醒:亲爱的红方玩家,您今天的每日任务还未完成,请留意时间。】 【午间提醒:亲爱的红方玩家,您今天的每日任务还未完成,请留意时间。】 【游戏小助手3.0:亲爱的红方玩家,恭喜您解锁新角色——[警察厅长官-飞鸟环]】 “被忍足警官的健忘症debuff传染了吗,连每日任务都忘了做……” 一之羽巡走出电梯,准备去其他科室转两圈,原本在跟进的案子飞了,飞鸟长官的任务还没开始,闲着也是闲着,随便找个案子搭把手刷刷经验值,顺便还能把每日任务做了。 来到七楼,前往公安课的路上,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压低的呼唤声:“一之羽警官!” “嗯?”一之羽巡转身,一颗头正从监控室门内悄悄探了出来。 ——监控室npc山田警官,技术性人才,在新手任务阶段配合他破过案,爱好甜食。 “一之羽警官,你现在忙吗?可以帮我顶下班吗?最多半个小时,半个小时之内我一定回来!” 一之羽巡看了眼表,欣然答应:“当然。” “太感谢了,一会儿请你吃冰淇淋!” 【日行一善(1/1):身为警界明日之星的你,果然每天都会温暖到大家!】 一之羽巡临时改变计划,坐进了监控室里,无所事事,研究了一下临走前飞鸟长官送的那盒茶叶,没看出来什么特别,不过拿来送给喜欢喝茶的兄长刚刚好。 “只是发布任务就发这么贵的礼物,不知道完成任务后会给什么奖励。” 他干坐了一会儿,余光中瞥到桌面上摆着的仙人球,突然想起了自己养在办公室的那盆花。 前段时间为了推支线任务忙得不可开交,忘记定期浇水,但花盆里泥土仍旧湿润,两天内一定浇过水。 不知道是哪位同事帮的忙,得好好感谢一下才行。 他调出办公区的前两天的监控,调成16倍速,拄着下巴看起来。 前天奋战到最后的人是日常发表咸鱼躺平言论的忍足警官,不出所料,他临走前果然忘了关灯,一之羽巡正准备直接快进到第二天早上,空无一人的公安课办公室的门突然开了。 捕捉到那个径直走向盆栽的身影,一之羽巡眼疾手快地按下了暂停键。 他凑近屏幕,表情逐渐迷惑起来,不可置信:“飞鸟长官?!” 这对吗?? 出bug了吧??《 》 2、002 警察厅长官一大清早下凡跑到公安课浇花,就算有监控录像为证也没人敢信。 这种诡异的剧情,要么是游戏bug了,要么就是隐藏设定,后期用得上。 他一时之间分不清到底是飞鸟长官偷偷给他浇花更离谱还是飞鸟长官让他去和不认识的男人谈恋爱再甩掉更离谱,最终,只能把一切归结为: ——游戏策划又在发癫。 山田警官匆匆跑回来,抱着一大袋零食,于是一之羽巡一手拎着高级茶叶一手拿着冰淇淋,口袋里被塞了一把巧克力,再次踏上了回公安课的旅程。 办公室里没什么人,隔壁的忍足警官也临时出任务去了,免去了八卦环节,因为正在负责的案子被截胡,一之羽巡入职以来第一次准时下了班。 他看着还亮着天,竟然感觉有些陌生。 这款红黑对决游戏主打真实性和连续性,游戏内外时间流速巨大,选择一方阵营后直到达成最高等级【红方首领】或【黑方首领】成就才算通关,而且无法存档,要么一口气通关要么游戏角色死亡才能登出,但创建的角色一旦死亡就无法复活,下次再登陆又要从零开始。 这在宣传初期是个卖点,也的确有人冲着这个去玩,不过真玩了以后很快就转变为集体骂策划脑子有坑,考试是真要动脑子答题的,打架是必须动真格的,经验值不是刷了就永久固定了的,技能太久不练就自动降档,剧情打不过,氪金不让氪,为了通关玩家只能不断在游戏里当牛马,最后因为过劳死或者找栋楼一跃解千愁强行登出游戏。 骂归骂,但这款游戏的真实性的确非同凡响,玩了这么久,从东大毕业到警校毕业后再进入警察厅一路升到警视,一之羽巡倒是挺喜欢这个模式。 烧脑的剧情没让他感觉自己当牛做马,反而感觉生命在增加! 他住在警察厅附近的公寓,这一带住了很多在警察厅警视厅工作的公务员,交通方便,环境优美,治安良好,唯一的缺点是租金略贵。 狗策划日常埋坑,住在哪里这个问题看似普通,实则在三个剧情点后会对某个支线任务产生影响,决定了玩家的升职方向,他当时选这间公寓是因为工资高有存款,显然隔壁住着的那位抢了银行五亿的劫匪也是这么想的。 一之羽巡在路上买了份便当,到家时天色也还亮着,他再次在心中感叹,下班这么早怪不习惯的。 开门时他顿了顿,转头看向门口的信箱。 他从来没寄过信,也没人给他写信,加上最近几乎住在警察厅里没时间回来睡觉,信箱上早就落了灰,但凑近仔细看,信箱其中一角被蹭掉了一点灰尘。 他打开信箱,里面被投了一封信,没寄错,收信人写着【一之羽巡】,不知道又是什么支线任务或者策划终于舍得当一次人了发了份额外奖励,他一边关门一边随手拆开信封。 果然,策划是不可能当人的,不是奖励而是新任务的线索。 “问候、时间、地点……” 一之羽巡扫过短短几行字,目光在最后的落款处停下。 【scotch】 他靠在沙发里,拿出飞鸟长官给的那张照片,心想:原来是我那素未谋面的新男友寄来的啊。 职业习惯,他把信封信纸重新检查了一遍,没发现隐藏剧情,躺在沙发上举着信和照片左看看右看看,得出结论: “情书写得不怎么样,字倒是挺漂亮的。” …… 一之羽巡是个自律的人,即使休假也惯例早起,更何况他今天还有一件大事要做:和素未谋面的男朋友首次约会。 飞鸟长官的秘密任务听起来不太靠谱,不过游戏就是这样,不能用正常人类的逻辑思维来挑战策划的灵机一动,隔壁过来送过伴手礼的邻居都有可能是在逃抢劫犯为他的履历添砖加瓦,这位苏格兰同志说不定也是个隐藏大礼包。 一之羽巡去跑了步,回来的路上顺便买了早饭,洗了个澡后便准备出门。 他坐电车前往约定的地点,和上班族们人挤人,估摸着那位苏格兰对谈恋爱大概也没什么经验,毕竟很少听说谁会在周末早上约会,也不怪他刚看到那封信时没认出来是份约会邀请。 下车后走了十分钟,在海滩周边,一之羽巡迅速锁定了苏格兰的位置——因为几乎没人会在这个时间跑来海边呆着,少数正在离开的人都是趁着天亮看日出的,这会儿要回去补觉了。 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从飞鸟长官的照片上看苏格兰像是个更加冷淡的人,但实际见面后却让人觉得眼前一亮如沐春风,连带着肆虐的海风都没那么把人吹成傻叉了。 众所周知,长得敷衍的npc不一定不重要,但是长得好看的npc一定重要! 苏格兰很敏锐,明明是背对着,却仿佛后脑勺也长了眼睛,立刻转过了身,大步迎了上来。 “一之羽君,抱歉。” 虽然对恋爱没什么经验,但苏格兰显然已经深刻意识到了第一次约会的时间地点选的都不太妙,一之羽巡笑眯眯地等了半分钟,没等来触发新任务的提醒,他不死心地站到苏格兰刚刚站着看海的栏杆旁,游戏助手依然毫无反应,倒是他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自己不小心把苏格兰晾在了一边。 他立刻露出一个被同事们称为亲和力满分的招牌笑容:“好久没看海了,不小心看入迷了,你就是苏格兰吧,幸会,接下来直接叫我巡就可以,我们不是在恋爱吗?” 苏格兰停顿一秒,改口:“巡君。” 一之羽巡还是觉得应该会触发新任务,就算不是主线任务也该有个支线任务才对,有可能是没触发关键词,他熟练地把握主动权,挑起了新话题。 “我们随便聊聊好了。早餐吃了什么?” “……抱歉,我没吃。” “这可不行,早餐可是很重要的。” 一之羽从口袋里拿出巧克力,“警察厅附近的一家甜品店推出了巧克力盲盒,替我尝尝这颗是什么口味的吧。” 苏格兰接过去,看了看巧克力,又抬眸看了看他,拆开包装咬了一口:“是酒心的。” 一之羽巡“嘶”了一声:“不妙,没吃早饭可不适合吃这个。” 他刚想换一个,苏格兰已经把剩下的半颗巧克力塞进了嘴里,正要递过另一颗巧克力的动作一顿,无奈道:“看来味道还不错?” “谢谢,很好吃。你喜欢甜食吗?” 不知道这算不算互相了解的过程,不过一之羽巡没说喜欢也没说不喜欢:“可以补充体力,也可以放松心情,是个不错的选择。” 诸伏景光从善如流地接过第二颗巧克力,心想:符合情报,一之羽巡刚刚进入警察厅时为了蹲守某个罪犯,长时间没有休息和进食,因为低血糖差点失手,从此以后他就热衷于带各种各样的糖果在身上。 他在昨天接到了新指令。在外执行卧底任务,每次联络都伴随着多重风险,加上这次是单向联络,只说具体原因后面再详谈,但上级向他强调了这个任务非常重要,让他务必尽快开始执行。 任务的内容总结来说就是:以组织成员苏格兰的身份和一位叫做【一之羽巡】的公安警察恋爱一个月。 他猜测过对方的身份存疑,是否是组织安插在警方的卧底,也猜想过这位年轻有为的公安是否在为将来执行特殊任务而对外建立一个新人设,于是安排他这个表面来看是个危险的犯罪组织成员的人来打个配合。 不过和传递来的信息一致,一之羽巡对恋爱任务内容了解知悉,并且会积极配合行动。 海边虽美,奈何远离市中心,他们乘公交车一起前往一之羽巡提议的一家甜品店。 诸伏景光选这个见面地点时另有一番考量,远离人群也代表着不会被轻易发现或节外生枝伤及无辜,不过从任务的本质出发,这偏离了恋爱主题,还好对方并未在意,准时赴约。 他们并排坐在一起,早高峰已经过去,车里乘客并不算多。 诸伏景光听到身旁的青年小声说:“苏格兰。” 他凑过去听:“嗯?” “虽然是恋人关系,不过毕竟是第一次见面,我们就从牵手开始做起吧,你觉得呢?” 诸伏景光点点头,也不扭捏,主动伸手。 飞鸟长官为什么会下达这种指令尚且不得而知,但服从命令是警察这份职业种下的天性,比起探究缘由,他现在更该做的是服从命令。 一之羽巡笑着握上去。 【游戏小助手3.0:恋爱版块已开启】 【亲爱的红方玩家,优秀的你总是引人青睐有加,很难不爱情事业双丰收】 【游戏小助手3.0:好感度系统已开启】 【亲爱的红方玩家,无论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你可以以最直观的方式看到别人对你的评价】 诸伏景光察觉到和自己交叠在一起的那只手突然握紧,他眨了下眼,没转头,但也跟着收紧了手指,仿佛一对真正的爱意正浓的情侣。 对方对待这个任务十分认真,他也必须严阵以待,他能扮演组织成员苏格兰,那么扮演一个月的恋人自然也不在话下。 一之羽巡看着半透明的游戏版面,直到苏格兰一本正经地跟他改为十指相扣才回过神。 情侣十指相扣合情合理,看来苏格兰比他想象中还放得开,一之羽巡没管,继续研究新解锁的游戏版块。 恋爱版块,没用,隐藏。 至于好感度系统…… 一之羽巡看了一眼放在两人之间的手,调出了苏格兰的好感度。 【****(苏格兰):3/100】 诸伏景光突然发现一之羽巡一脸奇怪地看过来,他迟疑道:“我脸上沾到东西了吗?” 一之羽巡笑呵呵地摇了摇头。 什么情况,这个总分真的是100而不是10吗? 一之羽巡不死心地和坐在对面的女孩对视了一眼,对方脸颊微红,避开视线,好感度37。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名义上的恋爱对象,调出好感度版块,数值依旧是3。 “……”总分真是100啊,他还以为出bug了呢。 他清了清嗓,露出一个温柔帅气的笑容:“那片海很漂亮,也很安静,我很久没像这样放松地看过海了,谢谢你。” “你喜欢就好。” 【****(苏格兰):+0.2】 【****(苏格兰):3.2/100】 一之羽巡:……艹。 这对吗??《 》 3、003 这个好感度真的没有问题吗? 一之羽巡不死心地盯着苏格兰看了好一会儿,不得不承认,小数点竟然真的没标错。 他暗自咋舌,不愧是警察厅长官发布的秘密任务里的npc,还真苛刻,如果这是个恋爱游戏,苏格兰得是地狱级别难度的ssr。 在游戏世界里最不能相信的就是狗策划的良心,鬼知道那些稀奇古怪的小巧思会不会另有深意,他准备最近多测试一下好感度系统,如果只有苏格兰像这样按照小数点磨洋工式加好感度,那他就要打起精神好好刷一刷这个进度条了。 来自身侧的注视终于消失了。 诸伏景光松了口气。 他并不是一个高调的人,成为卧底搜查官后更是开始本能地避开他人的注意,那束近距离的热切又直白的目光让他有些不习惯,交叠在一起的手仿佛不断升温,周遭人多眼杂,他只好掩饰性地将脊背再挺直些,祈祷这段路程尽快过去。 ……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飞鸟长官才安排了这样一个任务啊。 “都别动!” 一之羽巡&诸伏景光:“?” 公交车头部,一个戴着帽兜的男人突然站起来,颤颤巍巍地举起手里的东西胡乱指了一通,车厢内先是寂静了一瞬,而后临近的乘客尖叫着后退,空出一片空地,只剩下动弹不得的司机惊恐地猛打方向盘躲开前面的一辆车,车里的乘客跟着东倒西歪地跌坐一团。 车流和鸣笛声仿佛瞬间从这辆公交车上剥离,直到有人失声道:“枪!!他有枪!” 混乱的场面成功取悦了劫匪,也成功为他增添了几分底气,面目狰狞:“都别动,把你们身上的——嗷!!” 诸伏景光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原本好端端跟他手牵手坐在一起的人凭空消失,再抬起头时,沉闷的、结结实实的撞击声击打在鼓膜,初次见面的恋人同志已经一脚踩着劫匪一边拨通了电话。 “对,是我,上次在那个联合案里见过的……我在都03线上碰到个持枪劫匪,下一站是霞关,辛苦你们来人处理一下吧……不用客气,也就是我今天休假,不然就顺路给你们把人送过去了……” 大概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若无其事地打着电话的人把手机稍微拿远了一点,仿佛鞋底也长了眼睛一般一脚踩住劫匪正悄悄试图摸向手枪的手,朝着地上的那把枪扬了扬下巴:“腾不出手,帮忙捡一下证物。” 说完,他又扬声道:“师傅,麻烦下站稍微多停一小会儿,方便把这位趴在地上的乘客送下车!” “好……好的!!” 诸伏景光压低帽檐,走过去把那把手枪捡起来,目光落在劫匪在挣扎中被挣开的衣服一角,瞳孔刹那间一缩。 他屏住呼吸,防止打草惊蛇,装作什么都没发现一般起身,凑近正在打电话的一之羽巡耳边:“他身上……” “嗯?”一之羽巡顺着暗示的目光看过去,皱了下眉。 劫匪已经被用随身携带的手铐控制住了——不要问为什么在以谈恋爱为目的的休假日还随身携带这种东西,这是随时都准备为人民服务的优秀红方玩家应有的基本操守。 一之羽巡微不可见地摇了下头,那是不要声张的意思,他装作手机掉了,蹲下身想检查一下。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后排的某个乘客骤然发出一声尖叫:“有炸弹!!那个人身上有炸弹!!!” 诸伏景光猛地转身看过去,他本能地想要安抚现场,开口前的瞬间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并不适合在这种场合里表现得太引人注目,立刻闭上了嘴。 与此同时,本就受过一次惊吓的乘客们已经再度恐慌起来。 “怎么办?!” “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 “大家!” 仿若一针镇定剂般清亮的嗓音穿透了重重声浪,明明音量并不大,却出奇地清清楚楚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大家稍安勿躁,已经没事了。” 刚刚制伏了劫匪的年轻人说是掉了手机,起身时却拎着炸弹站了起来,笑容灿烂:“我是警视厅爆/炸/物处理班的警察松田,请大家放心,我刚刚已经认真检查过了,这枚炸弹是假的,我以我的职业生涯担保,它绝对不会爆炸,剩下的等警视厅来接管就好,还请大家在下一站有序下车。” 温柔的笑容和平缓有力的话语抚平了车厢内的焦躁不安,乘客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三三两两地坐回原处。 诸伏景光瞥了一眼被一掌击晕的劫匪,又看向被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的“假炸弹”,压低声音问:“爆/炸/物处理班?” 资料里没这项。 “我去年想去爆/炸/物处理班学一段时间,可惜那边新晋升的小队长松田君软硬不吃,无论如何都不肯让我在他队里旁听。” 一之羽巡挑了下眉,怕其他人听到,凑近了几分,小声说:“偶尔模糊其词一点问题会变得更简单,这是善意的谎言,对吧?” 况且他是真的勤勤恳恳点亮了拆弹技能,这种简陋的初级引/爆/装/置,不到十秒钟就能解决。 温热的呼吸扑在耳侧,诸伏景光莫名有些不自在,他往旁边挪了半步:“……对。” 一之羽巡把抢劫犯拎到角落里看着,警视厅效率很高,还没到站就已经听到了警笛声。 他率先带着劫匪下车,把人移交给警视厅后站在路边和搜查一课的目暮警官握手寒暄,新来的小刑警一边维持秩序一边安慰着受惊的乘客。 “多亏有你在,对了,你今年升到警视了吧?” 一之羽巡谦虚地聊了几句,余光中瞥到一个身影,转头笑着说:“那位音域很广的女士,也麻烦跟着走一趟吧。” 那位正被小刑警扶下公交车的乘客一愣,捂着胸口一脸迷茫,仿佛仍旧因为刚刚的危险状况心有余悸:“我……你是指我吗?” 一之羽巡笑眯眯道:“作为拥有透视眼的特殊人才,警视厅欢迎您莅临指导。” 他朝那个小刑警使了个眼色,可惜对方没反应过来,但刚刚仿佛虚弱得走不了路却一秒变得健步如飞的职业女性还是让在场的刑警们一拥而上,最终被客客气气地请进了警车,成功打卡警视厅一日游,至于接下来会不会变成长期旅行就不在他要关心的范畴内了。 目暮警官倒是相信这位大名鼎鼎的一之羽警官,但这位重点目击证人肉眼可见地很难请回警视厅做笔录,还是要问清楚才好。 对方和传闻中一样有颗玲珑心,在他开口问之前就解释起来:“公交车正在行驶中,封闭空间又人员密集,一旦引发骚乱,所带来的后果会成倍扩大,我有意挡住其他乘客的视线再制服劫匪,劫匪在车厢最前面,她坐在车厢的右后侧方,从她的角度看明明不能第一时间看到手枪也根本看不到炸弹,却两次尖叫引起恐慌,打包一起带回去查查准没错。” “辛苦你了,一之羽警官,帮了大忙了!” “客气,下次联合办案还要麻烦您多多关照。” “一定一定!” 那位见义勇为的休假警官和朋友一起离开了,直到彻底看不到那道身影,刚进警视厅不久的小刑警才终于松了口气:“真不愧是警察厅的人,气势真的好强,明明一直笑着但就是不敢跟他对视……” “别犯傻了,也不是所有公安都能像他那样,那可是一之羽巡。” “什么?!就是那个传说中升职速度跟坐火箭一样的……” 目暮警官敲了一下新下属的脑袋:“没错,就是那个破案速度跟坐火箭一样的被叫做警界明日之星的一之羽巡,你还有得学呢!快点回去做笔录!” “是!!我会努力的!!” 【日行一善(1/1):身为警界明日之星的你,果然每天都会温暖到大家!】 每日任务顺势搞定,一之羽巡心情不错,他多看了苏格兰一眼,才发现好感度已经涨到了4.1。 ……多么令人震撼的0.9分啊! 所以这么精彩的剧情真的连一个整数都不配拥有吗?!亏他还特意把最帅气的角度留给了苏格兰。 可能是错觉,诸伏景光突然觉得投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有那么一瞬间变得幽怨起来,他打了个激灵,转过头,只看到了脸上带着歉意笑容的一之羽巡朝自己跑过来。 “抱歉,久等了吧。” 诸伏景光压下心中的怪异感,摇摇头。 一之羽巡主动伸出手:“这里距离甜品店已经不远了,我们走着过去吧。” “……?”诸伏景光慢半拍地才反应过来对方伸手的意思:“在街上还……没关系吗?” 一之羽巡恍然大悟,不好意思地笑笑:“怎么说呢,如果我……抱歉,不该说如果的,我们现在就是在恋爱。” 仿佛被催眠了一般,一之羽巡一本正经地纠正了自己的漏洞,重新说:“我喜欢一个人,和他在一起了,那就一定会光明正大地告诉所有人,这个人就是我全心全意喜欢着的人。” 诸伏景光再次想:一之羽巡是一个很敬业的人,即使是这种听起来难以理解的任务,也依然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对待。 他敬佩这种端正严谨的态度,也为对方迄今为止展现出的专业素养感到赞叹,当年他选择成为卧底搜查官,毅然决然走上了一条注定无法被看到的路,与他走在截然相反却殊途同归的光明之路上的一之羽巡身上存在着他少年时的憧憬和美好愿景。 诸伏景光伸出手:“那就……” “不了。”一之羽巡与那只手径直错过,脚步轻快,“等到没人注意的地方再练习吧。” 诸伏景光半迟疑半不解,追上去问:“可你刚刚不是说……” 一之羽巡理所当然道:“全心全意喜欢着一个人,那又怎么会不考虑他的感受呢?” 诸伏景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节蜷了蜷,深吸了一口气:“我明白了。” 这位小数点哥趁他不知道的时候又明白什么了? 为了红方首领的秘密任务而周末不加班但胜似加班的一之羽巡耸耸肩,不准备太过深究那点卡顿,指着前方的某个粉色招牌介绍:“到了,就是这家,我很喜欢这家店的巧克力圣代,你一定要尝尝!” 今天是周末,店里人流量不小,不过还没到顾客最为密集的中午,一之羽巡轻车熟路地跟店里的服务生打了声招呼,回过头,身旁空空如也,苏格兰已经找了个空位坐下。 看着那个跟周遭的一众女高显得格格不入的拘谨身影,一之羽巡忽然被戳中了笑点。 什么啊,居然还特意坐了最角落的桌位。 在主动招手示意之前,诸伏景光远远对上了那束他还没能完全习惯的目光,他唇角的弧度微僵,几近本能地在对视还未超过一秒时率先别开了视线。 那个人仿佛天生就很擅长把握环境所及的一切细节,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以往引以为豪的隐匿却仿佛失效,无处遁逃。 对身为杀手的【苏格兰】来说,这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不对,他的思路又跑偏了。 诸伏景光垂眸思索。 恋人能够随时随地发现存在感不高的自己,那第一反应该是高兴才对,虽然见面还不到两小时,但对方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这场任务里,全心全意扮演着自己拿到的角色,身为任务的执行者之一,他决不能拖后腿。 于是诸伏景光重新抬起头,迎着目光还回去了一个笑容。 一之羽巡点单的话音一顿。 ……那位苏格兰的眼睛还挺漂亮的,和浮于表面的笑容不一样,真情实感笑起来时眼尾会上挑得更加明显,也就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愈发特别。 他再次想:长得敷衍的npc不一定不重要,但是长得好看的npc一定重要。 店员问:“这次也是巧克力圣代吗?” 正走着神的一之羽巡点点头,突然反应过来什么,重新看了一遍菜单,换了两份招牌慕斯蛋糕。 服务生把甜品送过来,诸伏景光迟疑:“巧克力圣代?” “你没吃早餐,直接吃圣代可不行。” 一之羽巡单手拄着下巴,笑着说:“反正我们最近会经常见面,也不差这一次,总能让你吃到的。” 周围几桌在合影,诸伏景光留意到坐在对面的那个青年的目光和正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的动作,婉拒:“不,这个就……” 无论怎么用飞鸟长官的任务找补,以他的身份,留下额外的影像资料绝对不是好事。 “我们存个电话号码吧。” 诸伏景光骤然松了口气。 一之羽巡把手机递过去,袖口不小心擦过插在慕斯上的叉子,身体比脑子更快做出的反应,两人条件反射都想弯腰去接,脑袋猝不及防撞到一起,两个人的动作都戛然而止。 随着轻微的“啪嗒”声,明明已经被抓住的叉子从指尖滑落,没人关注到东京的某家甜品店内最角落的桌位上的叉子掉在了地上,也没人注意到,有两个人因为那只掉落的叉子面面相觑,定定地看向彼此。 “苏格兰……我暂且这么称呼你。”一之羽巡缓缓道。 “我不知道你的名字是什么,也不在意你的名字是什么,就像你叫我一之羽或者巡甚至是一串数字一串代码也是在对我讲话一样,名字的本质只是一个代号,我接手了这个任务,你出现在我面前,那么在此期间,我全心全意喜欢的人就是你。” 诸伏景光看着那双眸子,日光洒下,透过玻璃的映射,那双眸子仿佛被蒙上了一层模糊细碎的阳光。 这是一个被光明眷顾着的人,成为了他曾经最想成为的那类警察,拥有他在童年遭遇不幸后对未来的自己的一切憧憬和向往。他并不是觉得自己走上这条路的决定是错误的,世界存在阴暗面,总有人要背负着黑暗前行,他是在经过深思熟虑后才决定接受邀请,自此成为一名卧底搜查官。 不是他的上级选中了他,而是他选择了这条路。 “在这一个月时间里,请让我成为你真正的恋人。” 诸伏景光的喉咙微微滚动,垂眸捡起那只叉子。 “接下来一个月里,我也会尽我所能来爱你。”他沉默片刻,说:“……巡。” 【****(苏格兰):+7.7】 【****(苏格兰):10.9/100】 ……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一之羽巡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沙发上,径直走进书房。 打开灯,柔和的灯光笼罩头顶,他面色平静地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 一个小时后,连续不断充斥在这个空间内的沙沙声终于消失。 靠在椅子里的年轻公安仰着头看整合出来的资料,轻轻咬了咬笔帽。 “吃巧克力的时候在犹豫,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放松,他在防备我,或者说是本能地防备周围的一切,但最后还是吃了,是飞鸟长官安排的任务的缘故吧。手上的茧子分布……是狙击手吗?不,应该说是很擅长,力量、敏捷性、准确度……各方面的数值都很出色,比我更快接到了掉落的叉子,那种条件反射不是普通训练就能造就的,除了天赋以外一定实际应用过很多次,他在执行某项长期任务?或者是长期执行着某一类任务?无法透露姓名,在公交车和甜品店里都会优先选择最不容易被注意到的位置坐,那么应该是前者,而且在执行任务期间对外使用着一套假身份……卧底搜查官?信念感很强,长期处于高压中,已经习惯保持警惕和把握周围动向,嗯……排除本身性格因素带来的影响,他身边应该还有足够信任的人一起负压,联络人吗?还是其他同处境的同伴?能在高压之下把精神状态维持得这么稳定,还真难得,他们一定极度信任彼此,珠玉在前,那从获取信任的角度入手就不太讨巧……可以让他觉得我们有能共情的地方,下次应该表现得再孤僻敏感一点比较好吗?或者多强调一下正义感?让他觉得我和他一样,是一个会为正义心甘情愿付出一切的人……” 一之羽巡“啪”的一声合上了笔记本:“下次跟他聊聊办案受挫的事好了。” “啧,他最好别连同情分也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来加。”《 》 4、004 【早,要记得吃早餐哦。】 【早安,做了三明治[图片]】 【看起来味道很不错,有机会也教教我吧。】 一之羽巡一边吃着早餐一边单手打字,对自己突然多了恋爱对象这件事适应良好。 飞鸟长官安排来的人身份不可能简单,他很期待任务结束后会发放什么奖励,况且解密一个显然有很多秘密的人和揭秘一个复杂的案件对他来说同等有趣,他享受这种拨云见日破开谜题的过程。 到达警察厅的时候还不到八点,不过办公室里倒是已经坐了一半人了,这一半里又起码有一半是通宵加班没来得及回家的,一之羽巡放轻脚步穿过办公室,只和还有精神爬起来的同事小声打了招呼,去窗边看自己的花。 他检查了一下叶片和花苞,顿了顿,用指腹按了按花盆里的土壤,果然,又有人趁着他不在的时候来浇了水,不知道是不是又是那位不按常理出牌的红方首领。 ——这并不是一盆普通的花。 按照公安课其他人的说法,这是他们办公室唯一室花,全权委托给室草一之羽警官照料;从游戏的角度出发,这是目前唯一关联植物乐园版块的植株,一不小心养死了那又要重头来过,从种子到幼苗再到今日的即将盛开,所耗费的时间已经和他在警察厅升职所用的时间等量。 如果抛开一切不谈,无关游戏通关,这是他在游戏内的兄长一之羽青词送他的入职礼物,一枚意义非凡的花种长出的嫩芽,自然也是一盆意义非凡的花。 一之羽巡的指尖轻轻敲了敲花盆边缘,若有所思。就这么挺下去不是办法,尸体泡在水里会巨人观,花浇太多水也不是好事。 他抱着花盆换了个位置,方便盆栽更好地沐浴阳光,这才回自己的工位坐下。 刚一落座,一个人影丝滑闪现登场。 “一之羽警官!” 一之羽巡用湿巾擦手,心道该来的果然逃不过,抬头打了声招呼:“早啊,忍足警官。” 忍足警官毫不客气,直入主题:“快跟我说说,飞鸟长官那天找你做什么!” 面对那双闪着八卦之火的眼睛,一之羽巡诚实回答:“飞鸟长官给我介绍了一个恋爱对象。” 忍足警官震惊:“what?!!” ——从未料想过的角度出现了! “什么?!” “然后呢然后呢?” 一之羽巡面对闻八卦而动瞬间围上来的一众眼底冒光的同事,轻咳一声:“见了一面,聊得还挺愉快的……” “嚯!!” “你小子!!” “成了记得告诉我们,你要请客!” “室花要开了,现在室草也要被摘走了!” 大家都是有分寸感的人,又不是审问嫌疑人,没人盘根问底再深究下去,很快便谈笑着散开。这个话题仿佛为死气沉沉的办公室注入了一股能量,卡住的齿轮重新启动,各司其职忙碌起来,只留忍足警官还在原地不动。 “唉……” “怎么了,忍足警官?” 忍足警官是一之羽巡刚到警察厅时的带教,虽然有健忘debuff还经常发表各种消极怠工言论,但他本身的的确确是一个专业水平过硬的优秀公安,无论是私下里还是工作中,一之羽巡跟这位警官都相处得很愉快。 等其他人散开了忍足警官才捶胸顿足地说:“虽然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还是比我想象中快太多了!” 一之羽巡哑然失笑:“别多想,没有的事。” 忍足警官没继续说下去,有些话没必要说太清,对方是个聪明人,能听懂他的言外之意。 当年他不情不愿地接下带新入职的后辈适应工作的任务,但仅仅一个上午过去他就有所预感,这是个百年难得一遇的人才,也注定是公安课无法长久留下的人才。 忍足警官在心里骂了一句十八楼的警备企划课。 大概是真的不经念叨,一个不属于这间办公室的人敲了下门,顶着一众审视的目光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一之羽警官,关于藤原议员的案子,我有点问题想和你讨论一下,不知道你现在有没有时间?” 一之羽巡抬眸看了一眼,是警备企划课的人。他和警备企划课几乎没什么交集,自然也谈不上眼熟,不过上周就是这个人带着证件来截胡了他的案子,他当然记得清清楚楚。 用了敬语,态度还行,不过找被截胡案子的人讨论案情,多少有些冒昧了。 一向佛系的忍足警官罕见地直接开了麦:“又是你,你够了吧!” 一之羽巡起身,轻轻拍了下忍足警官的胳膊,递了一个安抚的眼神,忍足警官忿忿不平地闭上嘴,没忘再白那个警备企划课的人一眼。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我猜你们应该是在牵扯到藤原警视长的那部分遇到问题了吧,藤原家是一个大家族,三代内无论是警界商界还是政界都有所涉及,有了这份资料很多线索就能串联起来了,拿去吧。” 对方有些惊讶,接过来翻开看了两页,眼神微变,再开口时语气多了几分郑重:“谢谢,你这份报告做得还真是……真不愧是传闻中的一之羽。” “谬赞了。” 顿了顿,那人伸手正色道:“一直没自我介绍,我叫做高原慎行。” 一之羽巡笑而不语,忽略了那只手,也没再搭腔。 他做出了让步,提供了帮助,但不代表他毫不在意毫无怨言。 这是一场游戏,但他不是来游戏人生的。 和忍足警官的中庸理念不同,为了通关,他理所当然地追求更加完美的履历和更快的升职速度,不过忍足警官有一句话他倒是赞成——哪怕立功的人不是自己,真相总要水落石出。 他享受解谜的过程,但效率同等重要,正义不仅不该缺席,更不该迟到,他拿出这份资料不是为了帮助警备企划课,而是在还原真相,仅此而已。 高原警官还想再说些什么挽回一下警备企划课的形象,一旁的忍足警官没给他这个机会,搂着脖子强行把人拖了出去。 一之羽巡抬手欲言又止,已经走到门口的忍足警官转头笑容狰狞:“我跟这家伙是同期,你忙你的,我们叙叙旧!” “……好的。” 出了公安课的办公室,忍足警官皮笑肉不笑地锤了同期一拳:“你们干嘛偏要抢这个案子,案宗我也看过,耗时耗力又复杂,当时除了一之羽根本没人有把握敢接这个烫手山芋,既然没涉及什么国家安全层面,警备企划课偏要掺合个什么劲儿?” 高原警官吐槽:“你们觉得烫手我们就不觉得烫手了吗?上头怎么安排我们就怎么做啊。” “上头安排的?”忍足警官皱眉,脑海中突然闪现上周秘书处来找人的画面,“……飞鸟长官?”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多的你就别再问了,你权限不够。” “不要脸。”忍足警官毫不客气道:“抢了人家小年轻的案子以后还不想自己花时间搞,直接伸手要线索,这跟抢功劳有什么区别,你们警备企划课就是强盗!” 高原警官一时词穷:“随你怎么说,下次有空再聚。” “聚个屁!你权限不够!” …… 午休时间,一之羽巡去了一趟警视厅。 警视厅和警察厅两栋大楼四舍五入算挨着,串个门联合办个案都很方便,不过职级不同,警视厅那边对联合办案这种事并非每次都心甘情愿,公安的证件和调令拿过去管用但单纯的名号并不管用,还有挨揍的风险。 一之羽巡在警视厅有位熟人,人缘好到几乎可以把警视厅从上到下的人脉都打通,连带着他也跟着沾了点光,在那边混了个脸熟。 “一之羽警官,好久不见了,你来找萩原警官吗?” 一之羽巡站在办公室门口,笑着说:“好久不见,萩原他在吗?” “我帮你看看!”那人刚转身,一个身影气势汹汹地从里面走出来。 “松……松松松田队长!” 来者边走边摘下墨镜,微卷的黑色发尾随着步伐晃动,走路带风,远远吼了一声:“一之羽巡!你给我站住!” 正要开溜的一之羽巡笑容一僵,被抓着领子拖进了办公室,一旁眼看情况不对的新队员一溜烟跑没影了。 松田阵平眼里几乎快冒出火,揪着某人的领子开始输出:“你竟然在公交车上冒充我拆弹?!还说什么以职业生涯担保?!锦旗都送到我桌子上了,你以松田的职业生涯担保松田知道这件事吗?!” “松田警官,你听我解释,因为……” “你姓松田吗你就说自己是松田,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跟我姓了?!” “当时情况紧急,所以才……” “你考排爆资质证了吗?!公交车这种非稳定环境适合拆弹吗?!” “我跟萩原学过……” “还有那家伙,我一会儿再找他算账,你们两个谁都别想跑!” 一之羽巡自知理亏,也不反驳,松田阵平揪着面前那人的领子,该说的都说完了,一时间竟然有些词穷。 认识两年,还是第一次轮到他教训一向以完美著称的一之羽巡,对上那对漆黑的眸子,松田阵平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距离压缩得过分了,而他们根本不是交好到这种程度的朋友,但又觉得现在就松手就输了气势,瞪着眼睛不肯别开视线。 午休时间,正是饭点,周围没人,松田阵平咬着后槽牙看近在咫尺的那张脸,仿佛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一般,诡异地生出个念头:原来这家伙长这样? 发丝垂在颊侧,刘海有些长了,已经过眉,眼珠乌黑,亚洲人的虹膜很少有会黑到这种地步的,即使在阳光下也几乎透不出光,只薄薄地覆盖一层模糊的光影,看不穿心中所想,眼底刻着高强度工作下难以磨灭的青黑色,那为他的清隽中添了几分不合常理的病态,鼻梁笔挺,唇薄且唇色淡,对于一个经历了警校训练以及入职后跑了几年现场的公安警察来说皮肤白得不太正常——这是一张只要不笑就让人本能脊背发寒的脸,即使露出八颗牙的标准笑容也像是高高在上的敷衍和假面,可只要眉眼间稍微露出点弧度,就仿佛冰消雾散,只让人想要注视和信服。 被誉为警界明日之星的一之羽巡,比他早一届,在警校时就有所耳闻,是教官们口中前途不可限量的完美化身,他刚毕业的那年一之羽巡还是警部补,现在已经摇身一变升到了警视,对于很多警察来说,这就已经是一生无法突破的终点线,而一之羽巡的仕途才刚刚开始。 传说级别的专业素养和令人震撼的履历让人本能地忽略了那张脸,已经到了没人关心他究竟长什么样的地步,提起时总是更先想起坐火箭式的升职速度,松田阵平也是其中之一。 他盯着那双含笑的黑眸,攥紧的那块领口莫名烫手起来,松田阵平再次想:见鬼了,一之羽巡原来长这样。 【松田阵平:+7】 一之羽巡:? 他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恍然大悟:“松田警官,你是在担心我啊?那真的只是一个很简陋的爆/炸装置,我跟着萩原拆过很多次,有把握的。” 松田阵平:“谁担心你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担心你了??你脑子瓦特了??” 【松田阵平:+3】 【松田阵平:69/100】 一之羽巡看着松田阵平的好感度,心想: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这么一算,果然是苏格兰有问题。 正常来说哪有会按照小数点来加好感度的?连一向看他不顺眼的松田小队长都给他加了10分,那可是整整…… ???? 等等?? 加7再加3以后69分吗??? “松田警官,你……” 一之羽巡的眼神古怪起来,松田阵平憋着一口气梗着脖子继续对视,几秒后彻底败下阵来,猛地后撤两大步。 “你干什么?离那么近干嘛?!” “啊?刚刚不是你突然……” 正在吃饭的萩原研二被机动队新来的队员匆匆忙忙喊回来,据说松田警官在跟一之羽警官算账,他赶回爆/炸/物处理班,正好撞见一之羽巡正一脸探究地往松田阵平面前凑,松田阵平左躲右躲避无可避,远远看起来不像是被算账,反倒像是在调戏良家少男。 他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扬声打断那两人:“一之羽!来找我的吗?” 到门口他才发现幼驯染脸色不对,狐疑道:“小阵平?你脸怎么这么红?” 一之羽巡事先声明:“不要误会,我绝对没有故意惹你家幼驯染生气,我来只是想问问你晚上要不要一起吃个饭而已。”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某个卷毛,“嘶”了一声:“松田警官,消消气,把自己气坏就不好了……锦旗你不喜欢的话要不我一会儿带走?” 一想到那面锦旗上的标语,松田阵平的脸一下由红转黑:“哈?!你想打架吗?!” …… 远在北海道执行任务的诸伏景光打了个喷嚏。 一旁的人问:“感冒了?” 诸伏景光摇摇头,把路上拍的风景照发出去,低头咬着绷带打了个结。 【最近东京降温,注意保暖[图片]】 【你也是。】 【期待下次见面~】 【****(苏格兰):+0.2】 【****(苏格兰):11.1/100】《 》 5、005 “所以为什么连我也要来啊?!” 下班以后弄名其妙坐在餐厅里的松田阵平浑身不舒服,尤其是一看到对面那个跟自家幼驯染谈笑风生的家伙就更加微妙,左看右看怎么看都不顺眼,一对上视线又觉得不知道该往哪看。 一之羽巡笑眯眯道:“给我个机会赔罪嘛,松田警官。” 萩原研二把菜单还给服务生,打了个岔:“一之羽,你今天竟然没有加班啊。” 正在逗爆/炸/物处理班小队长的一之羽巡罕见地沉默了一下。 近期着重负责的案子被警备企划课连吃带拿要走了,他现在的确罕见地清闲。 不,也不算完全没有任务。 虽说跟某人恋爱一个月这种任务听着不太正经,但某种意义上飞鸟长官发布的任务比其他常规性质的任务重要得多,完成后获得的经验值和奖励也一定更多。 一之羽巡说不准自己究竟更喜欢哪种类型的任务,让他自己来选,他只会allin。 小孩子才做选择,成年人全都要。 “一之羽?” 一之羽巡回过神:“嗯?” “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萩原研二是一个通透的人——第一次在警视厅见到这位比他小一岁的后辈时,一之羽巡就对此有所感应。他坦言:“确实有些事想咨询你。” 一旁的松田阵平见证插针地吐槽了一句:“那为什么连我也要来?” 没人忽略这位充当吉祥物的卷毛警官,一之羽巡耐心解释:“这家店味道很不错,我也想让你尝尝看。” 于是松田阵平又不说话了。 萩原研二:“说说看,这次是想问我什么?” 一之羽巡缓缓说出了一个名字:“飞鸟环。” 这个名字一出,连不在状态的松田阵平都下意识坐直了几分。 就算再怎么不在乎外界,作为警察,永远都绕不开这个传奇性的名字。 “警察厅的那位飞鸟长官,你对他了解多少?” 萩原研二摸了摸下巴,一之羽巡没追问,安静等待。 萩原研二是迄今为止他在警务系统中交集最深的npc,情商拉满,人缘极佳,手握警务系统从上至下的全部人脉,犯罪永远无法脱离人与人性两个话题,在这个充斥着犯罪的游戏世界里,这样一个角色会成为最好的助力。 他不在乎利益和真心的界限,既然两者都可以形成稳固的链接,那两者共存只会让关系更加紧密,没必要纠结那些有的没的。 萩原研二垂眸思索几秒,抬头问:“你想知道哪个方面?” 一之羽巡不假思索:“全部。” “意料之中的答案。” 萩原研二单手拄着下巴,姿态依旧放松,对顶头上司的大名直接出现表现得异常平淡,对揭自己的短也毫不在意:“上次你来问藤原警视长的事,我还说我只是个巡查部长,你竟然会想到来找我牵线。” “就是觉得如果是你的话一定有自己的渠道。事实证明,我是正确的。” “你这是盲目信任,凑巧的而已。”萩原研二无奈笑笑,言归正传:“我倒是没见过飞鸟长官,不过去年我结识了一位从地方调到东京的警部,飞鸟长官早年在长野县的时候他们共事过,聊天里稍微提到过几次。” “飞鸟长官晋升的速度很夸张,跟你比也不逞多让,但他其实是非职业组出身。” 松田阵平:“……哈?” 职业组出身大多高学历且通过了国家公务员综合职位考试,入职警衔起步就是警部补,而对于非职业组来说,从警校毕业后首先要从巡查做起,从巡查升到巡查部长平均要花费四到六年,而从巡查部长到警部又需要三五年,绩效优异又正逢职位空缺的话也有机会将时间压缩一些,例如松田阵平,纵然职业技能水准一骑绝尘国内鲜有敌手,至今也只升到警部补,但这其实已经算很快了,和松田阵平同期毕业入职的萩原研二目前仍旧是巡查部长。 一之羽巡能够在二十六岁升到警视的确让人大跌眼镜,但也并不是完全无法接受,职业组出身起步就已经比绝大多数人高,而且每逢他升职前夕必有特大案件,年年都有突出贡献,升职自然水到渠成,连续几年下来,现在每当临近晋升考试,警务系统各个部门都如临大敌,生怕又有什么重大案件出现。 警视总监的警龄一般三十年起步,职业组或许有机会将时间浓缩至二十年左右,警察厅长官地位凌驾于警视总监之上,要求的服务期限只会多不会少,飞鸟长官身为非职业组却能在四十岁之前把未来晋升空间彻底清零,这已经不是恐怖一词能形容得了的了。 “飞鸟长官从东大毕业后没考职业组,而是去基层做了巡查,那年还有另一位高学历的长野县县警也是这样,这是这个名字第一次被拿出来讨论,那会儿大多都是觉得无法理解,不过后来再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大家注意的点已经变了。” 萩原研二半回忆半分析道:“因为正好是整数,所以那位警部记得很清楚,十年前夏天,飞鸟长官突然连升三级,从警部补升到了警视正,跟升职消息一起来的还有调令,空降去东京警视厅本部搜查一课做管理官。调令刚发下来的时候还有人有异议,怀疑是不是有背景暗箱操作,但几个案子下来,所有人都对这位新任管理官心服口服,再后来的你应该就都知道了。” 一之羽巡颔首,再后来的事情他的确都清楚。早年默默无闻无人理会,一举成名后无数双眼睛盯着,想不清楚也难。 飞鸟长官空降到警视厅的时候是警视正,这个职级已经算是警务系统中的高层领导,晋升为警视正时必然要经过高层推荐,是完成了什么上面直接发布的秘密任务吗?可什么性质的任务才能让非职业组连升三级? 一之羽巡靠在椅背上,指腹轻轻摩挲着玻璃杯杯壁。 萩原研二留意到那个动作,那是正在思考的意思,他不知道一之羽巡自己有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这个小动作,不过以往只在那人沉浸于破案时才看到过。 一之羽在把顶头上司当成案件来侦破? 他怎么会突然对警察厅长官感兴趣? 松田阵平打了个哈欠,倒了杯茶提神。 一之羽巡指尖一顿,突然问:“飞鸟长官喜欢喝茶吗?他喜欢什么茶叶……玉露?” 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连一之羽巡自己都觉得不可能得到答案,出乎意料,或者说萩原研二不愧是萩原研二,他很快便摇摇头说:“飞鸟长官不喜欢喝茶,他只喝咖啡,而且对咖啡的要求非常高,在长野县的时候他经常收到快递,里面都是各种各样的高级咖啡豆。” 一之羽巡皱眉。 不喜欢喝茶?飞鸟长官泡茶时的动作和对茶叶的侃侃而谈可不像是不喜欢喝茶的模样。 松田阵平给说了半天话的幼驯染倒了杯茶,独自纠结了一会儿,又悻悻给坐在对面的公安也倒了一杯。 身体很诚实,但不耽误他嘴上不饶人:“你现在是警视了,后面再晋升必须有高层举荐,你想找飞鸟长官?你准备给他送礼贿赂一下?” 一之羽巡无奈:“松田警官,我只是对这位长官有些好奇罢了。” 这很正常,无论是谁都会对那样存在一段空白的神奇履历感到好奇,更何况那还是时不时就要被拿出来和当年的飞鸟长官比较一番的一之羽巡。松田阵平随口道:“你也以飞鸟长官为目标啊……说起来,警视厅这边挺多人叫你‘小飞鸟警官’的。” 出乎机动队爆/炸/物处理班两位警官的意料,一之羽巡的反应并不正面,他显然也联想到了自己初出茅庐时时不时就被评价为第二个飞鸟长官的事情,其实时至今日依然有人这么说,只不过如今更多人提起他时会开始感慨:“真不愧是传闻中的一之羽。” 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想:哪个警察会不想成为第二个飞鸟长官?能被约定俗成地称为“小飞鸟警官”,这是被冠名者的荣幸,也是一种荣誉。 但当事人并不这么认为。 “目标?”一之羽巡略带讽刺道:“我从来不以某人为目标。” 他放下杯子,神情依旧淡然,说出的话却和谦逊一点儿都不沾边:“我相信自己可以做到某件事从来不是因为有人曾经成功过,而是我本来就有这个能力做到。” 松田阵平扬了扬下巴:“自大狂。” 【松田阵平:+1】 一之羽巡和突然给自己加分的卷毛警官对视了一眼,虽说这两年的相处一直靠萩原研二从中调和,不过某些方面他们倒是很能达成共识。 他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松田警官时不时地给他涨点儿好感度,他真正的朋友却一直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就算他和萩原的关系比不上跟松田警官的幼驯染情,倒也不至于一动不动吧……好感度系统bug了? 刚准备调出萩原研二的好感度版面研究一下,萩原研二突如其来的哑然失笑分散了他的注意力。 “一之羽,你还真是……” 一之羽巡:“嗯?” 萩原研二久违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见到那位传闻中的警界明日之星时的情景。 他心有余悸地从排爆现场出来,被幼驯染揪着领子劈头盖脸骂了一顿,最终没好气地命令他:“抓住炸弹犯的人正在做笔录,你就穿着防爆服在门口守着,给我九十度鞠躬好好感谢对方再回来!!” 他知道幼驯染是担心自己,罕见地对安抚认识二十年的好友感到棘手,只好独自站在走廊等待那位救命恩人现身。 大约半个小时后,一个看着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年轻人被簇拥着从笔录室走出来,那就是他和一之羽巡的初次会面,感谢的话没能说完,只打了声招呼便匆匆而过,生命的红线奇迹般相交打了个结,他因那人活下来,即使在对方眼里那不过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见义勇为,甚至在过分精彩的履历中无法上榜。 他们的交集远没有结束,对他来说想要和某个人成为朋友轻而易举,熟识以后,他找了个合适的时机问出当初的困惑:“你那天只是来警视厅交接案情的吧,怎么会路上多看了一眼就知道那家伙是炸弹犯的?” “可能你命中注定就要欠我个人情,你要以身相许报答我吗?……哈哈,我开玩笑的。” 那人举杯敬酒,神情自若,细看时才能看清笑容之下流露出的绝对自信和野心,仅是一丝就已经耀眼异常,理所当然道:“萩原君,因为我是一之羽巡啊。” 因为他是一之羽巡,所以什么都敢做,什么都能做,做什么都正确,做什么都会成功。 一之羽巡看着话说了一半突然卡壳的萩原研二,好奇追问:“我真是什么?” 面前的那张脸和记忆中的那张神采飞扬的脸逐渐重合,萩原研二回过神,终于把话说完:“……你还真是一点儿都没变。” 一之羽巡摸了摸脸,自卖自夸:“应该有变得更帅气吧?……虽然大家经常因为我的能力忽略掉我的帅气。” 松田阵平犀利点评:“其他地方根本没变,只有黑眼圈变得更重了。” 萩原研二跳过这个逐渐跑偏的话题,笑着说:“一之羽,如果你以后做了我们的顶头上司,可不要记恨小阵平当初不让你旁听爆/炸/物处理班的培训。” “喂喂,等一下,难道他该来吗?职业组的轮岗里可从来没有来爆/炸/物处理班这一项吧!” 和松田阵平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对彼此的性格知根知底,一之羽巡当即调侃起来:“我升职以后第一件事就是调萩原来做我的副官,再每个月扣一次机动队的活动经费。” 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大为震撼:“你竟然当着我的面挖墙角?!” “小阵平,你的关注点不太对吧……” “哈?!你怎么回事?到底站哪边的?!” 萩原研二捂脸:“谁让当初一之羽想来旁听的时候你无论如何都不肯点头的,多加个人而已。” 顿了顿,他突然想起当时的另一段故事:“不过其实当时小阵平都快松口了,结果隔天一之羽你突然开始不停对小阵平说‘转人工’,把小阵平气个够呛,旁听的事也吹了。” 一之羽巡略带尴尬地轻咳了一声:“都是过去的事了……” 那时候他还没完全沉浸在游戏里,按照常规思路,有刷技能点的任务但任务节点的npc拦着他死活不让推进度,各种礼物送尽了也没见成效,要么是他哪个步骤操作错了,要么就是游戏bug了。 连续打卡了一个月都推不动进度条,他会觉得松田阵平是个bug也正常。 提起刚认识那会儿的事,另一个经典话题就跟着浮出水面。 “不过,萩原,我说真的,就像当初说的那样,觉得欠我个人情的话,要不你就以身相许吧。” 桌面上的氛围骤然凝滞,最先打破寂静的是目瞪口呆的松田阵平:“……啊?” 一之羽巡认真道:“像你这样的人,完全可以在更适合你的地方发光发热。” ……原来是指这个。 当年一之羽巡的确对他开过这种玩笑,想要报答救命之恩的话干脆以身相许好了。 萩原研二松了口气,心里悬着的大石头重重砸下碎成几块,说不上来是如释重负还是其他更复杂的心情,忽略异样的情绪,他面不改色道:“这件事就等到你成为警视总监后再谈吧,虽说我只是个小小的巡查部长,不过做副官的话我还是更想做警视总监的副官。” 一之羽巡眉眼弯了弯:“那就说定了,我升到警视总监的时候,你要来做我的副官。” 松田阵平不满:“有人记得我还在吗?萩是我队里的成员,没人问我的意见吗?” “人往高处走。” “你想打架吗?” “上菜了,快坐下,吃完再打……” 吵归吵闹归闹,但没人质疑,这个年轻人有朝一日会成为新一任的警视总监。《 》 6、006 飞鸟长官的确疑点重重,身上的隐藏属性快溢出来了,不过也不能随随便便就去贴脸开大表示质疑,他一路走到如今这个位置费了不少心思,事业上升期得罪顶头上司不是明智之举,况且他现在还做着飞鸟长官的秘密任务——虽然那个任务听起来也很不靠谱。 十年前不喜欢喝茶但十年以后又喜欢上了,口味变了,没什么说不过去的;至于偷偷浇花,喜欢那盆花但君子不夺人所爱所以暗中照料,扯是扯了点,也不是完全讲不通。 游戏世界就是这样,只要策划想自圆其说,什么鬼设定都能加。 大概是因为亲身接触下来后关于飞鸟长官的事大多奇奇怪怪,一件事奇怪是奇怪,一直奇怪就是常态了,一之羽巡反倒是打消了一些好奇心。 和全能情报npc萩原研二交流过后,一之羽巡再次把关注点放在了飞鸟长官的任务上。 苏格兰上周去北海道工作,具体做了什么不得而知,不过从不规律的简讯回复时间以及文字中隐约透露的疲惫感,一之羽巡猜测那不太轻松,也再度印证了他对苏格兰卧底搜查官身份的猜想。 第二次约会,他们像一对普通的恋人那样约在街边碰面,一之羽巡提前了十分钟到约定的地点,然而抵达时苏格兰竟然已经到了,而且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精致了许多,不知道是洗衣液的味道还是喷了香水,走近时能嗅到若有若无的香味。 一之羽巡借着街边的玻璃快速看了一眼自己,略长的刘海,浓重的黑眼圈,被工作摧残得自带阴间buff,好在清爽整洁。 他决定下次约会时再提前一个小时准备。 “等很久了吗?” “没,我也刚到。” 诸伏景光拎着一个手提袋,里面是他在北海道买的特产,之前在短信里他提到过会带伴手礼回来。 已经不是第一次见面,这几天虽然没能碰面但传了足够多的简讯,交流增加后再见面时反倒没什么尴尬,上次的牵手练习颇具成效,接过伴手礼的时候他们十分默契地顺势牵起了手。 两个顶着恋人关系的第二次见面的陌生人并排坐在长椅上,早冬时分天气还不算太暖,不过今天天气格外好,很适合像这样在室外散散心。 行人匆匆,没人注意到藏在纸袋下的两只手正十指相扣。 “最近很忙吗?” “还好。” 诸伏景光挑着最笼统的地方说了近况,顺着话题把问题抛了回去:“你呢?最近忙吗?” “蛮清闲的,也没怎么加班。” 他们之间克制地隔着一段距离,但其实手暗中握在一起,坐在人群中,显得又远又近。诸伏景光转头看过去,阳光下,“恋人”正出神地看向远方,神情恍惚。 他忍不住问:“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一之羽巡回过神,不好意思地笑笑:“没什么。” “不方便告诉我吗?” 对上那双温润的蓝眸,一之羽巡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出实情:“可能就是因为最近太清闲了吧,有些不习惯。” 那就是职场上的问题了。 或许是觉得已经开了个头,那也没什么好继续隐瞒了,又或许是伪装了太久,一直把烦恼藏在心里,终于能有个能开得了口的局外人听听心里话,那位年轻有为的公安仿佛被打开了话匣子。 “之前一直在负责的案子移交到其他部门了,前期着手进行了很多调查,克服了很多疑难问题,最终却没能亲手揭开真相,总觉得有些遗憾。” 一之羽巡在余光中留意苏格兰的神情,七分真三分假地卖惨:“那边后来还找我拿走了前期准备工作中的资料……希望那些情报对他们的调查有帮助,尽早结案,真相大白。” 诸伏景光哑然:“原来是这样……” 他在生活中和任务中都经历过这种无力感,世事发展不会永远顺如人意,没想到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永远顺风顺水、一路高升的一之羽巡也不例外。 组织里存在一些复杂的利益纠葛,老牌代号成员的代号可以继承给子辈,取得了新设立的代号的组织成员们对其多少存在一些鄙夷,看法不同,划分利益时自然就各自为营,双方的矛盾日益扩大,警务系统中也不能免俗,这无关正义与否,而是只要有人存在的地方就有私心和利益冲突。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常年身处犯罪组织,以最直观的方式接触黑暗,这导致他看待问题的方式愈发矛盾,他渴望光明,也致力于创造光明,但他清醒地明白,绝对的公平正义并不存在。 对一些复杂的利益纠葛感到无奈的同时,诸伏景光诡异地生出一种念头:这个人竟然也会像普通人那样感到力不从心? 诸伏景光微微皱眉。 他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这份对情绪敏锐的感知和对直觉的信任让他多次死里逃生,帮助他走到今天,成为了组织招牌代号成员之一苏格兰。 ……总觉得从资料显示和亲身接触下来看,一之羽巡并不是会对这种事耿耿于怀的人,至少不会因为这种事就表现得如此惆怅。 【****(苏格兰):-1】 【****(苏格兰):10.1/100】 正在表演忧郁小王子的一之羽巡:“……” why?莫非你是警备企划课的吗?你自动对号入座了吗?! 加分按照小数点后一位加,扣分的时候倒是挺痛快的,卖惨博取同情分肉眼可见行不通,一之羽巡当机立断改变策略,启动计划b:“我们去吃饭吧!” 这家法餐是监控室的山田警官推荐的,菜品正不正宗不好说,但甜品是从法国请来的甜点大师制作,每日限量供应,一座难求,不过托人脉大师萩原研二的福,一之羽巡还是搞到了一张靠窗的绝佳桌位。 坐下没聊两分钟,一之羽巡再次起身,诸伏景光疑惑地看着同桌人走向另一张桌位,俯身说了什么,而后转身笑着朝自己招了招手。 起身的瞬间,诸伏景光意识到,对方是看出了自己对坐在餐厅内最佳位置也是最引人注目的位置的局促,刚刚是去找角落桌位的客人商量换座。 重新坐下时,诸伏景光道了声谢,一之羽巡只是笑着将菜单递过来,其余什么都没多说。 诸伏景光盯着菜单上一排排法语,坦言自己看不懂,让对方随意点就好,一之羽巡将菜单接过来平铺在桌面,体贴地边介绍边推荐,征求意见后点了几道菜。 等待上菜的空余,他们有来有往地说着自己的近况,也诉说着对分别的这几天的思念——这就是飞鸟长官发布给他们的任务,要像一对真正的情侣那样恋爱一个月,在外人看来他们是一对浓情蜜意的恋人,从自身视角出发也要拿出对方就是自己真正的恋人的架势。 如果让诸伏景光来评价,凭心而论,作为恋人来说一之羽巡无可挑剔,无论是外貌品行还是恋爱过程中展露出的每一个微小细节都堪称完美。 显而易见,这个人对恋爱很有一套。 一个问题伴随着这个念头脱口而出:“你谈过几段恋爱?” 一之羽巡微愣:“嗯?” 诸伏景光刹那间反应过来:“抱歉,走神了,好像问了奇怪的问题,不用回答的。” 因为换了桌位而稍微放松了两分,氛围又恰到好处地融洽,竟然不小心把真实想法说出来了,伪装恋人是真,但是最基本的边界感不能抛开,但愿那没让对方感到不快。 诧异转瞬即逝,一之羽巡托着下巴笑起来:“别紧张嘛,你好奇这个问题的话,我会很开心的。” 诸伏景光听懂了那句话的言外之意:爱情总是带着占有欲的,会好奇前任,那就说明足够在意。 总而言之,符合他们目前的设定,是可以讨论的话题。 “其实你是我的初恋来着。” 说这话的时候一之羽巡看起来有些不太好意思,但神情中更多的是深情:“这是我第一次恋爱,如果哪里做得不好,请务必告诉我,我会认真反思改正的。” “初恋……吗?”这次轮到诸伏景光惊讶了。 他以为像一之羽巡这样的人,追求者一定不在少数,竟然从未谈过恋爱,不知道是为了这个任务口头建立的人设还是事实真是如此。 其实诸伏景光更倾向于后者,抛开其他不谈,迄今为止一之羽巡对这个为期一个月的任务所展现出的态度就是我们一切都要以这是一段真实的恋爱为前提,任何时候都不能懈怠。 第一次恋爱,本该是一段值得纪念的美好回忆,却和一场略显奇怪的任务挂钩,为对方短暂遗憾过后,诸伏景光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也是自己人生中第一段恋情。 两个从未谈过恋爱的人却像两个恋爱老手一般坐在一起谈笑风生,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半个小时前他们还在悄悄练习牵手。 他忽然感到有些好笑,他也的确忍俊不禁了。 一之羽巡缓慢地眨了下眼,突然开口:“你笑起来很好看。” “谢谢,你也……”诸伏景光顺口回应,对上那双眸子,话音到嘴边又猝不及防卡住。 那种透着欣赏和赞叹的眼神太过令人信服,让他没办法只是不走心地嘴上随意客套一番夸赞回去。 他有时候会觉得令人难以置信,在照片里看起来那么薄情的一双眼睛,对视时竟然会产生自己正在被爱的错觉。 诸伏景光开始好奇起一之羽巡究竟是如何看待这场任务的了,飞鸟长官只告诉他需要把一之羽巡当成自己真正的恋人,并没就其他部分多谈,他本身就在执行卧底任务,对这种程度的保密措施适应良好,不过私下里多少有过点儿猜测,或许是一之羽巡有什么重要任务需要伪装成有一个黑色背景的恋人,组织代号成员苏格兰刚好适用。 一之羽巡倒是没有说谎,准确来说,在这场主题为恋爱的任务中他还从未说过谎。 进行调查和解决案件时谎言的运用是一门学问,用好了自然有奇效,但就算他过去没谈过恋爱也明白,不论出发点如何,恋人之间不可以存在欺骗,哪怕是善意的谎言也不例外。 他不确定飞鸟长官让自己充当苏格兰的恋人有何用意,如果苏格兰真的如他所想是一个正在执行某项长期任务的卧底搜查官,那么很大概率是因为苏格兰那边的什么任务需要补充人设,比如有一个正在做公安的恋人。 至于一再强调真实性也不难理解,演戏总归有限度,改变不了虚假的事实,哪怕一瞬的出戏都足以让精彩绝伦的戏剧变成彻头彻尾的喜剧,而卧底搜查官们的职业生涯经不起任何程度的松懈。 这家餐厅味道不错,饭后甜点也和山田警官推荐时点评得那样堪称精品,一之羽巡姑且为今天这场约会打9分。 当然,满分是10分,这个世界上目前只有苏格兰一个人会在百分制里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做加减法。 至于为什么扣掉一分,那就得问苏格兰为什么会平白无故突然扣他一分好感度了。 不过从这顿饭倒是可以得出结论,苏格兰不会因为美味的食物产生额外的情绪波动,再好吃的甜品到他嘴里至多只能赢得一个微笑,不影响他心如止水不为所动。 那种朦胧又神秘的笑容仿佛在说:嗯,味道确实不错,我也能做出来。 一之羽巡盯着用餐巾纸擦嘴的苏格兰,胜负欲逐渐燃起。 他眼里容不下任何工作进度的负增长,更何况今天还是休息日,这场约会四舍五入就是加班,加班还让进度条不进反退那更不能忍,无论如何他势必要让苏格兰把那一分给他加回来! 索性吃过饭后也不是直接结束约会,还有其他机会展开攻略,这家餐厅离他住的公寓不太远,饭后一起散个步再顺势送其中一人回家也是恋爱中的经典桥段。 在一之羽巡的初版计划里,其实是由自己送苏格兰回家,奈何苏格兰身份特殊,连名字都不能透露更何况是住址,苏格兰甚至可能根本就没有一个固定住所。 他们牵着手从小路慢悠悠散步到一之羽巡住的楼下,住在这一带的警察厅和警视厅的人不在少数,不过游戏地图也不至于小到好巧不巧正好碰到熟人经过的地步。 游戏世界里能有多少真正的巧合,都是策划的小巧思罢了,真遇上了哪个npc触发了新任务,那也仅能代表玩家又成了游戏策划某项play中的一环。 诸伏景光这一路走得可谓是心惊肉跳。 做犯罪组织成员做久了,对警察产生了一种天然雷达,被同行误抓进局子吃猪排饭是卧底最绝望的死法之一,这里临近警用大楼,警察密度成倍增加,尤其是他同期的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就住在附近,那两个人可不是随随便便编个理由就能搪塞过去的类型。 把人送到,诸伏景光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开口告别:“那我就先回去了。” “不上去坐一会儿吗?”一之羽巡拎着他从北海道带回来的伴手礼,神情依稀能看出几分不舍。 诸伏景光对那种以假乱真的演技感到惊叹,毕竟单从那张脸出发,一之羽巡给人的第一印象绝对与温情绝缘。那是一张天然会让人联想到凉薄的脸,眉眼倨傲,眸子仿佛一团化不开的浓墨,可实际接触后一之羽巡给人的感觉却多是真诚热情,没人能做到理直气壮地质疑这样一位时刻准备将自己的一切奉献给正义的优秀警察。 “不了。”诸伏景光婉拒,没留拉扯的余地:“那下次见?” “好吧。” 一之羽巡的口吻略带惋惜,仔细听下来又好像是咬牙切齿透着不甘心,没来得及容诸伏景光多想,一之羽巡已经如贴心恋人般嘱咐起来:“那你路上注意安全,到家记得给我发个简讯。” “一定。” 诸伏景光挥手离开,加快脚步,无论是萩原还是松田,真碰上了麻烦就大了,更何况那两人还往往同时出现。 转弯时,一只手突然落在肩上,他瞳孔一缩,警觉转身,又在意识到对方的身份时硬生生抑制住了攻击的本能。 身后的人问:“临走之前不和我拥抱一下吗?” 他的默不作声点燃了对方的不安,一之羽巡缓缓松手,面露愧疚:“你还有事要忙吧?抱歉,又多占用了你的时间。” 诸伏景光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将脸上没控制住流露出的审视和森寒收敛,调动面部还隐隐僵硬的肌肉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张开手臂,主动揽住了对方的肩膀。 一之羽巡十分专业地忘记刚刚的小插曲,仿佛一个能用浓稠爱意包容一切不完美的恋人,立刻抬手回拥过来。 他们体型差不多,诸伏景光听到耳边传来极轻的气音:“和牵手一样,是练习。” 顿了顿,那人又小声说:“抱歉,下次不会从你身后突然靠近了。” 一之羽巡没再多说,可诸伏景光就是觉得那人什么都懂了。 一个以刑侦水准和分析头脑声名远扬的公安,能看出他刚刚因何反常也不值得意外,正如他在对这位任务搭档做基础调查的时候经常看到的那句评价——真不愧是传闻中的一之羽。 不远处有人路过,虽然穿着常服,但经过警校系统培训的警察和普通人仅凭肉眼就能看出不同,当初在进行卧底搜查官的针对性训练时,为了将那些刻在骨子里的烙印彻底抹除,他废了不少心力。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之羽巡在警界多少算个名人,还是别被看到脸为妙。 苏格兰突然把脸埋在了他颈侧,发丝擦过脸颊,有点痒。 一之羽巡不解,而后在心中感慨,苏格兰不愧是红方首领发布的秘密任务里的npc,水平过硬,让他诡异生出了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感。 他刚想加深这个拥抱,忽然皱了下眉,把正同自己亲密拥抱的“恋人”推开。 “……?”一之羽巡上下打量着面前面露疑惑的青年,眉头紧锁:“你受伤了?在北海道受的伤吗?你去医院了吗?” 疑问三连,事事有回应的苏格兰却没说话。 于是一之羽巡再度坚定了自己的猜想。 刚碰面的时候他还在想不知道苏格兰是特意喷了香水还是换了洗衣液,下次自己也要好好收拾一下以表重视,现在看来,那分明是为了掩盖身上细微的血腥气,如果不是练习这个拥抱而零距离接触,他还真要被蒙过去了。 一之羽当机立断:“跟我上楼。” “这就不——”诸伏景光的推拒在那束不容置喙的目光中逐渐降低,最终还是跟着上了楼。 他站在玄关,礼貌道:“打扰了。” “别客气,你先在沙发上休息一下,我找点儿东西,马上就好。” 诸伏景光应下,但没去坐,四处打量起这间公寓。跟他预想中差不多,当初他还在公安部任职的时候也住着间布置相似的公寓,一定要说哪里不同,或许就是这里多了随处可见的绿植,他甚至在阳台上看到了已经结果的小番茄。 资料显示,一之羽巡的兄长是位生物学家,研究方向与植物相关,一之羽巡或许受此影响,也跟着偏好种些什么。 很快公寓的主人就拎着一个医药箱风风火火地回来了,如诸伏景光早前所料,只要眉眼间的弧度稍微消散,那张脸就会天然地让人感到难以接近,可能一之羽巡自己也意识到自己亲和力短缺这个问题,毕竟在案件调查中总要与人接触,于是几经调整找了一个最能抵消自己与生俱来的距离感的发型和笑容,那的确有效,不过也会让人开始下意识忽略那张脸的惊艳。 “把外套脱下来。” “只是小伤而已,不用在意的……好吧。” 被血液浸透的绷带暴露在空气中,一之羽巡一脸懊恼,诸伏景光一时间分不清那是出自真心还是出于对自己在扮演完美恋人这一项存在失格。 “我早该意识到的……伤口是什么时候崩开的?在餐厅的时候吗?” 诸伏景光没回答那个问题,看着半跪在沙发上小心为自己清理伤口的青年,问:“你好像很熟练……你经常帮别人处理伤口吗?” 一之羽巡垂眸清理创面,聊起了另一件事,也算顺便回答了刚刚那个问题:“我上警校前没学过格斗,在同期手底下吃了不少苦头,所以对包扎有些经验。” “很辛苦吧。”诸伏景光说。 一之羽巡说得云淡风轻:“还好,后来就跟上了。” 诸伏景光明白,所谓的跟上了的意思其实是打败所有人成为了第一名。一之羽巡比他早一届,在他还未正式进入警校时就已经声名远扬,以全科第一的成绩从警校毕业,受训期间协助警方解决过好几起棘手案件,是一颗当之无愧的明日之星。 大学毕业后,他和好友一起考入警校,他自认运动神经还算发达,但此前从未接触过格斗技巧,在实战训练中难免力不从心,每天晚上都独自加练很久,后来又拉着擅长格斗的朋友反复练习,才逐渐有了今日的身手。 没想到备受赞誉的一之羽巡当年也因此苦恼过。 【****(苏格兰):+0.5】 【****(苏格兰):10.6/100】 一之羽巡茫然抬头:“……?” 诸伏景光问:“怎么了?” “没什么。” 小数点哥,你到底是采用什么标准,刚刚为什么扣分,现在又为什么加分? 一之羽巡叹了口气,顺手给绷带扎了个蝴蝶结,耐心嘱咐起来:“最近忌一下辛辣油腻,注意不要让伤口沾水,还有……” 诸伏景光看着那位自顾自开始絮絮念念的学长,一时无言。 他轻轻眨了下眼,别开视线,逃也似的看向阳台的盆栽。青涩的果实已经开始泛红,主人将它照料得很好,于是得以无所顾忌地走向硕果累累。 “一会儿我把药装起来你带回去,你记得按时换药,我会给你发短信检查的……苏格兰,你还在听吗?” “……” “苏格兰?” 一之羽巡起身,才留意到坐在沙发上的青年正望着他养在阳台上的盆栽出神,他笑笑,问:“喜欢?” 苏格兰掩盖在碎发下的耳廓似乎微微泛红,又好像只是一晃而过的错觉,无法验证,不过那让一之羽巡联想起了兄长送的那盆还未完全成熟的小番茄。 半晌,苏格兰才开口:“……嗯。” 【****(苏格兰):+1】 【****(苏格兰):11.6/100】《 》 7、007 “你近视了?” “没。” “那干嘛戴个眼镜。” “看起来很奇怪吗?” 松田阵平从面前的那堆零件里抬起头,盯着那张笑脸足足看了半分钟,又低头重新研究起来:“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反正就是看不惯。” 一之羽巡推了推镜框,十指交叉垫着下巴,笑眯眯道:“你再多看一会儿就习惯了。” “有病。”松田阵平无语,那些摆弄了两天的稀缺零件莫名其妙变得没那么有意思了,干脆把东西往桌子上一扔,任由拼了一半的东西稀里哗啦碎成最原始的模样,抱肘靠在椅背上,毫不客气道:“我为什么要把你的脸看习惯?” “我们不是朋友吗?” “……” 那个疑惑反问的语气太过理所当然,松田阵平一时之间竟然没能直接反驳,停顿了那一下后再去矢口否认显得他是故意要这么说,太过幼稚,一来一回竟然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一之羽巡看着松田阵平脸上憋得青一阵白一阵欲言又止的表情,畅快地笑了一声。 他倒不是因为记着当年推不了任务进度的仇刻意每每噎这一句,但每次来机动队找萩原研二的时候总要顺带见一面这位松田小队长,时间久了也品出点儿额外的乐趣,总想逗一下。 “你们在聊什么?让我也开心一下。” 未闻其人先闻其声,萩原研二推门走进来。 “呦,几天不见,我们一之羽警官怎么突然戴上眼镜了?” 一之羽巡现在要怀疑这副眼镜真的哪儿不太对劲了,不然怎么谁看到都要问一嘴,他把眼镜摘下来翻看了一下,“有人建议我说,戴副眼镜看起来会更有亲和力。” 萩原研二立刻反应过来其中奥妙。 一之羽巡一直因为自己的长相而困扰,跟他们这种主要任务是跟炸弹打交道的排爆警察不同,一之羽巡那边的工作,无论是受害者、嫌疑人还是目击证人,总归免不了要和人打交道。 他随手拉过把椅子到客人身旁坐下,拄着下巴光明正大地看了一会儿,点头:“的确,感觉看着更好说话了。” 他接过一之羽巡递来的眼镜试戴了一下,不出所料:“果然是平光镜啊。” 一之羽巡说:“毕竟我不是真的近视嘛,但只戴个空镜框又显得不太正式。” 那天帮苏格兰处理过伤口后,隔天苏格兰突然约他见面,送了他这副眼镜便匆匆离开,只说是回礼。 他觉得一袋药店里随时随地都能买到的药和绷带根本抵不上这种一看就知道价格不低的礼物,但苏格兰说恋人之间算那么清楚做什么,他倒也没回绝的理由。 他不确定苏格兰送他这个是不是看出了他对自己外貌天然带着距离感的困扰,不过苏格兰确实很擅长伪装,他以前不是没尝试过用眼镜装扮自己,然而效果不佳,这副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眼镜却轻松解决了他一直以来的烦恼。 萩原研二突然来了兴致:“你在哪里买的眼镜?我最近在忙警视厅的安全宣传讲座,戴个眼镜说不定看起来更有信服力,我也想买个同款。” 一之羽巡重新把眼镜戴好,含糊道:“是收到的礼物,改天我帮你问一下好了。” 萩原研二意念一动,没由来的从模糊不清的答案中嗅到了一丝不同,他和一之羽巡认识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感知周围的人的情绪变化更一向是他的强项,不过没等他开口,桌子另一侧的松田阵平十分自然地问出了他想问的那个问题:“啊,就是那个跟你说戴眼镜显得更有亲和力的人送你的吧?” 一之羽巡笑着应下来:“是啊,松田警官,你好聪明啊。” 松田阵平拍了两下桌子,一脸不爽:“……你能不能别用那种哄狗的语气跟我说话了!” “有吗?……萩原,你觉得呢?” 萩原研二认真思索:“如果小阵平是狗的话……杜宾犬?柴犬?萨摩耶?” “哈士奇吧。”一之羽巡瞥了一眼散在桌子上的一大堆零件,意有所指:“擅长拆家。” “喔,好有道理!但是……” 松田阵平怒:“喂!!你们两个找打吗?!” 原本的话题在插科打诨中被一笔带过,午休时间结束,一之羽巡回了警察厅。 他没去公安课,而是去了图像情报分析室,同行的还有兴致勃勃来帮忙的萩原研二和打着哈欠习惯性跟上萩原研二脚步的松田阵平。 自从上次公交车上制服劫匪以后,搜查一课那边跟他的关系热络了不少,上午目暮警官问他有个案子能不能帮忙看一眼,他手里没大活,闲着也是闲着,就去了一趟隔壁警视厅,也正好把每日一善的任务做了。 不算大麻烦,一眼就能看出关窍,不过还需要一些确切的资料佐证,警视厅的权限比警察厅低,最要紧的那份资料没有存案,申请查询权限又要走一套繁琐流程,一时半会儿肯定是弄不完了,正巧他前段时间负责藤原家族的案子时拿到过相关权限还没过期,便让目暮警官跟上面报备一下,他直接用自己的权限去调卷宗。 搜查一课跟警备企划课的态度天差地别,没催着他尽快给结果,一边客气感谢一边让他这周有空的时候帮忙查一下就行。搜查一课不急,不过他急着打卡每日任务,午休时间很多科室没人,他干脆先去了搜查一课楼上的机动队,准备等午休结束以后再回去查资料。 前段时间为了藤原家族的案子隔三差五就往图像情报分析室跑,这个科室的负责人已经眼熟他了,很快便走完流程放他们进了资料库。 信息化时代来临,警务系统已经开始逐渐改革为电子存档,但早年的案件数量庞大,一些陈年旧案的卷宗还是得以最传统的方式才能查询到。 萩原研二也想起了前段时间一之羽巡找自己搭的那个线:“说起来,上次牵涉到藤原警视长的那个案子怎么样了?” 一之羽巡轻描淡写道:“被警备企划课接手了。” 萩原研二一哽,想到警备企划课在某方面的名声,一下子对最近跟某个大忙人见面次数显著增多明白了什么,丝滑地换了个话题。 “一之羽,无聊的时候要不要来跟我一起来大学办宣传讲座?你戴眼镜以后更适合了,还可以冒充大学生在台下配合我……最近这次是去东都大学,下一站去东大,正好是你的母校。” 松田阵平午觉没睡够,稀里糊涂再反应过来已经跟一屋子的卷宗面面相觑,他伸了个懒腰,插了一嘴:“你天天说什么以身相许挖机动队墙脚,我看你最近也没什么事,萩帮你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怎么不见你也以身相许报答一下机动队……你会拆弹对吧?把资格证考下来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接收你……” 萩原研二提醒:“小阵平,一之羽是警视,真以身相许嫁过来会变成你的上司。” 松田阵平:……艹!忘了这茬了! 怎么会有人只比他大一岁却比他警衔高了两级?! 一之羽巡隔着一面书架,笑着说:“不行啊,我嫁不了,我不是单身啊。” 场面骤然安静了一瞬,萩原研二慢半拍地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恋爱了?什么时候的事?” “嗯?我没跟你们提过吗?不过其实上次吃饭的时候也才刚确认关系不久。” 一之羽巡去拿另一卷卷宗的时候才发现松田阵平还在一旁一动不动地站着,他凑过去问:“有什么发现吗?” “你你你——” 松田阵平“你”了好一会儿,终于夺回对舌头的控制权,难以置信:“竟然有人能忍得了你这种奇葩个性?!而且你天天加班上哪找到的人谈恋爱的?!” 一之羽巡耸耸肩:“照这么说的话,那我该跟松田警官你谈恋爱,我们认识几年了也没有绝交,说明性格方面可以磨合,而且你也很忙,我们还能一起相约加班。” 松田阵平大惊失色:“你想得美,谁要跟你一起加班?!” “哦?只是不愿意和我一起加班,但不介意跟我恋爱吗?” “哈?你在说什么鬼话……喂!” 一之羽巡突然往前迈了一步,两人间的距离急剧压缩,松田阵平紧急避险往后撤了一步,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书架,他分神抬手去接掉落的卷宗,忘了躲开朝自己面前探来的那只手。 松田阵平眼睁睁看着那只手离自己的脸越来越近,表情僵硬:“你搞什——” 一之羽巡抬手把松田阵平身后书架上的卷宗拿下来,吹了吹灰尘,转身喊萩原研二过来:“我找到了!萩原!萩原你在哪?” 松田阵平:“……” 他虚空朝着那个背影挥了两拳解恨:“你完全可以告诉我位置让我来拿或者让我躲开!” 一之羽巡转头奇怪道:“那种小事就别在意了吧。” 松田阵平:“什么叫那种小事,你这家伙真让人火大!” “萩原?萩……原来你在这里!” 一之羽巡把卷宗摊开,正要开始分析,慢半拍地察觉到一点儿不对劲。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萩原研二摇摇头,笑了笑,但笑容有些勉强:“我没事,找到就好,看卷宗吧。” 一之羽巡盯着萩原研二看了几秒,干脆利落地把刚摊开的卷宗合上收进了公文包。 “我想休息了,你们陪我一起吧。” 刚追上来的松田阵平:“哈?不是刚午休过吗?而且你这家伙我行我素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我请客。” “——改不改都行。”《 》 8、008 说是休息,但再怎么闲也不可能真跑去肆意享受,他们最终一起在距离警视厅不到百米的甜品店坐下。 萩原研二知道是因为自己一之羽巡才会突然提议出来休息,按这人以往的行事风格,这会儿本该已经去搜查一课走过一趟然后直接回警察厅了,绝对不可能容忍自己工作时间还在外面闲逛。 ……不知道那人猜到了多少。 他有时候觉得一之羽巡这个人很神奇,与其说是对别人的情绪变化很敏感,不如说是对周遭任何事物的变化很敏锐,习惯将一切把握在掌心。 萩原研二不想耽误那位工作狂的时间,但现在回去显然也不对,他主动提起:“那份卷宗……” 一之羽巡把谈正事的苗头一巴掌按下去:“等回去以后再看也来得及。” 他没说太多,其实在资料库的时候他扫过一遍卷宗的内容,已经记住了,路上把案子在脑子里复盘了一遍,结论和他在搜查一课推断出的别无二致,刚刚跟目暮警官发简讯沟通确认了一下,一会儿去搜查一课把卷宗送到就行,也花不了多长时间。 见萩原研二一副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模样,一之羽巡立刻挑了个新话题:“说起来,你怎么突然去大学办讲座了?” 萩原研二还没说话,倒是一旁的松田阵平“啪嗒”一声重重地把杯子放在了桌上,一脸不爽。 一之羽巡顺手把盘子里的草莓放到松田阵平的盘子里,问当事人:“有什么隐情吗?” 萩原研二无奈解释:“我们这边虽然没有公安课那么忙,但一忙起来人手其实也不太够用……但上面都敲定好了,通知到我们这里,也不好再拒绝。” 爆/炸/物处理班对队员水准要求很高,层层把关也层层筛选,松田阵平上任后更是宁缺毋滥,今年甚至只招到一个各方面都合格的新人,在资料库里的时候会说干脆让一之羽巡考个排爆资质证来机动队这种话,也诠释了他们目前的窘境。 安全宣传讲座这种活怎么看都轮不到安在机动队的人头上,起初确实如此,可原定的主讲人在巡讲到东都大学站时下楼梯踩空意外骨折,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人接手,焦头烂额之际,有人想到了萩原研二这位大名鼎鼎的警视厅之友。 既然整个警视厅的人都能搞定,那清澈的大学生们也一定不在话下,于是萩原研二临危受命。 松田阵平对此相当不服气,气势汹汹地找到上司抗议,而后被上司以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为由三言两语哄出了办公室,完败。 一之羽巡稍微回忆了一下机动队如今的负责人是谁,恍然大悟。那的确是松田阵平最难招架的类型,一名年长他们二十岁女警官,曾经在警校做过指导教官,语气温柔客气轻声细语,但聊着聊着就会被绕进坑里。 他们没准备在甜品店待太久,看时间差不多了,一之羽巡率先起身去结账。 这家甜品店就开在警务大楼附近,味道又不错,一之羽巡经常光顾,时间一长,和店员的关系还算不错。他一边拿出钱包付钱,顿了顿,又让店员给他装了几颗巧克力。 等待的空隙,他随口道:“隔壁似乎在装修?” 正在找零的店员顿时来了精神,两眼放光:“隔壁那家新店也是我们老板开的,是一家手作店,要不要来体验一下?一之羽警官你是老顾客了,可以打八折!” 她又抬头看了面前那位熟客一眼,捂住胸口,斩钉截铁道:“我给你打五折!!” 一之羽巡没接触过这类店,来了点兴趣:“手作店?” 店员翻出今天新鲜出炉还没开始分发的传单,“可以来画画,可以做陶瓷,可以亲手打磨戒指,还有……” 她敏锐地发现在提到某一句时对方换了个姿势听,当即轻咳一声,把已经找好的零钱放回去重新找了一遍,明示暗示轮番上阵:“……亲手打磨的戒指非常有意义,如果是我收到一定会感动到落泪的!带喜欢的人一起来的话,两个小时一直待在一起相互配合,还可以增进感情哦!” 一之羽巡摸了摸下巴,忽然感受到来自背后的灼人视线,借着接过零钱的动作侧头看了一眼,不远处跟他对上视线的萩原研二愣了一下,而后笑着朝他点了下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刚刚萩原研二看的人似乎不是他。 一之羽巡收回视线,若有所思,还是觉得萩原研二刚刚看的人更像是正和他说话的这位店员,也可能是摆在店员旁边的新品蛋糕。 一之羽巡没当回事,看到漂亮的人多看一眼很正常,他遇到外表出色的人也会习惯性多看几眼。 毕竟建模好看的npc往往更容易触发隐藏任务。 做手工的店,放在以前一之羽巡当然不会感兴趣,但他现在在设定上是热恋中。苏格兰送了他从北海道带回来的特产还有眼镜,于情于理他都该准备些礼物还回去,同价位的回礼早就已经买好了,同等意义的也可以酌情加上。 自己做的戒指,听着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他笑着问:“需要提前预约吗?” 不远处,松田阵平看着跟店员聊得热火朝天的背影,用手肘推了推好友:“你也觉得很奇怪对吧?” 萩原研二:“……你指突然就有了恋人吗?” “就是啊!” 松田阵平憋得五官快纠在一块了,想破脑袋还是无法理解:“他不会是又在乱说了吧?他这个人不一直都这样吗,冷不丁就冒出来一两句莫名其妙的话……主要是,怎么可能会有人喜欢上一之羽巡?!” 毒舌,虚伪,功利心,固执己见,爱装模作样,对外永远一张笑脸,私下里满嘴跑火车……如果不是当年间接救了萩的命,萩又总是喜欢往那边跑,他绝对不可能跟这种个性的人成为朋友。 况且那家伙跟个陀螺一样忙得连轴转,哪来的第25个小时追人谈恋爱的? 刹那间松田阵平意识到一个恐怖的问题:莫非一之羽巡是被追的那个吗?!——这不科学! 萩原研二沉默了一会儿,垂着眸子仿佛在思考什么,太过入神,以至于最后忘了回答,所幸松田阵平还在怀疑人生中,没看出什么异常。 一之羽巡把传单收好,回去找在门口等他的两人。 “不好意思,久等了。”见气氛略微奇怪,他问:“刚刚在聊什么?” 松田阵平正要开口,被萩原研二笑着打断了:“没想到你对做手工感兴趣,隔壁开的是分店,他们家的第一家店我去过。” “早知道当时该邀请你一起去玩的。”他语气中的晦涩一晃而过,瞬间又烟消云散,无影无踪。 松田阵平插了一句,奇怪道:“啊?你什么时候去的,我怎么不知道。” “有机会一起再去一次吧,我还挺想玩玩看的。”一之羽巡把结账时买的巧克力拿出来:“尝尝?” 松田阵平探头问:“这是什么?” “巧克力盲盒,这家的巧克力味道非常不错。” “盲盒?……有点儿意思。”松田阵平也不客气,随机拿了一个拆开包装扔进嘴里,眼睛一亮:“草莓夹心!” 松田阵平还在嚼嚼嚼,不忘关注今天格外沉默的幼驯染:“你的是什么口味?” 萩原研二咬了一口手里的巧克力,表情诡异地空白了一秒。 一之羽巡迟疑:“不会是黑巧吧?” 萩原研二苦着脸点了点头,他眼尾天生较旁人下垂些,眸光明亮,衬得眉目多情,此刻紫色的眸子里蒙着一层阴影,或许可以算作因祸得福,终于能借这颗巧克力在某个过分敏锐的人面前露出复杂的表情。 味道已经完全写在脸上了,一之羽巡一直觉得这位警视厅之友的热情善谈下其实是一层忧郁懒散的底色,话虽如此,但也是第一次真的切实看到。 送巧克力的本意是想让下午有些兴致缺缺的萩原研二吃点甜的开心一下,谁料弄巧成拙起了反效果,一之羽巡开始翻口袋,哄孩子一般安抚:“那个不算,我给你换一个。等——萩原你……?” 萩原研二制止了一之羽巡的动作,在诧异声中把剩下的半块巧克力含进嘴里。他对甜食没有太大偏好,不过也的确很少会吃这种苦得要命的巧克力,眉毛几乎快纠在一起。 可隔着平光镜对上那双黑眸时,随着苦味蔓延至整个口腔,他的神情却缓缓舒展开了。 他笑起来,灿烂的笑容看起来与往日别无区别,仗着身高优势揽过一之羽巡和松田阵平的肩膀大步往警视厅走:“不换!” 一之羽巡不死心:“真的不再尝尝别的了?我这里还有很多口味的巧克力和糖果,总有你喜欢的口味。” “可是我就喜欢我亲手选的命中注定的这颗。” 松田阵平一脸黑线,挣脱好友的胳膊,加快脚步:“噫,你好肉麻,你说的那还是巧克力吗?以后在外面别说你认识我!” 身后传来轻快的笑声,他转过身,幼驯染侧头注视着那个戴着眼镜的公安,比比划划又说了什么,于是对方也跟着笑起来……虽然早就知道自己那位幼驯染看狗都深情,可那副画面还是让松田阵平脑子嗡的一声,毫无征兆地怔了一下。 他还是没能看惯一之羽巡,不止是指看不惯那个人的处事风格,也是因为他那张脸的表情总是大差不差仿若一张完美的假面,否则也不至于认识到现在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其实一之羽巡长得还算好看。 刚要对那张脸有个大致概念,那人又戴上了眼镜,换了一个造型,让他不得不从头开始。 他想起刚毕业那年,他拽着没穿防爆服的幼驯染兼下属大骂一通,即使看到人就活生生站在面前也还是不受控制地被意识到不对的那一刻的恐惧感淹没头顶,最终在幼驯染熟悉的讨饶声中才勉强上岸,恍若重返人间。 他勒令幼驯染去找救命恩人道谢,避开爆/炸/物处理班所有人,独自靠在车旁颤着手抽了支烟,听着自己迟迟慢不下来的心跳声,仿佛自己也亲身经历了一场劫后余生。 几天后,机动队的办公室里,一阵风吹起幼驯染的笔记本,或许是那页最近被翻开过很多次,他一眼就看到了里面工工整整写下的名字。 【一之羽巡】 “那天抓到了炸弹犯的人,他叫一之羽巡。”站在一旁的幼驯染如此说,大大方方地把笔记本摊开,向他展示了那个名字的写法。 “他是警察厅的,比我们早一届毕业,之前在警视厅这边轮过岗,所以不少人都认识他,我也想找机会跟他认识一下……啊,这位前辈,真厉害啊,就算是和他合不来的人提到他的时候也会黑着脸说一句‘虽然不想承认,但那家伙确实有两把刷子’。” 一之羽巡,他当然记得那个名字,当年在警校受训,教官们提过不止一次,最重要的是那是救下了萩原研二的人,他不专门去打听一遍才不正常。 光环众多,荣耀满身,前途不可估量的明日之星,完美到简直不像个真实存在的人,是他最合不来的类型。 但那是让萩原研二死里逃生的救命恩人,他一辈子都剥离不了那层滤镜。 此时此刻,松田阵平看着勾肩搭背地朝自己走来的两人,一阵风吹过,他眯了眯眼,在晚冬的寂静中,他模糊地捕捉到了一点东西,可惜就像风会从指缝溜走一样,和三年前一样,他没能抓到实处。 “你们两个能不能走快点!”松田阵平没好气地大声喊,打破周遭被冬日冻住的沉寂:“再磨蹭下去搜查一课下班了!” “是是……松田大人……” “班长不是说搜查一课每天都加班的吗?” “啰嗦!快跟上!”《 》 9、009 从藤原家族那个案子开始,一之羽巡就仿佛被隔绝出了公安课的繁忙,一来一回反倒是飞鸟警官那个听着不太正经的恋爱任务变成了主业。 一之羽巡照旧检查着自己的花,顺带看了一遍办公室里的其他绿植,又有人擅自给他的花浇了水,只有他这盆。 他看着自己呵护许久即将开放的花苞,思索片刻,去储物柜里拿了点儿东西,乘电梯抵达顶楼。 十八楼依然充斥着其他楼层罕见的寂静,只有走廊上的监控闪烁着信号灯还能证明时间的流速仍旧存在,一之羽巡站在一扇熟悉的门前,敲了敲门,几乎是同一刻,门内响起一声:“进。” “打扰了。” 同上次一样,那位顶头上司在喝茶,甚至连表情都与记忆中分毫不差。 飞鸟长官看起来并不意外他的不请自来,反而像早就有所预料,已经等待良久了,拿着一只空茶杯问:“尝尝?” 上司不摆架子不代表真就地位平等可以为所欲为了,一之羽巡把表面功夫做到位,力求挑不出任何错处,微微鞠躬:“我的荣幸。” 飞鸟长官摆摆手:“坐吧,不用客气。” 这次不知道是什么种类的茶叶,一之羽巡没喝出来,那就首先可以排除玉露。 “任务进展如何?” “目前一切顺利。” 这是意料之中的答案,飞鸟长官面露满意之色:“一之羽君,接下来的半个月也辛苦了。” 一周一次例行的秘密汇报,内容照上次相比没什么新奇,不过他今天可不准备只是说几句没营养的话这么简单。 一之羽巡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东西,双手奉上。 “哦?你这是……”飞鸟长官没把话说完全,留了充足的时间让那个并非他直系下属的年轻人解释。 对方不接,这很正常,坐到这个位置,对贿赂见怪不怪,但那是个敏感的话题。 一之羽巡干脆把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只是一包普通的咖啡豆而已。” 飞鸟长官闻言表情回暖,目光触及咖啡豆的包装时神情刹那间变了。 一之羽巡一脸诚恳,对那束审视的目光恍若未觉:“谢谢您送之前我茶叶,我兄长说那种茶叶很难得,这是回礼,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希望您别嫌弃。” 不知道究竟是哪个关键词触动了神经,飞鸟长官缓缓伸手,接过了那袋咖啡豆,在掌心翻看了一下,仿佛在确认了什么。 他语气略显古怪:“这是你兄长托你带来的?” “是,就是不知道您喝不喝的惯。” ——当然不是。 他最近根本没去一之羽青词那里刷存在感,飞鸟长官送的茶叶还在他公寓里好好放着,不过说成是一之羽青词送的也差不多,毕竟那的确是一之羽青词买的。 一之羽青词喜欢茶,他喜欢咖啡,兄弟之间按照对方的喜好互送礼物也是正常现象。 既然据萩原研二所说,飞鸟长官十年前喜欢咖啡而非茶,并且对咖啡豆要求很高,正好可以借着这次汇报的机会用兄长送的咖啡豆试探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飞鸟长官才再度抬眸看过来,仔细看时才能看出他眉间隐隐浮现的皱痕,看起来不甚在意地随手把咖啡豆放在一旁。 飞鸟长官说:“喝得惯,你有心了。” 飞鸟长官没解释怎么还没喝就知道自己喝得惯,不过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一之羽巡也不过多追问,起身准备离开。 临出门前,飞鸟长官突然叫住他:“一之羽君,你的兄长是生物学家吧?” 脑海中闪过一张温润的面容,一之羽巡转头笑道:“没错,不过有时候我倒觉得他更像个植物学家。” 这位设定上的兄长一之羽青词平生没有其他爱好,每天两眼一整就是种种种,不是农民胜似农民。一之羽巡至今仍旧坚信一定还有什么隐藏任务在一之羽青词身上,否则策划没必要多此一举地设定出这么一位哥哥,就好像否则就没必要设定这样一位履历异常精彩的顶头上司。 他心念忽的一动,松开门把手,借着这个话题问下去:“您养过绿植吗?” “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我兄长曾经对我说,一个人培育出的盆栽也足以彰显出一个人的个性,掌控一切还是放任自由生长,粗心还是严谨……” 一之羽巡说:“感觉您会是每天都好好检查枝叶,定时定量给盆栽浇水的类型呢,很适合养绿植。” 飞鸟长官笑容纹丝未动,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没有回答。 没得到答案,一之羽巡也不在意,真三言两语试探出了红方首领的底细他才要怀疑结论的真伪。 他礼貌点头:“下周见,飞鸟长官。” …… “一之羽,你回来了。” 回到办公室,刚刚忙完暂且获得一丝喘息的功夫的忍足警官正瘫在工位里思考人生,主动抬手打了声招呼,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起身从一堆文件和卷宗里翻出一张金光闪闪的卡片。 “那什么邀请函,堵到门口了。” 一之羽巡坐下:“什么活动?” “还能是什么,纸醉金迷的商业晚宴啊……这次是藤原财团送的,藤原静承那个藤原。” 职业习惯,忍足警官对着光检查起这封邀请函,嘴里念念有词:“果然是瞎子都看得出你前途无量,谁都想先下手为强,奈何你宁折不弯,从来都不……” “在哪家酒店?” “安虹,就是那个外面看奇形怪状,说是知名建筑家设计的那个,建成的时候我们还讨论过,出了事不方便疏散,但挺适合封锁现场的,构造也太艺术性……” 忍足警官说着说着停顿了一下,摆摆手:“哈哈哈哈我刚听错了,差点以为你要去呢,吓我一跳。” 一之羽巡把忍足警官手里的邀请函拿过来,记下时间地点,“前辈,你还没到需要怀疑自己听力的年龄吧。” “哈?!!” 电光火石间,忍足警官突然明白了什么,一脸我懂了的表情:“藤原小姐可是一位美人,啧啧啧,你小子……” “你想哪儿去了。”一之羽巡晃了晃指尖夹着的邀请函,“闲着也是闲着,就当去吃自助餐了。” 他看着邀请函上【藤原财团】的标识,单手托着下巴,又重复了一遍:“闲着也是闲着。” …… 藤原家族,一个过分全面的家族,商警政三界全开花,相辅相成,扎根串连,难以撼动。 不久前他接手了一个牵扯到藤原家的案子,没能调查到最后,被警备企划课中途截胡。 这是他进入游戏以来第一个经手过却没亲手揭开谜底的案子,本以为警备企划课拿了他的资料会加速结案,半个月过去,竟然就这么不了了之了,再无后续。 藤原家是个大家族,大到家族内部也有一些明争暗斗和各系分支,这次送来邀请函的是他以前从未接触过的一支。 不过按照早前的调查,不出意外,那个目标角色也会参加这场宴会。 上一次进这种场合是去年的事情,为了执行公安的秘密任务,当时还被忍足警官怨念吐槽了半个月,凭什么他们要假扮侍应生和保安,他却能装成宾客入场。 洗手间里只有一个人,一之羽巡对着镜子整理衣襟,太久不这么穿,总觉得不太舒服,如果出现个突发状况,这种衣服不方便做大动作,华而不实。 镜子里的黑发青年面露无奈。 真是在警察厅待久了,都快被洗脑了,下意识就往假如出了问题的角度想,哪来的那么多突发状况? ——直到会场的灯毫无征兆熄灭的那一刻,一之羽巡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一片漆黑中,一个幽灵般的影子突兀一晃而过。 一之羽巡皱眉,正要突破人群追上去,一旁因为突如其来的黑暗而抱住他胳膊的人让他失去了这一瞬先机,再想追寻时那个黑影已经悄无声息融入人群,仿佛水滴落入大海,不留丁点儿痕迹。 几秒后,随着抱怨声和安抚声,会场的供电系统在工作人员的抢修下恢复,灯光重新亮起。 刚刚正和他握手寒暄的藤原小姐不好意思地松开手:“抱歉,下意识就……” 一之羽巡敷衍地回了一句,目光还在追寻那个黑影消失的方向,下一秒,他神情凝滞,尖锐的尖叫声跟他厉声的“退开”一并响起,仿佛连头顶华丽的水晶吊灯也跟着震动起来。 一个男人倒在血泊里,已经毫无声息。 心脏中刀,一击毙命,凶手的手法纯熟,要么是演练了无数次,要么就是买凶杀人,是个请来的专业人士。 血泊中似乎掉了什么东西,像是一块肉,一之羽巡微微皱眉,定睛一看,那竟然是被割掉的舌头。 ……怪不得嘴里那么多血。虽然心脏中刀吐血是正常现象,但的确未免多的有些反常了。 看清了那块肉的不止一之羽巡一人,这场晚宴的主人在血色的浪涛中几乎被掀翻,死死抓着旁边那人的胳膊才勉强稳住身体,指甲几乎嵌到肉里,一脸惊恐:“他他他他,叔叔他,他的舌——” “藤原小姐!”一双手突然挡在她眼前,隔绝了她与那双死不瞑目满眼恐惧的眼睛的对视,掌心没有碰到她分毫。 她缓慢地回过神,那位据说很难搞怎么都邀请不来的一之羽警官神情肃穆,盯着她一字一顿道:“冷静下来,警方马上就到,这里现在还需要你。” 二十年来接受的精英教育刹那间逼迫理智回笼,藤原小姐的手还在止不住的颤抖,做了个深呼吸勉强找回声音,小腿发软,扶着身旁那人的手臂才勉强站直。 “大家请听我说!请勿随意走动,更不要单独行动,留在会场和所有人待在一起才是最安全的!” “让所有工作人员都出来,互相确认身份,一起封锁现场,不准任何人进出!” “是,大小姐!!” “一之羽警官,这样可以……一之羽警官?人呢?!” 藤原静承,宴会的主办人,是这一脉新上任的掌权人,死者名为藤原浩二,名义上算是藤原静承的叔叔。 藤原家实在是人丁兴旺,族谱七拐八绕,当初为了理清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费了他不少时间。藤原浩二和藤原静承不是同一支,血缘关系也几乎为零,只是共用一个姓氏,但利益才是维系关系的最佳纽带,所以藤原浩二才会出席这场宴会。 照他之前进行的调查,藤原浩二跟黑/道关联很深,这些年犯下的事也不小,像小山一样堆在一起,可偏偏警备企划课半个多月了还是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一之羽巡一把拉开窗,窗外风声大作,他眯着眼,探出头向上方看去。 刚刚会场里的一切在脑海中化为数据重现,他的站位,死者的站位,凶手的站位,这栋楼的构造,撤离能够使用的路线……凶手一定还没能离开,正藏在暗处观察注视着一切。 凶手很专业,一刀取人性命,一刀割掉舌头震慑人心,下手干脆利落,离开时也不拖泥带水。 杀手和雇佣兵,一群亡命之徒,他们行走在社会的阴影中,极其偶尔才能看到尖刀边缘的反光,与被害人的社会关系为零,甚至是社会关系为零查无此人,如果未能现场逮捕,事后采用常规的刑侦手段大多很难抓住他们。 会场这边,搜查一课的目暮警官一脸严肃:“宾客名单拿到了吗?” “两人临时有事没有出席,三人提前离场并且已经确认案发时有不在场证明,除此之外都还在现场。” “工作人员呢?侍应生,保安,保洁,后厨。” “人数齐全,互相都能指认,没有任何异常。” 搜查一课的小刑警汇报完,只觉得头秃,又说:“已经有宾客开始有异议了,有说自己的时间很宝贵我们赔不起的,有说凭什么让他们跟杀人犯待在一起的,还有要这里指挥权最高的人亲自去见他的……” “目暮警官,上面有人打电话来说,半个小时内必须放人,他们真的是……!” 搜查一课的进退维谷不在一之羽巡的管辖范畴,他只需要警方能够正式接管这里封锁现场就够了,他轻巧地跳到露台,如他所料,这有近期留下的攀爬痕迹。 天台早就搜查过,一无所获,不过以他对这个酒店构造的猜想,中间大概率还有个装修时工人们使用的隐藏悬空平台,直接从楼梯上去到不了,得从外面爬上去。 他身体紧贴墙壁维持平衡,握紧手枪—— 没猜错的话,凶手这会儿还在等待接应脱身。 这不是一个复杂的案子,与其说是侦破,不如说是重点在于思考一个专业的杀手会如何做。 他不会把自己藏在人群中,因为他没有一定社会地位,也没有社交网络,很容易被人识破,那群利益至上的商人能轻松辨认出你是否属于我们这个阶层你来自哪个家族哪个企业甚至是你有几分家底,杀手没有那么多时间也没必要花那么多时间去构建社会背景。 杀人,藏身,不需要任何善后,只需要让雇主知道想杀的人已经死了就足够了,有时候对这行的人来说,不是悄无声息反而更好,顺势打出名气才能吸引更多生意。 比起搜查一课,这更适合报给偶尔不讲理的公安解决。 一之羽巡缓缓吐出一口气,小心起身,无论他有没有猜错,现在都不能惊动任何人,以防打草惊蛇。 一双手猝不及防从背后伸出,把他拖入黑暗。一手按住他的腰身钳制住他的动作,另一只手则死死捂住他的口鼻,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 一之羽巡立刻抬肘反击,随着吃痛的抽气声,所有本能做出的反击和接下来无数一招制敌的方案在听到熟悉的嗓音的瞬间顷刻瓦解。 身后的人没松手,凑近他的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下气音,在夜间的气温下,倒更像在他耳后呼了口热气:“……是我。”《 》 10、010 ——身为公安警察的你,在进行一起命案调查时,撞到了半个小时前还在简讯中跟你互诉爱意的恋人,你会怎么做? 诸伏景光看着与自己拉开距离正皱眉沉吟的人,没有出声打扰。 他自己现在也急需安静思考一下。 今晚的任务一切顺利,唯一的变数是,撤离时,途中暂且藏身的建筑物突然被全面封锁。他制服了似乎是导致了这场封锁出现的角色,然而接下来如何脱身还是难题,正思量应对之策,另一人的出现彻底将他的原计划打乱。 他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以这种身份和一之羽巡见面。虽然一直以苏格兰称呼,但一之羽巡并不知晓这个代号究竟还有什么深意,也并不清楚组织的存在。 他和楼下的那场混乱并无关联,但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藏身于此不敢现身。 三分钟后,一之羽巡终于动了。 诸伏景光看着那人平静迈过躺在地上陷入昏迷的真凶朝自己走来,边走边摘下了不久前自己送给他的眼镜。 那副眼镜是他在擅长伪装的好友的建议下亲手挑选的,能最大限度中和那个天生面容淡漠的青年眉眼间的距离感。 他眉头微拧,隐秘地活动一下手腕。 最棘手的局面出现了。比起虚假的恋人,年轻的警界之星当然更在意摆在眼前的事实和正义与否。 ……那就只能说声抱歉了。时间紧迫,事后再想个理由搪塞过去,在这里被逮捕可不在他计划之内。 一副眼镜突然被怼到眼前,诸伏景光本该躲开,却被这半个月来养成的一之羽巡是我的恋人我们接触是正常的思维控制,只稍微低了下头。 对方给他戴上眼镜,顺势摸向他的头顶,三两下把他的头发揉乱,似乎并非毫无章法,做完这一切,又拍了一下他的背。 “弯点儿腰,看起来不要比我高。” 诸伏景光诧异:“你……” “不用说了。” 一之羽巡打断,率先转身,提起躺在地上还昏迷着的嫌疑人,语气平静:“跟在我身后,我带你出去,这里没人会拦我。” …… “苏格兰出来了。” “接应苏格兰的人是谁?他怎么混进去的?” 高楼上,两个组织成员从瞄准镜中冷眼小巷中的画面。 “组织里没这号人吧,不过总觉得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过了一会儿,他恍然大悟:“报纸上看过,是个警察。” “——警察?!” “喂喂,等一下,还不清楚状况,你就这么动手了,回头跟苏格兰那边可说不清……” 短发女人嗤了一声,不顾搭档的劝阻瞄准那个生面孔的脑袋,正要扣动扳机,瞄准镜中的画面却猝不及防变成了一双淬着寒冰的蓝眸。 她手指一僵,明明只差一厘,用了无数次的狙击枪,此刻却怎么都按不下去。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距离下根本不可能真的对上视线,可还是无端生出了自己被盯上了的错觉,比起震慑更先升起的是对自己停顿那瞬的恼怒,嘲讽:“跟警察混在一起,让琴酒知道了有他好看的。” “我劝你最好别做多余的事,苏格兰最近对那个警察还挺上心的。” 本次任务的第四位成员单手插兜淡定路过,另一手快速打着字,语气漫不经心:“虽说苏格兰平常不怎么跟别人起冲突,可是要是有人觉得他没脾气,逞一时之快把他惹毛了,最后一不小心收不了场,那可就很难看了。” 波本笑吟吟道:“你说对吧,基安蒂?” 那家伙说着劝阻的话,可语气怎么听都像是巴不得把事闹大了,怎么听怎么欠揍,只盼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科恩说:“波本,你也少说两句吧。” 波本无视科恩的话,又添了把火:“要不要找我买份情报?那个警察可不是一般的警察,看在认识的份上,可以只收你一万美元。” 波本脸上的完美笑容耀眼到刺目,至少真的刺到了一点就炸的基安蒂,基安蒂的枪口偏转,皮笑肉不笑道:“换成一颗子弹够不够?” “……看在是同事的份上,给你打个折,一万日元。” “再磨磨唧唧不说,打折的就是你的脖子了!” 波本表情一言难尽,转头问科恩:“她一直都这样?你怎么忍得了跟这种个性的人搭档那么久的?” “你能不能少说几句!”见基安蒂真要炸了,科恩紧急避险:“苏格兰跟那个警察到底是怎么回事?” 波本耸耸肩,不再卖关子,声情并茂地讲了一段爱情故事。 “苏格兰之前因为一个任务伪装成酒吧的乐手,被那个小警察碰上了,随口编了一套凄凄惨惨的身世,八成是正义感爆棚再加上一些微妙的救风尘心理,那个小警察对苏格兰很关照,又接触了一段时间,一来二去的他们就搞在一起了。” “至于那个小警察,说是那么说,不过他可不是个普通的警察那么简单……” 波本眯了眯眼,“那家伙可是号称什么警界明日之星,虽然资历尚浅,但已经被列入下一任警视总监的备选名单,要是组织暗中推一把,能爬上更高的位子也说不定,苏格兰觉得这人以后可能用得上,干脆就陪着玩玩。” 基安蒂想起在瞄准镜里看到的画面,狙击手对事物最基础的外形总是很敏锐,轮廓、五官、身形,她舔了下嘴唇:“这种质量,玩一段时间倒也不亏。” 任务正式结束,八卦时间也告终,基安蒂收起狙击枪,招呼搭档:“走了,科恩。” 迟迟没听到回应,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喂,你在发什么呆——” 直到发觉搭档一脸沉重,她话音一顿,皱眉问:“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波本握着手机的手指略微收紧:“哦?科恩,你还有什么见解吗?” 过了好一会儿,科恩才慢吞吞开口:“苏格兰私底下一直是男女不忌的吗?以后做任务我要离他远点儿……” “………………” 波本:“我觉得你并没有这个顾虑。” 基安蒂:“傻叉,你想什么美事呢?” …… 小巷中,诸伏景光摘下眼镜,欲言又止。 目光触及对方分外冷淡的神色时,他还是主动开了口:“这样没关系吗?要是别人问起我的身份的话……” 那人口吻淡然:“我会善后,不会有人查到你头上。” “……我不是那个意思。” “搜查一课被我提前支走了,至于那些宾客,本质上都是商人,没人会在意你是谁。” 一之羽巡靠在墙上,双手抱肘,礼服已经脏了,但依旧看起来跟这个狭小的巷子看起来格格不入。 他口吻理所当然:“在这个彻头彻尾的名利场里,我是最值得被投资的角色,你跟在我身边,没人会浪费时间来深究你是谁来自哪个部门又有什么履历,把时间和精力花在我身上才能做到利益最大化。” 摘下用于伪装的眼镜,戴上客套虚伪的假面,罕见地在名利场里气场全开将野心堂而皇之裸露出来的警界明日之星,无论是哪个同行在他身边都会黯然失色,瞬间沦为陪衬。 那一瞬的傲慢和睥睨发那个仿若错觉,诸伏景光眨了下眼,一之羽巡的神情分明与过去一无二致。 “总之,快走吧。” 诸伏景光点头,又觉得缺了点什么,憋了半晌,他问:“你没有其他想问我的了吗?” 那位警界明日之星抬手松了松两颗扣子,动作有些粗暴,他大约并不喜欢穿这种过分修身的礼服,即使他穿起来相得益彰。 “既然你开口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一之羽巡侧头,张开手臂:“抱一下?面都见了,不练习一下说不过去。” “……” 恋爱半个月,明明时间不算长,或许是因为个性分明,所以那个人的形象愈发清晰。那是一个追求高效的人,既能在三分钟之内决定帮他脱身,也能在三分钟之内决定不过多追问。 诸伏景光做好了一之羽巡会刨根问底的准备,也想好了如何回答,这种平淡的反应反而让他有些不习惯。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很好,代表对方仍旧记得他们之间的恋爱任务,并且执行序列相当靠前。 他们同上一次在公寓楼下分别时一样相拥,将那具瘦削但足够有爆发力的身体按在怀中的那一刻,鬼使神差,诸伏景光想起了在黑暗中为了暂且钳制住一之羽巡时发生的那个拥抱。 他的肋骨忽然开始隐隐作痛。 没真的开打,但以他这几年在组织里攒出的经验,一之羽巡的战斗力绝对不可小觑。 “今晚谢……” 他的道谢被对方堵了回去,语气有些冷淡:“……别因为这种事谢我。” “抱歉。” 一之羽巡没说话。 诸伏景光再次意识到,协助他离开,或者说放他离开,这并非一之羽巡本愿,只是在综合各种因素后不得不做出的选择。 一之羽巡的履历足够精彩,同时也足够干净,资料显示,成为警察至今,毫无背景的一之羽巡从未接受过任何递到面前的橄榄枝。 有太多人看好他,也有太多人想拉拢他,但他足够圆滑也足够果决地拒绝了一切诱惑,凭着自身过硬的实力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现在却为了一个只认识半个月的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打破了身为警察的底线——即使那是出于警察厅长官的秘密任务,此刻心中也一定难以平复,无法谅解自己。 这本该是一个温情的画面,紧紧相拥的两人各怀心事,一齐缄默下来。 “那……再见?” “嗯,去吧。” 苏格兰离开了。 孑然一身,没加哪怕一分好感度。 那个背影已经彻底隐入黑暗,一之羽巡把领带扯下来随手塞进口袋,在心中分析,这很正常。 一个会徇私的公安警察,折损了原有的正义感,以苏格兰的苛刻和吝啬,不会因为自己是既得利者就对他生出感激,没有对此感到失望扣个十分八分已经很不错了,但愿他刚刚的表演能让苏格兰觉得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不要太过失望。 话虽如此,但他总不能真把苏格兰给抓了,谁知道苏格兰到底在执行什么秘密任务,容易跟上面不好交代。 一之羽巡摇摇头,今晚发生的事接二连三太过繁杂,他准备回去好好整理一下再做打算。 刚转身,下一秒,身体迸发的无力感席卷全身,眨眼间便剥夺了对四肢的控制权。 “什——?!” 一之羽巡震惊扶着墙,逐渐下滑,最终脱力半跪在地上。 【警告!】 【警告!】 【警告!】 眼前已经看不清晰,视网膜被接连不断跳出的半透明红框占领,一之羽巡咬紧牙关,在心里骂了一声。 【游戏小助手3.0:亲爱的红方玩家,您违背了红方行为规范。】 【游戏小助手3.0:亲爱的红方玩家,您违背了红方行为规范。】 【游戏小助手3.0:亲爱的红方玩家,您违背了红方行为规范。】 【游戏小助手3.0:亲爱的红方玩家,您违背了红方行为规范。】 【游戏小助手3.0:亲爱的红方玩家,您违背了红方行为规范。】 …… 【惩罚已发放:[高烧],佩戴时长:00:00/24:00】 ……失策了。 苏格兰执行的竟然不是卧底搜查官的任务吗?! 他咬了咬舌尖保持清醒,尝到了血腥味,可惜收效甚微,只得靠在墙角,费力地在身上摸索手机。 虽然很不情愿,但他今晚得欠出去个人情了。 他在通讯录里翻找合适的人选,一阵不加掩饰的脚步声响起,逐渐迫近。一之羽巡皱眉,还没来得及反应,随着一双鞋子出现在视野中,手中的手机猝不及防被一脚踢远,重重砸在墙角。 “你……!” 意识在升腾的体温中被燃烧殆尽,但他仍旧本能地开始判断:黑色,高帮,款式跟他在当年在警校进行越野训练时常穿的作战靴很像,鞋底没有泥,结合附近路况,应该是开车或坐车来的。 ……是谁? 一之羽巡勉强抬起头,看到了散落在半空中的仿佛闪着光的银色发丝。 他分不清那是因为模糊的视线产生的重影还是银色发丝在皎洁的月光下的反射。 那人一袭黑色风衣,单手抽着烟,静静地凝视他,看的仿佛不是个人,而是拍卖会上等待评估竞价的商品,他已经极力去看那张脸,然而在还未适应惩罚的这几分钟里根本无法看清五官,更何况是表情,只有清晰的下颌线隐约透露出主人的锋芒毕露。 冰冷的目光不断在身上游走,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传来一声嗤笑,语气嘲弄:“你就是一之羽巡?” 彻底陷入黑暗前,一之羽巡看到了覆盖住高烧惩罚倒计时的好感度变化提醒。 【**(***):-37】 【**(***):-87/100】 烟雾缭绕,烟灰飘落,随着被乌云笼罩的月光归于沉寂。 “不过如此。”《 》 11、011 “嘶……” 仿佛从脑髓发出的刺痛和晕眩随着意识逐步恢复一并达到巅峰,眼皮仿佛被胶水粘住了,尝试了几次都无法睁眼,身旁隐约能听到嘈杂的人声,也可能只是耳鸣,一之羽巡本能抬手想按一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还未抬到一半,手腕被强行按了下去。 他皱了下眉,这一次终于听清了,有人说了一句:“不要乱动啊……” ……这个声音,好像在哪儿听过。 又过了几分钟,也可能只有几秒钟,在黑暗中时间的流速总是不甚清晰,尖锐的头痛略微褪去,思维跟着回笼,睁眼前的瞬间,一之羽巡恍然大悟。 “……是萩原吗?” 病床旁按住某个病号还在挂水的手的萩原研二松了口气:“你终于醒了!” 一之羽巡本能地开始捕捉周围的一切信息:纯白的墙壁,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刺鼻的消毒水味,但视野中的一切很快便被一双紫色的充斥着担忧的眼睛占满。 “我在医院?”一之羽巡刚想坐起身,被一把按了回去,萩原研二甚至一本正经地为他掖了掖被角。 一之羽巡被这种如临大敌的模样震撼到了:“太夸张了,萩原,我没事的。” “没事……?!” 萩原研二音量无意识拔高:“你是指高烧晕厥倒在路边直到被人发现才送到医院里抢救的那种没事吗?——那还真是好得很呢!” 一之羽巡心虚地放弃了再次坐起来的念头,他没办法跟npc解释他明天就会完全康复并且没有任何后遗症这种概念。 昨晚苏格兰离开后,他被系统的惩罚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个世界上对好人的判定标准往往更加苛刻,坏人做了一件好事或许会暂且迎来鲜花掌声,但好人只要犯一次错,就有可能失去曾经享有的一切赞誉美名——红方行为规范第一条:禁止以任何形式协助黑方】 所以苏格兰昨晚执行其实并不是他猜测的公安的任务,反而大概率是他执行潜伏任务的犯罪团伙的任务。 一抹突兀的银色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昨晚出现的意料之外的人可不止苏格兰一个。 一之羽巡喃喃:“不过如此……” 面色刚缓和的萩原研二:? “你说什么?”萩原研二唰的一下站起来:“不过如此?” 一之羽巡被萩原研二的反应吓了一跳,堪堪从记忆中回过神,连忙解释:“等等,我不是那个意思……” 萩原研二鲜少冷脸,更何况对方还是一之羽巡,他的个头有一米九几,刚要开口,又觉得这样居高临下地看一个如此骄傲的人怕不是会起反效果,干脆单膝跪在病床旁,跟某个毫无自觉性可言的病号平视。 “一之羽,偶尔也休息一下吧。” 一之羽巡有些惭愧:“抱歉,让你担心了。” 萩原研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了他高烧晕厥的结果,是出于关心才会出现在医院,那无论怎么解释什么都是辜负那份对朋友的真心。 不过一向圆滑的萩原研二竟然也会作出这种反应,哑口无言的同时一之羽巡又感到些许新奇,趁着萩原研二检查吊瓶的间隙,光明正大地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 萩原研二感觉耳廓有些发热,那束目光直白清亮,反倒显得是他不够自然,所幸头发足够长,无论耳朵红没红都能挡个八九分。他掩饰性地拉过病床旁的椅子坐下,没好气道:“笑什么?” “就是突然想到,你和松田不愧是一起长大的。” 萩原研二疑惑:“……嗯?” 一之羽巡笑而不语,没再说下去。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个性迥异,但他觉得那两人的底色完全一致,不经意间就会在一个人身上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那是因为他们常年形影不离互相影响的结果还是从一开始就灵魂契合才逐渐不分彼此已经无从考证。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的关系好到人尽皆知,但他知道,那两位排爆警察的设定不止是常规一起长大的幼驯染那么简单。 好感度系统触发后,除了小数点哥这个特例以外,他从来没有刻意刷过任何人的好感度,不过即使没准备刷他也清楚,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是无法彻底攻略的角色,再高的好感度也抵不过他们之间仿佛半身般的绝对信任。 说到底,松田阵平对他的好感度不算低,但里面起码有60分源自于他当年间接救了萩原研二一命。 这两个人各有所长,抛开个性来说都十分好用,放在一起时还会触发意外效果,与其说拿下了其中一个就算两个都搞定了,不如说是只有一次性把两个人都搞定才不至于亏得血本无归。 一之羽巡转移话题:“是过路人帮我叫了救护车吗?那里可不太好找……你是怎么知道我住院了的?” “差不多吧。”萩原研二含糊其辞:“先别管那个了,警官,让你的脑子好好休息一下吧,你再不休息你的脑子要申请劳动仲裁了。” 一之羽巡配合地闭上眼,还是在思索。 昨晚那个银色长发的男人是谁?对他的好感度能到+80的都不多,一出场就-87,不敢想到底是有什么深仇大恨才能这么讨厌他。 难道是有什么隐藏设定?比如电影里演的那样,警察抓了犯人,犯人的亲人爱人之类的对警察怀恨在心? 听着很离谱,但如果是这个游戏的狗策划,很遗憾,竟然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一之羽巡安静躺着,萩原研二轻手轻脚地出去了,没过一会儿带着医生回来,测了体温、问了几个问题后,萩原研二像家属一样忧心忡忡地跟着医生出去,隐约能听到没关严的门缝传来的交谈声。 一之羽巡坐起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 他当时本来也是准备打给萩原研二的,不过还没打通手机就被踢出去了,没来得及解释状况,没过几秒他就彻底失去意识,那通电话八成是被当成打错了。 看刚刚萩原研二和医生交谈时熟稔的模样,应该早就认识,没崩人设,萩原研二的人脉资源果然无法估量。不过既然认识,估计就是医生把这件事告诉了萩原研二,萩原研二才会来医院看他。 一之羽巡熟练输入密码解锁,动作一顿。 【未接来电】 【萩原研二(39)】 “……?” 一之羽巡大为震撼。连对他这个普通朋友都这么上心,那在松田阵平那边得是什么样,怪不得萩原研二能有这么夸张的好人缘。 萩原研二回到病房才发现一之羽巡已经坐起来了,他有些无奈,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稍微不盯着就开始胡来,但那人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医生说你恢复得很不错,再观察一下,没什么事的话今晚就可以回家了。” 一之羽巡确实想出院了,省去了偷溜出去的麻烦,松了口气:“那太好了。” 萩原研二看出那人的心思,叹息着坐下。昨晚本来已经没有病床了,幸好他和那位医生认识,这才勉强多安排出来一个床位,以这人的性子,确实没什么问题了的话,能早点回去也好。 他问:“吃水果吗?” 一之羽巡:“可以啊,我给你削个苹果?” 萩原研二:“……你要不要有一点身为病号的自觉性。” “哦,对。”一之羽巡面不改色改口:“那我削个苹果,我们一人一半?” “随你吧。”萩原研二败下阵来,彻底放弃让一之羽巡认识到自己现在是个病号。 一之羽巡的手很稳,萩原研二很早之前就知道这件事,适合瞄准,适合拆弹,他知道一之羽巡还会拉小提琴,这样灵巧的一双手,削个苹果自然也不在话下。 病房内静悄悄的,两人都专注地盯着逐渐裸露出果肉的苹果,随着红色的果皮圈圈褪去,萩原研二看着那双手,视线飘忽起来。 当初一之羽巡被爆/炸/物处理班的培训拒之门外,他私下偷偷教了一之羽巡拆弹,那是他们关系拉近的契机,也是边界感最被模糊的阶段,指导和演示时总要凑近一些才看得更清,于是自那以后,肢体互动增加,日常相处中的勾肩搭背开始变得习以为常。 萩原研二分神想,他出去跟医生说话时一之羽巡一定没好好按住止血棉,打针时留下的针孔周围已经泛青,按照经验第二天就会变得青紫,而那人本就偏白,看起来只会更加触目惊心。 ……那种触目惊心,让他没由来的想起了昨夜那通没有声音的电话。 电话打过来但是没声音,松田阵平觉得那可能只是一之羽巡的恶作剧或者手机在口袋里不小心按出去了没察觉,但他总有种不详的预感,连续回拨也没能打通,最后辗转从搜查一课那边得到消息,说是一之羽巡当晚帮搜查一课抓到了嫌疑人,之后就悄悄离开了,那会儿看着没有任何异常,班长还给他讲述了一之羽巡当时反应有多果决迅速真是名不虚传,可他心里还是隐隐不安。 最终他要来了搜查一课当晚出警的地址,凌晨时分,在一段僻静的小巷里发现了高烧到休克的一之羽巡。 那条小路的确可以通往一之羽巡住的公寓,但那种地方没有监控也基本没人会经过,他不敢想象要是一直没人发现会演变成什么后果。 还好那人没事,连医生都忍不住跟他感叹了好几遍,不愧是常年保持锻炼的身体,竟然能恢复得这么快。 萩原研二不想再去回忆那段忐忑焦灼的记忆,随手拿过果篮里的苹果,在手中无意义地来回翻看:“那个……一之羽,你住院了,你的恋人不来看你吗?” 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跑到那上面,一之羽巡手一顿,削下来的完整的果皮猝然断开。他淡定地把掉下来的果皮丢进垃圾桶,“来做什么?又不是什么大——” 他的声音在触及萩原研二逐渐凝结起来的目光中变低,识时务地改口:“我不是晚上就出院了吗,不折腾了。” “看来你喜欢的人跟你一样,也是个大忙人。” 一之羽巡没说是也没说不是,转移话题:“以后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 萩原研二还没回答,一之羽巡就在心里接了一句:没机会了,不可能给这个机会。 现在基本可以确定苏格兰目前明面上的身份是个犯罪分子,他们两个私下见面的时候苏格兰都带着拘谨,要经过一定引导才能进入恋爱状态,要是再多带个警察在旁边,不敢想象苏格兰届时会怎么如坐针毡。 况且还有半个月他们就要分手了。 萩原研二接过削好皮的苹果,答应下来:“好啊,我也很想见见你喜欢的人。” 一之羽巡调侃:“我想见就算了,你怎么也想见啊。” “……”萩原研二咬了一口苹果,垂眸缓缓咀嚼着果肉,半晌,他抬起头,笑容看起来与平常一无二致:“谁让我们是好朋友呢?” 好朋友。 他们只是朋友而已。 他还是没懂,一之羽巡怎么会突然就交到了女朋友。 他以为他和一之羽巡已经是关系很亲近的朋友,除了那位兄长以外没见一之羽巡身边还有比他更要好的人,怎么会悄无声息就冒出来了一个恋人? 他几乎要怀疑那个迄今为止只存在于一之羽巡嘴里的没人见过的恋人是警察厅安排给一之羽巡的工作了,至少前两年一之羽巡真的说过“我的恋人是工作”那种话,不至于让他现在一点头绪都没有。 “……萩原?萩原?” 萩原研二骤然回过神:“嗯?” “我刚刚的话你有听到吗?我说,你今晚要不要来我家?” 萩原研二习惯性点头答应,下一秒,他猛地站起来:“……啊??” 一之羽巡顺手把不知道哪来的那个果篮塞到萩原研二手里:“还没要走呢,你再坐一会儿,我换个衣服。” 一之羽巡转身拉上窗帘,开始脱病号服,萩原研二下意识背过身。 “我刚刚走神了,怎么突然说到去你家了?” “你不是跟松田住在一起吗?”一之羽巡边换衣服边分析:“都这么晚了,你回去会把松田吵醒吧,而且虽说我们住的地方隔得不远,但你直接留下也能稍微多睡一会儿。” 一之羽巡系好扣子,理了理领口,问:“怎么样?有道理吧?” 萩原研二抱着自己买的果篮,慢吞吞回答:“好像是有点儿道理……” “ok,那就这么定了,你今晚在我家住,明天我们一起去上班。” 萩原研二:“……” 一之羽巡:“明早还可以顺便喊松田一起上班。” 萩原研二:“…………” 一之羽巡:“嗯,还有什么问题吗?” 萩原研二:“没有。” 一之羽巡感慨:“我们明明住得那么近,但是竟然从没来没一起上过班,真奇怪啊。” 是啊,真奇怪呢。 怎么会这么奇怪? 萩原研二咬牙腹诽:还不是因为有人前两年压根就不下班,根本不下班还怎么一起上下班?! 所有旖旎暧昧的想法随着【上班】这个字眼的出现瞬间烟消云散,萩原研二深吸一口气,忍了又忍,还是无法理解,上班上班上班,这人的脑子里真的只有上班是吗? 一之羽巡嘴里的那个恋人真的不是在指工作吗?!《 》 12、012 这不是萩原研二第一次来一之羽巡的公寓,不过这是他第一次留宿。 一之羽巡的体温还没完全降下去,不过据医生所说已经没什么大碍,只要今晚不升温那就没事,一连感叹了好几次年轻人身体素质就是好恢复得真快。 萩原研二把果篮里的水果一一摆进冰箱,余光中看到一之羽巡活蹦乱跳的模样,想起前一晚的不省人事,割裂感太重,完全判若两人。 他有些走神,手里的苹果滑落,正要俯身去捞,一只手从一旁伸出来,不偏不倚地接住了那个苹果。 一之羽巡笑着说:“小心。” “……手滑了。” 一之羽巡顺手把苹果塞进冰箱,“只有一张床,不过我睡觉应该不会乱动……对了,你平常裸睡还是穿睡衣?” 萩原研二轻微宕机一秒钟。 一之羽巡目测了一下,萩原研二比他高点,但身形不是很壮的类型,睡衣本身就比较宽松,直接穿他的没问题。 “穿睡衣的话你自己去我衣柜里拿就好。”手机突然响了一声,一之羽巡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抬脚就往书房去,“你先洗澡吧,我一会儿再洗,换下来的衣服扔直接洗衣机里,明早要是没干就穿我的……总之你随意,忍足警官找我,我去帮他看下案子。” 萩原研二欲言又止,看着那个身影急匆匆往书房的方向去,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没真的出声阻拦。 什么能阻止一之羽巡加班? 估计只有另一份更重要的工作。 “倒是稍微有点儿身为病号的自觉啊……” 萩原研二打开衣柜,提高音量:“我穿那套黑色的睡衣了?” 书房里传来一声回应:“随你喜欢。” 关上衣柜门的瞬间,他动作忽然顿了顿,看向衣柜最里侧。 除了警服以外只存在黑白灰三种颜色的衣柜里,突兀出现了一抹蓝色。 那是一件蓝色的外套。 一之羽巡的穿搭常年高度统一,有段时间他热衷于用排列组合的方式跟松田阵平打赌一之羽巡今天会穿什么,十次里有九次能猜中,毕竟那人物欲极低,不是在上班就是在上班的路上,上一次买衣服都能追溯到去年,还是因为警察厅的某个案子需要他乔装打扮混入商业宴会,为了更好的完成任务,他才特意购置了那么一套价格不菲的礼服。 热衷于花衬衫的萩原警官如是想:一之羽就是该多穿点不同颜色才对…… 虽然穿什么都不影响那人远远看着就赏心悦目就是了。 他走进浴室,把换下来的衣服塞进洗衣机的时候不小心碰掉了洗手台上的东西,捡起来后才发现那是本时尚杂志,看封面应该是超市里附赠的。 其中几页被反复翻看过很多次,拿在手里就会自然而然翻到那部分,内容无一例外都是关于发型。 萩原研二沉默几秒,把杂志放回原处,没追求一定要摆放得跟最开始一模一样,毕竟无论怎样都会被公寓的主人看出端倪。 他打开淋浴,冷水顺着发丝从裸露的肩膀一路滑下,捧了把水,在脸上揉尽。 其实已经不需要更冷静了,他的脑子已经清醒到不能再清醒了。 恋爱后开始注重外表是很正常的事,为了恋人开始打扮自己这不算特别。 放在别人身上确实是这样。 但那个人是一之羽巡。 一之羽巡不会接受任何自己不需要的东西,小到路上的传单,大到高层递来的橄榄枝,甚至于是生活中遇到的人。 正如只有他认为自己需要这本杂志时这本杂志才会被允许进入他的生活,那么那个始终没有透露风声的恋人呢,也是一之羽巡认为的自己的必选项吗?又究竟是有多喜欢才会让一之羽巡开始为了对方改变自己? …… 一之羽巡从书房里出来的时候,他的客人正在沙发上安静坐着,头上搭着条毛巾,看不清神色,但能看到发丝还在滴水,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他歉意道:“忘了告诉你吹风机在哪儿了。” 他去柜子里拿了吹风机回来才慢半拍地意识到,萩原研二刚刚没回答。他没多想,只觉得萩原研二是太困了,就近把吹风机电源插上,摘掉萩原研二头上的湿毛巾,十分自然帮忙吹起头发。 和想象中一样,发丝柔软,穿过指缝时透着着点儿乖巧。 萩原研二的头发算是中长,那给了他灵感,特意把刘海留长,略微遮住眉眼但不至于遮挡视线,用于抵消外貌上与生俱来的那份不近人情。 苏格兰在第二次约会中的精致让他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不专业,他最近研究了不少发型,还没来得及在下一次约会里惊喜亮相,反倒是先给苏格兰做了个发型来伪装身份。 “搞定!” 一之羽巡拍了拍萩原研二的肩膀:“困了就先去睡吧。” 萩原研二站起身,他们之间存在点儿身高差,垂眸望着他,神色晦暗,一之羽巡以为萩原研二是想说些什么,或许还是一件严肃的事,但萩原研二最终只是安静转身地走进了卧室。 ……困过头了吧。 洗完澡回来,一之羽巡推开卧室的门,萩原研二背对着门口躺在床的里侧,他关掉最后一盏灯,轻手轻脚地躺下。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一之羽,你的恋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之羽巡知道萩原研二还没睡,但他现在已经想睡了,高烧debuff会随着惩罚时间效果逐渐减弱但并非完全解除,他闭着眼睛说:“你好像对这个很感兴趣。” 一向擅长与人谈笑风生的萩原研二这次没说什么,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一之羽巡欣赏萩原研二的八面玲珑,但不代表他只欣赏八面玲珑状态下的萩原研二,无论是谁都会有想歇歇的时候。 苏格兰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之羽巡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异常淡然的脸,神情中的冷静甚至隐隐压过了那张脸本身的温润,变得让人无法亲近。 思索片刻,他说:“是一个对自己很苛刻的人。” 萩原研二回答得很快:“和你一样?” “我有吗?” “你说呢?” 一之羽巡哑然失笑:“我还不够格呢,但那种置身之外的决绝和公正是我很欣赏的品质。” “听你描述,难道也是警务系统里的人吗?” 一之羽巡笑着略过话题:“萩原,明天还要早起,晚安。” 过了很久,卧室内才传来一声浅到几乎听不见的回应:“……晚安。” …… 一之羽巡明明记得自己昨晚和萩原研二是背对背睡的,结果一觉醒来莫名其妙抱在了一起。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帅脸,试图在不吵醒萩原研二的前提下下床,刚一动又被一把捞了回去。 一之羽巡:“……” 长手长脚就是好,策划为什么不做个捏脸系统,就算实在不让改身高体重,帮他省去留刘海和戴眼镜的麻烦也好。 一之羽巡最终还是成功逃脱了萩原研二的胸肌,不知道是不是认床没睡好,萩原研二睡得很沉,竟然没被他的动静吵醒。 四舍五入也算大病初愈,一之羽巡难得没去晨跑,洗漱过后干脆准备起早餐。 他煎着蛋,心想:萩原和松田关系可真好……他们两个平常也睡一张床? 今天的早餐是三明治,这种三明治的做法是苏格兰传授给他的,他准备下次见面的时候做一份带过去让苏格兰检查一下学习成果,也算是增进感情了,不知道能不能加上0.5分。 等把最后一份早餐做好,萩原研二还没醒,算算时间在家里吃是来不及了,一之羽巡把迷迷糊糊的萩原研二从床上薅起来拖到卫生间洗漱换衣服,等萩原研二出来时,他已经把早餐打包好,整装待发。 他们住的地方离警察厅和警视厅很近,走着不到十分钟就能过去,但这个时间按照原计划去找松田阵平肯定是来不及了,一之羽巡干脆把其中两份早餐装在了一起。 萩原研二拎着两人份的早餐——其中一份是给松田阵平的,还是难以置信怎么会有人这么早就去上班。 昨晚他一直睡不着,直到凌晨半睡半醒中捞到个抱枕才勉强睡着,他又打了个哈欠,看向身旁神清气爽的一之羽巡,陷入沉思。 要是他不说谁敢相信这人昨天还在医院里躺着。 他忍不住问:“一之羽,你究竟为什么那么喜欢上班?” “充实的工作让我感觉生命在增加。” 萩原研二:? “当然是开玩笑的。”一之羽巡摆手笑道:“只是觉得既然都成为警察了,那在发现下一个想做的事之前,就尽量把做警察这件事做好吧。” “你管这个叫尽量……” 没去晨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一之羽巡活动着肩膀,喃喃自语:“……但是最近很多时间都拿来谈恋爱了,真不称职……” 萩原研二在余光中看着一之羽巡,抿了下唇,收回视线。 干脆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好了,引导一之羽巡觉得还是单身更好,这个人高效到只要一认为某件事是正确的那就会立刻执行,但是带病也要坚持调查抓到嫌疑人和仿佛镌刻在眼底的青黑色让他无法心安理得地对一之羽巡说出那种话。 萩原研二意识到,在某个瞬间,自己竟然对一之羽巡那个素未谋面的恋人生出了几分谢意。 “一之羽,有机会我也想认识一下你的……你的恋人。”萩原研二说:“说不定我们会相处得很愉快。” 一之羽巡声音里的笑意分外清晰:“这世界上哪有你搞不定的人啊?” “……有的。” 站在路口等红绿灯,一之羽巡闻言来了点儿兴趣:“哦?那我倒是想认识一下了,见识见识连我们萩原警官都搞不定的人到底有多特立独行。” “他不是特立独行!”萩原研二立刻说道。 那种接近反驳的语气让一之羽巡愣了一下,话音微顿的间隙被萩原研二抢占先机,继续说了下去。 “他只是太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了。” 萩原研二神情专注,眉头却微微蹙着,仿佛心事重重:“很少有人能做到像他那样心无旁骛,一之羽,我……我很欣赏那个人。” “道理我都懂。”一之羽巡捏着萩原研二的下巴把那张脸转向别处:“但是你能不能先别看我了。” 虽然早就知道萩原研二那双眼睛自带深情buff看狗都深情,但还是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这种威力。 一之羽巡收手,摸了摸下巴,接上话题:“原来是这样,说着难搞,但其实你还挺喜欢那个人的。” 等了好一会儿都没等到下言,一之羽巡转头,吓了一跳。 “你脸怎么那么红?” “绿灯了,可以走了。”萩原研二低头加快脚步,直接超过一之羽巡:“没有,你看错了。” “我戴的是平光镜又不是真近视了,你怎么了?” 想到某种可能性,一之羽巡皱眉:“等等——萩原,你不会是……” 萩原研二的心脏骤然漏了一拍:怎么办一时得意忘形一不小心说过头了以一之羽巡的敏锐程度一定会…… 一之羽巡一脸严肃:“你不会是被我传染了吧?” “对不起我没想让你困扰的我只是——”萩原研二话音戛然而止:“……嗯?” “都烧到说胡话了,怪不得早上起不来,别走了我先送你去医院。” 萩原研二:“………………” 萩原研二:“哈哈,不了,我还是更喜欢上班。”《 》 13、013 一之羽巡最终还是没能战胜萩原研二想要上班的决心,他一路跟着萩原研二到了警视厅,又在机动队坐了一会儿,等其他人来了,这才放心离开。 带病也要坚持工作,原来萩原这么热爱工作吗?一之羽巡觉得有点儿奇怪,毕竟在热爱加持下,以萩原研二的水准,警衔不该比他低三级。 同一时间,警察厅的人比警视厅密集不少,一之羽巡穿过办公区,跟相熟的同僚一一打过招呼,习惯性检查了他的花。 隐约有开放的迹象,花蕾隐约透着点儿蓝,也可能是紫。 “一之羽,早啊……”忍足警官像只游魂一般脚步虚浮地飘过。 “早啊,忍足警官。” 忍足警官的小组昨晚通宵加班,这对这间办公室里的人来说不算特别,不过他会知道这件事主要是因为忍足警官昨夜找他支援,让他帮忙远程分析一下某桩案子。 “你今天来晚了。”忍足警官瘫在椅子里,“但是还是比别人早。” 一之羽巡放下喷壶:“案子已经解决了吗?” 通宵加班是真的,结案的成就感也是真的,奖金更更更是真的,忍足警官伸了个懒腰,竖起大拇指为人美心善二十四小时在线援助的后辈点赞:“托你的福,完事了,周末你别加班了,我请你吃饭!” “吃饭就算了,小事而已,有帮上你们就好。” “别啊,给我个机会,算我求你了你周末能不能给自己放一次假……等一下!”忍足警官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你最近两周周末是不是都不在厅里?” “可能是你来的时候我正好在警视厅那边吧。”一之羽巡随口把这个话题带过去:“吃早饭了吗?我带了三明治。” “吃!”做出这个回答根本不需要经过大脑思考,忍足警官摸着下巴,继续分析:“我上周末一直在办公室,没看到你啊,而且谁会没事儿跑去警视厅待一整天,那边根本不待见公安,就算你是一之羽巡也不管用。” 越想越越觉得有鬼,忍足警官的眼神逐渐锐利起来:“昨晚通电话的时候,你家里还有别人。” “你想哪儿去了,朋友借宿而已。”一之羽巡无奈道:“昨晚跟我说话的是机动队的萩原,你也见过的。” “奥,萩原研二?那个很会说话那个……休想转移话题!” 忍足警官直击要害:“那你这周周末还来加班吗?” 一之羽巡面不改色:“那要看我有没有其他安排。” “其他安排?你蒙谁呢?你连过年都加班!” 熬了一个通宵的忍足警官一下子腰不疼了腿也不酸了,横扫困意,彻底精神起来:“你周末见不着人是从飞鸟长官找你那时候开始的,飞鸟长官找你是给你牵了根红线介绍对象。” 忍足警官:“你谈恋——” 一之羽巡眼疾手快地往忍足警官的嘴里塞了个三明治,手动打断施法。 “@¥#%……&*@!”忍足警官嚼了嚼,“在哪买的?还挺好吃的。” “我做的,明天给你带一份?” 忍足警官一副看穿一切的模样,得寸进尺:“那后天的也拜托了,我帮你保密哈。” “就算不帮我保密我也可以给你带的。” “够了,你能不能不要理所当然地讲那种会让我良心很痛的话!!” …… 一之羽巡倒是不在意被别人知道自己在谈恋爱,否则也不会直接告诉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飞鸟长官当初强调过要把苏格兰当成真正的恋人来对待,那在熟人面前坦坦荡荡承认合情合理。 但朋友和同事多少还是有区别的,尤其是他这间办公室里一屋子人精,最擅长的就是分析解读,很难保证谁不灵光一闪把恋爱跟任务联系起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第一次和苏格兰见面是在年后复工的第一个周末,他们一起看了海、吃了甜品,第一次见面,也第一次牵手;第二次见面是今年的第二个周末,苏格兰送了他北海道特产,他们吃了法餐,第一次拥抱,还去了他的公寓;第三次见面是工作日,苏格兰送了他一副眼镜后匆匆离开;第四次见面是在前晚,他们在一场晚宴上意外碰到,他昧着良心放怎么看怎么可疑的苏格兰离开现场,被系统判罚。 ……进度太慢了。 虽然每次都向飞鸟长官汇报一切顺利,但他心里还是觉得差了点意思。 苏格兰积极性很好,全程配合,总不能再要求苏格兰假戏真做,苛求队友也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行为,想寻求突破口还是要从自身出发。 一之羽巡坐在约定好的店里安静等待,双手手指交叉,垂眸沉思。 苏格兰对好感度的增减很精细,那显而易见是个心思极其细腻的人,加上这份职业的特殊性质加持,他不得不更加谨慎克制,抑制情绪日渐成为和呼吸一样习以为常的事。 他们这段关系太过刻板化,纵然不理解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任务,但丝毫不影响他们想认真完成这个任务,然而防备心太重且各种原因下无法真正了解对方,每次独处时需要营造一定氛围关系才能有所进展,这也是每次见面时他都会以练习为由做一些简单的肢体接触拉近距离的原因。 今天牵过手,下次见面时牵手就变得理所当然,这次拥抱了,下次见面时远远就张开手臂抱一下在思维习惯上也会觉得这是很正常的事。 部分地下情侣在同居后就会容易被识破,因为对另一个人身体的熟悉和相处中的零边界感是自然流露的无法伪装,他曾经以此侦破了一个第三者凶杀案。 他不希望看到这个任务的最终评分在90以下,那会拉低他迄今为止的综合得分,然而即使刻意刷过,苏格兰对他的好感度至今还没能突破20。 至少把好感度刷高一点,笑容出于本心,接触时也会更加自然。 “巡。” 头顶传来熟悉的嗓音,一之羽巡暂且斩断思绪,一秒入戏,抬头笑道:“苏格……” 【****(苏格兰):+20】 他声音顿了顿:“……兰?” 苏格兰低声道:“我来晚了。” 一之羽巡盯着苏格兰的头顶,索性苏格兰在桌边站着,他仰着头看也没什么不对。他可能是看错了小数点,误以为刚刚闪过了一条两位数的好感度提醒。 “你没迟到,是我太想见你了,不小心来早了而已。” 苏格兰把背着的乐器包放下,自己也在桌旁坐下:“我从任务现场赶过来的,没来得及换衣服,抱歉。” 一之羽巡敢断定那个乐器包里除了乐器以外还有别的东西,重量不对。 这还是苏格兰第一次在他面前直接提及涉及自身身份的话语,或许是觉得飞鸟长官的任务比他目前在执行的另一项任务更加重要,也可能是因为那晚意外撞见觉得已经没必要对这层身份遮遮掩掩,总之算是好事。 一之羽巡单手托着下巴,笑着说:“干嘛因为这种事道歉……我们今天正好都穿了蓝色,心有灵犀。” 默契肯定是不存在的,他当然是特意买的,否则除了警服他根本没有蓝色的衣服,早前想好的说辞是“因为苏格兰的眼睛是蓝色所以买衣服的时候不由自主就选了蓝色呢”,现在看来不用废话了。 【****(苏格兰):+20】 “……?” 什么玩意儿一个20一下闪就过去了。 一之羽巡静止了整整一秒钟,思考苏格兰刚刚是不是给他扣了20好感度。 上一个好感度为负的人还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无所谓别人怎么看他,但苏格兰现在是他的任务搭档,他必须保证任务的完整性。 他皱眉:“苏格兰,你今天……” 【****(苏格兰):+20】 ……不对。 哪里变了。 一之羽巡止住话音,苏格兰缓缓抬起头,目光相接的瞬间,眼睛不受控制地睁大。 那双温润的蓝眸中流转着爱意,仿佛一潭死水开始流动,水面随之泛起涟漪,苏格兰低声说:“巡,对不起。” 一之羽巡隐隐察觉到了苏格兰想做什么,莫名有些激动,盯紧那双眼睛,配合地说:“为什么又道歉?” 苏格兰的手落在他无意识叩着桌面的手指上,轻轻握住,而后堂而皇之地覆盖了整只手,温暖干燥的手指插入指缝。 不太合时宜,一之羽巡再次想,这双手一定惯于用枪,而且勤于练习,真想在射击场上比一次试试。 “我让你感到为难了吗?我知道的,那晚你完全可以不帮我……甚至是逮捕我,就像你逮捕任何一个嫌疑人时一样。” 【****(苏格兰):+20】 一之羽巡的唇角略微上扬,他很快便将那抹微不可见的弧度强行压下去,那实在太破坏氛围。 不知道是什么给了苏格兰灵感,苏格兰在尝试诱导自己忽略任务本身,只把注意力放在他们正在恋爱上。 他们在这段时间里会在任务上进展迟缓不是因为他们中有人消极怠工,正是因为无论是他还是苏格兰都总是在想这是一个重要的任务必须严阵以待,所以才反复被自己提醒,他们的恋爱关系是假的。 ——但飞鸟长官对这个任务唯一的附加要求就是:一切以这是一场真正的恋爱为前提,把对方当作自己真正的恋人来对待。 一之羽巡有些惊叹,甚至是无法抑制地佩服起面前这个跟自己年龄相仿的青年。 以体验派演技为锚点,建立出独立运行且能自主控制对外好感度的逻辑模式,一个人能自控到如此夸张的境地,那日常生活中会按照小数点来加减好感度似乎也不值得意外了。 一个能随自身需求随意控制对其他人的好感度数值的npc,狗策划竟然能想到这种好玩的设定,这可比跟一个演技中上的演员对戏一个月要有趣得多。 “我知道你有事瞒着我。”一之羽巡不甘落于下风,缓缓说道:“没错,我很在意这件事,也一直在暗中调查。” “我该怎么做?”苏格兰握紧他的手,仿佛在无声诉说着对恋人的挽留和执着:“你希望我怎么做?” “如果注定无法坦诚相待,那就使尽浑身解数继续隐瞒下去。” 诸伏景光看到一之羽巡那双仿佛永远平静的黑眸中渗出些许笑意,那双眼睛深得过分,配合眼底的黑眼圈和过白的皮肤透着病态。他有一种模糊的预感,那位仿佛永远立于不败之地的警界之星说着赢,但渴望的竟然是成为输家。 比起一个爱着自己的恋人,他更期待的是一个能赢过自己的恋人。也可能是,为了爱着的人,为了这份爱能够维持下去,一个永远在赢的人渴望在某个特定的人面前输一次。 一之羽巡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诸伏景光有一瞬出戏,几乎是被迫从苏格兰的角色中剥离。那种夺走控场权的意识和野心太过不加掩饰,也让他骤然意识到,一之羽巡的演技和信念甚至比他预估中还要夸张。 【你的搭档一直向我表示一切顺利……】 【本该可以达到‘1+1>2’的效果……】 【你潜意识里还是认为……】 【无法把一之羽君当作自己真实的恋人……】 【现在和一之羽君恋爱的人是苏格兰……】 那条来自飞鸟长官的短信的内容零零散散在脑海中又一次浮现,最终定格在最后一句,诸伏景光无声地做了个深呼吸。 跟一之羽巡恋爱的人是苏格兰,只是苏格兰而已,无关职业素养和信仰,只考虑苏格兰爱上了一个叫做一之羽巡的人,什么都不要多想,不要被属于诸伏景光的潜意识影响。 诸伏景光调整好状态,重新开口:“巡……” “苏格兰,如果你真的爱我,那就赢过我。” 一之羽巡笑容淡薄,看起来却比过去任何一次都要清晰:“用剩下的时间证明给我看,你爱我比我爱你更多。” 对视间,诸伏景光的脑海自动翻译了那句话:用剩下的时间来证明,对于这个任务,你能做到的比我能做到的更多。 【****(苏格兰):+8.4】 【****(苏格兰):100/100】 【距离分手还有:14天】《 》 14、014 不知道苏格兰怎么突然就开窍了,总之这次见完苏格兰以后一之羽巡可谓是神清气爽,觉得这个支线任务评分拿90以上指日可待! 但当天晚上有人轻轻敲了敲他卧室的玻璃的时候,跟窗外那个黑乎乎的影子面面相觑,他还是罕见地茫然了几秒钟。 一之羽巡迟疑出声:“……苏格兰?” 有节奏的敲击声停下了。 ……还真是啊。 他不是没认出来,是没敢认。 一之羽巡下床打开窗:“你怎么来了?” 苏格兰从窗户跳进来。他身高有一米八几,落地时却像只猫一样轻巧,没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我想见你。” 一之羽巡秒懂:来刷存在感的,符合新人设。 “我们今天才见过。” “马上就过零点了,就要到明天了。” 一之羽巡竟然无力反驳,他揉揉头发,发出灵魂疑问:“为什么不走门?” “到处都是监控……而且住在这里的警察太多了。” 很好,依然符合人设,和他白天猜的一样,苏格兰果然是抛开任务本身,开始完全采用【苏格兰】这个身份来恋爱了。 一之羽巡在窗口探头看了一眼,确认过没有问题后迅速关窗,叮嘱:“下不为例,就这么爬上来未免太危——” 一具裹挟着冷风的身体从身后拥上来。 “……险。”他还是把那句话说完了。 这个拥抱和过去每次以练习为名出现的拥抱都不一样,几乎是将他整个人挤压向胸口,硬要说的话,跟在藤原家晚宴上的挟制倒是有点像,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强势。 外面温度略低,随着外套一起进入屋内的寒意穿透不算厚的睡衣直达体表,一之羽巡生理性地打了个冷颤。 在苏格兰彻底把他压在怀里的前一刻,他挣扎着一把拉上了窗帘。 身后的那具身体显然经过系统的锻炼,肌肉恰到好处,紧贴在一起时产生的温度几秒之间便抵消了室外的寒风,距离太近,温热的呼吸打在颈侧,一之羽巡下意识歪头避开,苏格兰却仿佛误会了什么,顺势将下巴压在了他颈侧。 短短的胡茬直接扎在皮肤上,有点痒。他一直在猜测苏格兰的实际年龄比自己小,因为那张脸看起来并没有本人给人的感觉那般成熟,故意留着胡茬可能是为自己增加阅历感,效果确实有,但很有限,毕竟发型胡子神情都是附加因素,底子改不了,再怎么折腾那张脸看久了给人的印象都是清俊雅致。就像他一直试图通过发型和微笑的弧度来改变不近人情的第一印象,然而收效甚微。 ……一个两个,胸肌都还挺发达的。 一之羽巡想起了昨晚留宿的萩原研二,思考自己是不是也该专门练练,最近去健身房的频率的确照以往低了不少。 小数点哥疯了一样一口气把好感度拉爆以后,整个人的即视感都错乱了。 有趣的是,比起计划被打乱以及被对方夺走控场权的烦躁,他更多感到的是兴奋。 他有一种模糊的感觉,苏格兰不是开始正视这个任务于是演技全开,而是彻底释放自己,放下了最初单纯依靠演技解决问题的念头。 虽然不知道契机如何,但对于一个理性克制到极致的人来说,这才是更难的。 太敬业了。他一向欣赏这种人,如果是对手,那能为工作增添不少刺激感,如果是队友,那自然再好不过,事半功倍。 假如这个人既是对手又是队友,事情就要有趣起来了。 不愧是飞鸟长官任务里的npc,一之羽巡在心中感慨。一想到这个任务还有不到半个月就要结束了,他竟然生出几分惋惜,他已经很久没触发过这么特别的任务了。 一之羽巡默算着时间,这个拥抱的效果已经达到了,他不知道苏格兰做出这个动作出于什么目的,但至少他现在真的对苏格兰产生了全新的态度。 那就代表,苏格兰差不多可以松开他了。 他和苏格兰之间总是存在各种信息差,不过这不影响他们即使没对上信号也接收到新信息。 果然,束缚着他的那双手缓缓卸下力道,一之羽巡看了眼表,时间分毫不差,刚过零点。 “你要在我这里住一晚吗?” 苏格兰摇摇头:“我还有事。” 一之羽巡只是象征性问问,没准备真让人留宿。 虽然苏格兰真要留下来他也不会赶人走就是了。 诸伏景光是在和莱伊闲聊过后临时决定过来的,他旁敲侧击了莱伊的恋情,对比发现了自己这段恋情中的盲区——他和一之羽巡几乎只在周末见一次。喜欢一个人就会想见面,这实在很有说服力,但这栋公寓附近的监控和刚下夜班的警察也很有说服力,爬窗也是无奈之举。 他来过这间公寓,不过进卧室还是第一次,诸伏景光习惯性观察了一下周围环境,试图从中判断房间主人的生活,目光触及床上的两个枕头时微顿。 他盯着那两个枕头,侧头问:“你习惯睡两个枕头吗?”他这样问着,但目光仍旧落在靠床内侧的那只枕头上。 一之羽巡随口道:“昨晚朋友过来住,忘收起来了。” 想到了某个画面,诸伏景光微微蹙眉,沉默几秒,还是说了下去:“其实你住院的那天,我去看过你。” 一之羽巡这回是真的有些意外了,看来苏格兰不是昨天才改变任务思路的,很有可能在他高烧住院那天就已经变了。他问:“嗯?什么时候?” “我去的时候你还没醒。” 一之羽巡敏锐地察觉到苏格兰还有话没说完,追问:“然后呢?” “……看到那里有人,我就先走了。” “是我的朋友,就是他昨晚在我这里留宿。” 诸伏景光点点头,及时终止了这个话题。 他盯着窗帘的缝隙,夹缝中依稀能看到两人在玻璃上的倒影,脑海中的从另一个缝隙中看另外两人的画面不受控制浮现在眼前。 ——病床旁边的青年静立许久,俯身,中途停顿了一会儿,而后小心抬手,似乎像是想用指节触碰病床上双眼紧密的病人的脸颊,但还未真正触及就仿佛如梦初醒般迅速收回,警觉地转身看向周围,大概是在确认刚刚有没有没人注意到。 他迅速闪身躲在门后,几秒后,听到病房内的人长叹了口气,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无奈。 “你和那位朋友……我的意思是说,你们两个的关系是……?” 一之羽巡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声。诸伏景光不确定一之羽巡以为这是吃醋还是一之羽巡真的被这个问题逗笑了。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那人笑得那么轻松。 不过即使没回答,他也得到了答案。 诸伏景光骤然松了口气。他和一之羽巡的关系是假的,但不代表告诉他他的任务搭档是朋友的恋人他也依旧能心如止水——虽然那并不影响他极力完成这项任务。 那一之羽巡和萩原……他们两个究竟是什么关系? 早前在翻阅一之羽巡的资料时就已经知晓了这人和萩原认识,但那天的情景……看着不像只是普通朋友那么简单。 “你想哪儿去了?”一之羽巡的声音里还依稀听得出没散尽的笑意:“我和他当然只是朋友啊。” “虽说我以前没交过女朋友,但我也没交过男朋友啊,和你在一起只是因为喜欢你而已,苏格兰。” 的确,从来没有哪份资料表示,一之羽巡喜欢同性。 这个人一直勤勤勉勉兢兢业业,几乎全年无休,将自己的一切奉献给警察事业。 【你的搭档一直向我表示一切顺利,不过据我所知,这个任务目前似乎并不是很乐观。你们两位都是我最优秀的部下之一,放在一起本该可以达到‘1+1>2’的效果……我知道,你潜意识里还是认为,一个合格的卧底搜查官怎么可能做出在任务期间恋爱这种荒唐事,所以无法把一之羽君当作自己真实的恋人,但不要忽略,现在和一之羽君恋爱的人是苏格兰,也只是苏格兰而已。】 他收到了那则消息,被一语点醒,同时也生出无数困惑。 【这个任务究竟有什么深意?】 那条消息石沉大海,没能等来回复。 时间差不多了,他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一之羽巡也表明了态度,目的达到,他已经可以离开了。 况且他今晚的确还有事要做。 诸伏景光站在窗边,看着浓重的夜色,想起另一个被光照进来的深夜,他转头问:“那晚帮我的事,你有和飞鸟长官汇报过吗?” 面对他最后的问题,对他仿佛知无不言的一之羽巡这一次只是微笑,没有回答。 或许是因为这不会是苏格兰想知道的,这是只有诸伏景光才会问的问题,而诸伏景光对一之羽巡来说无关紧要,无需回答。 他换了个结束语:“那……晚安?” “晚安,苏格兰。” 【距离分手还有:13天】《 》 15、015 一之羽巡当然没在飞鸟长官面前提过自己帮苏格兰脱身的事。为了一个任务忽略另一个案件,这不值得称道,错就是错,即便把真凶送进了监狱也不例外。 连游戏系统都判定他失职,他怎么可能会拿这件事到顶头上司面前说。 不过他有种预感,即使没说飞鸟长官也自有渠道知道,对方没问,他就顺势假装没发生过。 最近苏格兰像个bug一样随时刷新在他附近,大多时候行色匆匆,见一面说几句话后就匆匆离开,偶尔会给他塞一些地方特产,就像是在向不关注自己行程的恋人报备自己不见人影的时候都去了哪里。 又一次在午休时间跑出去的一之羽巡看着摆在桌上的礼品袋,揉了揉太阳穴。 还礼是一部分,隔三差五在工作途中跑出来也是一部分,虽说每次都贴心地挑了休息时间,但是这个世界有一个词叫做自愿加班。 飞鸟长官的任务的确特殊,但通关要求是成为红方的顶头上司,他现在只是警视,距离警察厅长官遥遥无期,工作上绝对不能懈怠。 飞鸟长官的任务是任务,公安课的任务也是任务。 “干嘛那副表情?” 忍足警官刚吃完午饭回来,心情甚好,路过看到:“哟,买了新领带啊,你终于知道打扮自己了,谈——额那个那个什么就是不一样了哈!” 坐下后他才发现不对劲,声音低了一点,问:“怎么了?大白天的一副找了半个月的嫌疑人突然自杀了的表情。” 一之羽巡言简意赅:“不是买的。” 忍足警官秒懂:“奥,又是那位送的。” 他凑近看了一眼:“这不是挺好的吗?你不喜欢?” “喜欢。”一之羽巡一脸严肃:“我只是觉得,最近的礼物未免太多了点。” “……这种烦恼你不想要可以让给我。” 忍足警官看后辈的表情,意识到那家伙竟然真的在因为这事困扰,或者再准确一点,那分明是为了工作被打断烦恼才更对。 他拍了拍某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家伙的肩膀,语重心长:“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太忙了,她给你送礼物只是想多见你一面而已。” 一之羽巡抬头。 忍足警官一看那个反应就知道不妙,“嘶”了一声:“我说啊……她最近几乎一两天就来找你一次,好像是频繁了一点,但你平常有主动找过她吗?” 一之羽巡刚要开口,忍足警官打了个补丁:“周末约会不算!” “……”一之羽巡罕见地沉默了。 仔细一想,一直以来都是苏格兰找他,工作日那就来警察厅,休息日偶尔也要来警察厅,除了固定约会以外都是苏格兰主动来见他,爬楼爬窗,风雨无阻。 说因为工作忙也不成立,苏格兰明显也很忙,而且苏格兰还是冒着被警察撞见的风险——虽然不会有哪个警察平白无故就在大街上抓人,但总在这附近出没也容易被记住特征,况且苏格兰本身就不是什么大众脸。 思虑不周。 苏格兰比他敬业。 他早该想到的,他也该主动去找苏格兰。 “……我太不称职了。” “你刚刚说什么……”认识好几年,还是第一次听这位警界之星说自己哪里不好,忍足警官为这份爱情感动,化身知心前辈宽慰起来:“别这样说,作为恋人你已经很好了,你长得帅,工作稳定,前途无量,像你这样的——” 一之羽巡:“我指工作。” 忍足警官:“?” “我收回刚刚的话,把我的感动全部还给我!” …… 下班时间,一之羽巡准时离开工位。 他今晚约了苏格兰见面,不得不放弃加班。 苏格兰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他一直自我感觉良好,但一对比下来完全不够看,但认真想想,真让他跑去苏格兰家里或者苏格兰工作的地方也不可取,时间不方便只是一方面,苏格兰身份特殊,很难保证他不会忍不住当场开始抓人。 公安课加班严重,不过警察厅部分文职部门还是会准时准点下班,一之羽巡顺着人群走出警察厅,刚要转弯,目光瞥过路对面,忽然顿了一下。 马路对面停着的某辆车引起了他的注意。 保时捷356a,他停下不是因为这辆车算是古董级,也不是因为它有多少见。 ……最近半个月,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见这辆车了。 他皱眉,脚下换了个方向,然而红路灯正好切换到红灯,他站在十字路口等待,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来。 一之羽巡快速拿出手机,看清来电名称,下意识拒接的手紧急停下。 他接通电话:“哥?” 【“巡,在忙吗?”】 一之羽巡的目光在红绿灯、古董车上来回切换,嘴上淡定回答:“刚下班,有什么事吗?” 【“我之前送给你的种子,算算时间,应该要开花了吧?”】 “是啊。” 【“太好了,巡,你那株是什么颜色的?”】 “还不确定呢,看着像是蓝色,不过也有可能是紫色的。” 绿灯刚亮,路对面的那辆古董车突然开走了,一之羽巡加快脚步,还是没能赶上。 “……啧!” 他磨了磨后槽牙,从车流中锁定那辆车快速记下车牌号,准备回头找交通部的人帮忙查一下。 【“巡?”】 【“……巡?你还在听吗?”】 一之羽巡换了只手听电话,“啊,抱歉,我在我在……你刚刚说什么?” 【“当初给你的那枚花种是第三代,第一代和第二代已经枯萎了,麻烦你花谢以后帮我收集一下花种吧。”】 “这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放心交给我吧。” 挂断电话,一之羽巡在原地站了几秒,追车是不可能了,他久违地调出了种植版块。 整个种植乐园只关联了一株植物,那就是他养在公安课办公室的那盆花。 他以为这是个没用的版块,但飞鸟长官这一个月来偷偷摸摸给这盆花浇水,一之羽青词也一直很在意这盆花的状态,两者放在一起,他很难不多想。 但愿别是策划漏掉的伏笔。 他看了眼天色,火红的夕阳缓缓下沉,他把刚刚记下的车牌号发给交通部的熟人,回到刚刚的十字路口往家赶。 听了忍足警官的话,他决定为苏格兰做点什么,剩下的天数已经不多了,来不及准备太多隆重的东西表达爱意,不过准备一些小惊喜提供情绪价值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们外出约会的计划大多由他策划,他会综合身边人的反响和推荐择优选择一家最适合的餐厅,也会提前研究特色菜和试吃,但最终苏格兰的反应无一例外都很平淡,并没有出现过想象中的惊喜感。 他知道苏格兰会做饭,并且厨艺大概率不错,既然怎么挑选特色餐厅都中规中矩,那不如趁着最后的机会另辟新径,试试亲手做一顿饭请苏格兰吃,至少把心意传达过去。 他准备从明天起每天准备一份爱心便当,苏格兰经常来找他,他没办法去找苏格兰,那就用便当代替,如果当天苏格兰没来找他,那就当作给自己加餐。 他一定会克制住自己,绝对不会在便当盒上装追踪器的。 回到家,刚打开门,一之羽巡忽然皱了下眉。 他站在门口环视了一周。 ……哪里不太对劲。 说不上来。 有人进来过。 也可能还没离开。 是苏格兰吗? 不,不对。 一之羽巡屏住呼吸,放轻脚步,走向出门时明明开着门此刻却房门紧闭的书房,按住门把手,猛地推开门—— 书房内空无一人。 他快步走进去,门后、窗帘后面连带着窗外也看了,没有异常,最终他的目光被摆在桌面正中央的小东西吸引,快步走过去,顺手从抽屉里拿出手套,小心拿起那样东西。 ——9毫米帕拉贝鲁姆弹,全球最广泛使用的手枪弹种之一。 无数枪型在一之羽巡脑海中迅速滑过:伯/莱/塔m92f、格/洛/克19、西/格/绍/尔p226……太多了,民用军用竞赛用,手枪冲锋枪卡/宾枪,想通过子弹反向推断留下这颗子弹的人使用的是什么枪很难。 有外人闯入却没留下任何多余的痕迹,闯入者一定是一个很谨慎的人,那又为什么会堂而皇之地留下这样一颗子弹? 那个人想用这颗子弹告诉他什么?是威胁还是警告?抑或是其他含义? ……究竟是谁? “一之羽警官,你在家吗?” 一之羽巡下意识把子弹握进掌心,警惕转身,从门口探进头的人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原来你在家,太好了……你忘记关门啦!” “让你费心了,谢谢。” “都是邻居,太客气了!” 一之羽巡关好门,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时钟,距离苏格兰抵达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他把那颗子弹用手帕包起来收进书房的抽屉,决定把苏格兰这边的事搞定再研究。 晚上九点,苏格兰没有赴约。 晚上十点,短信迟迟未回。 一之羽巡坐在餐桌旁思考良久,看着已经凉透的饭菜,觉得便当还是得选方便加热的菜式比较晚好。 晚上十二点,零点整,一之羽巡开始思考,其实便当盒上也可以酌情考虑加上追踪器。《 》 16、016 晨光破开云层之际,一之羽巡终于等来了苏格兰的回信。 【抱歉,临时有事没能赴约,中午我去警察厅见你。】 【不用为这种事道歉的,中午见。】 一之羽巡把手机扔在桌子上,揉了把头发。 其实中午不见也可以,他昨晚没加班,今天的午休时间最好能留出来,不过苏格兰一定要来的话,正好可以把便当和昨晚的礼物送出去。 他伸了个懒腰,在客厅里活动了几下,促进坐了一整晚已经僵硬的四肢的血液流通循环,开始收拾残局。 麻利地把桌子上的菜收拾好,能放冰箱的放冰箱,不能放冰箱的就垃圾分类,给自己做了早餐,顺带给忍足警官做了一份,同时还准备好了给苏格兰的爱心便当。 他习惯一个人生活,独自完成这些事得心应手,如果有另一个人在场他反而容易不适应。 一之羽巡准时出了门。 路上行人不多,车流稀疏,蹲在光秃秃的树枝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吵闹着。 “一之羽!” 一之羽巡循声望过去,一个熟悉的人影正从不远处大步跑过来。 一之羽巡有些意外:“萩原?” “早,去上班吗?一起走吧。” 绿灯正好亮起,一之羽巡和萩原研二并排穿过斑马线。 一之羽巡随口问:“松田警官呢?” 萩原研二有些郁闷:“你怎么这么关注小阵平?” “我也经常问松田警官你在哪,找不到你的时候去问他,他总是知道。” 一之羽巡看着枝桠上贴在一起的两只小麻雀,笑着解释:“你们两个就像双子星一样,哪一个单独出现都像是缺了点儿什么,下意识就想找找看另外那个在不在附近。” 萩原研二忍不住笑了:“小阵平他还没起呢。” “睡眠质量真不错……” 一月底,天气已经不再过分寒冷,但清晨的空气还是渗着丝丝缕缕的寒气,说话间唇角漫开白雾,又迅速消弭。 一之羽巡配合身旁那人的步伐,略微放慢了脚步。 “虽然这附近住了不少认识的人,不过我还是第一次在路上碰到熟人。” “是啊,真巧,说明我们很有缘分。” 萩原研二表面笑容灿烂,灵魂出窍哈欠连天。要不是上次留宿,谁能想到一之羽巡竟然会提前两个小时去上班,怪不得以前无论走哪条路都偶遇不到,原来根本不是他打开门的方式不对,是打开门的时间不对。 一个人怎么能做到这么发自内心地喜欢上班恨不得把所有时间精力都拿来上班的。 萩原研二悄悄看了一眼身旁的人,又做贼心虚一般快速收回了视线,一副凛然正气的模样。 把一切尽收眼底的一之羽巡:“……?” 自从萩原去大学办宣传讲座那会儿开始,给人的感觉就不太一样了,一时间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一之羽巡也不知道怎么形容更好,最终感叹道:“年轻真好啊。” “你才二十几岁,还有好多时间呢,怎么也说这种话。” 萩原研二转头,一之羽巡望着前方,似乎有些出神,他顺着视线看过去,没发现有什么特别。 “说到年龄,一之羽,你喜欢比你年龄大的类型还是小一点的?”萩原研二暗戳戳夹带私货:“小一岁和同岁差不多。” 一之羽巡回过神:“我没想过这个。两种都好吧,年龄不重要,人对了就行,一定要说的话,我只喜欢我喜欢的人。” 萩原研二感觉胸口猝不及防插了一刀,再次被提醒,这个人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并且喜欢到心甘情愿为对方做出改变,“……好的,我知道了。” “你呢?” ——他好奇我的择偶标准,他果然还是在意我的! 萩原研二极速充电,神采奕奕道:“我也只喜欢我喜欢的人,只想要那一个人。” “我们很默契呢。” 萩原研二瞄着一之羽巡的表情,轻咳一声,小声说:“不过一定要说的话,可能……应该,比我大一岁最好。” “这样吗?我就比你大一岁哦。” 萩原研二的眼睛刹那间迸发出光彩:“一之羽,你——” 一之羽巡:“要我介绍跟我同级的学姐给你认识吗?不过感觉有的人你可能比我熟。” 萩原研二笑容僵住,仿佛整个人被抽干了灵魂,有气无力道:“不用了,我现在还是更想把精力花在工作上……” 身旁的人沉默了一会儿,再次开口:“工作固然重要,不过也不要忽略掉身边的人和事,萩原,工作只是人生中很小一部分而已。” 很普通的劝诫,从小到大从很多地方在不同人嘴里听过很多类似的话,但这种话被一心扑在工作上的一之羽巡说出来总是显得有些违和。 最终,萩原研二只能在心里含泪告诉自己,一之羽巡恋爱以后,甚至连工作都不放在第一位了。 前一晚没加班,本以为今天节奏要更紧凑一些,隔壁工位的忍足警官看到他桌上的文书帮他处理了部分,说是蹭早餐的答谢。 一之羽巡赶在午休之前把案子搞定提交,带着准备好的东西飞奔出去找苏格兰。 今天是恋爱的最后一天,势必站好最后一班岗,不能出任何差错。 一之羽巡在约好见面的地方等了半个小时,苏格兰迟迟没现身,他干脆给苏格兰发了条短信,去附近的甜品店点了份甜品,坐着继续等。 苏格兰的工作很复杂又危险,临时有事修改计划很正常,他总不至于连这个都不能体谅。 不过最近修改的频率是不是有些高了?他的确不在意苏格兰迟到,但他会在意苏格兰那边的工作是不是出了差错。 一之羽巡单手托着下巴看店外,猜测苏格兰这次会从哪个方向来,苏格兰很谨慎,每次都会选择不同路线。 不远处的店员问:“一之羽警官,我们研发了新品哦,要尝尝看吗?” “又有新品了吗?真厉害啊。”一之羽巡转头笑着说:“麻烦帮我打包一份吧,我带回去吃。” 起身去付钱时,他动作一顿。 甜品店外,一辆熟悉的古董车平稳驶过。 降下的车窗随着行驶缓缓升起,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车内情景,只能依稀看到后座坐了一个人。 云层散开,阳光洒下来,在车窗彻底闭合前,一之羽巡捕捉到了一抹银色。 很模糊,可能只是错觉,但一之羽巡还是刹那间绷紧肌肉追了出去。 “不用找了!” “一之羽警官——你的蛋糕?!” “我一会儿回来拿!” 一之羽巡站在甜品店门口左右快速看了一遍,结合这一带的地图迅速作出判断,左拐抄小路。 警察厅附近车流稀疏,一些早年间的小路四通八达,只有熟悉周边的人才能摸清,比起拦一辆车去追的成功概率,不如发挥优势取捷径试试。 寂静阴冷的巷子里几乎只有他的呼吸声和奔跑声,隐约能听到汽车引擎声时,一之羽巡再度加快了脚步。 和他猜的一样。 对附近不熟又想太引人注目,果然会选那条路—— 就在即将追出巷子的那一刻,一道陌生的声音猝不及防在身后响起。 “警官,你在找什么啊?” 一之羽巡身体一僵,被迫停下,眼睁睁看着那辆神秘的古董车从巷口驶过。 “我劝你还是不要追下去比较好哦。” 一之羽巡沉着脸,缓缓转身,如他所想,比起人,更先看到的是迎面而来的漆黑的枪口。 失策了,他没带配枪。 悄无声息出现在身后的人拥有一头耀眼的金发,深色的皮肤在这个国家极其罕见,灰紫色的眸子流淌着危险的信号,但脸上仍旧笑容灿烂字符人畜无害的模样,语气轻快:“好奇心可是会害死猫的。” 一之羽巡平静道:“那辆车里的人是谁?” 金发青年看起来有些诧异,更多的是无奈:“这种时候,难道不是该先问我是谁吗?” 一之羽巡只是再次重复:“那是谁的车?” “警官,麻烦你搞清楚一点状况,以你现在的处境——喂?!” 好险! 降谷零躲开丝毫不讲情面的横扫连招,后撤几步,但手仍旧稳稳对准对面那人的头。 他在心中暗暗拉高警惕,表面仍旧从容自若:“你还真是不讲道理,真可惜,我认识一个很擅长缴械的人,想卸我的枪你还得再练练。不过看在苏……你识时务的份上,我姑且可以装作今天没见过你,不必太感谢。” 鬼知道这人怎么会盯上琴酒,这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 要不是他看琴酒任务后走得急不太符合常理,跟踪过来正好撞见,谁知道这家伙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假装没见过我?谢谢,不过不必了。” 降谷零挑眉:“……哦?” 一之羽巡看着地面,缓缓吐出一口气,活动了一下脖子,抬起头,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虽然配上他的脸,那个笑容看着大概率更像挑衅。 “因为我可不准备装作今天没见过你……这位先生,可以让我检查一下你的持枪证吗?” …… “我只是说他缴械没你强又没说他缴械不行,结果他偏让我点评一下他格斗水平,我放了两枪想让他知难而退,他又开始抢枪,一副不把枪缴下来就不罢休的模样……你不是说他很沉稳吗?!” 诸伏景光笑容尴尬,继续低头帮好友处理伤口。 降谷零也没真生气,也就在这位友人面前他才能像这样放纵情绪一二,吐槽结束,他开始说正事:“你一会儿还要去他家打卡?” 诸伏景光点头:“最后一天还是谨慎一些为好,而且已经连着两次爽约了,得当面道歉……还有,他这次跟踪琴酒的事我也有点在意。” “琴酒怎么回事,最近临时给你派任务的频率也太高了,有的事情根本不需要你去做吧。” “还不清楚,我没得罪过他才对。” “莫名奇妙,你接下来小心一些,我帮你查一下。”降谷零不小心牵动了脸上的伤,“嘶”了一声,捂着脸继续说:“……那个一之羽巡,我可没输给他。” “是是……” 诸伏景光很快就知道好友嘴里的自己没输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盯着眼角青一块紫一块的恋人,顿悟了。 ……这两人谁都没输,但谁都没赢。 自己人打自己人,本来就不会有赢家。 “说了很多次了,不要爬窗,很危险。” 一之羽巡一看苏格兰的表情就知道他要说什么,抢先道:“翻阳台也一样!” 诸伏景光:“阳台上的小番茄熟了。” “……这样转移话题未免也太生硬了吧。”一之羽巡起身,“吃晚饭了吗?我去给你份煮宵夜。” “不用,我吃过了。” 虽然说了不用,但一之羽巡还是去打开厨房的灯,从冰箱里翻找起食材。 诸伏景光不确定是不是被对方看穿了自己其实并没吃晚饭。 他站在厨房门口,没进去,看着那个系着围裙的背影,“巡,你今天似乎心情很不错?” “有这么明显吗?”一之羽巡忍不住勾了下唇,不小心牵动了嘴角的伤口,但不影响他用手背按着脸颊继续说:“发现了点儿有趣的东西。” 诸伏景光:“……” 他指的最好不是跟踪琴酒。 也最好别是跟波本打架。《 》 17、017 “别站着了,去沙发休息一下吧,或者去卧室里躺一会儿,我这边很快就弄好。” “我不累。”诸伏景光靠在门框旁,烟火气明明让视线变得模糊,他却觉得让那个人的背影变得更加清晰可见了,他说:“我想在这里看着你。” “好吧好吧。”一之羽巡洗着菜,突然想起什么,转头说:“茶几上有个小盒子,是给你的,你去看看吧。” 诸伏景光原本还在想这是不是把他支走的话术,但回到客厅,茶几上真的放着一个小小的盒子,上面系着条蓝色的丝带,不太像那人一贯的风格。 他小心地拆开丝带,打开盒子,一愣。 一之羽巡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是我自己做的,有点粗糙……本来是想找个更正式的场合的。” 一之羽巡把宵夜装盘摆好,迟迟没有等到苏格兰的回应,从厨房门口头探头看了一眼。 苏格兰坐在沙发上,盯着手里的东西发呆,仿佛要把不到巴掌大的盒子看出花来。 ……有那么丑吗? 亲手制作戒指,最初预约的是双人项目,但让苏格兰在警察厅附近的店停留超过两小时实在强人所难,他干脆自己找时间去了一趟。原本是要留作秘密武器,拿来引导苏格兰彻底入戏,但还没等他付诸行动,苏格兰就已经独自把问题解决,这枚戒指自然也就用不上了。 经忍足警官提醒,他想到可以把这枚戒指当成礼物送给苏格兰,稍微弥补自己从未主动去见苏格兰的失职——虽然他完全不理解一枚甚至算不上精致的戒指怎么就有那么大作用,但忍足警官坚持让他送出去。 死马当活马医,奈何苏格兰最近总是有事,仪式感一再被破坏。 现在来看,其实也不是非送不可,不过这个任务已经临近尾声,今晚再不送出去,为了做戒指而被抵扣的两个小时加班时间就失去了意义。 而且他真的觉得这枚戒指做的不错,苏格兰不要的话他可以留着做个挂坠或者钥匙扣。 “苏格兰,来吃饭吧。” 诸伏景光把戒指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里,起身时目光还落在那个小盒子上:“你亲手做的……为了我吗?” 一之羽巡把碗筷摆好,头也不抬道:“当然。” 苏格兰一定和他一样觉得这种礼物没什么意义,隔了好一会儿才回答:“谢谢,我很喜欢。” 今晚的宵夜是素面,碗里卧着两个煎蛋,配菜是酱牛肉和一道白灼青菜,卖相很不错,味道同样如此。 诸伏景光自诩厨艺不错,让他来评价的话,一之羽巡的厨艺算是中上,是那种只要有菜谱就可以做出来味道卖相都过关的菜的类型,本身对吃这方面基本没什么经验和特殊心得,但胜在会严格遵守菜谱上的每一个步骤,决不灵机一动之下往锅里多加或少加一味料。 他们吃饭时都很安静,几乎不太说话。起初为了了解不熟悉的恋爱对象,两人都总是刻意挑起话题,聊一些有的没的互相试探,后来都对对方有了一定概念都安静下来,反而感觉距离被拉近了。 吃过宵夜,诸伏景光主动承担了洗碗的工作,转身打开橱柜时,余光中发觉,一之羽巡也像自己刚刚看他煮宵夜时那样靠在厨房门口注视自己。 他的视线触及那张脸上的伤。 他刚到的时候房间里有浅浅的消毒水味,应该才处理完伤口不久。 他知道一之羽巡很擅长做这个,之前按着他帮他处理崩开的伤口时提到过,因为进入警校前没有格斗经验,想方设法提升自己,那段时间受伤就成了家常便饭,也练就了一双擅长处理外伤的手。 微凉的水从指缝划过,冲去碗碟上的泡沫,哗哗的水流声中,诸伏景光听到自己问:“你脸上的伤……?” 背后不远处那人轻描淡写道:“小伤而已,不必在意。” 没留继续问下去的空间。 但涉及组织,他不得不问。 “是在什么工作里伤到的吗?” “算是突发状况。” “突发状况吗?什——” 一道突兀的铃声响起,打断了诸伏景光的声音。 “是我的闹钟。”一之羽巡笑着解释,仿佛松了口气,“零点了。” 诸伏景光点点头,“你刚刚说的突发状况是指……” 一之羽巡再次重复:“过了零点了。” 诸伏景光不解。 一之羽巡自言自语:“果然是体验派啊……” 他走进厨房,在苏格兰困惑的目光中关掉水龙头,提醒:“我们的任务已经结束了,谢谢这段时间的配合,你真的很专业。” 诸伏景光下意识地也回了一句:“你也是,非常感谢。” 他忽略这个插曲,接上刚刚的话题:“所以,你的伤……” “……”一之羽巡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他挺喜欢这副眼镜的,帮他抵消了不少外貌带来的负面影响,可惜他并不是很喜欢眼镜压着鼻梁的感觉。 但他还是一直戴着,毕竟一个合格的恋人不会敷衍对待一份精挑细选特意送来的礼物。 “任务结束了。”他又说了一遍。 诸伏景光突然反应过来那句话中的提醒之意。 果然,面前那个黑发青年露出了一个微笑,礼貌且疏离:“我想,我现在并没有义务回答你的问题。” “当然,如果你不介意回答我的问题的话,那我很乐意跟你交换情报。开诚布公地讲,其实你知道中午都发生了什么,对吧?” 诸伏景光张了张口,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知道的?” 一之羽巡为这位客人递了张纸巾擦手:“否则你见到我的时候,第一反应就会是问我脸上的伤,而不是阳台上的什么小番茄了。” 诸伏景光哑然。 他静止了整整半分钟,还是没能把面前这个口吻冷淡的人跟那个从第一面开始就温柔和煦的青年对上号。 他眉头微微蹙起:“这不是你该插手的事,巡。” 话一出口,他又意识到自己没转换过来称呼,道了声歉:“抱歉,一之羽君。” 明明叫错了名字,一之羽巡的表情却和缓了几分,像一位年长者一样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名字只是一个代号,用不用敬语无所谓。你真的很专业,这一点上,我对你十分钦佩。” 诸伏景光知道零点后的自己已经无法撬动一之羽巡的嘴,他看着那双墨染黑似的眸子,开口:“……谢谢。一之羽君,你也是。” “阳台上的小番茄熟了,喜欢的话你一会儿可以摘几个。” 一之羽巡的语气很温和,听起来和他第一次来这间公寓时细心嘱咐防止伤口发炎的注意事项时一模一样,“不过要小心,从阳台翻出去的时候,不要碰掉楼下邻居晾的被子。” …… “以上,就是关于这次任务的全部汇报。” 飞鸟长官点头,面露赞赏:“真不愧是一之羽,果然名不虚传。” “您谬赞了。” “接下来有两个新任务交给你。” 一之羽巡眼睛一亮。 触发新任务了?还是两个? 红方首领就是不一样,出手阔绰! “某位卧底搜查官的联络人近期出了问题,现在急需一个能信得过的人手,从能力和立场综合考虑,我觉得你能够胜任这份工作。” “我会尽自己所能。” 等了一会儿,迟迟没等到下文,一之羽巡问:“那第二个任务是?” 飞鸟长官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倒扣在桌面上推过来。 熟悉的办公室,熟悉的茶杯,熟悉的红方首领,熟悉的京都宇治特级玉露,熟悉的情景,唯一不同的是,被递到面前的照片上的人变了。 他当然能认出上面那人的脸,但声音还是有些迟疑:“……机动队的松田警官?” 飞鸟长官双手交叉,看起来十分从容,“你们认识,我就不多加介绍了。” 随着那位儒雅的警察厅长官的笑容真切了几分,一之羽巡突然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第二个任务是,和松田阵平恋爱一个月。” 办公室内寂静的整整一分钟后,一之羽巡放下松田阵平的照片,由衷感叹:“比起这个任务的缘由,我现在更好奇您是怎么说服松田警官的,我真的很难想象以他的个性会同意配合我执行这个任务。” “你考虑得很周全,确实如此。” 飞鸟长官一脸赞许:“所以他不会配合你,接下来辛苦了。” 一之羽巡:?《 》 18、018 第18章 一之羽巡拎着第二盒茶叶离开了飞鸟长官办公室。 这飞鸟长官莫非是策划单身多年的幻想产物? 不像是红方首领,像红娘首领。 乘电梯下楼,一之羽巡看着手中的照片,一时无言。 任务都领了,先完成再说,试图理解策划的脑回路是最低端的解谜思路。 话是这么说,但这次的搭档是松田阵平。 一之羽巡:“……” 松田阵平真的不会打死他吗? 电梯来到七楼,一之羽巡回到公安课,把茶叶放下,陷入沉思。 松田阵平和苏格兰不同,苏格兰会因为这是上级的指派,就算无法理解也会照做,但松田阵平不同,或许这也是飞鸟长官没有直接让松田阵平来配合他的原因。 就这么把问题丢给下属,很难评判这位红方首领究竟是信任他还是解决问题的方式就是把问题转移。 到底怎么在不和松田阵平打起来的前提下和松田阵平谈一段恋爱? 不,现在的问题在于,怎么跟松田阵平谈上这个恋爱,就算在一起后天天打架也无伤大雅,他不介意给松田阵平当一个月陪练,据说松田阵平的拳法在进入警校之前就经过系统练习,那说不定能借此提升一下他的格斗水平。 直接找松田阵平说跟我谈个恋爱这种话,松田阵平搞不好会跟他绝交。 好感度69,看着不低,但不出意外绝大部分都是源自萩原研二的附加分。 ——等等,萩原研二? 一之羽巡“唰”的站起来。 …… 东京大学。 警视厅宣传讲座。 “接下来是自由提问环节。” 主持人选中了坐在前排把手举得高高的女孩,“这位同学,你有什么想问的?” “萩原警官,请问你现在还是单身吗?” 场下传来起哄声。二十岁,学生时代,还未进入社会,正是对荷尔蒙有关的话题分外兴奋的年龄,直白展露自己想法的女孩和阳光帅气的警官,很难不为此染上暧昧色彩。 没人会在气氛这么好的时候扫兴,更何况回答问题的人还是萩原研二。 “感谢这位同学的提问。很遗憾,是的。”他笑着说:“虽然我还没能脱单,不过千万不要担心做警察会单身,警视厅每年的联谊活动很多的。当然,更喜欢安静独处的话,也绝对不会被强求来参加活动。” 那个已经连续参加三次讲座的女孩握紧话筒,不甘心地又补了一句:“那萩原警官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场下的起哄声又起一层波澜。 那位幽默风趣的萩原警官不知道看到了什么还是想到了什么,似乎走神了,话筒放在嘴边,却迟迟没有回答。 后台的工作人员小声提醒:“萩原警官?……萩原警官?” 萩原研二回过神,十分自然地接上话题,他眉眼微微蹙着,配上天生的下垂眼和紫色的虹膜,轻快的语气反而让投在眼下的阴影更显落寞:“有,所以才会感到遗憾嘛,不过我不会放弃的!” 后台的工作人员对视一眼,纷纷竖起大拇指。 真不愧是萩原警官! 十五分钟后,随着结束语落下,中途混进会议室的一之羽巡跟着鼓起掌。 虽然早就知道萩原研二被强行拉去做讲座,但这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 与其说是上面没选错人萩原研二真的很适合这份工作,不如说是像萩原研二这样一个人,太多事情放在他身上都能说上一声完美契合,语言艺术不过只是优点之一。 一之羽巡正准备去后台看看,分辨路线时,一个身影高大的人影逆着人流,大步朝他的位置走来。 “一之羽!”萩原研二隔着两个人,精准握住了一之羽巡的手腕。 一之羽巡被萩原研二拉了一把,护着往后台走。 萩原研二眉头紧锁:“你的脸是怎么回事?执行任务的时候伤到的吗?有没有伤到其他地方?医生怎么说?严不严重?” “你紧张过头了,只是淤青而已,过两天就好了。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但……”萩原研二看着那张脸上的青紫色,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暂时跳过了这个话题,回答:“……我在台上看到你了。” 一之羽巡感叹:“能把全场人员的动向把握得这么精准,你要不要考虑一下转刑侦?” “饶了我吧。”萩原研二转头跟一旁的工作人员解释了一句是熟人,把一之羽巡往自己的椅子里一按,俯身无奈道:“只是因为是你而已,别人我可未必能注意到。” 一之羽巡:“那松田警官……?” “他不算。”萩原研二摆摆手:“好了,不说这个了,你怎么突然过来了?是来找我的吗?” 一之羽巡矜持颔首。 萩原研二笑得更灿烂了。 “我有个案子有点急,想找你帮忙试验一下。” 一萩原研二的表情瞬间垮下来:“怪不得……” 果然,能让一之羽巡在工作时间离开工作岗位的事情只有另一份工作。 一之羽巡也不想打扰萩原研二,虽然警衔目前只到巡查部长,但真实身份其实是位万能先生,什么疑难杂症到了萩原研二这里都有应对之策,但他又不是松田阵平,没有那么多特殊待遇,麻烦太多次容易留下负面印象,无奈这次情况特殊,只有萩原研二才能帮他了。 一之羽巡握住萩原研二搭在椅背上的手腕,真情实感:“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的。萩原,这件事只有你能帮我了。” 他握住我的手了。 萩原研二快速低头瞄了一眼。 好吧,只是手腕。 手腕怎么就不算手了? 一之羽来找他,然后他们牵手了。 萩原研二迟迟没有回答,一之羽巡的心悬起来,索性他还准备了备选方案,萩原研二真的拒绝了也无伤大雅,不过来都来了,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浪费工作时间,不争取一下不是他的个性。 “萩原?” 萩原研二瞬间从自己和一之羽巡结婚时的情景中脱离,磕磕巴巴回答:“啊……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只有你能帮我,可以吗?” 他很少会从这个角度看这个人。微微仰着头看过来,眉眼间的冷淡被揉碎,睫毛清晰可见。 萩原研二轻咳一声避开视线:“既然你都开口了,好吧。” 他本来也没准备拒绝。 谁能做到在喜欢的人说“只有你能帮我”的时候说冷漠的话? “算我欠你个人情……那就事不宜迟!”一之羽巡起身,拉着萩原研二往外走:“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 刚从门口进来工作人员看到他们的主讲人被拽走,刚想问,那个不认识的好看青年笑着说:“借用一下萩原警官,不会占用太长时间的!” 她被那个笑容晃了下神,话还没出口,再回过神,那两个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刚刚那个人是谁,怎么随意让外人进后台?” “一之羽巡啊,萩原警官的朋友,他们关系很好来着。”见对方没对上号,回答的那人比比划划,换了个更大众的说打:“警界明日之星啊!” “奥奥奥……原来这就是传闻中的一之羽啊……他长得还挺好看的。” “是吗?没注意,不过升职是真的快。” “不要怀疑我的审美和眼光!我以前可做过星探!” …… 一之羽巡对东大很熟悉。 无论是现实中还是游戏中他都毕业于东大,在这个一比一仿真建模的校园里找个没人的地方没什么难度。 萩原研二被一把按在教学楼的转角,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迅速撑在他颈侧的墙上,几乎把他整个人困在臂弯里。 那只手的主人紧跟着凑近。 距离太近,几乎能看清睫毛,萩原研二舌头打结:“一一一一之羽?!” “如果我们更早认识,关系会不会有所不同,更进一步?” 更早?早到什么时候? 不同?怎么个不同? 什么更进一步?进到哪一步? 萩原研二的背几乎紧贴身后的墙,避无可避。 ……太近了。 他逼迫自己把目光落在面前那人的眉心,避开直接对视,也不去分神想什么眼睛睫毛嘴巴,终于能正常对话:“……或许。” 如果他很久以前就认识一之羽巡,如果还在学生时代他就亲眼见过一之羽巡,或许就能更加坦率地向这个人表达自己的情感,而不是想方设法一步步成为朋友后止步于这层友人关系。 “那你听好,我现在对你说,从今天开始和我恋爱,你不准拒绝,你会怎么回答?” 萩原研二极其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像树叶飘落被风吹远,脑子瞬间宕机,眨眼间从脖子一路红到耳根。 他刚刚说什么? 谁和谁恋爱? 我和一之羽? “萩原?你还在听吗?……你愿意吗?” 萩原研二晕晕乎乎,听到自己说:“愿意……其实、其实我一直对你——” 身前的人突然退开,转身往远处走了两米,隐约能听到他喃喃自语:“要是这样可行的话,那理论上来说反过来也……” “一之羽?” “更早认识是没可能了,但是可以多创造相处机会,增强陪伴感……” “一之羽?” “嗯,果然还是……” “一之羽巡!” 一之羽巡回过神。萩原研二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妙,气得涨红,声音发飘:“你刚刚那些……都是在分析案情吗?” 被一个同性壁咚说那种暧昧的话,会气成这样也正常。一之羽巡歉意道:“有一个案子很棘手,抱歉,萩原,我太唐突了。” 萩原研二嚎了一声,捂着头蹲在地上,内心万马奔腾。 我刚刚应该没说什么出格的话? 我的眼睛没乱瞟吧? 我没坦白吧? 没有,没有,都没有。 那这段友情还有得救。 一之羽巡试探性拍了拍蹲在墙角的青年的肩,放缓声音,试图寻求谅解:“萩原,你还好吗?” 原来萩原研二恐同吗?……以后要注意接触距离。 “没事没事,就是有点吓到了哈哈哈……”萩原研二抬起头,假装刚刚想把自己埋进土里的人不是自己,为自己找补:“我刚刚演得怎么样?有帮到你吗?” 对方还未回答,电光火石间,萩原研二表情骤变。 等一下,到底什么案子才需要考虑这种问题甚至还要亲身试验? “……色/诱?” 萩原研二慢半拍地意识到自己竟然把心里话说出口了,迅速抬手捂住嘴,刚想道歉,一之羽巡却摸了摸下巴,一副真在考虑的模样:“倒也不失为一种办法,就是不知道……” “打住!停!停停停!不可以!” 一之羽巡:“嗯?” 萩原研二憋了半天:“无论怎么说也不至于牺牲色相吧,实在不行,那我来帮你一起调查!” 一之羽巡婉拒:“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已经有思路了。” 见萩原研二一副要跟他争辩到底的模样,他额外解释起来:“任务对象大概率不会喜欢我的脸,更何况我脸上现在还有伤,不过试试也无妨,说不定会有效呢?” “不对,完全不对!总之我来帮你,我突然就觉得试试刑侦方向也挺好的。” “你对转刑侦感兴趣了吗?那我帮你问问搜查一课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案子好了。” “就让我直接跟着你查你现在办的这个案子试试水就可以!” “谢谢,但是我更习惯一个人处理。” “等一下,一之羽,你听我说……” “你太客气了,我真的不用。” …… 当天晚上,一之羽巡坐在书房里,翻开了笔记本。 过分安静的空间响起落笔的唰唰声。 一之羽巡垂着眸子,指尖敲了敲桌面。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人生轨迹几乎完全重合,二十年来已经习惯对方的存在,朋友和恋人定位不同,萩原研二的个性未必绝对是松田阵平最喜欢的恋人个性,但一定是他最容易快速接受的类型。既然使用类似松田阵平打直球的模式对萩原研二能起一定效果,那完全可以尝试在松田阵平面前模仿萩原研二的性格特点……嗯,一小部分就够了,萩原研二每天都会刷新在松田阵平的活动范围内,模仿太多容易被察觉,过犹不及。” 一之羽巡思索片刻,又在旁边加了一个关键词。 【陪伴感】 回到二十年前攻略松田阵平是没可能了,但是每天多在松田阵平面前刷刷存在感,尽量让松田阵平习惯他的存在,这没什么难度。 就算不起效果也没关系,比什么都不做好,总归试了才知道有没有效。 第二天清晨,一之羽巡起得格外早。 按部就班晨跑,洗过澡,一之羽巡开启了他刷存在感的第一步。 他精心准备了三份早餐——第三份是给萩原研二的,他准备一会儿跟松田阵平一起吃个饭聊聊天,要是能旁敲侧击一下松田阵平喜欢什么类型就更好不过了。 为了能和一之羽巡一起上班刷刷存在感,萩原研二最近出门早得离谱。 他打着哈欠:“最近天气变暖了啊……” 看到站在十字路口的人影时,他用力拍了两下脸脸颊,让自己清醒一点。 怎么可能,太困了出幻觉了吧,还是太想见那个人产生幻觉了,这个时间一之羽还没走到这个路口呢…… “萩原,早啊。” “早,一之羽。” 萩原研二:??? “一之羽?!!!” 为了刷存在感特意今天更早出门等松田阵平一起上班的一之羽巡:“怎么了?” 萩原研二想,他今天起晚了?不应该啊。但总归不会是一之羽巡出现的时间不对,那个人可不会随随便便改动时间表,果然还是因为天气转暖起床变困难的缘故吧。 萩原研二被自己说服了,并且决心明天闹钟响的第一秒就起床洗漱极速出门! “松田警官呢?” “他还没起呢。” “好的。” “嗯嗯。” 萩原研二笑着等了三分钟,眼睁睁看着绿灯变成红灯,身旁的人还是稳如泰山,丝毫没有要过马路的意思。 他侧目看着那人一脸严肃的模样,很有可能是在思考案子,这种时候出声很容易被打断思路,反正距离上班打卡的时间还远得很,他干脆也安静站在原地等待。 两个人在阳光明媚的早上并排站在一起,想想也挺不错的。 于是萩原研二开始看着红灯变绿灯绿灯变红灯周而复始,在他即将忍不住出声提醒时,一之羽巡率先开口了。 “松田警官今天请假了吗?” 这个问题刚刚好像问过了,不过思考正事的时候没听见也是正常的,萩原研二再次回答:“没请假,小阵平一般不会像你这样早起,你是今天找他有什么事吗?” 一之羽巡亮出自己的炫技早餐:“我给你们带了早餐,想一起吃来着。” 据说想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就要先抓住他的胃——没效果也无所谓,反正自己也要吃,吃得好点也合理。 萩原研二大为感动。 一之羽巡以往也给他们带过早餐,但大多时候都是早餐留下人直接回警察厅,不会留下来一起吃。 自从一之羽巡恋爱后他们很久没能一起吃过饭了,周末也很难约出来。一起吃早餐,还是一之羽巡亲手做的那种,四舍五入增加了相处时间,要是能顺便旁敲侧击问问看一之羽喜欢的人到底是什么类型就更完美了。 萩原研二生机勃勃身边几乎要开出小花:“那我们先去警视厅等小阵平?” 一之羽巡看了眼时间:“他一般几点出门?” “嗯……大概一个半小时后,他会出现在这个路口。” 一之羽巡:? 他认真思考了一下萩原研二是不是在开玩笑。 萩原研二试图提醒一之羽巡其实一个半小时后才是对法定工作时间来说最普遍的起床时间,再次强调:“现在这会儿小阵平还没醒呢。” 一之羽巡:??? 半分钟后,萩原研二怀里多了三份早餐,早起做出这三份早餐的人一脸严肃:“你先去警视厅,别耽误上班,我去叫松田警官起床,去去就回。” 萩原研二:??? …… 一之羽巡还是第一次来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住的这间公寓。 比他住的那间稍大一些,不过格局差不多,最大的不同大概是他把其中一间卧室改成了书房。 他从萩原研二那里拿到了钥匙,房子里很安静,右手侧的卧室门开着,应该是萩原研二住的那间,至于另外一间里住的是谁就不言而喻了。 一之羽巡礼貌敲门,等了一会儿,无人应答。 房门没锁,他推开一个小缝,探头查看。 松田阵平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被子踢在一旁,睡得正香。 一之羽巡不信邪地再次确认了一遍时间,甚至还特意确认了松田阵平摆在床头柜上的闹钟是不是调错了时间。 真可怕,竟然没错,甚至精准到秒钟都丝毫没有差错,不知道是怎么调出来的。 他走近床边,放缓声音:“松田警官?……松田警官?” “松田警官?……该起床上班了。” 一之羽巡俯下身,想凑近一些叫,猝不及防被一把掀翻死死按在了床上。 松田阵平眼睛还是闭着的,力道却一点没放水,一之羽巡刚想起身脱身,被抓了回去,像八爪鱼一样困在身下。 真不愧是从小就接受专业的格斗训练,跟他这种半路出身的有本质差别。一之羽巡提高音量:“松田阵平!别睡了,清醒一下!要不你就先把我放开再继续睡!” 松田阵平隐约听到身边有人在叫自己。 音色很熟悉,他一定在哪儿听过。 他想了很久,终于搞清楚,那是一之羽巡的声音啊。 那个讨人厌的家伙…… 那个家伙……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张眉眼倨傲冷淡的脸,却又诡异地让人想要注视。 太奇怪了。 闹钟响了。 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溜进来,松田阵平皱眉,睁开眼睛,对上了一双冷漠的眼睛。 虹膜很黑,像是一团浓墨,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到底,他喃喃道:“怎么还在做梦……” 刚要闭上眼睛继续睡,松田阵平骤然感受到一股冷气,打了个冷颤。 萩不是说今天升温吗? 在他梦里一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家伙露出了一个微笑:“可以放开我了吗?我上班要迟到了。” 松田阵平的身体一僵,用力拽过一旁的被子。 “哈?!!” “你为什么在我床上??!!” 房间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松田阵平从床上探出头:“那个……你没事吧?” 松田阵平的整个早上都处于巨大的愧疚之中。 他很有可能在半睡半醒的时候把一之羽巡打了,而且清醒以后还一脚把人踹下了床,他的罪证就是——一之羽巡脸上的淤青还清晰可见。 一向喜欢嘴欠的一之羽巡这一次不仅什么都没说,甚至到了警视厅他才知道那人还给他做了一份豪华早餐,至于早上之所以会出现在他的房间,是因为一之羽巡怕他上班迟到特意折返回去叫他起床。 松田阵平的早上在【饭真好吃】和【我真该死】之间反复横跳,最终,他决定敢做敢当,中午就去找一之羽巡道歉赎罪! 思考了一早上人生的松田小队长拍桌而起,气势汹汹地去做例行巡检了。 新队员战战兢兢:松田队长好像是要去约架……那我要不要帮他……但他看起来一个人就能打赢……那我要为他加油吗…… 趁着没事在隔壁工位补觉被一掌惊醒的萩原研二:茫然.jpg …… 一之羽巡的整个早晨都处于低气压中。 公安课的公安们躲在花盆后看那位年轻的后辈,推推搡搡,谁都没敢轻举妄动。 今天早上,他们最勤劳的小蜜蜂,一之羽警官在入职以来第一次迟到了。 忍足警官纠结了一整个早上该不该报警,平白无故迟到一定是出大事了,最终被旁边的人一句报警不也是我们自己接电话处理打败放下了手机。 最终一向和一之羽巡关系不错的忍足警官被众人推出去做了敢死先锋队。 忍足警官看着身后那群同事,竖了个中指。 但他也的确想知道早上发生了什么,迈着小碎步一点点挪过去,拿出了自己有生以来最温柔可靠的语气:“一之羽,发生什么事了?告诉前辈们,我们一起帮你想办法呀,你别一个人忍着。” 一之羽巡茫然抬头:“啊?” 忍足警官看着那个表情,心神一震,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迄今为止这位后辈身上出现的所有意外状况全部都和一个人有关。 他转头确认了一下其他同事在的位置,确保其他人听不到,拉过旁的椅子,坐下以后小声说:“是不是恋爱不太顺利?” 一之羽巡诧异。 忍足警官瞬间什么都懂了,“没想到你也有今天,被恋人的问题搞得心神不宁,昨晚翻来覆去一整晚没睡着,今天早上就没起来,对吧?” 一之羽巡:“不对。” 忍足警官:? “那你是怎么了?” 一之羽巡揉了揉太阳穴:“还没在一起呢,不是恋人,我正在想办法。” “等等……那之前总来找你给你送礼物的那位是?” “分手了。” 忍足警官恍然大悟。 恋爱被分手,失眠一整夜,现在正在绞尽脑汁想怎么求复合。 “啧啧啧……原来池面谈恋爱也会这么狼狈……”忍足警官轻咳一声,正经起来:“之前就说过了,一直让对方来找你是行不通的,迟早会出问题,这样,你别拖太久,中午别加班了,趁着午休时间去找她好好聊聊!” 一之羽巡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至少也要刷个存在感。” 忍足警官一脸赞赏:“孺子可教也!” …… 中午。 松田阵平刚跟上司小吵一架,此刻坐在办公室里生闷气,还是各种不爽。 他刚出外勤回来,一个人拆了两人任务量的弹。但凡没那个什么宣传讲座萩原研二就可以跟他配合,结果接到出警通知的前半个小时萩原研二正好被叫走了,打了他们小队一个措手不及,越想越不服气,回办公室的路上,他顺脚就拐进了上司的办公室。 上司:“一个人完成了两个人的任务啊?松田警官,你真是太厉害了,不愧是全国首席的水准,我们机动队没有你可怎么办啊!” 于是松田阵平被夸了一通,晕晕乎乎地从上司的办公室飘出来,一到办公室坐下又觉得不对劲。 有人敲门,松田阵平摘下头盔,没好气地喊了一声:“进!” “这是怎么了?心情不好?” 语气和嗓音都很熟悉,松田阵平的声音下意识降了一点,但说这话的时候还是带着点儿咬牙切齿:“萩不在,他去大学做宣传了。” “我是来找你的。” 松田阵平转头:“你又冒充我拆弹了?” 目光一触及那张脸上的伤,他唰的站起来。 忙忘了,他中午是要去找一之羽巡道歉的,结果礼物没买,还让对方抢先来找了自己! “不用这么紧张。”前来刷存在感的一之羽巡无奈道:“真的没有,我排爆资质证还没发下来呢。” “知道了!”松田阵平左右看看:“你随意坐吧。” 一之羽巡也不客气,找了个离松田阵平最近的位置坐下。 “……这么多位置,你离我那么近干什么?” 一之羽巡没回答问题,反而得寸进尺,凑过来看了一会儿,松田阵平被迫后仰:“别以为我会因为早上的事就让着你!而且我提前说明,我不是故意的!我再讨厌你也不至于那么过分!” 早上的事?故意什么?故意迟到?还是故意让他跟着迟到? 一之羽巡没管那个小插曲,继续自己的计划,他想了一上午,觉得自己还是把松田阵平这个单细胞生物想复杂了,其实可能根本不用搞那么多弯弯绕绕。 那是个热爱打直球的人,那不如试一次把直球打回去。 “其实你没有那么讨厌我吧,松田警官。” “哈?” “我对你表白的话,你会跟我打架吗?” 一向把“你是不是想打架”挂在嘴角的松田阵平脑子瞬间宕机:“什……你你你……你刚说什么东西??” “打一架的话,如果我赢了,你愿意跟我谈一个月恋爱吗?” 松田阵平在风中凌乱了足足一分钟,在那个混蛋说什么东西和我是不是最近加班太多产生幻觉了之间反复横跳,最终找到了一个犀利的切入点:“你不是有女朋友吗?!” 一之羽巡回答得很干脆:“分手了,顺带一说,是男朋友。” 松田阵平继续在风中凌乱。 男朋友。 一之羽巡嘴里的那个恋人竟然是个男人。 前段时间萩还去一之羽巡家里住了。 “没人说过你谈的是个男的啊!!” “你们也没有人问过我啊。” “所以你什么意思,你把我当疗伤工具人?” “不,我是真的想和你谈恋爱。” 明明是不靠谱的话,但听起来就是该死地令人信服。 电光火石间,松田阵平想,怪不得刚认识那会儿一之羽巡天天给他送礼物,他还以为真是为了进机动队的培训。 怪不得早上被他误伤也没生气,还给他做了爱心早餐。 那家伙一起吃甜品的时候还总是把草莓给他吃! 松田阵平悟了。 一之羽巡竟然喜欢他。 这太可怕了。 一之羽巡怎么会喜欢他。 虽说他这么优秀,上司刚还说机动队没他可怎么办,可那个人是一之羽巡,传闻中的一之羽巡,被警校的教官们快夸出花来的一之羽巡,比他大一岁却比他警衔高两级的那个警界明日之星。 而且他最近发现,那家伙长得还挺好看的。 “你不敢跟我谈恋爱吗?” 松田阵平瞬间炸锅:“哈——?!” 他刚要说话,一看那张带上淤青的脸,又哑火了。 那家伙说着挑衅的话,眉眼却垂着,让他没法理所当然地认为那是激将法。 一之羽巡伸出手,松田阵平猜测着那个动作的意思,将信将疑地把手递过去。 “你的手很漂亮,像音乐家精心保养出来的手。”一之羽巡说,“我有时候觉得比起拆弹专家,更应该把你叫做调音师,让爆炸声熄灭。” “说人话。” 一之羽巡哑然失笑,握着那只手,问:“恶心吗?” “什么鬼问题?”松田阵平皱眉,还是好好回答了问题:“没有,就是有点儿想给你一拳。” 话一出口,他又在心里骂了一声,着说的是什么话啊,他早上可是真的把一之羽巡打了啊,还可能不止一拳! 一之羽巡笑起来。 松田阵平慢了很多拍地意识到,那家伙今天没戴眼镜。 ……是他最熟悉的那款一之羽巡。 “一个月。一个月以后要是合不来,我们就分手。” 松田阵平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喂,就算是真心话大冒险也有点过头了……” 还没等他过多思考,那人又换了个语气:“还是说,连一个月你都不敢吗?” 松田阵平拍桌怒起:“谁怕谁啊,谈就谈啊!” “那就请多指教了,松田警官。” 松田阵平静止了整整一秒钟,手忙脚乱:“等等,等一下,你在自说自话什么,这也太草率了,我可没——” “小阵平,我今天去吃了我们大学的时候经常去吃的那家……” 推门而入的萩原研二顿了顿,看着门内的画面,左看看右看看,疑惑:“……你们在做什么?” 松田阵平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跟一之羽巡还牵着手,舌头打结,支支吾吾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跟几个小时不见的幼驯染说自己被强行谈了个恋爱?对方还是一之羽巡? 不不不不不这太逊了! 一之羽巡面色如常,淡定回答:“感觉松田警官的手指很漂亮呢。” 萩原研二顺手带上门,抓起松田阵平的另一只手仔细观摩,赞成这个观点:“确实,我以前就想过,要是小阵平当初学个乐器就好了。” “没有音乐老师发掘过吗?如果是我的钢琴老师,可能会缠着松田警官来免费试课。” “你还会弹钢琴啊?” “只学过很短一段时间,现在已经忘光了。” “那也很厉害,我记得你还会拉小提琴。” 被一左一右两个人夹在中间握着手的动弹不得松田阵平:“……” “你们两个够了,这种话题不抓着我的手也能聊吧!” 松田阵平怒瞪那两个混蛋,拖着椅子换了个位置,跟以往任何一次一样,把聊天的空间让给那两个仿佛总是有八百个话题能说的家伙。 萩从很久以前就喜欢找一之羽巡聊些有的没的,到现在还是没变。 趁着没人注意,他快速在桌下看了一遍自己的手,一个巴掌五个手指头,没看出有什么特别。 松田阵平悄悄瞥了一眼某个不属于这间办公室的人,明明正跟他的幼驯染聊得热火朝天,却不偏不倚地跟他对上了视线。 那对黑色的眼珠微微滚动,似乎也很惊讶他会在这个时候看过来,而后眉眼弯了弯,神情透出几分柔和。 松田阵平听到自己心脏猛然漏跳了一拍。 ……要死,那家伙好像不是开玩笑,是真的喜欢我啊。 等等,那我跟那家伙现在算是在谈恋爱了?这也太奇怪了,我和一之羽巡谈恋爱?我们两个为什么要谈恋爱? 最终,松田阵平想,就这样吧。既然一之羽巡喜欢他,那这个条件就当做他早上误伤一之羽巡的赔礼道歉了。 他乐观地想,反正那家伙刚刚都那么说了,一个月一到他就说合不来分手,完美! 谈个恋爱能有什么好怕的? …… 下午。 松田阵平开始怀疑人生。 虽然没谈过恋爱,但是他知道正常来说恋爱不该是这样谈的。 充分吸取了在和苏格兰的恋爱任务中从未主动找过苏格兰这个教训的一之羽巡表示:“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松田阵平嘴角抽了抽,无法理解:“这就是你在下班时间带着一大堆卷宗来机动队的办公室加班还不让我走的原因吗?” 一之羽巡:“不行吗?” 松田阵平:“……我又没说不行。”——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99,系统自动发放《 》 19、019 第19章 松田阵平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和硕大的黑眼圈,迷迷糊糊坐起来,飘进卫生间洗漱,跟最近起床出门都早得离谱的萩原研二打了声招呼。 松田阵平叼着牙刷,努力睁大几乎快黏在一起的眼皮,盯着镜子里容光焕发的幼驯染看了几秒:“你大早上起来做发型?” 萩原研二好像说了一句什么早餐,他困过头了没听清,没太在意,洗完漱打着哈欠飘去厨房。 他昨晚做了个梦。 是个噩梦。 他竟然梦到自己答应和一之羽巡谈恋爱,然后画面一晃,一之羽巡嘴上说着来约会就开始让他加班。 想到那家伙加班时的模样,松田阵平打了个冷颤。 太可怕了,怎么会有人那么喜欢上班。 那家伙根本不是人类吧。 早上总是容易产生一些哲学性的思考,就像究竟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一样,一之羽巡到底是因为升职快才热爱加班还是因为热爱加班才升职快? 松田阵平一本正经地思考着,顺手接过递到手边的牛奶,喝了一口,竟然是温的。 他吃着餐桌上摆着的三明治,一早上都睁不开的眼睛亮起来。 “萩,今天的早餐你在哪家店买的?还挺好吃的……”嚼着嚼着,他又说:“好像在哪吃过。” 味道有点熟悉啊。 在哪吃过来着? 松田阵平咀嚼中的嘴慢慢停下来。 身侧传来温声询问:“不合口味吗?” “哇靠——!!!” 松田阵平瞬间从椅子上弹起来,颤着手指着那个莫名其妙出现在他家里的人:“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一之羽巡给萩原研二也倒了杯牛奶,淡定道:“萩原给我开的门啊。” “谢谢……你还热过了啊,真贴心。”萩原研二笑容灿烂,点头附和:“没错,我开的门,那会儿你还在睡呢。” 松田阵平:“我不是这个意思!” 一之羽巡拿起一块三明治,边吃边问:“那是什么意思?” 萩原研二也好奇道:“怎么了?” “你你你……我……他……”松田阵平语无伦次半天,最终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这对吗??为什么那两个家伙都对一之羽巡会出现在这里这么自然?? 萩原研二把牛奶一饮而尽。 清晨一觉醒来,听到敲门声,灰头土脸打开门,本该半小时后才会在路口见到的人笑着跟自己打了声招呼,很难界定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总而言之,为了挽回自己帅气的形象,萩原研二特意把自己精心打理了一番,试图让一之羽巡刚刚的记忆覆盖掉。 萩原研二满心期待一之羽巡会发现自己今日的小巧思,连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的小阵平都发现他特意弄了头发,一之羽这么敏锐一定也能发现不同! 松田阵平的目光在餐桌旁的两人身上反复切换。 萩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 一之羽巡好像也很开心。 为什么好像只有他自己觉得这根本不正常? 松田阵平甚至怀疑起自己:难道真的是我太大惊小怪了? 他正漫无边际地出神思考,突然对上了一双含笑的黑眸。 ……那家伙的眼镜坏了? 前段时间总是能看到那副怎么都看不习惯的眼镜,好不容易要看惯了一点儿,最近几天又不戴了。 他还是更习惯一之羽巡不戴眼镜时的模样,天生的眉眼直接把主人的傲慢自大摆在了脸上,再怎么露出谦和的假笑也无济于事。 一之羽巡笑眯眯道:“松田警官,你不欢迎我来吗?” 松田阵平回过神,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竟然盯着一之羽巡的眼睛走神了,逃也是的避开视线,嘴上不忘回怼:“我可没说过,是你自己说的!” 一之羽巡表情没什么异常,仍旧是笑着的,反客为主地指挥起来:“坐下一起吃饭吧,一会儿还要去上班呢,空腹可不好。” “……”不是几个小时前才下班吗怎么现在又要去上班了? 肚子不给面子地叫起来,松田阵平干脆拉开椅子重新坐下,恨恨地咬了一大口煎蛋。 他悄悄抬眸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一之羽巡,又一次莫名其妙正好对上了视线。 他忍不住说:“你总是看我干什么?还一直笑?” 一之羽巡解释:“你后面的头发有一缕翘起来了。” 松田阵平半信半疑,快速抬手薅了一把头发试图压下去。 “不是那里……算了,你低一下头,我帮你弄。” “谁说要你帮忙了?” “是是,我是自愿的,低头……” 一旁的萩原研二陷入了沉思。 失策了,刚刚不该把发型打理得这么完美的。 吃过早餐,无视松田阵平第五遍说“到底为什么要这么早去上班”,三人一起愉快地出了门。 松田阵平还是觉得不对劲。 他怀疑自己还没睡醒。 他走左边一之羽巡就走左边,他走右边一之羽巡就走右边,终于他忍无可忍:“路这么宽,你老往我这边挤什么?” 一之羽巡沉思片刻,迟疑:“我说……你是不是忘了点儿什么?” 萩原研二疑惑:“小阵平你忘带东西了吗?” 松田阵平翻了翻左右口袋,“没有啊,本来也没什么要带的,钱包钥匙也都在。” 他看向一之羽巡,奇怪道:“我忘带什么了?” 还真忘了啊。 一之羽巡“啧”了一声。 松田阵平被那种反应弄得不自信了:“我真忘带东西了?” 前方的红灯变绿灯,萩原研二适时提醒:“绿灯了。” “来了。”一之羽巡走出没两步,无奈转身,回去抓着还在神游天际的松田阵平大步追上萩原研二。 松田阵平猝不及防被拉走,没反应过来,踉跄半步,脚下的斑马线黑白穿插交界,他看着自己被握住的那只手,又顺着那只手看向拉着自己的人。 “……” 这一刻,松田阵平终于想通是哪里不对了。 他好像,似乎,可能,正在和一之羽巡谈恋爱。 他在和一之羽巡谈恋爱。 松田阵平瞬间石化。 昨天发生的那些竟然不是做梦?? 他真的在跟一之羽巡在谈恋爱?! 萩原研二在马路对面看着牵着手走过来的两人,“小阵平,你这样在路上突然走神可是很危险的,还好一之羽注意到了……” 他的幼驯染他最清楚,今天整个早晨松田阵平都不太对劲,他不免有些担忧:“是不是哪里不太舒服?要不请假休息一天吧。” 一之羽巡也说:“我送你去医院检查一下吧,这样也安心一些。” 松田阵平仿佛是捕捉到了什么关键词,抬头快速问道:“你是在关心我吗?你担心我?” “我当然会担心你。”一之羽巡蹙着眉:“无论如何还是去一趟医院比较好吧。” 还是检查一下为妙。 他的任务还没完成,松田阵平现在绝对不能出问题。 不过话又说回来,书上说生病的时候很容易拉近两个人的关系,升高的体温会模糊边界感,两个人的感情也有概率在悉心照料中得到升华……不知道松田阵平这个月会不会得个感冒发个烧之类的? 他倒不是盼着松田阵平生病,他就是想借着照顾的机会顺便趁虚而入一下,不过真想照顾松田阵平届时还要想办法把萩原研二暂时支开,不然根本没有插手的余地。 一之羽巡仔细观察松田阵平的脸色,以前是没有黑眼圈的,昨晚没睡好?……也可能是身体发出的预警。 做任务有很多种办法,松田阵平是机动队的中流砥柱,还是健健康康的更好。 一之羽巡决定明天换本菜谱,给松田阵平做个营养餐,预防生病。 …… 松田阵平直到下班时还是没反应过来。 手机响了一声。 【等我。】 松田阵平加快了收拾的速度,起身往外走,刚打开门,被出现在门口的人吓了一跳,“啪”的一声用力把门合上了,惊疑不定地背靠在门板上。 一之羽巡:“……” 两秒后,有人敲了敲门。 松田阵平纠结着,深吸一口气,还是把人放了进来。 前辈和后辈已经走了,萩原研二被征用未归还,已经是下班时间,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以前没觉得跟一之羽巡独处有什么问题,但一想到一之羽巡其实暗恋他,再只有两个人在一块儿就莫名拘谨起来。 松田阵平看着门外那人怀里抱着的文件,眼前一黑,想起了昨晚被迫加班的痛苦。 “事先说好,我今天可不会陪你到那么晚……” 嘴上这么说着,他还是主动伸手接过了一之羽巡怀里的文件,刚把那堆东西放好,一转身,正好看到一之羽巡要关门。 松田阵平大声道:“住手!” 在一之羽巡疑惑的目光中,他为自己过分强烈的反应找补:“这个季节需要通风!” 关不关门无所谓,不影响工作状态,一之羽巡轻车熟路地在松田阵平的工位坐下,一秒切换工作模式。 有个案子很紧急,不过一个晚上对他来说足够用了。 钢笔没有墨水了,他抬头看向松田阵平,在某些时刻他们格外默契,明明什么都没说,松田阵平已经把笔递到了他手边。 “谢了。” 一之羽巡接过笔,在草稿纸上试了一下,这个没有肢体接触的互动成功让如临大敌的松田阵平放松了几分。 松田阵平看着坐在自己位置上的青年,支支吾吾把昨天想问没问出口的问题说出来:“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我……那个……这个……” 一之羽巡:“对你?” 松田阵平一不做二不休,咬牙道:“我的意思是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还没等一之羽巡回答,松田阵平一副“其实我早就洞穿一切了”的表情:“刚认识的时候你连续送了我一个月礼物,说是为了参加机动队的培训,其实是对我图谋不轨吧。” “不,那时候是为了让你松口给我培训名额。” 松田阵平:? “那你干嘛天天给我送礼物?” “为了参加培训啊。”一之羽巡不懂哪里没说清楚,又重复了一遍:“为了学拆弹,我真的很想学这个技能。” “……你贿赂别人也用蛋糕奶茶巧克力水晶球?” “我没有贿赂过别人,只有你一个而已。” 一之羽巡含糊道:“主要是那时候物资不充裕……” 那个时间段他还在参加职业组的轮岗,主线任务推得不多,支线任务的奖励又大多都是没用的东西,他每天兢兢业业地推支线任务,拿到奖励就去机动队堵松田阵平,有什么送什么。 松田阵平陷入沉思。 莫非是我想多了?但是不喜欢我干嘛找我谈恋爱? 说起来,虽然今天是他们恋爱第二天,但好像也没做什么情侣之间会做的事,一之羽巡所谓的约会就是加班并且强迫他一起加班。 松田阵平越想越不对劲,一巴掌按在一之羽巡刚翻开的文件夹上,俯身问:“你真的喜欢我?” 一之羽巡理所当然:“当然。” 松田阵平换了个姿势,用按在桌子上的那只手支撑着上半身,垂头凑近去看一之羽巡的表情。他看得很认真,几乎拿出了拆弹时的专注力,想从中判断那张脸的主人究竟心里想什么。 “其实你根本就不喜欢我吧,找我恋爱是有其他目的。” 一之羽巡笔尖微顿,很短促,转瞬即逝,淡定地继续写下去:“你这样想,我会很难过的。” “别演了,我已经完全看穿了!” “……嗯?” 松田阵平眼神犀利:“你根本就是我上司派来骗我加班的吧!” 一之羽巡:“啊?” 一之羽巡:“啊……” 不好意思,不完全正确,不是机动队的上司派来的,是大家共同的那位顶头上司派来的。 “喂,你怎么不说话了?” ——不会真猜中了吧?! 松田阵平不知怎么的烦躁起来,他不假思索地将这种情绪定义为对被戏耍了的不爽,抬起空闲着的另一只手按住换了份文件已经开始奋笔疾书的家伙的肩膀:“你先给我说清楚再……” 一之羽巡叹了口气,把笔帽盖好,抬头认真道:“松田警官。” “怎——” 松田阵平的话音戛然而止。 来自唇角的触感柔软,带着些许凉意,一触即离。 他想说话,却没能张口,仿佛中了定身术一般身体动弹不得,只有眼球还受控制,然而这个距离下,无论往哪儿看都避不开那双黑眸。 一之羽巡抬手帮他理了理领口,说那句“松田警官”时明明语气严肃,让人几乎以为他是不耐烦了,可后面再开口时却只有轻声细语般的温和:“抱歉,我得开始工作了,你先自己去旁边玩一会儿好吗?” 那人的嗓音带着轻微的沙哑,不确定是不是因为巧克力吃得太多,不仔细听很难听出来。 他当然没仔细听过一之羽巡的音色,他听那个做什么,但架不住一之羽巡这两年在他旁边跟萩原研二说了太多话。 松田阵平的脑子变成了一团浆糊,没听进去一之羽巡后来还说了什么,只记得声音好听和嘴巴一张一合,但他们在某些时刻真的没由来地默契,明明话没过脑子,只靠对视,松田阵平依旧领悟了一之羽巡的意思。 松田阵平同手同脚地走到自己工位对面的那个位置坐下。 这是萩原研二的座位。 萩原研二最近人总是不在办公室,一些文书资料以及从各个科室而来的日常礼物堆积起来,两张桌子之间就形成了一道遮挡。 松田阵平刚一坐下,所有表面维持的云淡风轻统统破功,捂着脸把自己埋进文件堆里。 一之羽巡刚刚竟然亲我?? 虽然只是嘴角,但是那家伙竟然亲我?! 就算他们现在关系是恋人,也不该招呼都不打一声偷袭吧! 不对,打过招呼了也不该亲上来吧! 最终,所有混乱的思绪化成一句话:一之羽巡喜欢我。 松田阵平想:不喜欢我怎么会亲我,果然还是把一之羽巡想得太复杂了。 也是,那种程度的工作狂,宁愿带着工作转移阵地也要来找他跟他待在一起,除了喜欢他以外还有什么可能。 一之羽巡怎么回事,就这么喜欢我吗? 【松田阵平:+7】 【松田阵平:-1】 【松田阵平:+3】 【松田阵平:-1】 【松田阵平:+2】 一之羽巡在一连串的提醒中疑惑抬头。 他侧了下身,想看看松田阵平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奈何中间隔着杂物和文件,加上松田阵平整个人趴在桌子上,这个角度只能看清很小一块局部。 他依稀捕捉到了翘起的卷毛下红透的耳廓。 一之羽巡干脆站起身,越过资料堆成的小山,用笔轻轻戳了一下正在模仿鸵鸟的松田小队长。 微卷的黑发下慢吞吞地露出一对蓝色的眼睛:“……又要干嘛?你不是要工作吗?” “别生气了,是我不好。” “你道什么歉,我没生气啊,谁说我生气了?” 一之羽巡莫名把手里的笔幻视成了逗猫棒,但哈士奇怎么看都不像猫,他笑着说:“一个小时,一个小时以后,无论我这边进度到哪里我都不继续了,然后我请你喝酒怎么样?我知道一家很不错的小店。” 松田阵平轻咳一声,故作矜持道:“虽然不是很想去,但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勉为其难……” “去!!我想去!!” 从讲座回来途经警视厅楼下发现办公室没关灯于是上楼查看的萩原研二只听到了最后两句,兴致勃勃道:“小阵平也一起去!” 松田阵平大惊失色:没关门?! 等等,好像是他故意没让一之羽巡关。 在一之羽巡和萩原研二愈发融洽的讨论声中,松田阵平一脸严肃地开始进行脑内复盘,他和一之羽巡刚刚应该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吧…… 哈哈,怎么可能,当然没—— 松田阵平再次把自己埋进文件堆里。 ……要死,做了。《 》 20、020 第20章 一之羽巡似乎总能发现一些有趣的小店。 松田阵平曾一度为此感到疑惑。一个看起来全然不会享受的家伙,竟然对这些地方了如指掌。 走进外表平平无奇的店里,入目是各种绿植,大大小小高高矮矮,自然而然地把店内的空间划分成若干区域,坐下后,只能从枝叶缝隙间的模糊人影和小声的谈笑判断隔壁也有客人。 说是酒馆,但看着更像是个咖啡店,或是最近很流行的那种书店,在店里买杯咖啡就能再随意选本书窝在某个角落待上一整天。 松田阵平把菜单从头看到尾,自言自语:“还真不是咖啡店啊……” “你想喝咖啡吗?”一之羽巡顺势把菜单翻过来,另一面是几行随意手写的咖啡名称,“这家的老板很擅长做咖啡,不过这个时间喝咖啡,晚上容易失眠。” 虽然不想喝咖啡,但菜单精致的正面和潦草的背面形成了鲜明对比,松田阵平起了点儿兴趣,“为什么酒馆还卖咖啡?” “那就要问为什么有人总是自顾自地来酒馆点咖啡了。是吧,一之羽警官?” 一之羽巡起身和老板握手:“好久不见,秋山老板。” 秋山老板单手抱着盆花,目光越过这位熟客落在他身后的两人身上,发出疑惑的声音:“你这家伙竟然也会……”有朋友? 一看到那张笑眯眯的脸,他紧急刹车把话咽回去。 萩原研二好奇:“竟然也会什么?” 秋山老板面无表情地呵了两声:“竟然也会在下班后进行无意义社交。” “这怎么会是无意义社交呢?他们对我来说不一样。” 一之羽巡看向一旁的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满意地点点头。 无论怎么看都是有意义社交,这可不是一般的NPC。 “少啰嗦,想喝什么赶紧点……还有,本店夜间不提供咖啡!” 秋山老板抱着他的盆栽又离开了,脚步匆匆,仿佛连一刻都不想多待。 萩原研二好好奇道:“老板是你的熟人吗?” “办案的时候认识的,秋山老板是植物爱好者,后来请教过他几次盆栽的问题,就熟悉起来了。” 萩原研二恍然大悟:“像你哥哥一样。” 一旦关注起某个人,那这个人身边的人和事也会自然而然地被纳入视野中,更何况一之羽青词也算半个名人。萩原研二又看了看周围:“这家店也像是你哥会喜欢的地方。” “过段时间他要来东京,我想着到时候要不要带他来这里坐坐,我还从来没带人来过这里,正好借这个机会让你们体验一下,给我点建议。” “是来参加那个大型学术会议的吧,最近听人提到在筹备安保事宜……” 松田阵平突然“啧”了一声。 一之羽巡和萩原研二同时转头:“怎么了?” 松田阵平换了个姿势:“说是想请我们喝酒聚一下,结果其实是为了找人测评方便带别人来啊。” “小阵平,那是一之羽的亲哥哥。” “能让这个工作狂不加班跑出来喝酒就别在意那么多细节了,又不是在谈恋爱。” 秋山老板把三杯酒依次放在桌子上,起身时发现那个卷毛的表情看起来更不爽了。 他看了一眼一之羽巡,动作微顿,把不知道从哪里掏出菜单一巴掌拍在桌上:“这位小哥,你再点杯这个……看到了吗,一定要点这杯,这样就皆大欢喜了。” 松田阵平的注意力被转移,不解:“为什么我点这杯就皆大欢喜了?里面加什么了?” “哦,没什么特别的,只不过这杯最贵而已。” “哈?” 秋山老板一副理不直气也壮的模样:“我赚到钱了开心,你喝到酒了开心,还不是皆大欢喜的事情吗?” “奸商!”松田阵平指向坐在对面的一之羽巡:“他不算人了吗?” “你对那家伙的银行卡余额一无所知。”眼看气氛调解的差不多了,秋山老板又带着某人的专属菜单退场,“行了,不加就不加,你们继续聊。” “奇奇怪怪……萩,你那杯是什么来着?” “你要尝尝吗?” 一之羽巡心不在焉地喝着酒,看着萩原研二三言两语便把松田阵平的情绪调动起来,若有所思。 今晚这个酒局的走向在他计划之外,刚刚松田阵平提到过咖啡,他思索着周末抽个时间和松田阵平一起去咖啡厅坐坐。 苏格兰第一次约他见面的地方附近有家海边咖啡厅,苏格兰曾经提起过要不要去,上个月天气不大适合去海边待太久,现在这个时节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就去那里好了,远离市区,不会被萩原研二碰到。 他当然对萩原研二没意见,这位万能NPC至今仍旧会不定期刷新他对万能的定义,但三个人的约会跟他们三个以往的聚餐没有任何区别,尤其是松田阵平本就会无意识地关注萩原研二。 松田阵平甚至能在恋爱的第二天早上就忘记他们正在谈恋爱这件事,他必须尽快让松田阵平意识到并且认可他们现在是恋人。 萩原研二注意到一旁投来的视线,循着目光看过去,不知道是不是喝醉了,那人单手拄着下巴,似乎有些走神,对上视线后愣一下后,举杯露出了一个笑容。 萩原研二也跟着举杯,不确定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但他猜自己大概也笑了。 这样的酒局很好。哪怕不是两个人独处也无所谓,可以理直气壮地把脸红归咎于喝了酒,也没人关注你看向哪里的视线是否飘忽。 三只杯子碰在一起,清脆的声响后,透明的杯壁和澄清的酒水折射着光线,各自散开,只余下落在桌面上的细碎光斑和桌旁爽朗的谈笑声。 “下次也一起来吧!” …… 一之羽巡想到过今晚会有人喝多,或者说他巴不得有人喝多,但他没想到那个人会是萩原研二。 这里离他们住的地方不远,这个时间段也很难打到车了,干脆一路走回去,顺便也吹吹风清醒一下。 一之羽巡起初还是搀着萩原研二走,奈何萩原研二看着高高瘦瘦结果是个实心的,还总是站不稳往他身上贴,为了效率,没走多远,他就决定背着萩原研二走。 松田阵平问:“你行吗?换我来背吧。” 一之羽巡叹了口气:“你在跟谁说话,我在这边啊。” “……你怎么突然去那边了??” “我一直都……”一之羽巡欲言又止,最后竟然笑出来了,“放心吧,我不会摔到你的幼驯染的。” “我又不是担心那个,让我来背!” “等一下,停。松田警官,你只要照顾好自己,注意不要跌倒也不要跟丢就帮大忙了。” 一之羽巡实在腾不出手再去拽住松田阵平,动了动胳膊,示意:“你抓着我的袖子,跟着我走。” “哦。” 意外地听话。 又走了一会儿,松田阵平突然开口:“你一直叫我‘松田警官’。” 刚刚安静下来竟然是在想这个,一之羽巡耐心回答:“是啊。” “你叫萩的时候会说‘萩原’。” “没错。” 关于如何称呼的问题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一之羽巡稍作回忆:“最初也是叫‘萩原警官’的,有天萩原忘了加敬语,干脆就这么叫下去了。我只比你们大一岁,直接叫姓氏也没什么大不了。” 至于松田阵平,起初还记得他们是前后辈好好说着敬语,没过多久就开始直接连名带姓直呼大名,到现在他在松田阵平嘴里还是“喂”“你这家伙”“一之羽巡”。 “所以才奇怪。”松田阵平自言自语。 “哪里奇怪?” 松田阵平一副思索的模样,没再回答,一之羽巡也没余力去追问一个连直线都走不了的醉鬼。 [两分钟后] 一之羽巡扛着身上的人形麻袋萩原研二蹭蹭蹭追上突然开跑的松田阵平。 “你给我回来,不是走那边!!” …… 萩原研二做了一个梦。 那是真实发生过的情景,很久远了,不知怎么,今晚突然想起来了。 【“话说……萩,你怎么不直接叫他名字?”】 【“一之羽警官是我们的前辈啊。”】 【“只大一岁而已,别的年长更多的也没影响熟了以后你直接叫名字。”】 【“他不太一样……不过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件事了?”】 【“就是吧……嘶,这个零件怎么回事……”】 【“我看看……这里……对了,你刚刚说就是什么?”】 叮—— 闹钟响了,穿透模糊的梦境。 萩原研二茫然地坐起来。 昨晚不知不觉喝了不少,早上起来头却不疼,身上也清爽干净。 床头柜上摆着杯蜂蜜水,尚有余温。 他仿佛有所感应,匆匆下床推开门,客厅里安静无声,空无一人。 他去不死心地去厨房看了一眼,只看到了两份早餐。 萩原研二转身,下一秒,另一间卧室的门被撞开,他的幼驯染跌跌撞撞出来,两人面面相觑,眨了眨眼,莫名其妙都顿了一下。 【“……就是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感觉你好像挺想直接叫他‘巡’的。”】 一之羽前辈。 一之羽警官。 一之羽君。 一之羽。 唯独对那个人坚持使用敬语,哪怕关系再亲近也不愿意直接说名字,止步于互称姓氏。 想要划分亲疏界限,在称呼上留有余地,直到拥有一段对亲密关系的定义,等到那时再说出特定的昵称也不迟。 【“巡”】 “早啊,小阵平。” 萩原研二率先打破寂静,揉着头发说:“一之羽给我们留了早餐。” …… 警察厅公安课。 “好家伙,你是一之羽巡??我告诉你,无论你是谁,现在赶紧从他身上下来!” 一之羽巡有气无力道:“早,忍足警官。” 忍足警官更震惊了:“室草,我的室草你怎么了,一副快枯萎的样子?” 一之羽巡把杯子里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按了按突突跳着的太阳穴,淡定道:“醉宿。” 昨晚把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送回家以后,防止出问题,他干脆就没走,借了松田阵平的电脑把原计划中要做的工作完成,在沙发上睡了一会儿,生物钟让他准时苏醒,但那两人看着是肯定起不来了,他给两个房间的闹钟调好,做了早餐放在厨房,临走之前一人冲一杯蜂蜜水,路上顺便打电话给机动队的负责人给那两个人请了会儿假,来到警察厅后把昨晚做的工作检查两遍确认无误,在公安课的负责人踏入办公室的那一刻准时提交。 忍足警官满脸写着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为了骗我竟然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你说你昨晚去拯救世界了都比说醉宿可信。” 一之羽巡摆摆手:“先不说这个了,你还有咖啡吗?” “你不是刚喝完一杯吗怎么还喝……我只有速溶咖啡,你买的那个咖啡机太高级了咱们办公室没人会用。” “就是速溶咖啡,给我两条,我想提提神。” 忍足警官张大嘴:“一之羽巡,你真的是一之羽巡吗?你不是只喝现磨的吗?你的那些咖啡豆呢?” “正好喝完了……” “不是,你这到底跟谁喝酒喝成这样啊?!” 一之羽巡深深地叹了口气。 关键不在跟他喝酒的人是谁,也不在喝了多少,在于跟他喝酒的人喝醉以后有多难搞,而且还是一次两个! 忍足警官把抽屉里的速溶咖啡拿出来,看到隔壁工位顶着黑眼圈望着自己的后辈,“啧”了一声又全部塞回去了,起身往外走:“你等一会儿,我去楼上给你弄点儿咖啡豆,等我啊。” 位处十八楼的警备企划课,警察厅手握权限最高的部门,福利待遇自然也是最高规格。 忍足警官还是第一次来这里。 他读警校时的老朋友高原慎行就在警备企划课任职。 “还以为是什么大事找我,结果就为了一包咖啡豆。” 高原警官一脸无语,忍足警官懒得搭理,看了看豆子,没看出什么好坏。 “你要这个干嘛,你不是喝速溶吗?” “那你别管。”忍足警官看了又看,怀疑道:“这是最贵的吗?我只要最好的啊。” “……还我。” “不给!” “放心吧,绝对是最好的,这包咖啡豆可是……”一个金色的身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高原警官掩饰性地清清嗓:“……我的同僚拿给我的。” 忍足警官不关心咖啡豆来自哪,他只关心咖啡豆现在就要到他们公安课去,他挥挥手,头也不抬往电梯走:“谢了,那我就先走了。” “等一下,我还没说完呢。”高原警官伸手拦了一下自己这位老朋友,“咖啡豆是要给一之羽巡的吧。” 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的,忍足警官:“是啊,怎么了?” 高原警官的表情严肃起来:“忍足,你提醒一下他,不要再私下调查接触任何有关藤原家的事,案子最初的确经他手过,但这不是他该插手的事。” 忍足警官:“额……” 高原警官:“你那是什么表情?” “你被孤立了?”忍足警官一脸同情,“平常都没人跟你聊八卦吗?藤原小姐来警察厅找过一之羽,正好被人撞见,据说当时氛围极其微妙,不过嘛……” “不过?” 吃瓜前线记者忍足警官淡定摆手:“不过一之羽是不会喜欢上藤原小姐的。” “为什么?” “你真想知道?” 忍足警官一脸为难,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人,快速朝高原警官招了招手,高原警官神情严肃凑近。 忍足警官在高原警官耳边小声说:“……你权限不够。” “把咖啡豆还我!!!” …… 忍足警官心情畅快地回到了七楼,途经走廊,一拐弯,发现有个花盆掉在了地上。 因为某位热爱植物的后辈,整个公安课办公区域绿化率直线升高,时间一久,连带着他也对绿植带了点喜爱。 忍足警官把花盆捡起来摆在窗台上,防止花盆再被吹落,刚要关窗,余光中捕捉到点儿什么,动作一顿。 他探出头,楼下果真站着两个人。 这个距离不太好辨认身份,但其中一人显然是坐在他隔壁工位的后辈,连这个都认不出来问题就大了。 至于另外一个,看着身形跟一之羽巡差不多……总之不是公安课的。 风太大,又是在楼上,说什么听不清,表情也看不清。忍足警官莫名想起了那位藤原小姐,似乎也是这样来找一之羽巡出去聊了什么。 他摇摇头,关好窗,唉声叹气地回公安课了:“这小子倒是趁现在多休息一下啊……” …… 松田阵平是来取自己的电脑的,一见到一之羽巡脑子嗡的一下炸开了,忍住直到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才开口:“你为什么会穿着我的衣服??” 一之羽巡理所当然道:“我的衣服洗了没干,只能穿你的来上班了。” 松田阵平一哽。 好像说得很有道理。 而且早上看了阳台,一之羽巡把他和萩原研二换下来的衣服也一并洗了。 ……等等,所以昨晚是一之羽巡给他换的衣服?! 松田阵平的脸慢慢红透了,一之羽巡疑惑:“你怎么了?” 他不由皱眉:“昨晚着凉了?感冒?还是发烧……” 他是想过如果松田阵平生病那就可以悉心照顾一下趁机拉近感情,但不代表他真的想看到松田阵平生病。一之羽巡正要抬手摸一下松田阵平的额头试试温度,松田阵平突然像个弹簧一样“唰”的弹起来,后撤了好几步,直到背抵住身后的墙才胡乱开口:“你你你你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的干嘛啊?!” 一之羽巡看看自己的手,叹了口气,放下手:“好吧。” 得想办法加快进度,松田阵平对他的厌烦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解除的,索性他也不需要彻底解除隔阂,只需要松田阵平记住他们现在是恋人就足够了。 “对了,阵平,我们周末一起去喝咖啡……” “我不跟你一起加班。”下意识回绝后,松田阵平反应过来,松了口气:“奥,你说咖啡啊,喝咖啡可以……” 他诡异地停顿了几秒,瞳孔地震:“等等,你刚刚叫我什么???” “阵平啊,是你让我这么叫的。” “怎么可能?我怎么不知——” 一之羽巡已经动作流畅地拿出手机打开录音。 【“啰里啰嗦的,我都说可以了,我叫你巡,你叫我阵平,这不是很公平吗?!”】 松田阵平深吸一口气,声线颤抖,嘴硬:“这一定是你伪造的吧。” 一之羽巡开始翻手机:“还有视频版,你要看吗?我发给你留个纪念吧。” 松田阵平按住一之羽巡的手,感觉连天空都失去了颜色:“不用……!!” “已经发过去了。” 叫姓氏和直接叫名字不是一个维度,他的确是想找个锚点让松田阵平意识到他们如今的关系和从前不一样了,但不代表他准备逼迫松田阵平接受。一之羽巡笑笑,安抚起这位任务搭档:“别不开心嘛,那我还是继续叫你‘松田警官’好了。” 他往前走了几步,和松田阵平并排靠着墙,中间特意隔开了一小段距离。 “松田警官,按照约定,我们只恋爱一个月,一个月以后合不来那就分手。” 松田阵平转头看着身旁的那个人,没对上视线。 他清晰地看到了那人眼底的青黑色,看起来很疲惫,或许是昨晚照顾了两个人没能睡好的缘故。他记忆里的一之羽巡大多都是一套公式化的模板,黑眼圈,嘴角挂着虚假的笑容,本该是病态的模样,组合在一起再放在一之羽巡身上却会觉得这个人仿佛精力无限。 一之羽巡透支生命一般热爱警察这份工作,他不知道一之羽巡是为了什么选择成为警察,但一定与他截然不同。 现在,他第一次觉得,那份疲惫凝为了实质。 身旁那人的目光落向远处,风吹起略长的刘海,露出蹙着的眉:“松田警官,我没有其他请求,只要这一个月里你不和我分手就好,你不用担心,分开以后我也不会因为这件事再麻烦你的。” 一之羽巡转头:“……好吗?” 松田阵平定定地看着那双黑眸。 ……我让他感到难过了吗? 是我亲口答应了这个恋爱约定,无论如何,事实就是,一之羽巡现在是我的恋人——即使这件事只有他们两人知晓。 不知过了多久,松田阵平避开那双黑眸,看着地上的石子,头顶的树叶沙沙作响,低声道:“不要在萩面前这么叫,其他时候随你喜欢。” 一之羽巡哈欠打到一半茫然转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哦,好。”他好奇道:“为什么在萩原面前不可以?” 没想到对方会反问回来,松田阵平明显愣了一下。 “因为……”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加这么一个附加条件,但他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最终只拧着眉回答:“总之,你不要在他面前叫我阵平就好。” …… 十八楼,一双灰紫色的眼睛同样注视着楼下的两个模糊的人影。 在他身后,一位公安警察大步走来,站定后微微鞠躬。 “咖啡豆已经交给他了。” “辛苦了。” 高原警官问:“您也认识一之羽警官吗?” “算是吧。” “算是?” 那人靠在窗边,金色的发丝随着微风流动,目光仍旧落在楼下,笑着说:“不打不相识……” “不过嘛,大名鼎鼎的警界明日之星,谁又会不认识呢?” 高原警官更茫然了:“啊?”——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20,系统自动发放《 》 20-30 第21章 诸伏景光独自坐在咖啡厅里,望着海面,有些出神。 原本的联络人出现问题,即使只是嫌疑也不得不紧急更换,今天是他和新的联络人第一次碰面。 很难说清他为什么会选择在这样一个地方与新的联络人接头。远离市区,隐匿安静,对一场不该被注意到的会面来说恰到好处……理由可以有很多种,但这样的地方在这座城市里还有很多。 他曾经和一个人提起过要不要来这家店坐坐,他知道那人喜欢咖啡,但无论讨论时再怎么融洽热烈,最终还是不了了之。 诸伏景光皱眉,捏了捏鼻梁,强行斩断自己发散的思绪。 距离那场恋爱任务结束已经过去一周,对方在零点一刻的淡然抽身与他形成鲜明对此,执行任务的切入点不同,对任务的投入和专注如今化为利剑,即使在好友的帮助下调整过多次,至今还是没能摆脱戒断反应。 去不同地方执行任务时习惯性地走进礼品店挑选特产,少有的空闲时间里无意识走向警察厅,深夜来到某栋公寓楼下,在路灯下望着某扇窗户出神……这不是什么好事,但也印证了,对于飞鸟长官的任务,他已经竭尽所能,没有任何懈怠。 希望最终的结果如其所愿。 万幸的是,接下来他和那人不会再有什么交集,随着时间流逝,注意力自然而然转移,一切也就能重回正轨。 “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 “我找人,谢谢。” 诸伏景光端起咖啡杯的手一顿。 深色的液体泛起层层涟漪,又像是那道熟悉的音色在他的心中泛起波澜。 他没有转头,却已经在脑海中描绘出那张脸的每一寸细节。 温和耐心的,又或是冷淡漠然的,他不知道一之羽巡会展现给自己哪一面,理智迅速占据高地,他更希望是后者。 ……又或许,那个人也因为曾经的话题或是其他原因对这家咖啡厅留下印象,他们只是偶遇,并非因为对方是他的新联络人。 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竟然希望那个人是为自己而来的时,诸伏景光无声地做了个深呼吸。 名为一之羽巡的公安警察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来,笑容中带着歉意:“抱歉,我来迟了。” ——没迟到,是我来早了。 诸伏景光定定地看着那张含笑的面庞,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仿佛当头一棒,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是几秒钟,理性将一切拉回。 ……怎么偏偏是他? 一之羽巡点了杯咖啡,又等了一会儿,坐在对面的人还是纹丝未动。 卧底搜查官们的任务保密性极高,公安课倒是也会涉及相关事宜,但很少会让非小组成员经手。公安课职责繁杂,情报收集分析、预防性侦查、与其他海外情报机构的国际合作等等,诸如此类,即使部门已经划分得足够清晰,也难免不产生交叉,所以公安课各个办公室的人大多都认识,不过即使这样,也不可能所有办公室所有种类的项目都一一参与过,至少卧底搜查官对他来说是个盲区。 他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一个临时联络人,接到的任务也只是协助情报传递,等有了正式人选就会把他替换掉,自知自己在这个领域中经验不足,搞清状况前他优先听对方安排。 然而直到他的咖啡被送来,那位卧底搜查官都没说哪怕一个字。 一之羽巡喝了口咖啡,觉得松田阵平未必会喜欢,但愿这家店的甜品水准能在中上。 他不确定最近的清闲是否有飞鸟长官的手笔,自从藤原家的案子被截胡,他没再被委派过大案,索性以公安课的忙碌,大案没有,小案无数,基础的经验值能够保证刷满。 飞鸟长官的恋爱任务让他无法离开警察厅太远,以往那些要四处考察长期蹲守或参与会谈合作的任务不见踪影,需要花费大量时间收集情报和调查研究的案子也锐减,单纯依靠分析能力就能搞定的任务倍增,这似乎可以让他有更多的私人时间用于恋爱,然而事实是,他更必须加班了。 以往会直接交给他的疑难杂案不再大量委派给他,那就要划分给其他人,既然被称为疑难杂案,那大多有些邪门,真有哪个小组进度推进不下去了,就会联系他中途加入,因为违反红方行为规范被判罚高烧debuff那晚忍足警官深夜打来电话就是一个例子。 他对这种求助基本来者不拒,抛开其他方面,无论是什么案子、来自谁的案子,到他这里都可以变成经验值,参与奖也是奖,积少成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坐在对面那人终于开口:“好久不见。” 一之羽巡微笑:“确实。那我们开始吧,我有一些事情需要同你确认。” …… 安排这次见面大多出于让双方对彼此有个概念,虽说不是熟人,但怎么也接触过,沟通起来很迅速。 参考上一个任务,一之羽巡觉得他们两个在工作中会很契合。 他没猜到那位卧底搜查官会是苏格兰,但符合情理,也印证了此前他对苏格兰真实身份的猜测,而坐在他面前的卧底搜查官究竟是苏格兰还是其他人并没什么区别,无需在意细节。把自己带来的消息尽数转达后,他问:“你有什么需要我传达的吗?” 对方摇头:“没有了。” 一之羽巡确认了一下时间,他一会儿还约了松田阵平。 “因为对这项工作经验不多,我哪里有不足的话你可以尽管提出来,我会尽快修正的。” 苏格兰欲言又止。 “直接说就好,没关系的。” “你……” 苏格兰犹豫了很久才重新开口:“可以不要笑吗?” 一之羽巡:“……嗯?” 诸伏景光呼出一口气,破罐子破摔一般捂住脸,声音听起来有些闷:“麻烦不要对我笑,尤其是对视的时候。” 一之羽巡意识到什么,微微皱眉:“难道你……” 他调出苏格兰的好感度。 【****(苏格兰):89.9/100】 果然如此。 戒断反应。 好感度已经在降了,大方向是好的,苏格兰做过努力,但收效甚微——这种情况不见面才是最好的,他们却在短时间内重新产生了交集,并且接下来会维持下去。 或许连飞鸟长官也没料到这一点,只是觉得他是一个合适的临时人选。 一之羽巡轻咳一声,再开口时换了种语气:“这样会好一些吗?” 诸伏景光极力忽略胸口的异样感,作出轻松的模样,“感觉好多了……谢谢。” “不必客气。” 一之羽巡有些唏嘘。体验派就是这样,入戏难,一旦入戏就能做到完全沉浸其中,但演出结束后,出戏的过程甚至比入戏还要艰难。 此刻坐在他面前的就是这样一位体验派卧底搜查官。 即使成为联络人也没影响苏格兰的神秘感,一之羽巡不知道苏格兰究竟在哪里执行着怎样一个任务,但他还是思维发散起来,等一切尘埃落定,摆脱“苏格兰”这个代号,届时这个人该如何回归正常生活? 同时具备高度正义感和近乎偏执的信念感,比起经年累月后被黑暗侵染无法脱身,为了光明和正义悄无声息或声势浩大地死在黑暗中的概率更大一些。 为了新任务接下来顺利进行,一之羽巡决定为上一个任务进行一些售后,帮这位既是前任任务搭档也是现任任务搭档的卧底搜查官一把。 做点容易被讨厌的事情扣点分? 苏格兰也不是没给他扣过分。 一之羽巡主动提起了近期工作,试图说些苏格兰不爱听的消极言论卖惨:“很多案子经由我手,结案报告上却没有我的名字,但前辈们来寻求帮助,总不好真的拒绝……最近本该清闲些的,阴差阳错反而更忙了。” 或许是没想到他怎么会突然提起与这次会面无关的事,苏格兰愣了一下。 一之羽巡当然不会在意结案报告那些小事,比起那些,他更不想看到自己闲下来。对于别人的侧写求助一概应下,毕竟同僚们都相当专业,不到真的寸步难移的程度也不会来麻烦他,无需亲自进行前期调查搜集情报,结案后能拿到经验值和人情分,同时也为揭开真相出了份力,这没什么不好。 细碎的案件并不能为他如今的履历增添太多色彩,升职的关键在于足够重要精彩的大案,警视到警视正是关键时期,他需要一个能够直达高层的任务,飞鸟长官限制了他日常刷经验值,但更是一个迈入警务系统高层的突破口。 【****(苏格兰):+0.2】 【****(苏格兰):90.1/100】 一之羽巡:? 诸伏景光正在想警察厅那边究竟是什么状况,一之羽巡突然一脸愧疚:“好像帮了倒忙,不好意思。” 正想开口安慰的诸伏景光:“……嗯?为什么这么说?” 那人只是摇摇头,似乎有些不甘心,但没过多解释。诸伏景光猜一之羽巡一会儿还有什么重要的安排,因为他已经不止一次看到对方查看时间。 一之羽巡会在约会中提前抵达,如果发现自己不是第一个到的,下一次就会更早出发。 诸伏景光皱眉。 打住,恋爱任务早就结束了,已经没必要分析那些了。 像一之羽巡这样的人,天生就适合走在最前端引领追随者,他的苛刻只针对于自己,从不吝啬宽容别人,也从不吝啬以提供帮助的形式展现自己的强大。明明行事张扬,给人的印象却是稳重内敛,这样的个性在这个社会中并不多见。 诸伏景光盯着面前已经冷掉的咖啡,隐约从杯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他听到自己问:“一之羽君,你觉得这家店怎么样?” 正要起身去结账的一之羽巡动作顿了一下,有些意外。 诸伏景光怕产生不必要的误会,连忙解释,与其说是解释给对方,不如说是给自己:“我指咖啡,咖啡的口味,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这种风味。” 一之羽巡沉吟两秒:“你还是不要了解我比较好吧。” ……他看出来了。 他那么敏锐,会看出来也正常。 场面微妙地安静下来,诸伏景光避开视线,鬼使神差想起了任务结束的那一晚。 落在肩膀上的掌心,温和疏离的语气,毫不掩饰地表达欣赏之意……脑海中闪现过另一个身影,与面前一之羽巡刹那重合。 一之羽巡的仕途大概会与那位警察厅长官殊途同归,没人会怀疑这个人的前途无量,纵使目前还未彻底跻身高层行列,也已经有不少人将其列为下一任警视总监的有力人选,警界明日之星的名号从来都不是随意说说而已。 那对一之羽巡本人呢,为什么会选择成为警察?付出的一切努力又是为了什么?他想要成为警视总监吗?还是更加宏伟或具体的理想? 诸伏景光摇摇头,把那些缠绕的思绪抛开。 不能再想下去了,以他们的关系,这不是他该关心的问题。 “对了,下次不要选这么远的地方了,我们以后直接约在酒店见面吧。” 诸伏景光回过神:“酒店?” 一之羽巡已经穿好了外套,耸耸肩:“以对前任的身体念念不忘这种理由见面可以减少很多不必要的麻烦,遮遮掩掩也变得更合理了。” 一之羽巡打开钱包,把咖啡钱放在桌子上,刚要继续开口,又骤然意识到自己不该笑,瞬间切换为冷脸。 “放心,我来付房费的。” 他并不常用这种表情,他过去经常被外貌问题困扰,哪怕只是放空自己也很容易被人误解,所以大多时候都会挂着笑容。 他在工作中常用侧写,但他并不想用逼迫涉案者绷紧神经的方式来获得信息,对于温柔友好的人,人们也往往更容易放下戒心和信服。 看到苏格兰迟疑的目光,一之羽巡无奈解释:“只是工作而已,如非必要不会做出格的举动。你没删掉我的号码吧?那就有事随时联系,下次再见。” “……再见。” 那个身影彻底脱离视线,声音却还没离开,似乎是在给谁打电话,语气轻快。 “……你还在警视厅吗?……我给你买了甜品……那晚上见……是是,不加班……” 直到听到关门声,诸伏景光才仿佛如梦初醒,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如非必要?” 他看着桌上的纸币,沉默半晌,把它们工工整整放进钱包,用自己的钱结了账。 手机响了一声,是一条简讯。 【如何?】 …… 降谷零看着幼驯染买的那些高级咖啡豆,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等来等去,终于等到了前去与新联络人接头的幼驯染的回信。 【不太妙。】 【新人有问题?】 【……是我有问题。】——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20,系统自动发放 第22章 “一之羽和小阵平,你们最近是不是关系变好了啊,也不拌嘴了,这么安静反而有点不太习惯。” 萩原研二随口说着,吃了一块甜品,眼前一亮,回头看了看眼包装袋。 “……海边咖啡厅?好远。” 一之羽巡刚要开口,松田阵平快速在桌子下踩住一之羽巡的脚,生怕那家伙满嘴跑火车,抢先说:“哪有那么多架可以吵,又不是小孩子。” 一之羽巡也不生气,看了一眼松田阵平,笑笑:“是啊。” 松田阵平不愿意让萩原研二知道他们两个如今的关系。 这很正常。 不是所有人都能对你的两个朋友突然背着你搞到一起了淡然处之,尤其是萩原研二还可能恐同。 一之羽巡完全不介意直接公开他和松田阵平的恋爱关系,但松田阵平要求保密他也不会因此不快,甚至有点儿乐见其成。一个月以后他和松田阵平就会和平分手,这种情况下再让萩原研二知道这段恋情没什么好处,反而容易折损他在萩原研二心目中的形象,毕竟人心中都有一杆秤,萩原研二的天平只会偏向松田阵平。 这位好用的万能NPC,他不想失去这份助力。 甜品吃到一半,萩原研二被一通电话临时叫走,听着似乎是他的姐姐。一之羽巡也有位哥哥,偶然聊到过这个话题,他知道萩原研二的姐姐是神奈川交通部的警察。 今天本就是周末,爆/炸/物处理班的加班状况并不严重,萩原研二一离开,办公室变成双人空间。 那家咖啡厅的咖啡一般,甜品倒是很不错,一之羽巡决定把那里列入他和松田阵平的约会计划名单。 松田阵平放下叉子,一之羽巡以为是不合口味,问:“不喜欢吗?” “抱歉。”松田阵平说。 一之羽巡不解:“怎么了?” 沉默半晌,松田阵平转移话题:“一会儿去哪里?” 不能让萩知道一之羽巡在和他谈恋爱。 无论这一个月里发生了什么,期限一到他就会立刻分手,如果被萩发现这段恋情,一定会产生不必要的麻烦。 他知道,自己的幼驯染对一之羽巡带着某种特殊的情感,或许是憧憬或许是崇拜抑或是其他,他对情感的划分不敏感,也不在乎,总之这没什么不对,看救命恩人自带滤镜合情合理。纵使他一向对这位传闻中的警界明日之星颇有微词,也不代表他想破坏一之羽巡在幼驯染眼里的完美形象。 直觉告诉他,这件事被萩原研二知道,问题就大了。 一之羽巡不知道松田阵平想了哪些弯弯绕绕,思索着问:“一起去逛个超市,然后来我家吃晚饭怎么样?” 松田阵平答应了。 理由很简单,因为他刚刚踩了一之羽巡一脚,犯罪证据鞋印还清晰可见,无法抵赖。 松田阵平还从来没去过一之羽巡家里,虽说他们住的地方只隔了两条街。 “想吃什么菜?” “你什么都会做吗?” “理论来说是这样。” 松田阵平:“理论?” 他不免有些怀疑,但考虑到一之羽巡给他和萩原研二带过不少次早餐,味道也一直很不错从没难吃过,又微妙地被说服了。 ……究竟还有什么是这个家伙不会的。 “那就吃……” “——!!” 人被整个扑倒的瞬间,子弹极限贴着脸颊擦过,没有直接接触到皮肤,划过的气流激起一道血花,身后的玻璃窗爆裂开。那个瞬间其实并没有什么太明显的感觉,疼痛和灼烧感都很遥远,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他甚至看清了原本笑着说让他随意点菜的那人推开自己的过程中的每一个细节,细致到缩小的瞳孔、咬紧的牙关。 什么啊…… 原来那家伙也会露出那种错愕的表情,真该让萩来看看。 脸被死死按在怀里,贴紧胸膛,沉闷的心跳声几乎穿透血肉直接击打在鼓膜,松田阵平才恍然意识到,死神刚刚与自己擦肩而过。 砰——砰——砰—— 松田阵平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一之羽巡的心跳很稳,手也很稳,适合拆弹。 认识至今,他还从来没见过一之羽巡慌张的模样——包括这一刻。这个人明明虚伪伪善,在某些方面却该死地诚实,坦然和淡定仿佛刻进DNA里,无论什么情况下都能泰然自若,永远临危不乱,就好像世界上没有任何困难是他无法应对,再棘手的东西放到他手里都有把握解决。跟他待在一起,无论是警察还是群众都会潜意识里被感染,忍不住生出侥幸和庆幸:一定不会出问题的吧,既然这个人在,那所有麻烦都能迎刃而解吧。 久而久之,不止一之羽巡本人一如既往地自信于自己的无懈可击,其他人也开始热衷于相信,一之羽巡没有任何弱点。 无关火箭式的升职速度,这才是警界明日之星的名头最早的由来。 而这些年的履历也恰恰印证了,一之羽巡确实就是这样一个没有弱点的人。 玻璃稀里哗啦碎了一地,一之羽巡把好奇出来围观的人一嗓子吼回去,用自己的身体把怀中那人的要害遮住迅速找到掩体,警惕地看向周围。 不会有错,是冲着松田阵平来的。 是从哪边开的枪? 松田阵平一直沉默着,一之羽巡警惕之余担心是不是自己出手不及时松田阵平哪里受了伤,快速道:“你还好吗?有没有事?” 耳鸣还未褪去,松田阵平没听清一之羽巡说了什么,但他们有时候莫名其妙地默契,一个对视便已然读懂,他回答:“有事。”听力还未完全恢复,音调拔得有些高。 一之羽巡的嗓子发紧:“你哪里——” “你压到我头发了!” “……抱歉。” 一之羽巡起身开始疏散群众顺便通知相关部门来现场,松田阵平捂着脸颊的伤口跟着忙活起来,他的目光下意识追寻那个挺拔的身影,忽然间就理解为什么一之羽巡总是热衷于游说萩原研二跳槽了。 他热爱机动队的工作,也发自内心热爱爆/炸/物处理班,一之羽巡具备基本的拆弹技能,甚至于可以说十分适合这份工作,手稳心稳。 他说过干脆让一之羽巡跳槽来机动队这种话,也真的不止一次想过一之羽巡一定很适合参与排爆工作,但要是哪天这人真的敲开了机动队的大门,他也一定会想,这个人不该停留在此处,而是该前往更适合他的地方发光发热。 警笛长鸣。 警方到了。 …… “监控没拍到有用的东西。” 山田警官给这位许久未见的朋友递了块巧克力,走在路上突然被袭击,此刻正需要甜食安抚情绪。 当然,这不是他给这位警官巧克力的真正原因,这可是一之羽巡,根本不需要什么安抚,他只是想给对方尝尝自己新买的巧克力。 一之羽巡摆手婉拒递来的零食,眼睛仍旧一眨不眨地盯着监控中的画面,突然按下了暂停键。 山田警官以为是有什么新发现,凑过去看,只是普通画面,他已经把这条街道的监控看过很多遍,以他的经验判断,要么是袭击者是个专业人士,要么就是个幽灵。 这段录像里真正让他看了多少遍都很惊叹的是教科书级别的应对措施,保证同行人的生命安全,同时又迅速疏散保护群众,唯一的问题是把自己彻底暴露出来,不顾安危。 一之羽巡久久凝视着画面边缘露出的一截衣角,指腹快速敲了敲桌面,问另一位相关负责人:“弹头弹壳找到了吗?” 那个被委派来跟进小刑警猛地站起来,大声道:“找到了,一之羽警官,是帕拉贝鲁姆弹!” 山田警官笑呵呵道:“年轻人真有活力,不过可以不用这么大声,枪击过后的耳鸣不会持续这么久的。” 那个面容尚且带着青涩的后辈点头,又胡乱摇摇头,最终小心翼翼地看向他身后不厌其烦地查看着监控录像的人。 他理解,当年他也被这位警界明日之星的气势吓到过,不过如今他已经是个老油条了。 山田警官在小刑警的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和紧张吞咽口水的反应中无奈转身,目光触及身后那人,原本想说的话刹那间卡在了喉咙里。 半晌他才找回声音:“一……一之羽警官?” 一之羽巡回过神,身旁的两人表情都不太对劲,不过既然没扣好感度,这个时候也无暇深究了,他礼貌笑笑:“麻烦你们了,接下来有任何发现都请第一时间告诉我,我们随时保持联系,辛苦。” 山田警官连忙点头,等那个身影离开监控室,他才发现掌心的巧克力已经融化了。 小刑警骤然松了口气,心有余悸:“这就是传闻中的一之羽啊……” 那位大名鼎鼎的一之羽警官一走,小刑警一扫刚刚的拘谨紧绷,跟那位性格很好会送人糖果的山田警官聊起来:“被袭击的人是机动队的松田警官吧?那种反应……他们两个的关系真好。” 山田警官坐下,拄着下巴看监视器中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的画面,回答:“是萩原警官的缘故吧?一之羽警官和松田警官都是萩原警官的好朋友。” “诶?!前辈,你也认识萩原警官吗?” “倒不如说,有那家伙不认识的人吗……” …… 【少啰嗦,擦破个皮而已能有什么大事,你才是赶紧去医院,胳膊上碎玻璃都取出来了吗?】 【我没事,下次再请你吃饭。】 另外找萩原研二确认过松田阵平没大碍,一之羽巡才放心收起手机,他双手插兜,往公寓走,眉头紧锁。 什么人会对松田阵平出手?为什么要对松田阵平出手?爆/炸/物处理班与搜查一课等刑事部门不同,不会随意出现在公众视野中,究竟是谁会想置松田阵平于死地? 天色渐暗,加上大概就要下雨了,行人大多脚步急促,路上的人愈发稀疏。 路过一个昏暗的巷子时,一之羽巡脚步忽然一顿。 薄薄一缕烟雾缭绕而散。 他嗅到了烟味,很淡,和雨前潮湿的空气纠缠在一起。 一之羽巡在余光中看到了一双黑色高帮作战靴,跟他在警校越野训练中常穿的很相似。 随风晃动的黑色风衣衣摆。 银色的长发铺在风衣上。 其实他已经走过去了,刹那间停下脚步,往回退了半步。 那个抽着烟的银发男人站在原地,察觉他的动作后也纹丝未动。 【**(***):-87/100】 “……你是谁?” 那人指尖夹着烟,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嗤笑。 一之羽巡语气平静:“有什么就冲我来,别对我身边的人下手。” “哦?”银发男人猝不及防举起枪,语气毫无波澜:“这可是你说的。” 伯/莱/塔M92F。 开局负数好感度恶意全开,在他的书房里堂而皇之留下子弹、当街枪击松田阵平……做出这些事的果然是同一个人。 一之羽巡转身,往前走了一步,枪口几乎直接抵住他的眉心,那人似乎有些诧异,终于舍得抬眸,帽檐下露出一双阴冷的绿眸。 “不开枪吗?” 清晰的上膛音近在咫尺。 “你在等什么,白天不是很果决吗?” 一之羽巡盯着那双眼睛,一字一顿:“为什么不开枪?” 紧迫的对峙间,一辆车慢悠悠地驶过来,车灯照亮周遭,在两人身旁停下,连续按了几次喇叭,透着滑稽。 车窗降下一道缝隙,不足以供人看清车内情景,昏暗的光线下,隐约看出那人拥有一头金发。 “喂,琴酒,别忙着在路边搭讪年轻帅哥了。” 车内传出的声音满是无语:“贝尔摩德给我打了八百个电话问你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就位了,劳烦你动动尊贵的手指,把她从黑名单里暂时放出来一下,OK?” 半晌,琴酒不爽收起枪:“啧……” 车门被重重摔上,车轮碾过树枝,一之羽巡独自站在原地,一条街外的大路车流涌动,鸣笛声四起。 天空飘起细密的雨丝,有下大的趋势,雨滴砸在地上,土壤中放线菌的气息逐渐浓郁,一之羽巡抬头望了望被雨水浸透的阴云,迟缓地呼出一口气。 他松开口袋里紧握的手枪,随意活动了两下在潮湿的空气中有些僵硬的手指,低下头,含糊笑了一声。 “有意思……” 【游戏小助手3.0:亲爱的红方玩家,恭喜您解锁新角色——[黑方阵营-琴酒]】——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20 第23章 机动队,爆/炸/物处理班。 萩原研二正准备帮松田阵平换药,一个人推门走进来。 “我来吧。” 一之羽巡十分自然地替换了萩原研二的位置,转头说:“萩原,帮我拿卷纱布。” “OK。” 松田阵平提出异议:“没人问我的意见吗?” 一之羽巡把松田阵平按回椅子里,俯身检查起脸颊上的那道伤。 “你是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受的伤,我该负起责任。” “喂,这是什么鬼理论,又不是你袭击的我。” 一之羽巡没有回答。 那个被称为“琴酒”的银发男人来者不善,受伤的是松田阵平,但实则是冲着他来的,松田阵平平白受了无妄之灾。 办公室内静下来。 松田阵平仰着头看面前的人——这个姿势下他也只能选择仰头看一之羽巡,距离被压缩,几乎面对面,所幸并未对上视线,他松了口气。 帮他处理伤口的人半敛着眸子,换了根棉签,一缕发丝随着他的动作垂下来,大约是碰到了睫毛,眼皮颤了一下,没眨眼。 这个黑眼圈……这家伙昨晚真的睡觉了吗? 一之羽巡嘴巴动了一下,松田阵平没反应过来,足足过了十几秒,他才慢了很多拍地意识到,那是一句:“呼吸。” 松田阵平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屏住呼吸的,应了一声,又觉得这样太奇怪,反而开始有意无意地控制起呼吸的频率。 拆弹时任何细微的差错都可能引发一场无法挽救的灾难,呼吸、心跳、眨眼诸如此类,所以他才会觉得,一之羽巡很适合拆弹。 一之羽巡这个人,无论做什么看起来都很专注,专注到让人误以为他眼里只有这一个人或这一件事,但神奇的是,其实他往往兼顾了周围发生的一切,面面俱到。 这种行事风格乍一听跟萩原研二有些类似,实际上完全不是一个类型,松田阵平看不惯那人仿佛是谁都行是谁都一样的模样。 “再稍微抬点儿头……看我。” 松田阵平回过神,“哦”了一声。 清浅的呼吸近在咫尺,薄荷味,他不太自在,比起消毒水触碰伤口时的刺痛,反而是托起他下巴的那只缠着绷带的手存在感更加强烈一些。 在前一天的事件里一之羽巡也受了伤,他不确定那是枪击发生时被迸溅的碎玻璃划伤的还是安抚在场的群众时不小心划到的,当时只注意到染红的袖口,但一之羽巡风风火火原地开始其他公安警察展开调查,他没找到机会检查。 “你的手怎么样了?”松田阵平问。 一之羽巡分神:“嗯?” “……你在疑惑什么?难不成在手上缠绷带是什么新的时尚潮流吗?” 一之羽巡哑然失笑,把手展示给松田阵平看:“擦破了点儿皮而已,什么事都没有。” 松田阵平不信这种说辞:“你最好是。” 一之羽巡眉眼含笑,揶揄道:“松田警官,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 萩原研二拿着纱布回来,看了眼空调温度,奇怪道:“小阵平?” 松田阵平被突然探出头的幼驯染吓了一跳,莫名紧张起来:“怎……怎么了?” “先别乱动,还没弄完。” 一之羽巡捏着松田阵平的下巴把脸掰回来,固定好纱布,后撤半步,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点点头:“好了。” 他顺手把桌面整理好,半晌也没听到声响,抬头道:“怎么了?” 一眨眼的功夫,松田阵平竟然已经闪现到了几米开外,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没办法,松田阵平看不惯他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只要任务结束前不分手怎么好说。 一之羽巡无奈笑笑,又正色道:“这次事件我会跟进下去,你最近不要到处走,尽量待在家里和警视厅,遇到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不要因为不想和我见面就耽搁下来。” 松田阵平一脸迷惑:“不是,你先等一下,你当我是小学生吗??” 一之羽巡又看向萩原研二:“辛苦你了。” 萩原研二点点头:“放心吧,我会看着他的。” 松田阵平:“喂,我从来没说过不想看见你这种话吧!” “已经能确认是冲着小阵平来的了吗?”萩原研二眉头紧锁,忧心忡忡:“事发时你们两个走在一起,距离很近。” 一之羽巡不方便提那个银发男人的事情,三言两语说不清,解释起来太过复杂,也尚且有线索盲区,只说:“从弹道分析看确实是瞄准松田警官,甚至为了防止失手特意避开了我的行动轨迹。” 萩原研二看了一眼还在念叨“你没听到吗我什么时候说过不想看见你了你这家伙能不能听人说话”的幼驯染,深深叹了口气。 昨天接到姐姐的电话后他中途离开,谁能料到不到两个小时后会出这种事,氛围愈发凝重,他换了个话题调节气氛:“对了,昨天你们是要去哪里?” 松田阵平身体一僵,嘴里的念叨戛然而止,而后他听到远处的一之羽巡淡定道:“回家,顺路就一起走了。” “这样啊,我还以为你们会一起吃个饭再回去的。” “没有你在,松田警官大概不会想跟我一起吃饭。” 跟那两人隔得远远的松田阵平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刚要开口,对上那双黑眸,站在那里,最终什么都没说。 …… 深夜。 一之羽巡看着摆在面前的众多酒瓶,沉思。 他探究过苏格兰的底细,但还从未往这方面想过,其实苏格兰可以是一种酒的名字。 琴酒、贝尔摩德、苏格兰……至于那个跟他打过一架的金发青年,或许也是某种酒。 黑方阵营是一个以酒名为代号的犯罪团伙? 不知道总共会有多少酒,如果规模足够大,盘踞的时间足够长,那可能还存在着一大批普通成员。 酒的种类有限,酒名会是区分核心成员和普通成员的标志吗? 这样就不能叫做犯罪团伙了,而是该叫做犯罪组织。 不出意外的话,苏格兰是潜伏于其中的公安卧底。 他得找苏格兰再见一面。 门铃突然响了。 一之羽巡看向玄关。 他的公寓很少有人造访,毕竟连他自己都不是每晚回来睡觉,更何况是这种时间段。 上一次半夜过来的人还是苏格兰,但苏格兰不会按门铃,只会翻窗。 他放轻脚步,警惕地来到门前,透过猫眼看到门外的人时一愣,快速打开门。 “松田警官?” 门外的松田阵平扬了扬下巴。 一之羽巡探出头左右看了看,松田阵平问:“你在找什么?” “萩原呢?” “这都几点了。”松田阵平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他当然是在家里睡觉。” 怪不得萩原研二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原来是背着萩原研二偷溜出来的。 ……不会是来分手的吧? 一之羽巡欲言又止,无奈道:“进来我们再聊吧。” “不用,我说句话马上就走了。” 松田阵平原本已经睡下了,但一闭眼眼前总是浮现那双平静的黑眸,越想越烦,干脆跑出来,他拧着眉:“我从来没说过我讨厌你,也从来没说过我不想看到你吧。” 一之羽巡点点头。 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言,他疑惑:“你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吗?” 松田阵平:“……” 搞什么鬼,他一个人想了那么久,结果那家伙压根就没放在心上?! 满嘴跑火车的时候能不能别作出一副笑不出来的表情! 松田阵平嘴角抽了抽,嘴硬:“哦,当然不是特意找你,我路过而已。” 走廊寂静无声,一之羽巡迟疑:“路过?” 没听说这栋楼里还有其他松田阵平的熟人,而且非常时期三更半夜一个人跑出来风险还是太大,一之羽巡眼疾手快地抓住转身要走的松田阵平。 “总之你先进来。” 松田阵平看着那只缠着绷带的手,隐约能看到绷带上渗着血丝,犹豫的这个瞬间,他被拉进了门内。 他一直都知道一之羽巡的地址,但还是第一次真的上门,一之羽巡住的这间公寓比他和萩原研二住的那间小一点,格局倒是看着差不多。 很干净,也很简约,看着有点儿空旷,养了很多不同种类的绿植。 松田阵平经常觉得一之羽巡这个人很奇怪,做得一手好菜但并不注重饮食,什么都能吃得下,看着像个讲究人实则日常生活中过分将就,萩原研二有段时间热衷于跟他打赌一之羽巡今天会穿什么衣服,十次里有九次都能猜中。 松田阵平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注意到茶几上的一堆酒瓶,“你怎么买了这么多酒?” 认识两三年,还从来没听说过一之羽巡有这个爱好。 一之羽巡在厨房洗水果,说了一句什么,掺杂在水流声中,他没听清。 松田阵平也不把自己当外人,在沙发坐下,突然想到一种可能性。 ——借酒消愁? 三更半夜拿出来一堆酒,如果不是为了买醉,难道还能是在研究酒厂吗? 松田阵平看了一眼厨房,一之羽巡还没出来。 ……刚在门口看着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现在不会在一个人偷偷哭呢吧? 一之羽巡的那个前任还从没露过面,算算时间线,最多在一起一个月就分手了。 那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们两个是怎么认识的?中间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突然分手?如果真的那么喜欢那个前男友,干嘛不抓紧时间把人追回来,找我谈恋爱做什么? 松田阵平“啧”了一声,摇摇头,把无关紧要的问题统统抛开。 我关注这个干嘛? 跟我有什么关系? 但是总该有什么缘由吧。 最终,他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合理的理由:他过段时间也要和一之羽巡分手了,研究一下上一任是怎么分手的也算提前做功课。 他彻底被自己说服了。 一之羽巡正在洗水果,防止绷带沾上水,他洗得很认真。 松田阵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从一旁探出头,盯着他的脸,似乎着重在看眼睛。 一之羽巡疑惑:“我脸上沾到东西了吗?” 松田阵平不得不放弃了一之羽巡刚刚是在借着水流声偷哭的想法,靠在橱柜旁问:“你的前任是个什么样的人?” “……嗯?” 松田阵平换了个问题:“我和你的前任有什么相似之处吗?” 一之羽巡关掉水龙头,顺手往松田阵平嘴里塞颗草莓,想了想:“性别?” 松田阵平快速咀嚼,把草莓咽下去,“你严肃一点,我跟你说正事呢!” “好吧。” 一之羽巡认真看了一会儿松田阵平,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共同之处,但松田阵平摆着一副他不说出来个什么就不罢休的模样,沉吟片刻后,他恍然大悟,想到了一个说得过去的答案。 “眼睛吧,他的眼睛也是蓝色的。” 这两个人的眼睛都是蓝色的,但虹膜的颜色不同,眼型也不同,不会让人无端生出联想。 非要说那两双眼睛哪里像,大概是眼神都坚定不移,璀璨到令人忍不住信服。 他们也的确都是各自领域中的佼佼者。 松田阵平看起来不大高兴。 也不用问,毕竟已经直接扣了好感度。 一之羽巡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松田阵平的好感度竟然已经到了80,不过现在变成79了。 松田阵平不屑伪装,爱憎分明,好感度也随时浮动,一会儿加一会儿减,不特意去好感度版块查看,难免记错数字。 一之羽巡没追问松田阵平不高兴的缘由,松田阵平在他面前大多时候都不大高兴,他已经习惯了。 毕竟他不是萩原研二。 “我要回去了!” “我送你。” “不需要!” …… 听到玄关的动静,萩原研二立刻起身:“一之羽刚刚给我打电话说……” 他顿了一下:“小阵平?” 萩原研二看着气势汹汹从身旁飘过的幼驯染,依稀听到一声咬牙切齿的自言自语。 “那个混蛋,还真有啊……”——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40,系统自动发放 第24章 子弹划破长空,分不清这究竟是什么视角,或许是面对面,或许是在半空中俯瞰,明明已经清晰地捕捉到了子弹的轨迹,身体却不听使唤。 松田阵平眼睁睁地看着那颗子弹穿透身旁那人的胸膛,激在半空中起一道凌厉的血花。 他本能地想要呐喊,喉咙却无法发声,直到那人倒在地上的前一秒才终于成功调动僵硬的四肢,半跪下来把人接住。 青年无力地倒在他怀里,瞳孔已经开始涣散,鲜血止不住地从嘴里涌出,不见往日里对一切都游刃有余的轻松模样。 血液快速浸透胸前的布料,将白色的衬衫染红,松田阵平极力想按住那个血洞,血却像流不尽一般眨眼间便将他的手染红。 来不及了。 他的脑海中生出这个念头:已经来不及了。 明明在分秒极限间拆除过那么多炸弹,将爆/炸在最后的0.01秒定格时也依旧镇定自若,鲜红的血液不断从指缝溢出时,他的心中却无法抑制地升起一种恐惧:已经没有时间了,这个人就要死了。 怀中那人费力咳嗽了几声,奋力抬起手按在他的后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般将强行他的头按下来。 嘴唇擦过耳廓,断断续续的话音在耳边响起。 “你……再……” 气若游丝的声音混杂在周遭各种混乱不堪的噪音中,听不清晰,仿佛也也一并淹没在了蔓延至整个世界的红色里。 他在说什么? 他说了什么? 听不清。 他的遗言—— “小阵平!” 松田阵平睁开眼,猛地坐起来,大口喘着气。 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他恍然看着周围,目光落在幼驯染写满担忧的脸上。 “你总算醒了。” 站在床边的萩原研二松了口气,神情中夹杂着些许困惑:“做噩梦了吗?” 松田阵平没说话,在昏暗的房间内平息急促的心跳,低头看了看掌心。 空无一物。 没有被鲜血染红,也没有生命如同风暴中飘摇将熄的烛火的那个人。 只是梦而已。 他哑着嗓子问:“……现在几点了?” “四点半,时间还早,你再睡会儿吧。” 松田阵平卸力重新倒在床上,一闭上眼,眼前尽是深红,僵持片刻后,他磨了磨后槽牙,怒气冲冲掀开被子下床。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用力揉了把脸,碰到了颊边的那道伤,刺痛没让他清醒,反而让他愈发混乱起来。 搞什么,怎么会做那种梦。 要是让一之羽巡知道他做了那种梦,八成会说什么“你已经讨厌我到做梦都想让我我死”之类的鬼话。 该死。 萩原研二看到卫生间里的幼驯染好端端突然打了自己一拳,盯着镜子自言自语。 “什么该死……活!” 不知道是不是没能睡好的缘故,松田阵平整个早上都处于低气压中,周围的同僚看他那幅黑着脸的模样,路过时放轻脚步连大气都不敢喘,直到开完会的萩原研二回来,他们才不约而同地骤然松了口气。 这次的会又是关于宣传讲座的,好消息是原本的主讲人就要出院了,要不了多久他就能光荣退休。 萩原研二把笔记本扔在桌上,看着对面的幼驯染,突然想起一件事,随口问:“说起来,小阵平,你昨晚找一之羽是去做什么?” 满身低气压的松田阵平一愣,摸了摸鼻子,含糊道:“突然有急事找他……” 萩原研二没多想,只当是有关于枪击案的线索,无奈道:“就这么跑出去也太危险了,下次要叫上我啊。” 他拄着下巴,又说:“你早上是不是梦到一之羽了?” 看幼驯染一脸“你怎么知道”的表情,萩原研二摆手:“你没醒的时候听到你叫了几声他名字,做噩梦了吗?” 某个混乱的画面在眼前一闪而过,松田阵平僵硬点头,很快他回过神,没好气道:“都梦到那家伙了还能不算噩梦吗?” “不至于吧……” 然而事实证明,这场噩梦远未结束。 第二天晚上,松田阵平躺下。 几小时后,他的房间里传来抓狂声。隔壁的萩原研二猝然惊醒,匆匆赶到,只看到幼驯染捂着脸用头撞墙一副天塌了的模样。 松田阵平的睡眠质量一向很好,萩原研二不免有些奇怪,但更多的是担忧:“你最近睡得不太好。” 顶着硕大的两只黑眼圈的松田阵平打了个哈欠。 一闭眼就全都是一之羽巡中枪倒地死在他怀里,无论多少次都躲不开子弹,只能眼睁睁看着人死在怀里,能睡好才怪。 终于,三天后,无法忍受的松田阵平决定去找一之羽巡一趟。 就算不能让那家伙不准来他梦里更禁止死在他梦里,也必须谴责一下这个始作俑者! 他最近几乎没跟一之羽巡见面,不知道一之羽巡是在忙什么,前段时间总是不请自来地往机动队跑,现在一声不吭就不见了踪影,只每天像个人工客服一样在他的手机里出现。 他走进警察厅,又想,那家伙不来机动队才正常。 警视厅和警察厅两边的关系并不融洽,公安在警视厅也一向不受待见,只不过是因为那是大名鼎鼎的一之羽巡,又有萩原研二的朋友这层身份加成,大家才对他多了几分友好。 公安课在七楼,刚出电梯,还没找到公安课的办公室,在窗边摆弄盆栽的人瞥了他一眼,冷不丁开口:“你是不是松田警官啊?” 松田阵平不认识那个人,还没等他开口,对方又一副了然的模样:“来找一之羽的吧?” 他什么都没说,那人就兴冲冲地开始领路:“跟我来跟我来!他在小会议室补觉呢……说别人就推掉,但如果是你的话那就没关系。” “诶,那位萩原警官呢?不是说你们两个会一起出现吗?” 松田阵平无语:“……那家伙到底都说了些什么啊。” “放心吧,都是夸你的话。行了,就是这里,你自己进去吧,我回去浇花了,你小点儿声别把他给吵醒了啊。” 松田阵平将信将疑地看着面前那扇门,刚要敲门,想起路上提到一之羽巡在补觉,又放下手,小心推开门探头看了一眼。 一之羽巡还真在这里。 躺在沙发上,沙发不够大,一截小腿悬在外面,枕头大概是把外套叠起来了。 松田阵平放轻脚步走过去,蹲下身,无意识地屏住呼吸。 黑眼圈好重。 哪怕他最近因为频繁噩梦没休息好,黑眼圈也依旧比一之羽巡淡不少,他分不清这究竟是没睡好还是没睡,毕竟一之羽巡一向会为了工作把休息时间压缩到极致。 现在补觉,不知道吃没吃午饭。 ……爱吃不吃,关我什么事。 未免太不规律了,吃饭和睡觉都很敷衍,仿佛把全部严谨和专注都给了警察这份职业。 一之羽巡突然动了一下。 醒了?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吵醒你了吗?” 一之羽巡仍旧闭着眼,或许是闭目养神,松田阵平捕捉到那人唇角上扬的些许弧度,声音依稀能听到笑意:“没,没睡着。” ……那刚刚是在干嘛?!装睡?! 松田阵平感觉自己又被那家伙耍了,但目光触及那张脸上的困倦,原本的话没能说出口。 “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会黑眼圈那么重。” “这个我倒是无所谓……” “啧。” 松田阵平最看不惯的就是那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模样,仿佛所有人和事在他眼里都可以差不多。 会议室里很安静,隔音不错,几乎只听得到彼此的呼吸声。松田阵平莫名耳朵发热,急匆匆打破这诡异的寂静:“刚领我来的人是谁?” “忍足警官,是我在公安课的前辈。” 一之羽巡没由来感慨起来:“明明最初你也会好好叫我‘一之羽前辈’的。” “因为你那时候看起来人模狗样,乍一看确实像传闻中的那个警界明日之星。” 身为晚一之羽巡一期的警校生,想不知道有一之羽巡这么一号角色太难了。后来他听了很多关于一之羽巡的事情,不全是故意打听,毕竟这人成名早且像坐火箭一样迅速,连他老爸都知道近些年警界出了个厉害角色。 但他亲眼看到、亲身接触到的一之羽巡和传闻中的警界之星是不同的。 休息得差不多了,一之羽巡睁开眼:“那现在呢?” “狗模狗样!” 一之羽巡轻笑出声。 没看到想看的反应,松田阵平“切”了一声,又想起,自己好像还从来没见过一之羽巡生气的模样。 脑海中浮现出那场枪击后出现的沉着冷静和控场,松田阵平继续说:“但我承认你的确担得起明日之星的名号。”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生怕那家伙得意忘形开始满嘴跑火车,快速换了个话题:“你不问我为什么来警察厅吗?” “你想告诉我吗?”一之羽巡问:“你为什么来警察厅?” 松田阵平沉默许久:“我也不知道。” 一之羽巡试探性地抬手,碰了下松田阵平的头发,没炸毛也没躲开,他不免有些新奇,轻轻揉了几下。松田阵平这个人很有趣,明明看起来浑身是刺,发丝却很柔软。 “那就不要想了。你能来找我,只要不是为了分手,我都很高兴。” 一之羽巡的眉眼并不温柔,和萩原研二的看狗都深情不同,给人的第一印象大多有关薄情,但现在松田阵平第一次觉得,冷淡的眉宇间爱意难藏。 “……谁说要跟你分手了。” 他别开视线,不是不想看那双黑眸,而是下意识不想让一之羽巡看自己的眼睛:“说了一个月就是一个月,我不会毁约。” 会议室的门毫无征兆突然开了,“你醒了啊,太好了!那位又来了,在办公室,见吗?” 松田阵平被吓了一跳,浑身一震,腿麻了,一个不小心直接坐在了地上。 靠,要死,不会被听到了吧?! 他回头盯着刚刚给自己带路的人,上下扫视,开始估量对方的战斗力。 忍足警官莫名感觉脊背发凉,明明没开空调,来不及考虑那些有的没的,他奇怪地看着会议室内的情景,不赞成道:“一之羽,你怎么不让松田警官坐啊,搬把椅子也行啊,直接坐地上多凉啊。” 一之羽巡起身,“我马上过去。” 忍足警官点头关门:“OK!” 公安课的人怎么都风风火火的。 松田阵平后知后觉:“那位?” 一之羽巡把充当枕头的外套拿起来,展开抚平上面的皱痕,轻描淡写:“前段时间某个案子里的目击证人,最近经常来警察厅。” “哦。”松田阵平没多想,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尘,吐槽:“你这家伙竟然把前辈当经纪人用。” 明明也没说什么,一之羽巡也一如既往惹人烦,但是来了这间会议室以后心情莫名其妙舒畅了不少,松田阵平看了眼时间:“午休要结束了,我走了。” “我送你,正好顺路回办公室。” 松田阵平没拒绝,也没理由拒绝。 路过某间办公室门口时,他看到了那位大概是叫做忍足的公安的背影,正同一位留着长发的女性说什么,似乎是在一起欣赏盆栽。 松田阵平走进电梯,心想:公安课的绿植真多,和一之羽巡家里一样。 …… 松田阵平以为这样就不会再做那个奇怪的梦,然而当天晚上,梦中的一切换了个情景,人却没变。 会议室里,沙发上的青年沉沉睡着,他看到自己蹲在沙发旁边看了许久,凑过去吻了那人的唇角。 “……” 黑暗中,他无声地骂了一句——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20,系统自动发放 第25章 一之羽巡刚要进办公室,被忍足警官神神秘秘地拦了下来。 “怎么了?” 忍足警官拉着后辈躲在门后,朝着窗口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一之羽巡学着忍足警官的模样探头看了一眼。 “藤原静承?” 忍足警官放心了。 直呼大名,那位藤原小姐在他的木头后辈眼里果然就只是某起案子的相关相关涉事者而已。 至于在那位藤原小姐眼里他们的室草是个什么定位,那就无从而知了。 “这位大小姐最近来过不止一次了,虽说不是大张旗鼓,但毕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厅里多少起了点儿风言风语,没人敢直接去找你说什么,不过不止一个人问到我这里了……总之你心里有数就好。” 一之羽巡手机恰巧响了,是条短信,他快速打字回了一句,收起手机问:“什么风言风语?” 忍足警官言简意赅:“珠联璧合,强强联合。” 一之羽巡无奈:“藤原小姐是单身,这么说未免不太尊重她,再有人多想就帮我解释一下吧,直接说我有恋人就好。” 掌握警察厅八卦网的忍足警官表示:“包在我身上!” “那你这次要见吗?不想见我就去把她劝走。” “见,我有事想问藤原小姐。” 忍足警官了然:“怪不得……” 除了那个没露过面的恋人,他这位后辈对哪个人都差不多,时间久了偶尔感觉他像个机器人,总之谁来找他他都能给个好脸色,但该拒绝的时候也永远不留情面,最近却给那位藤原小姐开了个特例,果然事出有因。 高原慎行不止一次让他向一之羽巡转达过不要再关注藤原家族这种提醒,他也一直都清楚其实一之羽巡还在惦记藤原家的那个案子,否则上个月就不会突然接下藤原家的邀请出席什么晚宴,至于现在愿意跟频频找来的藤原小姐见面,原因大概不外如此。 说到底,都是为了调查罢了。 别管究竟有什么内情,入行以来第一个没亲手揭开真相的案子,对一之羽巡这种从未失手过的天之骄子来说,真能做到不管不顾才他才要奇了怪了。 “一之羽警官,打扰了。” 藤原小姐礼貌地朝一旁的忍足警官点点头,把注意力放回自己等了许久的人身上:“你之前提到的那件事,我打听到一点儿新消息,晚上有空一起吃个饭聊聊吗?” 一之羽巡婉拒:“抱歉,我今晚有约了。” 藤原小姐咬了咬唇,不甘心:“那你现在有时间吗?” 忍足警官在心中叹了口气,虽然真的很想在旁边多听几句八卦,但还是默默溜了。 走到半路,他灵光一闪:真要说一之羽巡给谁开了特例,藤原小姐倒是其次,最特别的还得是警视厅的那位松田警官。 至少他从来没听一之羽巡说过还有哪个人来了一定要告诉他他必须见的。 一之羽巡最终跟藤原小姐在警察厅附近的甜品店坐了下来。 今天店里格外热闹,所幸还有空位。 “浩二叔叔的葬礼上,我听亲戚们提起了另一位叔叔的事情,猜或许你会感兴趣。” 藤原小姐说:“浩二叔叔有一位双胞胎哥哥,两人的关系一直不太好,顾忌到浩二叔叔,亲戚们就很少会提起另一人……浩二叔叔不喜欢警察大部分原因都源于他的哥哥很想做警察还去读了警校,所以连带着对警察这份职业也带上了偏见。” 一之羽巡罕见地愣了一下。 ……这是资料中没有提到过的。 藤原浩二的哥哥是警察? 藤原家在警务系统里的人太多太多了,没注意到有这么一号人说得过去,但一之羽巡还是忍不住皱起了眉。 就算没注意,也不该完全没印象才对。 那起码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加上那位过分低调的叔叔并没太多让人记忆深刻的点,记忆早已模糊,藤原小姐努力回忆:“浩一叔叔从警校毕业后并没有真的做警察,听说是警校的训练太辛苦他坚持不下去了,觉得不如回家继承股份来得痛快。” 一之羽巡点头:“那位藤原浩一先生现在在哪里?可以请你帮忙约见他一下吗?” 藤原小姐有些为难:“浩一叔叔很多年前就因病去世了。” 一之羽巡诧异:“……去世了?” 藤原浩二的哥哥藤原浩一,没猜错的话,原本的路线该是从政,藤原家很多人都走过这条路,例如如今的藤原警视长。 “藤原小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手里还有其他事要做,现在算是提前预支了午休时间,看聊的差不多了,一之羽巡率先起身:“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账结过了,你自便。” 藤原小姐跟着站起来:“一之羽警官!” “嗯?还有什么事吗?” “你晚上真的有约了吗?” 一之羽巡点头。 藤原小姐沉默几秒:“我知道了,再有新消息我电话联系你。” 一之羽巡礼貌微笑:“非常感谢。” …… 一之羽巡今晚的确有约。 他约了苏格兰见面。 原本还在想贸然把人找出来会不会不太方便,不过苏格兰那边回得很迅速,表示没有问题。 下午,一之羽巡准时下班。 以防有什么临时状况,他特意拜托了预计通宵的忍足警官有事就随时联络自己,他会尽快赶回来。 “赶什么赶回来?”忍足警官一反常态地催促:“行了行了,别磨蹭了,快走快走!” “啊?” 一之羽巡被推着出了办公室的门,欲言又止,忍足警官眼疾手快地把办公室的门关上了,笑嘻嘻地挥了两下手,那是再见的意思。 一之羽巡一头雾水地离开警察厅,抵达酒店时,苏格兰已经到了。 “好久不见。”他打了声招呼,又面露歉意:“抱歉,这么突然把你约出来。” 苏格兰摇摇头,没开口,整个人紧绷着,看起来有些局促,也可能是出于警惕。 房间里没有桌子,除了床就是床,一之羽巡脱下外套挂好,在床边坐下。 看到苏格兰的好感度已经降到82.6,他十分欣慰。 “不久前我遇到一起枪击案,凶手是一个留着银色长发的男人。” 诸伏景光脑海中刹那间闪现过琴酒的脸。 一之羽巡接下来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想。 “我听到有人称呼那个男人为‘琴酒’,没猜错的话,他是你卧底的组织中的成员?” 诸伏景光斟酌着点了头。 一之羽巡只是临时联络人,本不该知道太多内情,知道得越多风险和危险就越大,按照原计划只单纯辅助情报传递足矣,但既然主动约见,以这人的行事风格,猜到的估计就远不止两个代号之间的关联那么浅薄。 起初他有些难以理解飞鸟长官为什么安排这样一个身份微妙的人过来,虽然是公安,但并未接触过任何卧底事宜,但他不得不承认,即使不计一之羽巡本身的全能无死角,他们在上一个任务中的投入和专注为如今的私下联络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连组织那边都知道他有这么一个做公安的恋人,老情人见面不需要那么多理由,即使被发觉了也依然可以理直气壮。 “你能告诉我多少?” 诸伏景光回答:“很少。” “那个人是冲着我来的,但受伤的是我身边的人,你应该能理解我的心情。” 一之羽巡原本并不急着打黑方阵营支线,他的职级不上不下,等正式迈入高层行列时再着手调查也不迟,推进度条也会更快。 但现在牵扯到了松田阵平,那他就不能坐视不管了。 他一直希望萩原研二能跳槽来帮自己,但他想要的是萩原研二心甘情愿过来为他打辅助,而不是为了调查松田阵平之死这种不稳定因素太多的理由。 更何况松田阵平现在是他的恋人,他有义务保证松田阵平的安全,那个代号琴酒的男人莫名其妙盯上他又对松田阵平出手,敌暗我明,以至于他最近一直在矛盾,不确定自己是该待在松田阵平身边还是和松田阵平保持一定距离才更能保证松田阵平安全。 “我知道你身份特殊,很多事情必须保密,我不会强行要求你告诉我什么,不过我也要提前知会你一下,在收到明确的禁止指令前,我这边会继续调查下去。如果哪里可能影响到你的任务,只要有这种可能性存在,务必尽快指出来,我会一切以飞鸟长官的任务优先。” 一之羽巡有些感慨,起初觉得这是策划在发癫,但飞鸟长官不愧是红方首领,那个看似无厘头的恋爱任务竟然牵扯出了一连串的支线,不知道和松田阵平的任务结束后又会出现什么有趣的线索。 “没其他事的话,我去洗个澡。” 诸伏景光点头:“嗯。” 下一秒,他突然反应过来:“——洗澡?!” “做戏当然要做全套。” 一之羽巡随手解下领带,理所当然道:“两个成年人,又是前任关系,晚上来酒店待了那么久却什么都没做,这才奇怪吧。” 诸伏景光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之羽巡又笑着问:“你介意我刷完牙以后在你脖子上留个吻痕吗?” 诸伏景光机械性地点头:“……好的。” 一之羽巡十分满意:“谢谢配合。” 水流声响起,诸伏景光坐立不安,起来走了一圈,捡起了不小心从床头柜滑落的那条领带。 他转头看了一眼浴室。 是他送的领带。 执行任务的时候偶然看到,觉得跟那个人的气质很搭,任务结束后特意折返回去买下来,穿过大半个城市去警察厅把这份礼物送了出去。 ……他还留着。 其他东西也还留着吗? 为了创造见面的理由,他送过不少东西,也收到了不少礼物。 诸伏景光把领带叠好放在一边,深呼吸,坐回原处。 他知道一之羽巡只是随手打了这条领带,那人一向对穿衣打扮没什么讲究,衣柜里同款的黑白衬衫短袖一打又一打,可一些隐秘的情绪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滋生蔓延。 这个日子约在这种地方见面又随身带了他送的东西,真的完全没有多余的想法才不正常。 他按了按太阳穴,希望自己能再清醒一些。 漫长的戒断反应,频繁近距离接触,会产生各种错乱和错觉,更何况一之羽巡本身就是最容易让他产生好感和憧憬的那类人。 不能继续陷进去了。 一之羽巡擦着头发出来,苏格兰还坐在那里,像一座雕塑。 “你今晚可以在这里休息,明天早上再走就来得及。” 诸伏景光犹豫再三,还是把带来的东西递了出去:“这个给你。” “巧克力?” 一之羽巡翻看了两遍,思索里面有没有藏着什么情报。 包装纸上没有特别之处,不知道巧克力本身有没有刻什么字迹。 他抬头问:“给飞鸟长官?” “……给你的。” 一之羽巡有些遗憾,还以为是要触发什么支线任务了,原来真的只是普通的巧克力而已。 也是,目前这种情况,再加密一层传递情报多此一举。 他没太在意,道了声谢,突然产生联想:“那个组织里还有个人的皮肤是巧克力色对吧,他的代号是什么?” “……” 发丝还在滴水,一之羽巡索性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循循善诱:“这个告诉我应该没关系吧,我已经跟他交过手了。” 许久,终于等来答案:“波本。” “也是威士忌吗?”一之羽巡笑笑:“和你一样呢。” 他按住苏格兰的肩膀,俯身靠近。 苏格兰的身体瞬间僵硬起来。 “……放轻松,很快就结束了。” …… 头发没吹干,不过今晚温度没那么低,走一段路也就自然风干了。 一之羽巡拿出手机,松田阵平发了一条短信。 【你在哪?】 【回家的路上。】 松田阵平没再回复,不知道是无话可说还是已经睡下了。 刚刚苏格兰敬业地询问要不要给他也留一个印记,被他婉拒了。 虽说都是飞鸟长官发布的任务,但参考上一轮任务,恋爱比充当临时联络人的分量重,要是被松田阵平注意到吻痕一类的印记,百分之一万会直接炸锅,更何况松田阵平本身就是一时冲动才答应跟他恋爱,现在估计正憋着一口气想办法跟他分手,他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留下把柄。 不远处的单元门口站了一个人。 瞬间辨认对方的身份,诧异之余,一之羽巡加快了脚步。 果然,是刚刚才给他发过简讯的松田阵平。 一之羽巡心里咯噔一下:不会是来分手的吧? 还没等他开口,松田阵平没给他留任何反应的时间,率先说:“我今天去了公安课,你不在。” “我今天下班比较早,你是去找我的吗?” 没听忍足警官提起这回事。 没有回答的意思,松田阵平语气平静,继续抛出新的问题:“萩上午给你发短信,问你晚上要不要一起出来聚聚吃个饭,你说你今晚有约了。” 的确有这么一回事,一之羽巡点头:“对。” “你和谁有约?” “这个吧……” 松田阵平往前一步,逼近:“不能说?” 一之羽巡避重就轻,保留苏格兰的特殊身份,但也算说了实话:“是我的前任。” “很好。”松田阵平立刻笑了:“你的前任今天约你,你连班都不加了赶去见面。” 一之羽巡纠正:“是我约的他。” “那更好了。你约了他,他也愿意见你,然后两个人一起待到半夜才回家。” 在楼下等了大半个晚上的松田阵平盯着那双镇静的黑眸看了几秒,磨了磨后槽牙,转身大步离开。 一之羽巡没反应过来怎么说着话突然就走了,他立刻抬脚去追,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分神看了一眼,依稀看到是萩原研二发来的,但现在不是分心管萩原研二的时候,走了的不止是松田阵平,他的任务成就和满分评分也正在离他而去。 “等一下,我——” 前面的松田阵平毫无征兆转身,一之羽巡没刹住车,猝不及防跟松田阵平撞在一起,手机掉在地上,来不及捡,整个人被推搡着强行按在了墙上。 ……一个两个看着都高高瘦瘦的怎么肌肉都那么发达?!我身体数值太久没特意刷掉分了? “松田警——唔?!” 一之羽巡瞳孔一缩。 松田阵平一脸不爽地退开,一之羽巡捂着嘴,大为震撼:“你……” “情人节约前任见面还直到半夜才回家,你什么意思?!你耍我?!当我是空气吗?!” “等等,你刚刚说什么?” 一之羽巡放下手,如他所想,嘴唇果然磕破了。 比起刚刚那个与其说是亲了一下倒不如说是牙关碰撞的吻,他更震惊的是这个日期。 他调出日历,竟然真的是情人节。 不是……特殊节日官方都不出个活动的吗?连个提醒都没有?! 怪不得会这么生气,虽然他们只是塑料恋人没有真感情,但疑似被绿还是不能忍,尤其那还是爱憎分明的松田阵平。 一之羽巡紧急避险:“抱歉,我没留意到今天是情人节,跟他见面只是为了工作上的事情而已。” 他当机立断按住松田阵平的肩膀,一脸认真:“要来我家坐坐吗?” 情人节,一定会触发限定两人支线任务,任务不等人! 还在气头上的松田阵平没反应过来:“……哈??” 时间已经临近零点,一之羽巡极速追问:“不用担心时间,直接在我家住也可以!” “……” 松田阵平攒了一晚上的火气在对视间缓慢转移到了脸上:“你在说什么东西……我要回去了!” “别走啊,你今晚过来应该是找我有事的吧,去我家聊聊!情人节当然是情侣一起过,我们今天还没好好说过话呢!” 松田阵平的脸像煮熟的虾米,边转身边说:“我才不——” 下一秒,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 几米开外,一个熟悉的人影静悄悄地立在那里,不知道在阴影中看了多久。 松田阵平张了张口:“……萩?” 仿佛过了半个世纪那么久,夜风中,随着树叶沙沙作响,阴影中的萩原研二缓缓走出来,终于出声:“我好像来的不是时候?” 萩原研二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悬在空中,他看到一之羽巡脸上的歉意,也看到松田阵平脸上的震惊,他甚至恍惚间看到了自己露出了个带着调侃意味的笑容。 “我可以跟你们一起上楼坐坐吗?我猜……你们两个应该都有话想对我说吧?”——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20,系统自动发放 第26章 一之羽巡和松田阵平并排坐在沙发上,萩原研二搬了把椅子坐在对面,双手环胸,沉默不语。 气氛越来越诡异,松田阵平眼观鼻鼻观心,在心里碎碎念:这像见家长一样的局面到底是怎么回事…… 要是让混蛋老爸知道他跟报纸上那个警界明日之星在一起了,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 松田阵平悟了:这是演练。 漫长的等待后,萩原研二终于开口:“你们在一起了?” 一之羽巡看向松田阵平,松田阵平摸了摸鼻子:“这种时候就算想瞒也瞒不过去了吧。” 松田阵平正色道:“没错,我们在恋爱。” 萩原研二欲言又止:“小阵平,你承认得也太快了吧。” “啊?那不然呢?” “以一之羽的功底,只要他想圆过去,那就一定能给出个合情合理的理由……他刚刚是在征求你的意见吧。” “哈?!”松田阵平看向身旁的一之羽巡,对方朝他微微颔首。 ……嘴快了?! 很快他就逻辑自洽了:“不重要,反正你迟早都要知道。” 安静坐在一旁的一之羽巡叹了口气,另外两人不约而同地噤声,把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萩原。” 被点到名的萩原研二坐直了几分,莫名觉得被审问的人一下变成了自己。 ……失策了,跟刑侦出身的一之羽巡比审讯,这不是个好主意。 “我和松田警官在恋爱的事目前还没有其他人知道,今天被你撞到在我意料之外,不过对我来说并没什么大碍,毕竟只要决定公开,无论是我还是松田警官,第一个想告诉的人一定是你。” 他看起来很坦荡,身上找不出任何局促尴尬的痕迹,嗓音平静,直到说后面的话时才略微蹙了下眉:“你现在可能很震惊,或许还有些难以理解,我不需要你完全接受,只希望对你来说这段恋情不会变成一种负担,也不会影响你我之间的友情。”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之间的感情不需要他瞎操心,还是担心担心他跟萩原研二之间会不会出问题比较好。 萩原研二恐同,他悄无声息拐带了萩原研二最重要的朋友并且一直瞒着直到被撞破,他未来打算挖萩原研二做副手,能不重新物色人选就不重新物色,这样的人才不是哪里都有。 一之羽巡认真道:“我们也不是故意想瞒着你,在一起的时间还很短,未来也未必见得会在一起多久,所以——” 刚还满脸赞同的松田阵平脸色唰的一变:“喂!” 一之羽巡目不斜视,把瞬间起身的松田阵平拉回来,顺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让他先消停一会儿。 “我说完了,你可以说了。” 萩原研二愣了一会儿,哑然失笑:“你这不是完全没给我留发火的余地吗?” 一之羽巡也笑了:“因为你本来也没准备发火啊。” “……” “毕竟这又不是什么很糟糕的事情。” 萩原研二耸耸肩,甚至还有闲心调侃:“除了这个情人节竟然只有我还是单身这件事以外,一切都很好。” 松田阵平左右看了看,那两人脸上都挂着笑,明明气氛越来越轻松融洽,他却诡异地焦灼起来,偏偏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萩原研二隐秘地掐住自己的胳膊,笑容与往常分毫不差:“既然如此,我就不做电灯泡了,下次聚要喊我一声,你们得轮流请客啊。” 不等那两人回答,他迫不及待地起身往外走:“我先回去了,你们继续,难得的情人节,明天再聊。” “萩?” “萩原,等等!” 听到身后的声音,萩原研二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落荒而逃。他一路低头咬紧牙关,直到走进电梯肩膀才彻底塌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结束了。 一之羽巡看着半敞开的门,“我去送一下他。” 松田阵平猜到一之羽巡大概是还有什么话想单独跟萩原研二说,点点头。 一之羽巡匆匆追出去时,门外已经看不到人影,走廊的的尽头,电梯门正缓缓合上。 萩原研二捂着脸,平复颤动的心跳,下一秒,一只手猝不及防伸进来扒住即将闭合的电梯门,萩原研二一愣,连忙按了几次开门键。 电梯门重新打开,一之羽巡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赶上了。” “你这样也太危险了!” “放心,我心里有数。”一之羽巡抛开无关紧要的话题,走进电梯,“我送你到楼下。” 嘴上明明说着送他下楼,萩原研二却看到一之羽巡淡定地按了顶楼键。 电梯开始上升,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缄默下来。 一之羽巡看着恨不得跟电梯门融为一体的萩原研二,也真亏得这人长那么高还能把自己缩成一团,无奈道:“我跟松田警官谈恋爱也不代表我会随便对任何一个同性出手吧,你没必要这么怕我吧。” 萩原研二意识到这是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刚上前一步,他又僵住,退回原处,拉开距离。 一之羽巡不再纠结萩原研二恐同这个问题,这也不是一时半儿就能疏解的,更何况萩原研二有恐同的权利,时间紧,一会儿还得回去找松田阵平试试能不能触发情人节特殊任务,他快速说:“抱歉。” “为什么跟我道歉?” “这段关系是我主动的。” “我猜到了。” “你不该为这个感到抱歉。”萩原研二沉默两秒,“一之羽,喜欢一个人从来不是错误,对任何人来说都一样,无论是你、小阵平……” 不知道是因为重力缘故还是因为空间逼仄氧气稀少,萩原研二感觉有些头晕目眩,他盯着电梯内逐渐上升的数字,喉结滚动,“……还是我。” 很快,他故作轻松地笑笑,熟练地开始自圆其说:“对吧?大家都一样,还是说如果哪天我喜欢上了一个让你感到惊讶的人,我也要为此向你道歉吗?” “松田警官对你来说不一样。”一之羽巡说。 ——你对我来说也是不一样的。 萩原研二及时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电梯即将到达顶层,萩原研二祈祷着电梯能快点下去放他离开这个空间,又隐秘地希望时间的流速能再被拉长些。 他今晚原本是想约一之羽巡一起出来的,两个人或许不方便,但是三个人就能理直气壮地无论是哪里都一起去,现在阴差阳错达成独处,却已经不敢生出发出邀请时的小心思。 “你和小阵平在一起了,我吃惊归吃惊,不过大家的关系四舍五入也更亲近了,这不挺好的嘛。你们两个都是我最信赖的人,在一起没什么不好的。” 这个人太敏锐了,必须打起精神把一切可能存在的破绽和漏洞的地方堵住,萩原研二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服一之羽巡,但他感觉自己快被说服了。 没错,这很好,没什么不好的,他最关注的两个人在一起了,不需要考虑他们是否所遇非良人,两个最意气风发的人,一定可以永远意气风发地走下去。 一之羽巡觉得萩原研二的语气有些怪,他侧身上前,靠在角落的萩原研二避开了。 电梯响了一声,来到一楼,随着电梯门打开,萩原研二的笑容愈发清晰,和平日里没有任何分别,边说边往外走:“真的不用管我,你们继续,祝你们情人节愉快!” 一之羽巡看着萩原研二的背影:“谢谢,那明天见?” 萩原研二脚步急促,没转身,背对着他挥了挥手。 …… 明明是准备回家的,稀里糊涂地被留下来了。 松田阵平蹲在地上和盆栽大眼瞪小眼,轻咳一声:“那个……你的嘴还疼吗?” 一之羽巡这才想起唇角的伤,抬手碰了一下,些许刺痛,但愿明天看着不要太明显,不然又要解释一些没必要的问题。 他无奈提醒,总觉得自己像是在训犬:“下次不要直接撞上来,我们在恋爱,你好好跟我说我又不是不让你亲。” 松田阵平耳根发热,几乎快把头埋进花盆里,“哦”了一声。 “你来找我原本是想做什么?” 松田阵平瞬间起身,后知后觉地想起刚刚那一遭的恼火,自己明明在兴师问罪,一来一回竟然给忘了。 然而一对上那双平静的目光,他的火气又一下子被浇灭了,只剩下一缕蜿蜒消散的青烟。 他“啧”了一声,把口袋里藏了一晚上的东西丢过去,一副全然不在意的模样。 “给你的。” 一之羽巡接住,发现又是巧克力,迟疑:“这……” 面面相觑,半晌,松田阵平终于憋出来一句:“情人节礼物啊……你不是谈过恋爱吗?!” 一之羽巡恍然大悟。 大家都有各自的事情,松田阵平并非闲人,他们又只是塑料情侣,能在情人节特意找他送一份礼物,表面态度做足,这十分难得。 一之羽巡觉得自己有些失职,恋爱也是工作之一,他又犯了之前在苏格兰那里犯过的错,为了其他工作忽略了恋爱。 明天给松田阵平补一个礼物吧。 他开始思索,或许可以再去做个戒指? 回头客应该可以打折。 …… 介于感觉此时应该让绝望的直男独自冷静一下,加上还期待零点之前能触发什么情人节限定任务——如果狗策划真的设定了这种彩蛋的话,一之羽巡留松田阵平住了一晚。 松田阵平不情不愿地接受了这个提议。 他之前穿过松田阵平的衣服,松田阵平穿他的衣服尺码也差不太多,一之羽巡从衣柜里找出上次萩原研二来的时候穿的那套睡衣,在浴室门口扬声提醒:“衣服放在门口了。” “知道了!” 浴室里,松田阵平回了一声,随手打开沐浴露,动作一顿。 他皱眉,凑近闻了闻。 “……” 浴室的水流声停了。 一整天一直在忙不同的事、见不同的人,忙来忙去竟然忘了吃饭,一之羽巡有点儿低血糖,靠在沙发里吃巧克力,转头奇怪地看了一眼。 洗完了? 浴室的门打开,雾气腾腾转瞬即逝,水迹顺着肌肉线条滑落,一之羽巡有些新奇地发现,松田阵平的头发打湿以后也是翘着的,能清晰看出自然卷的痕迹。 “我去拿吹风机。” 一之羽巡正要起身,被一把按了回去。 松田阵平把头埋在他颈侧,似乎是嗅了嗅,顺着发丝滴落的连串水珠洇入衣领,不太舒服,一之羽巡不明所以,推了推,没完全推开。 这不科学。 他决定从明天开始回归警校时期的体能训练支线。 “怎么了?” 松田阵平沉默着缓缓抬头,露出被打湿的刘海下蒙着阴影的蓝眸。 一之羽巡的笑容微妙地僵了一下。 他总开玩笑说松田阵平像狗,哈士奇或者其他更有个性的品种,但这种眼神还是第一次见。 ……这已经不是狗的范畴了。 “松……” 被按着肩膀陷进沙发,滚烫的舌卷过上牙膛,一之羽巡的诧异声被尽数堵在了嘴里。 那是一个生涩却充斥着侵略性的吻,松田阵平一定不擅长做这种事,但他足够专注,也足够强势,每一次都在汲取上一次的经验飞速成长。 一之羽巡不受控制地瞪大眼睛,没弄懂这位哥洗个澡而已又是玩哪儿出,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松田阵平皱了下眉,抬手蒙住了他的眼睛。 眼前一片黑暗,鼻腔充斥着熟悉的沐浴露的气息,他听到耳边传来咬牙切齿的声:“……你在看什么?!” 就两个人,还能看什么? 自己不穿衣服还不让看了,他又不是没有。 这种被湿漉漉的大型犬压着的感觉实在让人喘不上气,一之羽巡拿出最后的耐心:“你先给我冷静——” 剩余的话被堵回去,随着吞咽声压入喉咙。 早就想这么干了。 就像那场反复出现的梦境一样。 把人按在沙发里做一些出格的事。 松田阵平的思绪开始飘忽:那天我竟然就只是一直看着吗? 明明只有两个人,距离已经那么近,那个人看起来又那么亲昵不设防,他当时竟然什么都没做就走了? 一之羽巡那时候在装睡,说不定其实也在等他做点儿什么。 对吧,一定是这样吧,一般闭着眼睛不都是在等一个吻吗? 而且这段关系是一之羽巡先提出来的。 松田阵平想:是一之羽巡先喜欢我的。 没见过的初恋前任、传闻中的藤原小姐、众多他曾耳闻或尚未耳闻的爱慕者和追随者……太多了,这个人太过引人注目,有太多太多的人在时刻注视他。 一之羽巡的耀眼无法复刻,他的冉冉升起是众望所归,而关于这颗高高在上又矜持自负的警界明日之星,只有极少数人才有机会窥见那抹复杂的底色——他是其中之一。 那是个将虚伪和伪善进行得坦坦荡荡的人,他一向对层层假面和弯弯绕绕的利益分配感到厌烦,但分不清是从哪一刻起,也可能从最早的相遇时就已经止不住地滋生这种念头,他想要把那些假面一层一层剥开看最内里的真心到底是什么样,亲手探一探虚实。 距离越近,气息就愈发清晰。 明明在不断加深这个吻,却没能将那股陌生的甜腻气息覆盖,他愈发烦躁,隐约舔到了一丝铁锈味。 松田阵平立刻意识到,那来自上一个吻中被牙齿磕破的唇角。 沐浴露的味道不对。 从今晚见面开始就一直萦绕着的异样感,直到打开那瓶沐浴露时才终于反应过来。 一之羽巡身上的味道不对。 在情人节的晚上见了前任,回来以后身上的味道变了。 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味道变了? 最后的最后,松田阵平的脑海中浮现出那句话。 【“眼睛吧,他的眼睛也是蓝色的。”】 “巡。” 这个称呼一出口,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理,松田阵平突兀改口,压低声音:“巡前辈。” 这应该是一之羽巡最希望从他嘴里听到的称呼,亲近、尊敬,凭心而论,一之羽巡给很多人的印象不外如此,可靠的前辈,值得信赖的后辈,最专业的警察,只要有他在就什么都不用担心。 这是很多人都在试图为自己打造的人设,只不过唯独对这个人来说才真的有他在场就能无往不克。 一之羽巡疑惑:“你这是怎么了?” 看起来很平静,完全没觉得这样突然接吻有什么不对…… 就好像无论怎样都无所谓。 无论是谁也无所谓。 这家伙实在是…… 松田阵平恨得牙痒痒,垂眸看那张无事发生般的脸,眸子蒙在阴影中,一滴水珠顺着他的发丝落在一之羽巡的脸颊又倏尔滑落洇入额角,水痕像是一滴泪。 他被自己的无端联想逗笑了,这可是一之羽巡,血流尽了都不可能流泪,再也没有第二个比这家伙还要冷漠和镇定自若的家伙。 松田阵平俯身迫近。 如果继续下去,不知道会不会打破那张假面,露出一些不同的表情? 他想从这张脸上看到一些从未见过的表情。 一些别人也从未窥见过的表情。 “巡,你……” 被按在沙发里的一之羽巡像个没事人一样自顾自打断:“等等,你还是叫我一之羽吧,直接叫名字萩原估计适应不了。或者私下随你,在萩原面前你还是正常叫我一之羽?” 松田阵平的思路被打断,下意识点点头,皱眉:“称呼而已,时间久了总会习惯的,萩也不见得会在意这种事。” “干嘛要让他感到为难呢?”一之羽巡抬手摸了摸松田阵平的头发,他很好奇打湿的卷毛是什么手感,然而只摸到了一手水。 他淡定地把水抹在了松田阵平腰上围着的浴巾上。 “听话,去把睡衣穿上,再把第二个抽屉里的吹风机拿过来,我给你吹头发。” “……哦。” …… 清晨。 松田阵平迷迷糊糊地坐起来,不知道怀里哪来的枕头,身边已经空了,他踩着拖鞋下床,走出卧室,一之羽巡正在关门,看着像刚从外面回来。 “你醒了啊,去洗漱吧,我做早餐……三明治可以吗?你喝牛奶还是豆浆?” 松田阵平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一之羽巡大概是刚晨跑完回来。 ……这家伙真的是人类吗? “你不说话那我就随意了。” 松田阵平被推进卫生间,机械性地接过挤好牙膏的牙刷,开始对着镜子刷牙。 随着口腔内充斥熟悉的薄荷味,他终于清醒过来,探头看了一眼,隔着客厅,厨房里的一之羽巡正背对着他系围裙。 只打了个松紧适中的蝴蝶结,却已经把腰身衬托得很明显。 他低头看了看手掌,凭空握了两下。 奇怪,那家伙明明有腹肌也跟纤细没有任何关系,为什么会觉得说不定两只手就能按住。 “不要发呆,洗漱完就来吃早饭,上班要迟到了!” 所有旖旎的思绪被【上班】这个词的出现击碎,松田阵平生无可恋地望向天花板。 “松田阵平!!” “知道了……” 一之羽巡的早晨是忙碌却有条不紊的,他习惯这种节奏,所以即使再紧凑,看起来也依旧轻松。 松田阵平今天穿的是一之羽巡的衣服,很经典的一之羽巡式套装,简约舒适大众毫无特点,全靠颜值身材来凸显时尚度。 至于为什么要穿一之羽巡的衣服,那是因为他的衣服被一之羽巡洗了——虽然他完全不知道那家伙到底是什么时候洗的衣服,总之再找衣服的时候它们就已经洗好晾在了阳台。 吃过早餐,松田阵平追着一之羽巡的脚步出了门。 他没怎么走过这条路,少有的几次都是为了去一之羽巡住的公寓,不过只要抵达某个十字路口,景物就立刻熟悉起来,再往后就跟他平常去警视厅是一条路了。 等绿灯时,一之羽巡左右看了看。 松田阵平打着哈欠,问:“怎么了?” “没什么。”一之羽巡随口回答,任由松田阵平狗狗祟祟贴过来拉住他的手,两人一前一后大步穿过斑马线。 转弯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被落在身后的孤零零的红绿灯。 “松田警官……好吧,阵平,这样总行了吧?” 一之羽巡在松田阵平晴转多云又瞬间转晴的眼神中改口,耐心嘱咐:“我知道家新开的餐厅,据说味道不错,中午我去找你们一起吃饭,我请客,你记得跟萩原说一声。” “那我等你。” “你有好好听我讲话吗?还有萩原。” 松田阵平举起手里拎着的给幼驯染打包的早餐,语气轻快:“当然!” 【松田阵平:90/100】 【距离分手还有:17天】——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20,系统自动发放 第27章 “一之羽警官,你的嘴是……好的不用说了。” 忍足警官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长吁短叹离开了:“年轻真好啊……” 一之羽巡摸了摸嘴角,些许刺痛,是前一晚松田阵平第一次撞上来的时候被牙齿磕破的。 任务期间偶尔亲一下倒也无所谓,情侣亲亲抱抱都很正常,否则昨晚他就不会任由松田阵平压着他那么久。 他只是一段时间没刷体能训练,又不是肌无力,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时没推开正常,后面再推不开就有问题了。 既然是任务,就随他去了。 端着咖啡回到工位时,手机响了几声。 一之羽巡喝着咖啡打开手机,是松田阵平发来的。 萩原研二婉拒了一起吃午饭的邀请。 【萩说要去忙宣传讲座,中午大概率回不来。】 一之羽巡回复:【那等他有时间再一起去吧,中午就不过去找你了。】 放下手机,他无意识地用指腹敲了两下桌面。 看来这段恋情对萩原研二的冲击力比他预估中还要大,绝望的直男世界观在重塑。 他原本以为萩原研二对同性恋的接受度应该还挺高来着。 ……大概是因为其中一个人是松田阵平吧? 既然关系到松田阵平,那无论萩原研二作出什么反应都合情合理,毕竟松田阵平对萩原研二来说可不是他这样的普通朋友能比得了的。 萩原研二不会一气之下跟他绝交吧? 一之羽巡衡量起飞鸟长官的任务和萩原研二的辅助哪个更重要,一个正当下一个在未来,两秒钟后他就得出了答案:小孩子才做选择。 今天是找飞鸟长官汇报任务情况的日子,走进电梯前,他给萩原研二发了条短信。 【有时间我们单独聊聊吧。】 一向秒回的萩原研二没回复,不知道是不是正在忙。 直到他从十八楼回来,萩原研二的对话框仍旧寂静。 和松田阵平的恋爱任务即将过半,目前来看还算顺利,松田阵平不会无缘无故毁约,在这场恋爱中,最大的风险因素反而来自无关人士萩原研二——以萩原研二的个性当然不会对别人的感情指手画脚,但萩原研二对松田阵平的影响无孔不入。 不能保证松田阵平不会因为萩原研二展现出的态度考虑提前分手,更何况那人果决得可怕。 一之羽巡正准备打电话取消餐厅的预约,一条新消息弹出来,他手一顿,想了想,没取消,改成了下午。 午休时间,他没去吃饭,去了小会议室补觉。 昨晚刚睡的时候还好好的,没过多久松田阵平莫名其妙跑到了他的被子里,像个八爪鱼一样扒着他不放。 他昨晚该直接去睡沙发的。 不直接睡沙发的后果就是现在睡沙发补觉。 半睡半醒中,会议室的门开了。 一之羽巡闭着眼睛,没动。 公安课的人都知道他时不时会在中午用这间小会议室,时间久了,除非有什么大事,大家一般默认非必要不在这个时间段进出。 那人动作很轻,在他身旁蹲下来,许久都没有动作,不像是过来拿东西的。 一之羽巡以为是哪个NPC卡住了,刚要睁眼,一个吻落在了他唇角。 “……松田警官?” “啧。” 一之羽巡从善如流地改口:“阵平。你怎么来了?” 松田阵平完全把心情写在了脸上,在沙发上坐下,理所当然:“找你啊。” 一之羽巡看了眼手机,没收到任何短信,如果提前知道松田阵平会来他就不会补觉而是准备点儿零食等着了,“如果我不在呢?” “那就回去啊,从警视厅去警察厅顶多也就走五分钟吧。” 考虑到萩原研二今天不在警视厅,没人和松田阵平一起吃饭,太无聊了跑过来也正常。 一之羽巡想不出在没有萩原研二情况下他和松田阵平能愉快地聊哪些话题,防止说到什么不该说的把人惹炸毛了再一气之下跟他分手,还是安静一些为妙。 于是他带着松田阵平回了公安课的办公室。 大家都去吃午饭了,办公室里空荡荡,只有零星几个人还在。 松田阵平在一之羽巡搬来的椅子坐下,好奇:“做什么?” “工作。” 松田阵平:“……” 他一脸迷惑:“你认真的?” 一之羽巡头也不抬道:“我对经手的每一项工作都很认真。” 恋爱至今,他和松田阵平之间最安全的娱乐方式就是一起加班,保险起见还是带着松田阵平工作比较好。 “我不是这个意思……”松田阵平看着一脸专注的青年,最终还是把话憋了回去。 忍足警官正巧回来拿东西:“松田警官?” 一之羽巡抬头解释:“家属,来陪我的。” “哦。”忍足警官说:“原来你们是亲戚啊。” 笑容刚刚绽放的松田阵平把露出的八颗牙齿收了回去:“……” 他扭头:“啧。” 忍足警官:“?” 忍足警官不解,一脸奇怪地出去,走到门口时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在心里念叨起来。 本以为松田警官和一之羽巡关系不错是因为那位出了名的好人缘的萩原警官牵线搭桥,原来是本来就有血缘关系。 他忽然想起了另一位和一之羽巡有血缘关系的人。 “新闻上说,好像是最近过来……” …… 下班后,手机迟迟没有动静。 松田阵平打了个哈欠。 忘记从哪天开始,一之羽巡不再热衷于来机动队拉着他一起加班。 萩原研二下午也没回来,不然还可以一起回去,松田阵平独自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干脆起身收拾东西离开。 虽然已经是下班时间,但公安课时时刻刻都有人在忙碌,避开抱着一大摞文件往外跑的两位公安警察,松田阵平站在公安课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没看到想看的那个身影。 “松田警官?” 一个人在他身后拍了一下肩膀,松田阵平转头,是坐在一之羽巡隔壁工位的那位前辈,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叫做忍足。 “你又来找一之羽啊?” 松田阵平点头。 “那真不巧,他不在。” 忍足警官刚忙完,准备回办公室放个东西就出去吃饭,松田阵平下意识跟上忍足警官的脚步,“他今天很忙?” “你这是刻板印象,现在是下班时间,他当然是下班了。”忍足警官露出了一个微妙的笑容,“应该是约了人一起吃饭吧。” “约了人?” “带着礼物走的,临走之前还换了外套,肯定是见重要的人啊。” 忍足警官把东西整理好,说着说着,突然感觉身旁冒出一股冷气,疑惑抬头,看到了一张面色铁青的脸。 “……没带你去也不用气成这样吧。” 忍足警官欲言又止,考虑到这位松田警官是一之羽巡的亲戚再加上每次帮了忙以后一之羽巡都婉拒了他的请客,他灵机一动,忽然觉得可以换个答谢方式,兴致勃勃提议:“那要不我请你吃个饭?我知道他去哪家餐厅了,我们跟他点一样的菜?” 松田阵平点头,风风火火就开始往外走,忍足警官被迫跟着行动起来:“不是你饿成这样吗?!” 忍足警官知道一之羽巡去了哪家餐厅,主要因为这家餐厅就是他推荐的,老板是他的朋友,昨天聊天时还跟他提过,说他介绍来的熟人订了位子,到时候要送一道菜。 吃饭是其次,请客是重点,要是一会儿能顺便把一之羽巡那桌的账单一起结了就更完美了。 忍足警官刚一进店,老板笑容满面地地迎上来,勾肩搭背地说:“跟你那位后辈一起的?” 一旁插进来一道压低的声音:“他那桌几个人?” 老板看了一眼忍足警官,这才回答:“两位。” 松田阵平快速说道:“我们要坐离那桌最近的位置!” 老板又看了一眼忍足警官。 忍足警官:“……额,满足他吧。” 他小声跟老板说:“这是一之羽警官的好朋友,一之羽警官背着他出来偷吃,正在气头上呢。” 老板看着那个不知道被哪个关键词惹得眼睛快喷火的卷毛,迟疑:“不会打起来吧?” 忍足警官摆手:“他也是警察,就是饿了而已,没事!” 他们在老板的安排下落座,忍足警官熟练地开始点菜,松田阵平扒在桌角观察一之羽巡那桌的情况。 角度受限,只看得到一之羽巡的背影加上对面坐着的那个人的小半张脸,依稀能分辨出是个长相清隽的男性。 他的脑海中冒出一个词:前任。 情人节一块儿过还不够,第二天还要出来一起吃饭? 松田阵平的脸更黑了。 刚点完菜的忍足警官沉默几秒,转头跟服务生说:“再加杯冰水,谢谢,这边有人需要降降温。” 他看着同桌那个眼睛恨不得飞到另一张桌子上的家伙,把筷子塞过去试图让对方意识到吃饭才是最要紧的,忍不住发出灵魂疑问:“至于吗?不就是吃饭没带你,这万一以后他约会什么的二人世界不能带你那你怎么办?” 松田阵平手里的筷子应声折断。 忍足警官:“……” “好的我不说了。” 一之羽巡突然转头,松田阵平紧急把头缩回去。 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不对,我干嘛鬼鬼祟祟的?! “怎么了吗?” 一之羽巡收回视线,笑笑:“没什么……尝尝这个?” 他起身帮对面的人夹菜,感觉背后更凉了。 他有些疑惑,店里应该没开空调吧。 “这个你吃了吗?尝尝看——”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一之羽巡!” 一之羽巡转头,看到绷着张脸的松田阵平以及正拽着松田阵平的衣服试图把人拖走的忍足警官,抬手打了声招呼:“好巧。” 松田阵平咬牙切齿:“我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 忍足警官冷汗直流:“你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坐在一之羽巡对面的青年疑惑道:“巡,这两位是……?” 松田阵平的眼神愈发锐利起来。 从来没听有谁不带敬语直接叫一之羽巡的名字,这么亲昵,果然是前任无疑! 虽然不知道忍足警官和松田阵平怎么会一起出来吃饭,不过这家店都是忍足警官向他推荐的,在这里碰到忍足警官也很正常,一之羽巡笑着介绍:“这位是我在公安课的前辈,忍足警官。” 目光落到松田阵平身上,他继续说:“这位是警视厅的松田——” 松田阵平打断:“我是巡的男朋友松田阵平,请多指教。” 回隔壁桌咕咚咕咚喝了杯冰水试图让自己冷静一下的忍足警官一口水喷出来:“咳咳咳咳咳咳——” 忍足警官猛地转身,看向那个一脸挑衅的邪恶卷毛,他试图在那张桀骜不驯的脸上找出这是气话或者玩笑话的痕迹,却听到后辈那边已经淡定承认:“嗯,哥,松田警官是我的恋人。” 松田阵平:“哥??” 忍足警官注意力转移,放下杯子奇怪道:“你干嘛这么惊讶,没在新闻上见过一之羽教授吗?这不是什么大众的姓氏吧。” 松田阵平和一之羽巡面面相觑,一之羽巡想起自己还没为兄长介绍,笑着说:“这位是我的兄长,一之羽青词,你直接叫他青词哥就可以。” 松田阵平感觉世界正在逐渐失去色彩,锐利的眼神开始失去高光,后退半步,试图催眠自己回到五分钟之前被忍足警官拦住成功。 “那什么,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一旁沉吟许久的一之羽青词终于出声:“松田警官,你是自愿的吗?” 松田阵平:“……嗯?” 一之羽巡叹了口气,已经可以预想到接下来的发展。 一之羽青词看了看淡定的弟弟,又看了看不淡定的松田警官,忧心忡忡:“巡,你不可以强迫别人,松田君是不是年龄比你小,你升职又快得太夸张,他一定是你的后辈吧,你不可以滥用职权逼迫别人跟你在一起,这是绝对不行的……” 松田阵平逐渐宕机。 一之羽巡见怪不怪,没解释:“好的。” 松田阵平:“???” 什么就直接好的了?? “松田君。”一之羽青词转头,语气中含着鼓励和怜爱:“放心吧,从现在起你就自由了。对了,我们留个电话吧,需要精神补偿的话可以随时联系我。” 松田阵平:“?????” 一之羽巡见缝插针,笑呵呵提醒松田阵平:“我哥开玩笑的,我们说好了要一个月再分手的,你不能毁约。” 一之羽青词的表情更惆怅了。 “你们还签订了恋爱契约吗?松田警官,你不要怕,只要懂法就知道,那种合同即使签了也是无效的……”——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20,系统自动发放 第28章 松田阵平一直都知道一之羽巡有位哥哥,但也仅限于此了。 一之羽巡平常很少会提起自己的事情,他过去也从未探究过一之羽巡的私事,只听萩原研二提起过两次,模糊记得,一之羽巡的哥哥是位相当厉害的生物学家。 他盯着那两张脸,没看出兄弟之间特别相像的地方,一定要说哪里一样,大概是都有一双黑眸。 一开始光顾着看一之羽巡了,没仔细核对,早该反应过来的,一之羽巡的前任是蓝眼睛,一起吃饭的这个人是黑眼睛。 初次见面,太过唐突,松田阵平试图挽回一下自己的形象,一本正经地自我介绍起来:“你好,我是松田阵平,目前在警视厅机动队爆/炸/物处理班任小队长,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一之羽巡看着松田阵平,有些惊奇。 原来松田阵平能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想起前一夜,他又有些见怪不怪,松田阵平的肺活量确实不错,他已经体验过了。 把剥好的虾放进松田阵平的盘子里,对上一之羽青词的眼神,果然,兄长大人再度欲言又止起来。 一之羽巡预判了一之羽青词想说的话,提前回答:“我没有在威胁他,他挺喜欢吃虾的。” 松田阵平茫然地看着那两兄弟,反应过来,把嘴里的虾肉咽下去,立刻跟着澄清:“他真没有威胁我啊,刚刚不就只是夹了个菜吗?” 一之羽青词的表情更加忧愁了。 松田阵平头大了:“他喜欢我,跟我表白了,我答应了,我们就在一起了,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半晌,一之羽青词缓缓吐出一个词:“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就不能是普通喜欢然后普通恋爱了吗?!” 一之羽青词摇头:“巡不会这么喜欢一个人,你一定是被他骗了。” 松田阵平半天说不出话,这个人是一之羽巡的哥哥又是第一次见面,他刚刚的出场方式又不太正经,无论是出于尊重一之羽巡还是为了留下一个好印象,他硬生生把剩下的话给憋了回去。 “以我对巡的了解,假设他真的喜欢上一个人,不可能主动告白,他不会任由自己落于下风,一定会引导对方喜欢上自己然后等对方来告白……松田君,巡很有魅力,对吧?无论最初过程如何,只要开始相信他喜欢自己,就难免会觉得这样好像也不错,毕竟他可以是个很完美的恋人。” 松田阵平愣了一下。 一之羽巡适时起身添茶,隔绝了那两人的对视。 一之羽青词看起来还有话要说,一之羽巡笑着打断:“可惜这次花还没完全开,不然就可以直接把种子给你带回去了。” 一之羽青词话音一顿,瞬间忘了刚刚想说的是什么,统统抛在脑后,追问起有关盆栽的事情。 “你有记录浇水情况吗?我那边的几盆枯萎得很突然。” “其他都还好说,唯独浇水可能会存在误差……” 松田阵平知道那盆花,一之羽巡把公安课布置成了植物园,但只有一盆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花是他自己带去的,悉心照料。 说话间,一个穿着西装的人匆匆忙忙跑进店里,目标明确直奔他们的桌位:“一之羽教授,可算找到您了!” 西装男向桌边另外两人露出个歉意的表情,又面色严肃地同一之羽青词耳语了几句。 一之羽青词抽了张纸巾边擦嘴边起身:“我有事得先走了,你们继续吃。巡,有事电话联系。” “好,那明天见?” “视情况而定!还有,松田君,需要精神补偿请随时联系我。” “谢谢,但这个真的不用……” 一之羽青词风风火火地走了,松田阵平看着那个背影,这会儿倒是终于看出几分一之羽巡的影子。 一碰到工作就雷厉风行起来,不愧是一家人。 见松田阵平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一之羽巡眸子暗了暗。 这就是他从始至终没准备让松田阵平跟一之羽青词见面的原因。 松田阵平一副怀疑人生的模样,迟疑:“你哥他……跟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一之羽巡不动声色:“你以为他会是什么样的人?” 松田阵平也说不上来,他是独生子,谈及兄弟姐妹间的相处,基本只从萩原研二家里亲眼见过。 显而易见,一之羽家的兄弟俩和萩原家的姐弟俩相处模式完全不一样。 想来想去抓不到实处,他突然想到另一个盲点:“你哥他好像完全不惊讶我们在谈恋爱?” 连萩原研二刚知道时都那种天塌了的反应,忍足警官也是大为震撼的模样,一之羽巡的亲哥却对这件事的关注点完全不一样。 “不同种类的植物能嫁接生长,不同类型的细胞能融合繁殖,同性之间的恋爱在他眼里不算什么。” 很有道理,可能科学家就是有些与众不同的思维逻辑。 “那他为什么会觉得是……”松田阵平诡异地停顿一秒:“……你逼迫我跟你在一起?” 一之羽巡淡定地喝了口茶,皱眉,果然还是喝不惯,把杯子放在了一旁。 “我哥一直觉得我很容易走上不归路。” 他还清晰记得刚开启警察厅支线时的剧情,拄着下巴回忆:“毕业的时候警备企划课邀请过我,透了点儿口风,希望我去做卧底搜查官,他担心我去了就不回来了,虽然没拦着,但每天忧心忡忡,加上我对潜伏工作兴趣不大,就回绝了,这才来了公安课。” 松田阵平恍然大悟。怪不得,他之前就想过,像一之羽巡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毕业时没直接被警备企划课打包带走,原来是没谈拢。 “去了就不回来?担心太危险?” 一之羽巡微笑:“你就这样理解好了。” 如果以松田阵平的直率能弄懂一之羽青词的思维逻辑,那他早就弄明白那位兄长到底是设定来做什么的了。 “明天中午也不能和你一起吃饭了。” 松田阵平点头。 和许久未见的哥哥单独聚聚,合情合理,尤其是今天中午被他打断了。 介于松田阵平这两天总喜欢来找自己,一之羽巡体贴地解释了一句:“带你一起的话,他会以为你还没逃脱我的魔爪。” 松田阵平表情一言难尽:“这样真的没问题吗?你就任由他误会下去?” 一之羽巡轻描淡写:“他这个月只会来东京一次。” 松田阵平:“来不及解释了?” 一之羽巡:“没必要解释了。” 下个月就分手了。 “喂,你倒是挣扎一下啊!就是因为这样才会一直被误解吧……” 忍足警官已经离开了,临走之前还结了他们这桌的账,他们住得还算近,本身就顺路,牵着手一起散步回去。 抵达松田阵平公寓楼下,离开前,一之羽巡特意确认了一遍:“你不会在这个月突然跟我分手的,对吧?” 第一次在一之羽巡身上看到那种患得患失的反应,松田阵平相当新奇:“如果会呢?” 一之羽巡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动:“那就只能照着青词哥的误解来办了。” 松田阵平:“哈??” 一之羽巡摆摆手,笑着说:“当然是开玩笑的……快上去吧,晚安。” …… 公寓里没开灯,静悄悄的,萩原研二已经睡了。 “睡这么早啊……” 松田阵平躺在床上,还是在想那顿难以言喻的晚饭。 不可否认,他最初是一时冲动才答应一之羽巡的,潜意识里也并没有真想要拒绝的念头。 那时候的情绪很复杂,有对于这个一向他合不来的家伙竟然暗恋自己的暗爽,也有那家伙一向对谁都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现在却在请求自己,还有一系列对连锁反应的考量,比如这是萩原研二的救命恩人也是萩原研二极其尊重的前辈,正是因为明白一之羽巡对萩原研二来说是个重要的角色,才更不想因为自己影响一之羽巡和萩原研二之间的关系,况且只在一起一个月想想并不算什么。 在一起以后,他一直对幼驯染隐瞒这件事,也是不想破坏一之羽巡在萩原研二心目中的完美形象。 不知道从哪天起,一切都变了。 今天他意外见到了一之羽巡的哥哥,才骤然意识到,一旦排除工作上的事情,其实自己对一之羽巡知之甚少。 他对一之羽巡的了解大多来源于幼驯染过去对一之羽巡的好奇和探究,于是顺带着听到了一些结论,过程却全部都是空白。 朋友,家人,过往,理想,在哪里长大,有什么爱好,为什么成为警察…… 他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合上眼的前一秒,自言自语:“那家伙好像从来没亲口说过喜欢我……” 松田阵平又做了那个梦。 血色侵染了梦境,鲜血从怀中的人胸口涌出,断断续续的遗言被淹没在喧嚣中,无论再来几次都无法听清。 他在混乱的噩梦中惊醒,捂着脸平复了一会儿,想看一眼时间,拿起手机才发现两点多时收到了条短信。 【萩原在我这里,放心。】 …… 凌晨两点,一之羽巡接到一通电话。 这个时间接到电话并不值得意外,无论是公安课还是搜查一课,都曾经在深夜向他求助。 但是这次的电话竟然不是来自警察厅或警视厅。 “喂,一之羽警官,你朋友在我店里喝多了,你管不管啊,你不管我就报警让你过来管了啊。” 秋山老板抱着盆栽,看到那个已经醉得不省人事却在捕捉到某个关键词后突然强撑着支起上半身四处张望的家伙,嘴角抽了抽。 “给你十五分钟,速来接人,别耽误我打烊!” 一之羽巡已经走进电梯:“五分钟之内到,你看好他。” 第29章 一之羽巡到秋山酒馆时,店里还很热闹,怎么看都没有要打烊的意思。 一之羽巡诚恳道:“多谢。” 秋山先生只是摆手,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账单直接从你会员卡上划了,赶紧把人领走。” 一之羽巡在熟悉的位置上找到了趴在桌子上的萩原研二,不知道是秋山老板专门安排的还是萩原研二恰巧坐了他喜欢的位子,这里能看到形形色色的人,却不容易被别人注意,他有一段时间热衷于在这里刷侧写技能。 萩原研二的酒量很不错,至少要胜过松田阵平,但这已经是他第二次看到萩原研二喝醉了。 他轻轻拍了拍萩原研二的背:“萩原?还有意识吗?” 半分钟后,伏在桌上的萩原研二终于动了,抬头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巡?” 一之羽巡无奈:“你这是喝了多少啊。” 结识至今,从最初的“一之羽前辈”叫到如今的“一之羽”,经历了漫长的过程,看似热情洋溢实则边界感极强,萩原研二从未叫过他“巡”——即使萩原研二和很多人都能熟悉到不加敬语互称姓名。 这也是他一直谨慎启用这位万能NPC的原因,毕竟他只是萩原研二众多朋友之一,萩原研二又不热衷于利益交换,在这个人面前他能拿出来的筹码不多。 和松田阵平谈恋爱,在萩原研二眼里说不定是直接上手抢筹码的恶劣行为。 一之羽巡叹了口气,决定还是先把人弄走再说。 他俯下身,把萩原研二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搂着腰萩原研二的腰把人搀起来,所幸萩原研二相当配合,像是章鱼触手上的吸盘一样稳稳搂住了他脖子。 “秋山老板,我先走了,下次再来好好谢你。” 秋山老板看着那两个贴在一起的背影,摇摇头:“这都什么事啊……” 凌晨两点,路上过分安静,连被路灯光源吸引的蚊虫都极其稀少。 松田阵平肯定已经睡了,把萩原研二送回去又多要吵醒一个人,不如带回自己公寓住一晚。 出于礼貌,加上他们这两天关系僵持,虽然萩原研二可能根本听不到,一之羽巡还是问了一句:“去我家可以吗?” “……” “那就当你默认了,明天醒酒了可不要生气。” 一回生二回熟,他对如何处理喝醉的萩原研二有经验,况且这次没有松田阵平,顾着一个人就够了,只会更加轻松。 ——按理来说该是这样的。 一之羽巡正拿钥匙开门,挂在身上的人突然收紧手臂。 酒味随着距离的压缩愈发浓重,原本无力垂着的手攀附上来,搂住了他的腰,而后几乎是整个人贴上来。 唇瓣擦过颈侧,一之羽巡加快开门的动作:“你可不要吐到我身上……” 这个游戏里可没有什么一键清洁功能! 回到大本营就什么都好说了,刚推开门,贴在身上的人突然使力,一之羽巡一时不察,被对方虚浮的脚步绊到,随着门打开,两个人一起跌下去。 防止某个醉鬼摔到哪里再让某个可能计划着提前跟他分手的家伙不高兴,一之羽巡选择了充当人形肉垫。 玄关发出一声闷响,一之羽巡躺在地板上,萩原研二的两只手撑在他颈侧。他没在意,勾了下脚,把门给关上了。 这个时间估计没人会路过,但被人撞到,尤其认识萩原研二的人太多,没必要冒着浪费口舌解释的风险。 “你先起——嗯?” 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将剩下的声音堵了回去。 萩原研二垂着头,似乎是嫌他吵,久久没有其他动作。 一路上安静听话,头都抬不起来了也知道要配合抓紧帮忙省点力气,到家了倒是开始闹腾起来了。 萩原研二的嗓音带着被酒精浸透的沙哑:“你……” 我? 一之羽巡用眼神表达疑惑,但略长的碎发随着重力垂下变成了天然的屏障,阻隔了对视,只能看到上方那人紧抿着的唇,仿佛在压抑着什么。 喝多了的人头总是很重,萩原研二的头终于彻底垂下来,他们额头抵着额头,不知过了多久,萩原研二的紊乱的呼吸逐渐趋于平稳。 睡着了。 一之羽巡松了口气。 没要打架,没吐在他身上,挺好的。 他掰开捂在脸上的手,缓了口气,把压在身上的人推开,小心起身,尽量不吵醒对方把人挪到了床上,而后该擦脸擦脸,该换衣服换衣服,把人收拾妥当。 做完这一切,他去洗了个澡,抱着被子睡在了沙发。 以前从来没考虑过会有人在他的住处留宿,把次卧改成了书房,最近两个月来的客人倒是越来越多了。 都是男人,睡一张床也没什么,之前萩原研二留宿时也是两个人挨着睡,现在反而得隔开了。 待机模式时很容易被周遭的风吹草动惊醒,游戏助手也会发出适时提醒,一之羽巡闭着眼睛,察觉到有人正在移动。 推开卧室的门,走到客厅,在沙发旁站了一会儿,缓缓蹲下身。 一之羽巡想起了松田阵平。 真不愧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连这种小动作上都能找到共同之处。 萩原研二蹲在沙发旁,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纵然眼睛逐渐适应黑暗,仍旧看不清晰,但他在心里描绘过太多次那张面庞,从眉眼到唇角的弧度,只要闭眼就能分毫不差地想起每一寸的细节。 他没想到会是一之羽巡来接自己,又好像其实早就料到了这种可能,只是借着酒劲赌上这不合时宜的一把。 怎么会喜欢上这个人? 他的头还在晕,腿有些麻了,干脆盘腿坐在了地板上,单手撑着沉重的头,想再多看几眼。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觉得这个人很不同。 没能直接说上话,隔着人影,那人转头看了自己一眼,分不清那个晕眩又短暂的对视究竟包裹着怎样的情绪,他站在原地,久久注视那个被众人簇拥着离去的背影,等再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在跟不同人打听关于那人的事了。 回忆起第一次相遇,萩原研二惊奇地发现,初见时惊鸿一瞥中的一之羽巡与如今愈发熟络的一之羽巡看起来没有任何分别。 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一之羽巡,也不知道该怎样面对正和一之羽巡恋爱的幼驯染。 第一次知晓一之羽巡恋爱时,纵然震惊,也并未改变很多,他依然觉得自己是有机会的。 一之羽巡对恋爱并不敏感,或许是他承担太多责任和压力的同时也承受了太多仰慕和欣赏的目光,仿佛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的步伐。 但凡换作另一个人,他都可以冷静分析,也相信自己能够不留余力地去争取。 但那个人是松田阵平。 他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从未在幼驯染面前表露过对一之羽巡超出友情的好感还是遗憾自己竟然从未对任何人将这份无疾而终的感情真正说出口过。 这段暗恋注定要被掩埋。 情人节那晚过后,对一之羽巡的有所图谋和有意渗透都仿若对幼驯染的背叛,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你有什么心事吗?” 萩原研二一愣。 他甚至左右看了看,才反应过来,是面前的人在跟自己说话。 “抱歉,又给你添麻烦了。” “怎么会?萩原,你只是太累了。” 一片漆黑中,一只手撸起了散在额前的刘海,他们模糊地对视,萩原研二听到了熟悉的温和的引导声:“如果不嫌弃的话,就跟我说说看吧。” 萩原研二的喉结微微滚动。 不知道但是酒精催发还是温度真的在上升,轻轻覆在额头的那只手炙热。 这个人总是这样,不设防备,没有自觉,明明是个傲慢张扬到极点的人,却总是能拿出属于可靠前辈的姿态来对待周围的每一个人,让人忍不住心生信服。 最初他是真情实感地去喊每一声“一之羽前辈”,如果不是藏着私心,他一定会把那声前辈一直叫下去。 长久的沉默过后,客厅里响起一道沙哑声音,那是婉拒:“抱歉。” 一之羽巡也不在意,笑笑:“去睡吧,时间还早,还能多睡一会儿。” 萩原研二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他不止一次借着酒后端着杯子光明正大地去看过一之羽巡,不用顾忌神情是否没掩饰好,也不必在意对视时是否脸红。 现在,他也可以借着酒劲的余韵和昏暗的光线去不计较不完美的伪装。 他扶着沙发站起来,起身的瞬间,身后那人问:“你还在因为我和松田警官恋爱的事怪我吗?” 萩原研二慢半拍地转头,试图从那双黑眸里找出什么不同的情绪。 他张了张口,又觉得哑口无言,甚至有些好笑。 “我有时候都要怀疑你是故意的了,明明那么敏锐,怎么就看不——” 萩原研二的声音戛然而止,用力揉了揉头发,露出了个尴尬的笑容。 “前辈,我好像还没清醒,你说得对,我还是再去睡一会儿吧……” 他自言自语,又仿佛在提醒自己:“等睡醒了,一切就结束了。”——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20 第30章 今天是周末。 是周几不影响要早起上班,但萩原研二昨夜留宿,他不好直接把人扔在家里不管。 一之羽巡推开卧室的门,探头看了一眼,萩原研二把头埋在枕头里,睡得很熟。 他悄无声息退出去。 多睡一会儿也好,不然把一个精神萎靡的幼驯染还给松田阵平,那家伙一气之下借题发挥跟他闹分手就不妙了。 家里多出一个人没改变以往的生活节奏,照常去晨跑,洗完澡后准备早餐,把其中一份放在保温盒里,等萩原研二睡醒了可以起来吃。 今天没去警察厅,但不影响正常刷经验值。 一之羽巡给忍足警官发了条短信,拜托忍足警官把资料传到邮箱,他上午就不去警察厅了。 这个时间忍足警官要么是没睡要么是没醒,五分钟以后没有收到回复,一之羽巡知道今天是后者。 他也不急,干脆整理起书房。 摆在书桌上的盆栽如今已经被替换成各式酒瓶,他随手拿起那瓶醒目的琴酒,用心擦拭。 被刻意留在他家里的那枚子弹和袭击松田阵平后遗留的弹壳如今被澄清的酒液包裹着,仿若深海中的沉船,一齐寂静地沉在瓶底。 他换了一瓶。 苏格兰威士忌。 他的“前任”。 说是前任搭档才更贴切。 迄今为止,排除警察厅或警视厅有卧底的情况,黑方阵营中他亲身接触过的人只有三个——苏格兰威士忌,琴酒,波本威士忌。 不知道那个组织里究竟有多少种酒。 游戏通关的重点并不是打败黑方阵营,而是成为红方首领,解决黑方阵营只算锦上添花。 如今的红方首领飞鸟环正值壮年,正常情况下三十年内不会突然卸任,不过这场游戏最值得玩的就是这份把打破常规化为平常。 飞鸟环的履历精彩且存在断档,那些空白大概就是助力他以青年之姿登上这个重要位置的关键因素。 击溃黑方阵营的确不是通关重点,但击溃黑方阵营显然会是大功一件,可以成为最高指挥官履历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也可能是隐形却最有分量的一笔,如同飞鸟长官履历上的留白。 不过以那位长官的履历,即使没有被隐去的一段,也依然担得起这个位置。 飞鸟长官并非他的敌人或者对手,他目前以及将来都免不了从那位长官手中获取情报和资源,但完全不考虑未来怎么上位也不行。 客厅传来细微的声响。 萩原研二醒了? 一之羽巡打开门,看到背着他盘腿坐在沙发旁的青年,疑惑:“怎么坐在地上?” 似乎是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萩原研二身体一僵,匆匆起身。 “我以为你去上班了。” 一之羽巡就当没看到那份错愕,笑着说:“今天是休息日啊。” 萩原研二欲言又止。 一之羽巡十分自然地接上了话:“我当然也需要休息。” 萩原研二目光循着那人移动的轨迹,他还没来得及回忆清昨晚在黑暗中描绘的面庞,但愿对方没有多想。 “早餐还是温的,你将就吃一口,中午我们出去吃。” “……好,麻烦你了。” “太客气了,再这样我下次都不敢找你帮忙了。” 那个人总是这么体贴。 无论是正面情绪还是负面情绪,仿佛可以无限包容一切,永远不会让人难堪,更永远不会让自己难堪。 这种处事风格与其说是体贴,不如说是对什么都不太在意,所以才能理所当然地淡然一笑置之不理。 一之羽巡的生活太过充实,必须对每件事分出轻重缓急,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自认为的更该关注的地方是正确的。 太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以至于温柔也像冷漠。 萩原研二缓慢咀嚼着三明治,即使不是刚刚做出来的也依旧好吃,这张餐桌过分安静,坐在对面拄着下巴看过来,目光温润,他想起了昨晚那双温和又冷淡的眼睛。 前夜黑暗中他想看清却没能看清,现在光线明亮,他却不敢抬头看。 这样下去不是个事,恋人做不成了,但弄成这种氛围也不是他想看到的——尤其是他深知其实一切异常的源头是自己。他随便找了个话题打破寂静:“你最近似乎格外喜欢做三明治。” 一之羽巡闻言放下咖啡杯,“你吃不惯吗?那松田警官不会也……” “不,很好吃。”萩原研二说,“只是以前没见你做过。” “前段时间从别人那里学来的,他很会做料理。” 萩原研二没问那个“别人”是谁,一之羽巡身边的人太多了。 一之羽巡没和什么人走得太近过,他能记住每一个哪怕只有一面之缘的人的名字和背景,那些以前找过一之羽巡协助的部门里,总有人后来会受宠若惊地说上一句:“您竟然还记得我啊!” “前辈。” 这个称呼对他来说很熟悉,这道声音对他来说也很熟悉。 一之羽巡品着咖啡:“你很久没这么叫过我了。” 如果不算昨晚那声的话。 可以不算,因为萩原研二显然不想提及前夜,他尊重当事人的选择。 萩原研二没对称呼的改变做出回应,继续说:“前辈你为什么会选择成为警察呢?以你的能力和履历,选择应该还有很多吧。” 一之羽巡放下杯子,垂眸思索。 不选红方就只能选黑方,看似两个选项,对他来说实际上只有一个。 他对做罪犯不感兴趣。 “我挺喜欢做警察的。” “即使很忙?” “我能做到,并且能做得很好。” 一之羽巡反问回去:“你呢?既然这么问了,会做警察也一定有什么理由吧。” “我也挺喜欢做警察的,警视厅不会倒闭,不用担心失业。” “那为什么会是爆/炸/物处理班?只考虑不会倒闭的话,以你的水准,选择面很广。” 萩原研二摸了摸鼻子。 一之羽巡轻笑出声:“果然还是有松田警官的缘故吧。” 萩原研二默认了。 “萩原,其实我们一样。” 一之羽巡起身,挽起袖口,把萩原研二面前的碗碟整理好拿去水池旁。 萩原研二想要帮忙,被婉拒了。 “成为警察之前,我觉得警察是份不错的职业,直到今天我依然这么想。” 水流声和瓷碟碰撞声中,一之羽巡神情专注,“松田警官在他最喜欢也最适合的位置上,如果他没有选择爆/炸/物处理班,我一定会觉得这是机动队的损失。” “我想在有限的时间内找到一件也让我自己觉得,如果我没做完那真是遗憾的事情,不过在找到那件事之前继续做警察没什么不好……既然做了,那就不留余地做到最好。” 半边袖子滑下去了,萩原研二下意识伸手,在触碰到袖口之前顿住,反而是对方十分自然地说:“帮我挽下袖子。” 他避开触碰皮肤,小心把袖口重新挽好。 明明只是一个袖子,却感觉好像加班拆了个炸弹。 一之羽巡接上刚刚的话题:“如果我没有选择警察而是从事了其他行业,十年以后我突然意识到我想做警察,我依然有自信能通过职业组的考试……萩原,你也一样,你能做到的事太多了。” “都说到这份上了,要不要考虑一下调职?” 他并不掩饰自己的真实目的,转身郑重道:“我真的很需要你,萩原,也给自己一个体验新身份的机会,怎么样?” 萩原研二有些怔住了:“我……” 一阵突兀的电话铃声打断了他们。 “手机在沙发上。” 一之羽巡手上沾着水,不方便拿手机,萩原研二秒懂,拿起手机接通,放在一之羽巡耳边。 【“快来厅里!”】 忍足警官严肃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你的……那个那个谁,他杀过来了!”】 警察厅里,忍足警官和松田阵平推搡着争夺手机,四舍五入也是在争夺话语权。 “不就是问几个问题吗哪有那么夸张??” “哪有你那么问的?!我是前辈啊!!我进警察厅的时候你还没进警校呢!!” 【“暂停一下。”】 两人都十分熟悉的嗓音在办公室内响起,临近的公安下意识放下了手中的笔,没看到熟悉的身影,又低头忙碌起来。 【“松田警官,不要打扰忍足警官工作,我抽屉里有零食,坐在我的座位上安静吃,无聊的话第二个柜子里有魔方。”】 【“忍足警官,抱歉给你添麻烦了,辛苦你把案件的资料发到我邮箱,谢谢,我中午会来厅里和你对接侧写结果。”】 【“我也正好想跟你们两位聊聊,中午见。”】 嘟嘟—— “他挂了。” 松田阵平和忍足警官大眼瞪小眼,足足五分钟以后,忍足警官的眼睛突然迸发出了一道奇异的光芒,仿佛刚刚抓狂的不是自己,一副哥俩好的模样鬼鬼祟祟地拉着松田阵平坐下:“对了,这个吧……那个……” 松田阵平奇怪:“怎么了?你想说什么?” 忍足警官比比划划半天,轻咳一声压低声音:“冒昧问一句,你们两个谁上谁下?” 松田阵平瞬间直起身:“……不是你这也太冒昧了吧!” “你刚刚就不冒昧了吗?!” 忍足警官“啧”了一声,昨天回家想了一晚上都没想通隔壁工位的室草竟然在和一个邪恶卷毛谈恋爱:“你们两个都……都这样了,你肯定比我了解他啊,干嘛还找我打听,我跟一之羽相处的时候都多少涉及工作上的事,是签了保密协议的!” “要不然你就问你那个朋友呗,是叫萩原吧?他跟一之羽不是也认识挺早的。” 松田阵平把桌上的盆栽拉过来,假装听不到。 就是因为所有关于一之羽巡的事情都是从萩原研二那里得知的,所以才不能去追问更多。 不然就好像,他在隔着幼驯染的滤镜跟一之羽巡谈恋爱——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20《 》 30-40 第31章 一之羽巡理所当然地认为萩原研二会跟他一起去警察厅。 松田阵平都去加班了,热爱工作的萩原研二怎么忍得住不去加班。 熟悉的十字路口,并排等待绿灯。他们很少会在这个时间一起走在路上,没有清晨的空旷和安静,穿梭在流动的人群中。 “松田警官加班怎么跑去警察厅了。” “他是去找你的吧。”萩原研二说。 所有人都会潜意识里认为一之羽巡任何时间都坐镇警察厅。想要找一之羽巡帮忙,不需要托关系或者通过人脉,最快的方式就是直接带着案子去公安课的办公室报上自己是哪个部门,他大概率会现场帮你把案子的疑点点明。 一之羽巡有些懊恼:“我忘记跟他说我今天不在了。” 他忘了跟松田阵平汇报行程。 虽然松田阵平并不想知道他的日常安排,但作为一个不能时时相见的恋人,告知对方自己的行程是最基本的。 毕竟苏格兰之前也是这么做的。 他承认苏格兰的专业水准和敬业,从那位任务搭档身上汲取经验是常规操作。 其实还有其他可能。 萩原研二的目光模糊地落在斑马线上,没再说话。 怀有私心杂念,他不该对这段恋情插手太多。 关系有所缓和,但隔阂已经种下,昔日的熟稔褪去,只留下表面友好的疏离,一之羽巡多少有些无奈,但并不觉得遗憾。 他再次考虑起他的副官备选。 萩原研二是综合考虑下最适合的人选,但也并非唯一一个人选,副官确实是个重要辅助,但能否通关取决于他本身能力的强弱。 该做出选择了,他向来不会一直把做选择的权利放到别人手里,尤其是已经临近最后时限。 到警察厅的时候,松田阵平和忍足警官正靠在窗边聊天。 一之羽巡远远打了声招呼,先去看了他的盆栽。 飞鸟长官过来浇花比他还要规律,时间久了也算个好事,有时候忙起来顾不上这边,忍足警官的健忘debuff在帮忙浇花这件事上永远持续发力,有飞鸟长官在,至少能保证水分充足。 “这是什么花?”松田阵平凑过来问。 一之羽巡检查过土壤,摇摇头,耐心解释:“这是我兄长给的种子种出来的,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品种。” “哦……” 松田阵平刚刚跟忍足警官进行了友好交流,大概是受那位热爱植物的一之羽教授的影响,一之羽巡也喜欢各种绿植,唯独这盆亲手种出来最为特殊。 他想起一之羽巡的住处,明明盆栽没多到充满整个公寓的地步,但无论站在哪里都能看到新的盆栽。 他记得阳台上还种了小番茄和蓝莓。 “抱歉,忘记跟你说我上午不在厅里了。” 干嘛为了这种事道歉。 而且就是人不在他才方便找人打听。 话在嘴里转了一圈,一开口却变了个样:“那你晚上请我吃饭吧。” 一之羽巡想了想安排,能腾出时间,笑着答应了。 周围不知为何寂静下来,一切声音都化为白噪音,时间的流速仿佛被无限拉长。 窗外微风拂过,阳光穿透玻璃,光斑洒在眉眼,模糊了眼底的青色,也中和了眉宇间的冷淡。 奇怪,明明从前看到这张脸只觉得欠揍的。 松田阵平身体无意识前倾:“你……” 一颗头缓缓升起,幽幽道:“你给我住手……不对,住嘴!!” 松田阵平吓了一跳,瞬间弹开,怒视那个插在正中间的人头:“你干什么?!” 忍足警官侧身强行加入把越凑越近的两人隔开:“你看我也没用,这里是公安课的地盘,我们公安课禁止……动嘴!” 松田阵平不服:“这谁规定的?哪来的规定?” “我规定的,就现在规定的,一会儿我就打印出来贴墙上,卷毛与狗禁止入内!” 松田阵平:“……” 一之羽巡笑出声:“看来你们很投缘。” 之前还想着这两个人怎么会私下一起吃饭,现在一看就合情合理了。 他对松田阵平的关注大多限于松田阵平本身,最多可以把范围扩展至萩原研二的部分,再多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了。 他只想跟松田阵平谈一个月恋爱完成任务,对松田阵平的私交不太关注。 哪怕松田阵平私底下还有另一个恋人,只要不分手,他依然可以视若无睹。 一之羽从那两人中间淡定穿过,把整理好的资料放在忍足警官桌上,抬头问:“你们要喝咖啡吗?” 并不想喝咖啡的松田阵平表示:“我帮你。” 忍足警官:“……” 应该在警察厅门口贴一个卷毛禁止入内。 一之羽怎么会喜欢上这个卷毛。 他唉声叹气坐下,一转头才发现旁边还有个人,正看着他们的室花出神。 “那位,额……”忍足警官想了一下,“萩原警官?过来坐啊。” 他对这位萩原警官有所耳闻,不出意外警务系统内绝大多数人都听说过这位萩原警官。 萩原研二回过神,坐下后道了声谢。 这会儿办公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通宵加班的回家补觉,上午来加班的正常去吃午饭,闲聊一下也不会打扰到别人。 忍足警官顺手递了颗巧克力过去,监控室的山田警官时不时会送点儿甜食给一之羽,他经常代为转交,一般也会分他一份作为感谢。 “你跟传闻中不太一样,他们都说你挺爱说话的。” 不等萩原研二开口,忍足警官一副我懂我懂的模样摆摆手:“不喜欢公安?你是警视厅的,正常。” 他低头拆着巧克力的包装纸,随口道:“不过一之羽挺喜欢你的。” 萩原研二动作一顿。 忍足警官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瞬他停顿,这是审讯中的常见异常,他奇怪道:“怎么?难道你不知道吗?你不是都拒绝过他好多次了。” 他把巧克力塞进嘴里:“他早就可以组建自己小组了,但到现在还是一个人单干,就是在等你松口。” 忍足警官手底下就有着整个公安课最能垂死挣扎的咸鱼小组。 “谁都看得出来他前途无量,有不少人托我问过他手底下缺不缺人,他都拒绝了。” “但是他一直很想要你,只想要你这一个。” 忍足警官嚼着巧克力,眼睛一亮,拿起包装纸看了看,准备自己也去买一盒。 “这么说你听着可能不太舒服。我知道你,听说过不少次,不止是从一之羽嘴里……的确,包括一之羽在内很多人都欣赏你,但我对你的印象一般般。” 虽说他总跟那个叫松田的卷毛呛声,但他挺欣赏那种敢想敢做的直率和自信,会联想起当年作为老带新的指导老师带过的那个光芒万丈的年轻人。 真要说的话,这对机动队的知名双子星里,他还是看那个卷毛更顺眼。 忍足警官拄着下巴,“我一直觉得一之羽是个眼高于顶的人,你年轻,或许这可以说成可塑性高,但我只看到了资历尚浅,履历优秀不过仅限于此了,连一之羽巡这样的人我都见过,已经没有什么能让我惊讶的履历了。巡查部长,从未接触过公安的任务,没有经验,至于人脉,大批的人向他抛出过橄榄枝,他需要自然会有人争着抢着主动来找他。” 可能是共事的时间久了,他潜意识里总是觉得,那个人无所不能,想要什么也都能理所当然地拿到手。 “那么多人任他挑,可他偏偏只想要你。” 忍足警官“啧”了一声,又递过去一颗巧克力:“还爱而不得。” 这种形容,萩原研二忍不住笑了。 低头时,碎发和阴影掩去了眸中复杂的情绪。 “他下次再晋升就是警视正,不可能继续单打独斗……十八楼最近找过他几次,可能是听到什么风声,他开始翻备选名单了。” 警察厅十八楼只有两间办公室,一间属于警备企划课,一间属于警察厅长官。 年前刚晋升过,二十六岁的警视已经让人多人跌破眼镜,如果是二十六岁的警视正…… 但放在一之羽巡身上,又好像没什么太过让人吃惊的。 萩原研二翻看着手里精致的巧克力,跟上次一之羽巡给他的巧克力盲盒味道截然不同,他不懂这种高级巧克力具体的评价标准,只觉得确实很好吃。 但他还是会怀念那颗苦得要命的巧克力的味道。 “您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呢?”他自觉用上了敬语,关系好或者对方不在意前后辈关系自然可以随意一些,但这位忍足警官对待自己和对待幼驯染显然不准备拿出同套标准。 一位颇有资历的前辈,说到底,一之羽巡唯独跟这位忍足警官关系格外不错,走出这间办公室,大概很多人都要恭恭敬敬地对这位敬个礼。 “既然他已经……”萩原研二微顿,“……开始考虑其他人了,您又觉得我不是好选择,那为什么还要对我说这些?” 忍足警官换了个姿势。 备选有很多,首选只有一个。其实他心里觉得那些备选更适合拿来组建新团队,但一之羽巡做事总有自己的一番道理,而且事实证明,出现分歧时,一之羽巡往往是正确的那方。 他有些走神,健忘症没犯但还是忘了回答,只顾着打量那个坐在一米外的青年,看了好一会儿,也只觉得确实是个帅哥,没看出来别的。 一之羽怎么就这么看重这个人?莫非还有什么隐藏天赋? 长久的沉默过后,萩原研二适时起身,主动终止了这个话题:“我去看看他们需不需要帮忙。” 还没走出公安课办公室,身后突然响起一声:“因为他这个人,不该有退而求其次的时候。” 萩原研二转身,忍足警官耸耸肩:“快去吧。” …… 茶水间。 一之羽巡把松田阵平的头推开。 之前一靠近就炸毛,现在反而喜欢贴上来。 “你刚刚在办公室的时候是想亲我吗?” 松田阵平用表面的理直气壮掩饰发热的耳廓:“不行吗?” 能不能不要这么淡定地说出来,好像经常做一样。 松田阵平脸突然一僵。 “你想的话当然可以。” 只要松田阵平不介意,他不介意直接公开,在不影响自己和周围人工作的前提下,发生一些情侣之间的正常接触也没什么可疑虑的。 他看了一眼表,“三分钟吧,不然他们会……” 一之羽巡没来得及放下杯子,松田阵平突然上前一步抬手按住了他的后颈,注意力全在半满的咖啡上,担心洒出来,所幸他的手够稳。 后腰压在桌沿,被迫仰起头。不知道松田阵平是触发了什么奇怪的开关,自从情人节过后,接吻时总是带点儿强势的意味。 他并不讨厌这种强势。 混合着喘息声,距离被无限压缩,按在腰上的手指愈发收紧。 “……停。”三分钟一到,一之羽巡准时叫停。 他侧头躲了一下,松田阵平皱了下眉,反而有愈演愈烈的架势。 手里的咖啡变成了累赘,不能随意做大动作,余光中一个人影从茶水间门口闪过,一之羽巡下意识用膝盖顶了一下身前那人的腹部,“说好了三分钟的。” 松田阵平弯腰捂着肚子:“……我没答应吧!” 一之羽巡连忙把咖啡放在一边,刚刚一时走神,他没准备动手的,凑到松田阵平身边一边道歉一边想检查一下有没有受伤。 “等一下,你别乱摸啊!”松田阵平胡乱把人推开,嘴硬:“我没事!又不疼,你怎么总是道歉。” 一之羽巡迟疑:“你确定?” “非常确定!快回去,萩一会儿要来找了。” 一之羽巡欲言又止,只好暂且应下。 再不回去,那两人确实要等不及了。 他拿起两杯咖啡,松田阵平臭着脸端着另外两杯跟上来,这种表情一之羽巡反而更习惯些。 穿过走廊,松田阵平突然说:“你的腰好像比我细。” “有吗?”一之羽巡认真回忆了一番刚刚想要看松田阵平有没有受伤时摸到的,对比了一下自己,“没什么区别吧。” 他夸了一句:“你腹肌练得不错。” 确实挺不错,帮忙换衣服的时候看过。 他想起,自己还没去续健身房的卡,他要重新刷一遍警校时期的体能训练支线。 松田阵平没吭声,一之羽巡以为是还在因为刚刚那一击生气,这会儿不方便哄,他开始思考该怎么道歉比较好。 这种时候,不能给松田阵平任何分手的理由。 拐过转角,看了一眼身旁的人,他迟疑道:“你最近好像经常脸红,是不是换季过敏了?我下午陪你去医院看看吧。” 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加快脚步,把人甩在了身后。 “松田警官?” “松田警官不需要!” …… 萩原研二僵硬地坐下,差点坐空,忍足警官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 “你干嘛一副见了鬼的表情?他们俩人呢?” 萩原研二迟迟没说话,忍足警官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 撞见不该见的,直男的世界观崩塌了吧。 就算知道好兄弟在和好兄弟谈恋爱,亲眼看见和嘴上说说还是不一样的。 一个人风风火火地走进来,把两杯咖啡往桌上一放,放的时候挺随意,但一滴没洒出来。 忍足警官:“一之羽呢?” 松田阵平:“在后面!” 一之羽巡正好进来,笑着说:“忍足警官,这杯是你的,按你口味加了糖和奶。” 忍足警官一边道谢一边起身去接。 “萩?你怎么了?” 一之羽巡顺着松田阵平的疑惑声看过去,萩原研二笑得有些勉强:“没事。” 一之羽巡看了一眼忍足警官,忍足警官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你看着可不像没事的样子啊……”一之羽巡摸了摸萩原研二的额头,没发烧,刚要收手,又感觉其实有点儿发烫。 他皱眉,用另一只手摸了下松田阵平的额头,两边一起对比温度。 “不论如何,还是去医院吧,你昨晚就没休息好。” 一之羽巡顺手从抽屉里翻出车钥匙,语气不容置喙:“现在就去。” 萩原研二试图抗争:“我真的没事!” “不行!” “真的……!” 看着那边两个人驾着一个人抬出去的混乱情景,隔岸观火的忍足警官喝了口咖啡,自言自语:“谈个恋爱怎么还买一送一……” 门口突然探出个头,一之羽巡快速补了一句:“忍足警官,案件总结你看一下,没问题就提交上去吧,辛苦了!” “咳咳咳咳咳——”忍足警官被呛到,匆匆放下杯子抓起桌上的文件夹,大为震撼:“啊??就这查完了??不是说回去侧写一下吗怎么就结案了?!” 有效加班,但他的存在无效。 忍足警官有些唏嘘,习惯了,继续喝起咖啡。 余光扫过一旁没动过的三杯咖啡,他突然陷入沉思。 那三个人凑在一起,买一送一,到底哪个算送的—— 作者有话要说: 巡不讨厌别人对他强势的主要原因是他有能力在事态失控前随时夺回主动权。 第32章 医院里的空气总是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 松田阵平把站在诊室门口的人拉过来按在椅子里。 “只是例行检查一下,刚刚医生都说没什么事了。” 一之羽巡摇摇头。 松田阵平坐下,“我最近才发现,你怎么一有什么就开始要把人往医院里送。” 一之羽巡垂眸,“谨慎一些总是好的。” “这倒是……” 两人并排坐在一起,莫名寂静下来。 松田阵平悄悄侧头,目光触及低垂的眉眼和蹙着的眉,一时忘了收回视线。 或许是医院本就是个容易让人缄默下来的地方,他总觉得一之羽巡这幅样子看起来有心里不大舒服。 他主动挑起话题:“你哥已经离开东京了吗?” 一之羽巡回过神,点头。 他有些警惕,一之羽青词说话向来不忌讳,松田阵平要是真听进去了,那就麻烦了。 一之羽巡先发制人:“你说过一个月内不会跟我分手的。” 松田阵平无语,又微妙地有点高兴:“我什么都没说吧,你干嘛总是担心这个。” 一之羽巡露出笑容:“谢谢。” 松田阵平眨了眨眼,忽然忘了刚刚想说的是什么。 果然还是喜欢我吧,不然怎么会总担惊受怕以为要被分手了。 这家伙竟然也有自乱阵脚的时候。 一之羽巡问:“那你刚刚想说的是?” “我在新闻上看到他了,感觉你哥挺厉害的,他这次是被请来做研究试验的吧,班长说在警视厅测试的那个DNA追踪技术很有用,以后调查的时候会方便很多,一些陈年旧案也能着手追回了。” “他很有天赋,也很专注。”一之羽巡说,“他的项目以前都是偏研究性,最近几年开始转实际应用了。” 他不想让松田阵平太多关注一之羽青词,两个什么都敢说的人放在一起很难不出事,转移话题:“你刚刚提到的班长是指搜查一课的伊达警官吗?” 松田阵平惊奇:“你怎么知道的?” “以前和伊达警官一起办过案,知道他跟你一样,也是晚我一期的警校生……他是位很有才能的刑警,你们那一期人才辈出。” 没想到一之羽巡连自己的同期都知道,松田阵平没由来地有点高兴,又觉得这更像是自己不关注一之羽巡的表现了。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他对一之羽巡的事情一问三不知。 松田阵平问:“那你呢?” “我?” “你的同期。” 他特意找了那位看起来和一之羽巡挺熟的忍足警官咨询,然而问来问去基本上就两种回答,一种是你问我那我也不知道啊,一种是这不能说啊这个有保密协议。 问别人之前总要先说说自己表达诚意,松田阵平干脆细数起自己在警校的朋友:“萩你认识,班长你也知道了,我那会儿还有两个关系不错的人,不过一毕业就没影了。” “公安吗?” 松田阵平点头。 一之羽巡了然:“可能是去执行什么秘密任务了吧。” 虽然同为公安,不过那两人大概率都不是公安课的,不然多多少少他会存个印象,那就是要么是去了警视厅公安部,要么是被警备企划课带走了。 那两个部门,应该都是很优秀的综合性人才。 他对卧底事宜一向了解不多,一定要说的话,还不确定具体身份的苏格兰反倒是他接触最多的卧底搜查官。 难得提到那两个不知道跑去哪里的家伙,松田阵平咧嘴笑道:“降谷是我那期的第一,在警校那会儿总有人拿你和他比,后来一听你名字他就开始挂脸……你听说过他吗?” “全名是什么?” “降谷零。” 一之羽巡仔细回忆了一番,摇摇头:“没有听过,不过你这么一说,我还挺想见见他的。” 松田阵平靠在椅背上:“那就不知道要什么时候了……” 很快他又坐直,“总有机会的,又不是不回来了。” “好了,该你说了。” 一之羽巡不知道松田阵平怎么突然好奇起这个,不过他大多时候都不会拒绝松田阵平的请求。 “我同期的警校生啊……” 倒是都能记得名字,但是真说哪个让他印象格外深刻,似乎也没有。他随便举例了一个前段时间见过面的:“警视厅公安部的风见警官,去年年底有个案子跟他对接过。” 松田阵平点头等待下言,半晌没反应。 “没了?” 一之羽巡补充结论:“案子解决得很顺利。” “然后呢?” “嗯……然后公安部的负责人私下找我问过愿不愿意借调过去,我婉拒了。” 松田阵平和一之羽巡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不得不接受这似乎就是全部了的事实。 警校那个环境里总是很容易产生冲突和化敌为友,交到朋友或者较劲成为对手都是常有的事,尤其一之羽巡还是个永远无法被忽略的人。 他以为一之羽巡也一定有些不一样的际遇,三两好友。 “你就没有关系还不错的朋友的吗?私下会出来一起聚聚或者聊聊天之类的也算。” “萩原你比我熟。”一之羽巡抬头,“公安课的同僚们,除了出差和借调的,你来的这几次基本都打过照面了。” 松田阵平:“……” 一之羽巡差不多明白松田阵平想问的究竟是什么了,语气温和地解答:“不是所有人都适合作为朋友,我想做的事太多,想要一一完成,就分不出足够的时间精力去维系感情,不是每个人都愿意配合我的时间计划,即使有人愿意,也不该让别人这样配合我,我没办法用同样的方式对待回去……无论对谁来说,为了别人分神都不是义务。” 松田阵平哑然。 “你这么拼命,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种问题以前问不了,现在问总没什么问题了。 毕竟他们现在是恋人。 一之羽巡笑着说:“充实的工作让我感觉生命在增加。” 松田阵平吐槽:“用二十四小时完成了四十八小时要做的事,时间就会被延长了?这是什么怪理论……” 诊室的门开了。 没人再关注刚刚的话题,瞬间起身。 “怎么样?” 萩原研二无奈:“真的没事。” 一之羽巡松了口气:“检查一下知道没事总归要比有事好。” 很有道理,松田阵平在一旁点头,突然被推了一把。 “你也去检查一下。” 松田阵平:“?” 萩原研二紧张:“小阵平怎么了?” 松田阵平也想知道:“我怎么了?” 一之羽巡拿出了熟悉的理论:“检查一下确认没事总比有事好,对吧?” 松田阵平无力反驳,稀里糊涂地被塞进了诊室。 随着门被关上,空旷的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又是独处,萩原研二突然有些手足无措,一向引以为豪的善谈变成了刺向自己的利刃。 他不是对一之羽巡从无所不谈变成无话可说,而是不确定有些话他还能不能说。 那个人太过敏锐,谁都不知道那份钝感力下积攒的平常会在哪天化为泡影,多说多错,他不想增加破绽存在的可能性。 落在腿上的手无意识收紧,修剪整齐的指甲在另一只手的遮挡下无声地掐住一小块布料,指尖泛白。 他看到了。 茶水间里的情景。 其实也没什么值得意外的。 消毒水的味道太浓重,他感觉呼吸有些困难。 或许一之羽巡是对的,他是该做个体检,不然无法解释心脏加速跳动却仍旧觉得缺氧。 “这位医生不常对外接诊,不会影响别的病人正常看诊的。” 萩原研二只是摇摇头,没说话。 一之羽巡当然不会犯那种原则性的错误。 “刚刚我和松田警官不在的时候,忍足警官是跟你说什么了吗?” 萩原研二微愣,诧异转头,他刚想否认,一之羽巡已经叹息着说:“果然……” “萩原,我不擅长说那种别放在心上之类的话,因为我真的很想挖你过来,如果忍足警官冒犯到你,我代他向你道歉。” “我跟忍足警官只是普通聊天而已,没什么冒不冒犯的,对了,他还给了我巧克力,味道不错,我回头想问问他是什么牌子。” 那是很明显的转移话题。 一之羽巡没顺着萩原研二给的台阶说下去,继续说道:“我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对你发出邀请了,闲暇时提及或是郑重询问,加起来应该有二十几次?” 萩原研二小声说:“这是第三十三次。” 一之羽巡忍不住笑了:“你记得比我清楚,看来你每一次拒绝时都很认真。” “你要顾及的事情太多了,这件事并不如其他重要,所以才……” “怎么会?”一之羽巡打断,“萩原,一件让我被拒绝三十几次还是没放弃,也并非自认势在必得的事情,这对我来说当然很重要。” “我三个月之内会晋升。” 他的语气很笃定。 萩原研二分不清这是已经确定下来了还是出于绝对的自信,但一之羽巡说出的话从未落空过。 即使半年之内连续两次晋升听起来匪夷所思。 “我需要一个帮手,你是我的首选,我不确定你究竟想要从警察这份工作中得到什么,安逸?稳定?……你这么说着,却选择成为排爆警察。但我知道,我这里没有松田警官,对你没什么吸引力。” “我只是个巡查部长,你升到警视正以后想把我调到手下没什么难度,别人只会觉得我撞了大运。” “确实。”一之羽巡并不否认这个事实,现实总是带着功利主义,“但我不会那么做。把你要过来不是目的,让你留下才是,如果我的所作所为对你我都没有益处,还打破了你原本选择的生活,得不偿失。” “你拒绝过我很多次,但我还是想邀请你第三十三次。” 一之羽巡抬手,“别急着拒绝。” “两周。”他说,“这两周里,我把我的一些工作分享给你听,两周后如果你还是不感兴趣,我就再也不提这件事了,怎么样?” 萩原研二沉默不语。 一之羽巡几乎以为这又是一次熟悉的拒绝,他不知道忍足警官都对萩原研二说了什么,但一定是他不会对萩原研二说的话。如果从另一个角度出发,萩原研二仍旧无法被打动,那他只能放弃这个人。 他需要留出足够的时间考察备选们。 长久的寂静后,在走廊传来嘈杂声之际,萩原研二终于开口:“可以,其实我想了解你……你的工作。” 一之羽巡愣了一下,以为是听错了。 他惊喜地拍了下萩原研二的肩膀,刚要开口,萩原研二像是被烫到了似的迅速往旁边躲了一下。 忘了萩原研二恐同了。 一之羽巡举起两只手示意自己不会碰他,“抱歉。” 萩原研二刚要解释,松田阵平正巧从诊室推门出来,于是他触电一般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松田阵平左看看右看看,人还是那两个人,但气氛好像变了,他问:“你们刚刚在聊什么?” 他看向看起来好像心情很不错的恋人,疑惑:“你这是在跟谁自首呢?” 【距离分手还有:14天】 第33章 一之羽巡去见了苏格兰。 这次是为了传递情报。 完成与苏格兰的恋爱任务后触发了两个新任务,一个是和松田阵平恋爱一个月,一个是暂时充当苏格兰的联络人,如何背着最近很喜欢来找他的松田阵平偷偷去见苏格兰,一时间竟然成了个难题。 “抱歉,突然把你叫出来。” 一之羽巡摇头,没多说,看了眼手表,按住苏格兰的肩膀,“进入正题吧。” 苏格兰今天穿了件高领打底衫,不太方便留痕迹,不过让苏格兰把衣服脱了也不至于,他循着记忆拉下领口一角,上次留下的痕迹果然已经快消失了。 熟悉的气息在靠近,诸伏景光知道,一之羽巡是在挑选最适合的位置下口。 “大概两个月前,一直以来保持神秘的组织BOSS突然现身,他对组织里的代号成员秘密进行了一番考察,但最终只召见了琴酒一人。” 捕捉到熟悉的代号,一之羽巡皱眉。 那个代号叫做琴酒的犯罪分子为什么会针对他仍未可知。 至于苏格兰口中的组织BOSS,大概就是游戏的黑方首领。 距离太近,诸伏景光下意识向后仰,留下吻痕是早就约定好的事情,一切都是为了让突兀的见面合情合理,他克制着本能,没真的躲开落在颈侧的那个吻。 唇瓣刚贴上来时带着凉意,为了留下足够唬人的痕迹,仅单纯触碰是远远不够的,吮吸时触觉被无限放大,开始变得灼人。 看来对方今天真的时间有限,勉强抽身过来见面,没有任何时间能拿来浪费。诸伏景光盯着床头柜上的烟灰缸,极力忽略身前的人和脖子上柔软的触感,定下心神继续说:“已经能够确认,现任BOSS是上一任BOSS的私生子,杀死了同父异母的哥哥后成功上位……” “……BOSS的全名叫做乌丸廻。” 诸伏景光深呼吸,手背上的青筋愈发明显,用手臂撑在身后不至于彻底倒下,但画面看起来就像是他配合着一点点躺倒任由对方压在身上。 一之羽巡无奈,他真的赶时间,干脆托住苏格兰的后颈,防止人越躲越远。 这招是从松田阵平那里学到的。 “据可靠消息,BOSS和藤原家秘密接触过,具体情况不明,但已经不是一两年的事情了。” 一之羽巡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 又是藤原家? 怪不得警备企划课会劫走他的案子,原来是涉及敏感地带。 想要光明正大地经手黑方阵营的案件,果然还是要想办法打入警备企划课内部,或者成为飞鸟警官的心腹获取信任。 前者要更简单些。 他对成为某人的心腹不感兴趣。 “了解。” 一之羽巡起身,把几乎快躺到床上的苏格兰拉起来,确认过留下的痕迹已经足够真实,顺手帮苏格兰整理了一下领口。 他动作忽然一顿。 被拉下一角的高领打底衫之下,依稀能摸到细微的凸起,像是埋藏着一条细细的丝线。 他下意识用指尖挑起了露出的那截线圈。 算是条项链,有点简陋,圆形挂坠悬在半空中晃动着,在拉紧窗帘的半昏暗的房间内闪着细微的光。 苏格兰立刻抬手抓住了那个挂坠,但一之羽巡还是看清了那样东西的全貌。 他为自己的唐突行为道了声歉,把苏格兰的项链和衣服全部恢复如初,又转身整理起自己的衣服,平淡地略过了刚刚的那个小插曲。 苏格兰竟然还留着那枚戒指,符合他们如今藕断丝连的设定。 还真专业。 感觉被比下去了。 一之羽巡穿好外套,决定抽空去趟手作店。 没看到苏格兰的戒指的话差点儿就要忘了,他要给松田阵平做枚戒指。 或许这次可以用上双人套餐了,更划算一些。 “有事情随时联系,我会尽快过来,下次见。” 诸伏景光起身,没来得及说出“再见”,那扇门已经被轻轻阖上。 留在房间里的人松了口气,肩膀彻底塌下来。 他把那枚戒指从衣领下扯出来,凝视良久,想要扯断细绳,中途止住,最终还是原封不动放了回去。 那人刚刚淡定地移开视线,对那枚戒指恍若未见,反而显得他的紧张是自乱阵脚。 “真不愧是……” 诸伏景光将那个名字留在齿尖,细细碾碎,没念出声。 …… 警察厅长官办公室充斥着熟悉的茶香,一之羽巡没分辨出来这是什么茶叶。 飞鸟长官慢悠悠地倒了杯茶,“原来是叫做乌丸廻啊……” 一之羽巡接过茶,浅抿一口,没尝出来是什么茶,只觉得确实是好茶。 他想问问这是什么茶回去给一之羽青词也买一些,不过这会儿不太适合开口,下次来时再问倒也不迟。 即使如今算初步接触黑方阵营,他目前也只不过是个临时联络人,飞鸟长官不会跟他透露额外的情报,一之羽巡干脆直接进入下一环,问:“您有什么指示需要我带给苏格兰吗?” 飞鸟长官喝着茶,沉吟片刻:“那就帮我好好夸奖他一下吧。” “……好的,我会认真夸他的。” 看苏格兰的反应还以为是条重要情报,但飞鸟长官反应平平,仿佛早就知道这件事。 他对黑方阵营的认知片面细碎,那两人是仗着这一点在跟他打哑谜也未可知。 “辛苦你了,一之羽警官。” 一之羽巡立刻表示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没多废话,起身离开。 他还要回去刷经验。 走出飞鸟长官的办公室,路过警备企划课,想起被当初被截胡的藤原家族案和一再被提及的藤原家,转头看了一眼,脚步微顿。 【高原慎行:55/100】 跟他对上视线的人语气不大友好:“你有什么事吗?” 明明已经把不欢迎的意味表现得淋漓尽致,门外的那个看着只是路过的青年竟然笑着走了过来,高原警官立刻上前,把那个不属于这间办公室的年轻公安堵在了门外。 对方并不恼怒,或者说是完全对他视而不见,朝不远处的另一人微笑道:“风见君,好久不见。” 高原警官转头,又恍然大悟,算算时间线,那个借调来的新人跟一之羽巡同期毕业。 “一之羽君?真的好久没见过了!” 风见裕也快步上前,他有段时间没见过这位有名的同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主动伸手,“还没来得及恭喜你晋升,真不愧是你啊,无论在哪方面都一骑绝尘。” 一之羽巡同风见裕也握了握手,“你太客气了。” 寒暄结束,他的目光缓慢扫过一旁的高原警官,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高原警官,原来你也在,好久不见,不知道当初贵组从公安课这边接手的案子,如今进展怎么样了?” 那双黑色的眸子微眯着,眼尾细长,眸底幽深,仿佛对一切尽在掌握,明明室内温度正常,高原警官的额角却猝然流下一滴汗。 ……这家伙,怎么回事。 藤原家的案子不是七楼能接触的,忍足那家伙拿了咖啡豆回去以后到底说没说,都过去那么久了还总盯着这个案子干什么。 一想到那个七拐八绕谁都不能独善其身的案子,高原警官感觉头又大了一圈。 一之羽巡看起来没别的意思,似乎真的只是路过,高原警官没敢放松警惕。 “我就不打扰你们了,下次有机会再聊。” 那个翠竹般挺拔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电梯声响起的那一刻,高原警官迅速关上了门。 风见裕也不解:“高原警官?” 高原警官没过多解释,只是说:“不用在意,我们继续交接。” 风见裕也一头雾水,但正事当前,不是考虑那些的时候,他神情严肃,认真道:“是!” “我们刚刚说到哪里了?” “一个月前,藤原浩二在一场宴会被害,凶手是专业杀手,被当时正巧在现场的某位公安警察逮捕。” 风见裕也意念一动:“那位公安不会就是……?” “那个公安叫什么不重要。”高原警官拿起一旁的文件夹,“你再看看这份资料,结合里面的梳理再看案情会轻松很多。” 风见裕也接过文件袋,动作一顿,高原警官问:“有什么问题吗?” 他一低头才发现文件袋上赫然写着某人的大名,面不改色地把文件袋翻过去,“总之,名字不重要。” 风见裕也好像明白一向温和有礼的一之羽君区别对待高原警官的原因了。 他心里犯嘀咕:借调到警备企划课,不会被连坐吧…… “还有这份资料,至关重要。” 风见裕也回神,抬手接过那份厚重的文件袋,下意识看了一眼署名,微愣。 高原警官“啧”了一声:“所以刚刚才要把那家伙赶走,省得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你注意点儿,以后他要是过来就把资料全部收好,这根本不是他该管的事。” 风见裕也应下,高原警官走后,他看着桌上那两份摆在一起的沉甸甸的资料,思索是先看哪个比较好。 云彩随风飘荡,藏在云层后的太阳重现,在桌面上映射下七彩光斑。 阳光在两个截然不同的署名上一晃而过,不留痕迹。 【一之羽巡】 【藤原浩一】 …… “一之羽警官。” “一之羽前辈!” “一之羽警官!” “一之羽警官……” 一之羽巡独自往公安课办公室走,穿过走廊,不同的科室部门的人跟他打招呼的声音此起彼伏,他一一作出回应,忘了说了几个人的名字,终于回到了公安课的办公区。 清静了不少,绿植覆盖下空气似乎也更加清新。 一之羽巡感觉哪里不太对,周围未免安静得过分了,他推开门,迟疑:“你们这是……?” 公安课的办公室里,一群公安围着窗台上的盆栽大眼瞪小眼,静悄悄的,你看看我我看你,谁都没敢轻举妄动。 “一之羽!!室草!!” 忍足警官指着花盆,手指颤抖,声音凄厉:“不好了,我们的室花好像要死掉了!” 一之羽巡:“?!” 第34章 “保护现场!” “调监控!” “是他杀吗?” “不能排除自杀的可能性。” 越来越离谱了,一之羽巡无奈提醒:“它只是一盆花……”没办法自杀。 植物乐园版块没什么异常,不过大家会这么严阵以待,也不是没有缘由。 花苞还未完全开放,花瓣的边缘却已经略微泛黄。 一之羽巡凑近观察,比起干枯的黄色,光下看,他倒觉得那更像是金色。 公安们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地猜测,一呼百应,行动力十足。 “也可能是投毒!” “有道理,我联系化学成分分析室!” “那我约一下指纹提取……” 一之羽巡不动声色地把喷壶拿了回来。 ……查到顶头上司头上就不好了。 “我刚刚问了朋友,应该是浇水的时候不小心淋到花瓣了,没什么大碍。” 一圈人的声音戛然而止,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既然一之羽都这么说了,那肯定就是没事!” “太好了,我还以为以后看不到室花了。” “那我继续忙去了……” 大家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地散开,一之羽巡看着花苞,向系统确认了一遍,游戏小助手依然反馈植物乐园版块无异常。 以防万一,他拍了张照片,发给了一之羽青词。 …… 深夜,周围寂静,一之羽巡独自走出警察厅。 他一眼就看到了路灯下的身影。 那人长得高,身姿挺拔,即使懒洋洋地靠在那里存在感也强烈到仿佛在向所有人公然挑衅,泛黄的灯光里,眉骨投下的阴影将面部映衬得更加深邃。 一之羽巡加快脚步,歉意道:“等很久了吧。” 松田阵平没说话,手臂随意搭在他肩上,带着他大步往前走。 他们约好了今晚要一起去秋山老板的店里坐坐。 他是按照约定的时间提前几分钟出来的,但看松田阵平的模样,应该不是刚到,不知道他究竟在楼下等了多久。一之羽巡想观察一下松田阵平的表情再做判断,刚一侧头,却不偏不倚正巧对上了视线。 “干嘛?”松田阵平挑眉,“你在偷看我吗?” 没等他开口,松田阵平凑近了一点儿,“你可以光明正大地看。” 一之羽巡轻笑。 浅浅的笑音扩散在朦胧夜色中,不太清晰,松田阵平愣了一下。 “那我赚了,你看着很养眼。” 松田阵平一哽,那家伙表现得太过坦然,自己反倒变成那个接不上话的了。 无论什么时候,就算天塌下来了一之羽巡也能以一副从容自若的模样站起来顶着,仿佛对一切看淡,可那家伙骨子里明明是个傲慢又争强好胜的人,所以大概是对这种话免疫了。 那个至今没现身过的前任,他几乎快以为那是个幽灵了,却总能在一些细节中发现曾经存在的踪迹。 身旁的人小声嘟囔了句什么,一之羽巡没听清。 既然没大声说出来,那就是本就没真想让他听,情侣之间要留下私人空间,想要和睦相处,某些东西就不能过分在意。 一之羽巡仰头,今晚月光不太明亮,但繁星格外清晰。 明明一抬头就能看到,却想不起上一次像这样悠闲散着步看星星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他忽然想到,第一次和苏格兰见面时他们约在海边,是为了任务去的,但也顺带着久违看了海。 “你在想什么?”松田阵平突然问。 一之羽巡放松道:“今晚天气很好,很适合散步。” 松田阵平的语气缓和不少,“那明天也来找你!” “明晚估计没有时间,抱歉。” 松田阵平“啧”了一声。 刚恋爱的时候一之羽巡总来找他,宁可带着任务来机动队加班也要待在一起,那会儿他只觉得被迫独处浑身不自在还得想方设法瞒住幼驯染难上加难,现在一之羽巡不像之前那样过来找他,反而有些不习惯了。 果然比起那个什么前任,工作才是最大的敌人。 秋山老板的酒馆依旧安静,但客人不算少,大多都是一个人。 秋山老板盯着他们打量一会儿,左右看了看,“紫眼睛的小哥呢?” “他没空,今晚有其他安排。”松田阵平说。 秋山老板一副不相信的模样:“连这个工作狂都能出来,那个小哥还抽不出时间吗?” 没等人回答,他又自顾自接上话:“他上次不带你们,这次你们不带他,也算扯平了。” 松田阵平一脸无语:“他是去其他酒局了,反正这边什么时候都能过来,三个人比二十个人好凑齐多了。” “说得就好像我的店不会突然倒闭一样。” “哈?哪有人这么咒自己的?!” 那边你一言我一语,一之羽巡这边已经淡定地点好了想喝的酒,特意点了低度数,秋山老板微妙地感到些许欣慰,抱着他最近很宝贝的盆栽走了。 一之羽巡又一次坐在了熟悉的位置。 上次来是为了接喝醉的萩原研二,算算其实也才过去一周而已。 和松田阵平的恋爱任务也只剩下一周。 “萩原去联谊会了吗?” 松田阵平单手拄着下巴,他有点纠结,并排坐在一起离得更近,就是不太方便看人,坐在对面又太远,最终他决定不换位置了,“是啊,在警校那会儿就经常有人找他联谊了。” “应该也邀请你了吧,怎么没一起去玩?” “……我要是去了现在还怎么跟你坐在这里。” 一之羽巡不大赞同。 联谊会怎么都听起来比大晚上等他一起散步有趣得多。 “……算了。”难得的约会,松田阵平不想把相处时间浪费在无关紧要的地方,换了个话题:“萩跟我说了你在医院跟他提的那件事。” 话一出口,他又感觉不太对劲,明明是两个人的约会,他们却还是在频繁提起不在场的第三人。 他当然对幼驯染没意见,就是有些微妙——难道他跟一之羽巡之间就没有什么只属于两个人的话题吗? 想了好一会儿,他发现好像还真没有完全跟不在场的幼驯染无关的话题。 身旁的人突然倚过来,一之羽巡调整了一下姿势,之前为了拉近关系他会刻意跟苏格兰增加肢体接触,知道怎样靠起来才最舒服。 他问:“生我气吗?” 松田阵平以往对这个话题的反应都不太正面。 正常,光明正大地挖墙脚这种事,他不是第一次做了。 松田阵平摇头,发丝随着动作蹭过下巴,带着些许痒意。 他有时候会把松田阵平幻视成一条大狗,摸了摸松田阵平的卷毛,忍不住笑了。 “你觉得我会得逞吗?” 长久的沉默后,松田阵平突然坐直,转头看过来,神情严肃地点头。 一之羽巡有点儿意外,“他已经拒绝过我很多次,也不差这一次了,我只是想最后再争取一下。” “他一直没松口,但也没有哪次把话彻底说死过吧……他又不是那种说不出拒绝的话的人。” 松田阵平端起酒杯,他的手很稳,悬停在半空中杯中的液体也不见丝毫波澜,“我一直都觉得,萩迟早有一天会答应你。” 一之羽巡笑笑:“那就借你吉言……” 松田阵平别开视线,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我们聊点儿别的吧。” …… 离开酒馆时两个人都很清醒,一之羽巡决定送松田阵平回家。 他原本准备送到楼下就走,但思及松田阵平后半程兴致不大高,以防他刚一到家就收到分手短信,他决定还是多待一会儿比较好,跟着上了楼,把松田阵平送到家门口再走。 这栋公寓是步梯,索性那两人住的楼层不高,也多走不了几步。 松田阵平爬楼梯的速度很慢,一之羽巡不确定是不是累了,松田阵平的体力应该没这么差才对。 松田阵平沉默了一路,一之羽巡瞄着松田阵平的表情,跟自己待在一起时松田阵平总是会有一些不高兴的事,所以他才尽量避开独处。为了给这场约会留下一个说得过去的结局,一之羽巡主动提起了那个最能调动松田阵平积极性的人。 “萩原应该已经回来了吧。” 走在前面的人突然停下了脚步。 一之羽巡疑惑:“怎么了?” 松田阵平转身说:“你看着我。” 松田阵平站在高两级台阶上,一之羽巡仰头说:“我正在看。” “你真的是……”松田阵平用虎牙咬了一下口腔内壁。 明明是约会,一起走了那么远,聊了那么久,竟然没有一句话只是关于他。 “让人火大……” 他一步跨下两层台阶,攥住对方的领带,萩原研二的声音突然从上面传来:“小阵平?你也忘记带钥匙了吗?” 即将吻上去的松田阵平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口袋。 一之羽巡:“?” 松田阵平:“……” …… 前台的眼神很微妙。 她自诩是专业人士,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带不同的人来酒店开房早就见怪不怪,但没过几天改成带两个不同的人来的还是第一次见。 前台忍不住又抬头看了一眼。 找不到男朋友的原因果然是帅哥都和帅哥在一起了。 一之羽巡拿出钱包:“开三间,麻烦了。” 时间不早了,干脆也这里住一晚好了。 前台查了一下,“现在只剩两间空房了。” “两间也可以。” 跟在后面的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身体瞬间一僵。 三个人两间房…… 谁和谁一起睡? 一之羽巡付好钱,转身说:“这家酒店环境挺不错的,你们今晚就在这里住吧,明早我过来给你们送换洗的衣服。” 萩原研二松了口气,笑着说:“又麻烦你了。” “别客气。”一之羽巡又看向不肯跟自己说话松田阵平,“明早见?我给你们带早餐。” 松田阵平的表情多云转晴,轻咳一声,装模作样道:“你快回去吧,到家别忘了给我发消息。” “一定。” 一之羽巡从未爽约过,即使是在一条简讯这种小事上也一样,和一之羽巡聊了几句,松田阵平哼着小调去浴室。 洗过澡,没吹头发,松田阵平倒在床上,还在想今晚的事。 是不是我想太多了,明明怎么想都是一场很融洽的约会,大家都开心就可以了吧…… 昏昏沉沉中,松田阵平突然睁眼。 不对。 一之羽巡怎么知道这家酒店环境不错的? 他试探性地闻了一下自己,笑容逐渐消失。 …… 听到门铃声,一之羽巡起身去开门。 他跟松田阵平说了晚安,但其实还没睡。 散步很放松,去酒馆坐坐也很不错,不过工作还是要做完的。 用工作时间休息,那就要用休息时间把工作补回来。 打开门,刚刚分别不到两个小时的人重新出现在面前,头发似乎是湿的,他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窗外,没下雨。 “松田警官……这是怎么了?总之你先进来吧,别着凉了。” 一听那道温和的声音,配合担忧的目光,松田阵平心头的无名火一下子熄灭了,只剩下丝丝缕缕余温。 大家都是成年人,一之羽巡还要年长他一岁,跟恋人一起去酒店也没什么不对。 情侣之间这是很正常的事。 松田阵平的喉结忽然滚动。 他和一之羽巡正在恋爱,他们也是恋人。 门外的松田阵平一言不发只直勾勾盯过来,也迟迟没进门,一之羽巡试探性问:“不想住在酒店吗?不介意的话在我家住也可以,要是还是更想回家住的话,我陪你去警视厅拿钥匙。” 松田阵平突然按住他的肩推着他往前走了几步,迈进玄关时顺势关上门,啪嗒一声把门反锁。 “松田警官?” 松田阵平声音含糊:“你怎么又叫错了……” 一之羽巡背靠在门上,两具身体在推搡和拉扯中越离越近,按在腰间的掌心的温度几乎穿透家居服,在衣摆边缘徘徊游移,仿佛在等待伺机侵入,一之羽巡侧头避开几乎贴在下颌的唇,没忘记要改口:“阵平?” “不想继续下去的时候就直接叫停好了……” 带着薄茧的指尖从宽松的衣摆下探进去,喷在耳畔的呼吸愈发炙热,松田阵平嗓音低哑下来:“……巡前辈,只要你开口,我会听你的话的。” 第35章 一之羽巡淡定地把衣服下的那只手拎出来。 他指了指书房,“在开会。” 松田阵平不可置信:“现在开会?” 一之羽巡耐心解释:“正好有几个人还没睡,干脆就一起开个临时会议……” 没有任何慌乱,没看出任何要拒绝他的意思,但全身上下都散发着对加班的渴望。 “……”松田阵平深吸一口气,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你……一定要现在吗?” “视频会议,大家还在等我。” 一之羽巡计算着时间,离开太久不好,他不是推不开几乎快跟自己贴在一起的青年,但对恋人做这种动作大概会让人感到难过或不快。 他希望松田阵平和自己在一起时能像和萩原研二在一起时一样轻松,可惜大多时候事与愿违。 一之羽巡改变策略,弯腰从松田阵平的臂弯下钻出去,松田阵平没阻止。 就像他不是推不开松田阵平一样,松田阵平也不是拦不住他。 他们两个总是在意外的时刻很默契。 “把头发吹干,困了就先睡吧,我尽量小声,不会打扰你休息的。” 身后的视线好像要把他后背扎出两个洞,一之羽巡恍若未觉,顺手给萩原研二发了条短信,告诉他松田阵平在他家里不用担心。 书房的门关上的前一刻,依稀能听到一之羽巡瞬间严肃起来的声音:“抱歉久等了,我们继续。这个案子……” 随着门被关严,声音随着那道身影一并彻底消失。 “啧……” 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松田阵平还在客厅里。沉默地在沙发上坐着,垂着头,即使听到了声响也没抬头看过来,看不太清表情,可能是头发半干不干的缘故,总觉得卷毛没平常翘。 人还醒着,一之羽巡却下意识把动作放得更轻了。 恋爱实在是个难题。 还好只是支线任务,这不是个恋爱游戏。 松田阵平无意识屏住呼吸。 终于回来了? 再不出来他的腿要麻了。 他梗着脖子,克制着没抬头。 他知道那个人在工作状态中有多让人移不开视线,亲眼看过最耀眼的一面,也就更加理解为什么这个人会执着于工作。要是哪天一之羽巡说不做警察了,那时候他才真的无法接受。 公寓内落针可闻。 松田阵平再次想起,他今晚和一之羽巡之间还没有过彻底属于两个人的话题。 “阵平。” 面前猝不及防出现一张脸。 松田阵平下意识后仰,但这样显得自己像特意避开太过幼稚,瞪着眼睛硬是没动。 一之羽巡蹲在地上,托着下巴问:“还在生我气吗?” 松田阵平的唇微动,无声地磨了下牙。 ……太近了。 睫毛很长,唇色偏淡,皮肤透着病态的白。 这家伙才是最应该进医院检查一下的。 黑眼圈这么重就不要大半夜加班啊。 他从前从来没觉得这张脸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一之羽巡是个会因为他的能力和光环而下意识忽略他的脸的人,只有离开警察厅和警视厅,从工作状态中剥离,才会突然想到:这个人很好看。 他记得幼驯染曾经说过,一之羽巡为了自己的脸不够有亲和力而苦恼,甚至不惜改变发型和练习笑容,只为了在调查和审讯中提高效率。 一之羽巡从来没跟他提过这种事。 他眨了下眼,觉得自己明明可以更光明正大地看,指腹轻轻拨动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的刘海,露出那双令一之羽巡困扰不已的眼睛。 难怪要故意把头发留长。无论表情和语气如何,那双黑眸总是过分冷静不起波澜,乍然对上视线时会打个冷颤,即使看久了也很难习惯,只觉得自己仿佛要被那抹浓稠的黑色吸进去。 松田阵平目光飘到一旁的盆栽上,慢了很多拍地回答前面的问题:“我才没生气。” “这样啊……”一之羽巡笑笑,突然说:“那你张嘴。” 松田阵平没反应过来这前言不搭后语的一句话,本能“啊?”了一声,没来得及疑惑,眼眶睁大。 一之羽巡仍旧蹲在那里,甚至连手都没抬,仰头吻上来。柔韧的舌卷过口腔,精准地捕捉到他的舌头,其实动作不是很熟练,或许是因为极少像这样将自己置于下方,但这个人无论做什么事都能让自己看起来游刃有余。 气氛在升温,松田阵平的脑子却嗡的一下冷下来,瞬间直起身,表情僵硬,“你……” “不继续了吗?已经开完会了。” 一之羽巡微微皱眉,不是因为不快,更像是在思索,“还是说,你不喜欢这种风格?你喜欢什么类型?我对自己的学习能力还挺有自信的。” “……如果换一个人呢?” “嗯?” “我的意思是说,”松田阵平深吸一口气,把那句话从齿间挤出来,“如果坐在这里的不是我,换一个人,你也会这么做?” “我很少谈论‘如果’。” 又是这副模样。 好像是谁都无所谓的模样。 松田阵平几乎能想象出来,一之羽巡和前任相处时一定也是这样,留意每一个细节,不断完善自己,就像在工作中处处尽心竭力做到完美一样,一点一点把自己打造成一个完美的恋人。 或许是他想错了,一之羽巡并不是因为蓝色的虹膜才对他多了几分暧昧的心思,而是单纯对有蓝色虹膜的人感兴趣,具体是谁并不重要。 松田阵平绷着脸,起身往卧室的方向走。 “阵平?” “我要睡了!” “好的,晚安。”一之羽巡从善如流,“我睡沙发,有事随时叫我。” 回答他的是栽在床上的一声巨响。 生气了啊…… 一之羽巡无声地叹了口气。 还好只剩下最后一周了。 这样一来松田阵平也能解脱了。 在警察厅经常睡沙发补觉,回家也照样睡沙发,早知道应该让松田阵平拿着他的钥匙来他家住,自己和萩原研二留在酒店。 凌晨时分,一个人影出现在了沙发旁。 一之羽巡睡眠浅,稍微有些风吹草动就会醒来。 画面有些熟悉。 他没出声,但他猜松田阵平知道他是醒着的。 松田阵平掀开毛毯强行挤进来,沙发上的空间远不及床上大,两个成年男性躺在一起根本施展不开。黑暗中,一之羽巡眼疾手快地抓住松田阵平的胳膊,把人拽回来。 怕掉下去,这一次松田阵平没再隔开距离,紧紧搂住了他的腰。 一之羽巡动了一下,被抱得更紧了,有点儿喘不上气。他勉强把胳膊伸出来,让松田阵平枕着他的肩,这样能睡得更舒服些,闭着眼睛低声说:“睡吧。” 松田阵平没有回答,就像没有解释为什么好端端不睡床跑来跟他抢沙发。 …… 半睡半醒中,一之羽巡恍然听到耳边响起压得极低的声音。 “真想……” “看看你的真面目。” 【距离分手还有:6天】 第36章 松田阵平开始跟他冷战。 说是冷战不太贴切,松田阵平依然会不定期在他周围刷新出现,短信电话也从未漏回拒接过,加班结束后走出警察厅,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中,路灯下懒散的身影总是格外显眼。 唯一的不同应该是,原本会有意无意发生一些亲密接触的松田阵平开始跟他保持距离,连散步时的牵手都有所回避。 ——这一切对一之羽巡的工作和生活没有产生任何影响。 他不是很在意松田阵平对他的具体态度如何,就算松田阵平每天来找他打一架他也乐意奉陪,只要不提分手,那就是岁月静好。 比起松田阵平对他转换态度的原因,一之羽巡更关注松田阵平会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松田阵平和苏格兰不同,他和苏格兰的恋爱一切都以这是任务我们必须圆满完成为出发点,但在松田阵平眼里,这段恋爱是一个约定。 既然他能够从这个约定中获益,那也要尽可能满足松田阵平的需求和条件,这样分手以后也可以说一句两不相欠。 午休时间。 一之羽巡推门走进机动队的办公室,还没等他开口打招呼,不远处的萩原研二起身说:“他不在,出任务去了。” “我是来找你的啊,萩原。” “……找我?”萩原研二搬椅子的动作顿了一下,没转身,“你先坐,是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吗?” 一之羽巡顺手把巧克力放在萩原研二桌上,往萩原研二那边推了推。他不是很想用一些小事来麻烦萩原研二,但有些事情上只有萩原研二才最权威。 “我就不跟你客气了。”一之羽巡声音带着思索,“我最近有些地方没做好,好像惹他生气了……他有跟你提过什么吗?” 萩原研二哑然失笑。 以往见一之羽巡过来,无论是他自己还是周围的人都下意识觉得是来找他的,某天悄无声息变了,他毫无察觉,也无法改变什么。 这次说着是来找他,其实话题还是关于不在场的恋人。 萩原研二拿起巧克力,包装很眼熟,是之前一之羽巡给过他一次的巧克力盲盒,看来是刚刚从甜品店回来。 明明打定主意不会插手这段恋情,藏有私心的旁观者无法给出最中肯的建议,但这个人出现在眼前时,他还是做不到对蹙着的眉头视而不见。 “不是有地方没做好,而是你做得太好了。”萩原研二的目光垂落下来,不与面前那人对视,“大家都会希望自己是独一无二的那个。” “你们在一起的时间还不算很长,你却已经是个完美的恋人了,有时候他可能会突然思索,是谁让你变成今天这样,是不是你对任何人都可以做到这种程度……前辈,你太过游刃有余了。” 这是完全意料之外的答案,一之羽巡解释:“我只是不想被他抓到破绽找我提分手。” 萩原研二似乎是愣了一下,抬头看过来,许久没说话。 那个眼神把一之羽巡看得不自信了,“怎么了?” 莫非我完成任务的路线真的有问题?和松田阵平恋爱的多数经验是从苏格兰身上学来的,按理来说不会有错才对。 “……没什么。”萩原研二的表情有些奇怪,像是无奈,又像是落寞,“其实你只要把刚刚的话说给他听,他就会高兴的。” “就这么简单?” “简单的不是话本身,而是……”他也喜欢你。 萩原研二把剩下的半句话咽回去,“是让对方觉得,自己对你来说很特别。” “萩原,你对我来说很特别。”一之羽巡突然说。 神情专注,眼神坚定,咬字清晰,语气不急不缓,听起来就像是一句情话。 没人能拒绝喜欢的人这么说。 萩原研二逼迫自己把目光挪开,那样的眼神,再继续看下去,他怕自己一不留神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事到如今,不该心存妄想,也不能存着多余的心思,那是对友情的背叛。 他听到自己笑着调侃:“你怎么又在开玩笑了,做实验也别放在我身上啊,万一我爱上你怎么办?” 一之羽巡拄着下巴,“会爱上我那早就爱上了,这种话我对你说了三十三次也没见效,你估计早就听烦了。” 放在桌下的手指攥紧,指甲几乎嵌入掌心,萩原研二面色如常道:“工作和爱情怎么能混为一谈,我对工作可能永远都爱不起来。” 生怕一之羽巡再说出来什么话,萩原研二快速转移话题:“你不问我关于调职有没有新看法吗?” 一之羽巡耸耸肩:“两天以后再问也不迟。” “你真的是一个很有耐心的猎人。” “是吗?可我没把你当成猎物。” 但我曾经把你当成过猎物。 他没办法把这种话说出口。 过去误以为以为花费足够长的时间去编织天罗地网,让自己变成某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就有机会达成目的。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想错了,像一之羽巡这样的人,渴求的从来不会是一个随时都站在他身后的人,而是一个对手,一个在警校、警察厅迄今为止还没遇到的势均力敌的对手。 认识至今一之羽巡已经向他提了三十三次,希望自己未来能够站在他身后。 其实从很久之前开始他就已经在做无用功。 萩原研二忽然想起一位许久没见过的朋友。 “我读警校的时候有一位很厉害的同期。” 不知道怎么突然就提到警校了,不过想问的已经问得差不多了,午休时间还长,聊聊别的也不错,正好久违地跟萩原研二维系一下感情。 会这么描述,那就肯定不是说松田阵平,一之羽巡问:“伊达警官?” 萩原研二摇头,“和你一样,他是我那一期受训的警校生中压倒性的第一名。” 这个话题在对方眼里一定没头没尾,萩原研二正想着接下来怎么继续说下去,对方竟然抢先他一步说出了那个名字。 “降谷零?” “你认识他?” 看表情是猜对了。 “不认识,听松田警官提过一次。”一之羽巡摸了摸下巴,“你们说得我有点儿想见他一见面了。” 一个没露过面却被频繁提及的NPC,八成是有什么隐藏剧情等待开启。 一之羽巡是个行动派。 告别萩原研二,回到警察厅后,他迅速打开电脑,找到内网,在系统中输入【降谷零】。 【找不到与“降谷零”一致的结果】 一之羽巡挑了下眉。 没有。 更有趣了。 以他的权限看不到这个人的信息。 果然是一毕业就被公安派去执行什么秘密任务,必须隐藏身份。 刚要关闭系统,他的脑海中猝不及防闪现过另一个名字。 一之羽巡斟酌着将那个陌生的名字输入搜索框。 【找不到与“藤原浩一”一致的结果】 …… 下午,下班时间。 松田阵平跟萩原研二一起走出警视厅,远远看到了一个人。站在树下,树叶将阳光割成点点光斑,投在那人身上,随着风的流动,仿佛星光晃动。 松田阵平没注意到自己下意识加快的脚步,也没注意到身旁的幼驯染刹那间停下的脚步。 他跑过去,“你怎么过来了?今天不加班了?” “加,不过这会儿暂时没什么事,干脆来看看你。”一之羽巡帮松田阵平理了一下领口,“本来觉得发短信也可以,不过想了想,果然还是来见你一面比较好。” “不管怎么样,你倒是提前说一声啊,万一我没看见你错过了怎么办。” “你一出来,我一定能看到你。你最近总是在警察厅门口等我,也该换作我来等等你。” 周围的人不少,一之羽巡在警务系统里算是个名人,有人从旁经过时,隐约能听到一些惊叹声和窃窃私语。可能是最近天气热起来的缘故,松田阵平莫名有些烦躁,拉着一之羽巡的手往角落的阴凉处走,忘了自己还在单方面跟这人冷战。 “可以了,你继续说吧!” 一之羽巡长话短说:“我总去的那家甜品店你还有印象吗?” 松田阵平点头。 一之羽巡经常去那家店,偶尔会喊他们在那家甜品店小聚,时间一久连带着萩原研二也喜欢上了那家店。他转头看了一眼,这会儿店门口果然已经排起了长队。 “你想吃什么?我买了给你送到公安课,你回去加班吧。” 一之羽巡忍不住笑出声,“我不是这个意思。” 松田阵平困惑:“那是什么意思?” “那家店隔壁是手作店,前几天加班正好能把明天下午空出来,我预约了一个做戒指的双人套餐,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 “你刚刚说……戒指吗?” 松田阵平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突然往前走了一步,”如果我现在亲你,你愿意吗?” 一之羽巡理所当然地颔首。 松田阵平冷静分析,试图让对方分清利弊:“但现在是在外面,可能会被看到,这里很多人都能认出你,就算这样你也愿意?” “原来你在担心这个吗?……也正常。” 既然是在恋爱,被看到了直接公开他也无所谓,不过松田阵平不愿意被别人知道他们的关系没什么不对,这段恋情中除了分手时间外他永远尊重松田阵平的决定。一之羽巡左右看看,往松田阵平身前凑了凑,“那你亲快点儿?” 像是终于绷不住严肃脸,松田阵平脸上笑意刹那间浮现,“明天几点见?” 第37章 手作店老板看了一眼并排坐在一起的两位客人,目测进展顺利,不需要她插手帮忙。 其中一位来过一次,她印象很深,手指灵巧,稍微示范一下立刻就能上手,没想到不仅成了回头客,还拉了新客一起来。 长得帅,懂浪漫,相约一起给女朋友做戒指,甚至还知道两个人一起拼双人套餐有折扣! 松田阵平的目光凝在手里的银条上,他试图在上面刻出个羽毛的图案,试了几次都没达到预期的效果。所幸他们今天有足够长的时间,他也一向有足够多的耐心,拆弹需要更谨慎精细的操作且零容错率,面对这枚小小的戒指,他反而适应良好。 身旁那人的动作要比他快得多,沉稳熟练的模样带着别样的吸引力,他忍不住偷看了几眼,看了以后又微妙地有点儿不爽。 他知道一之羽巡来过一次这家店,曾经亲手做出过另外一枚戒指。 松田阵平摇摇头,把无关紧要的东西全部甩出脑子。 萩说得对,管他们当初发生过什么,现在和一之羽巡在一起的人是他,只有他一个。像一之羽巡这样的人,永远都不会回头,没必要跟一个没有过交集未来也不会有交集的家伙做什么无谓的比较。 这么想着,又一次刻歪,他“啧”了一声。 旁边的人凑过来问:“需要帮忙吗?” 松田阵平捂住银条上的图案,果断拒绝:“说好了各做各的互不打扰的。” 一之羽巡似乎心情格外不错,待在一起时情绪自然而然被感染,松田阵平笑着催促:“你也快去做我的。” “是是……” 一之羽巡没有松田阵平那么精巧的手艺,也没有一鸣惊人的决心,他的目的就是做出一枚老板示范时做的那种素戒,没什么特别之处。 和送给苏格兰的那枚戒指一样,送给松田阵平的这枚戒指的终点注定是遗失,即使侥幸被留下,没有特殊花纹更方便拿来戴,看到时也不会想起无关紧要的事情或引起周围人无关询问。 慢悠悠地做一枚简约的戒指出来,就当久违地待机放松一下,一之羽巡对这场约会很满意。 铃铃铃。 突兀的手机铃声响起,松田阵平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上的人,一之羽巡的第一反应也是拿出自己的手机。 在松田阵平略带不满的目光中,一之羽巡举起手机表示:“不是我的。” 松田阵平后知后觉,手忙脚乱地从外套口袋里翻出自己的手机接通。 “喂?” 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松田阵平唰的一下站起来,走远了几步。 “现场情况怎么样?” 挂断电话,松田阵平转头,神情中依稀能看出歉意,但更多的是严肃。 不等松田阵平开口,一之羽巡抢先说:“快去吧。” “我……抱歉!我尽快回来!”松田阵平一把抓起外套,来不及多说什么,匆匆离开。 这里离警视厅和警察厅都很近,算歪打正着,有什么突发事件很方便赶回去。在店门口目送,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一之羽巡回去重新坐下,继续做戒指。 钱已经付过了,松田阵平不在不影响他待机放松。 恋爱的最后一天,最后一次约会,松田阵平中途离开,有了不待在一起的正当理由。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状况,但松田阵平应该会就此忙碌起来,那个人拥有世间罕见的专注度,接下来一定没有多余的精力来思考分手的问题。 这样一来,就可以安全度过最后一个晚上,把任务圆满完成。 一之羽巡的心情更好了。 …… 深夜,楼梯间里,急促的脚步声一路抵达七楼。 嫌等电梯慢,他干脆爬楼梯上来。松田阵平站在一扇熟悉的门前,做了个深呼吸,按响门铃。 门开了。 太好了,在家! 那人似乎刚刚洗过澡,发丝还是半湿的,或许是水汽未干的缘故,整个人的轮廓看起来柔和得一塌糊涂。 松田阵平的眉眼下意识舒展开。 “松田警官?” 等不及纠正称呼,松田阵平握住一之羽巡的手腕,对方并未拒绝,只是面露疑惑。 下午临时离开,再赶回去已经很晚了,一之羽巡早就离开,那家店也已经打烊,他按照宣传单上的电话打过去,好说歹说,老板同意放他进去把那枚戒指做完。 虽然时间紧迫,但他还是不想敷衍对待,下午在店里的画面一次次重演,不厌其烦地重新来过,终于做出了一枚令他满意的戒指。 一之羽巡的手很漂亮,据说他会拉小提琴,还会弹钢琴,虽然没亲眼见过,但看到修长的手指几乎就能想象到美妙的乐声。 松田阵平把那枚刻着羽毛图案的戒指拿出来。 周围寂静无声,或许正是因此,心跳声才如此清晰,无法忽略。 面对炸弹他尚且能做到心如止水,可这一刻,紧张的情绪冲破了束缚,被加速的心跳暴露无遗。 松田阵平的神情专注而虔诚,注视着白净的指节从银色的戒指中缓缓穿过。 “……” 看着卡在第二个指节的戒指,松田阵平逐渐石化。 他僵着脸,瞪着那枚戒指,没敢抬头,几乎能想象出一之羽巡会是反应,笑着说没关系下次去改个尺寸,或是说一些轻松的话让他无需放在心上。 松田阵平把那只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终不得不承认,戒指的确是做小了一圈。 一之羽巡没说话,转头看了一眼客厅的表。 松田阵平留意到那个动作,对方这一眼看了相当久,他问:“又在开会吗?” 应该不是。 如果在开会,那就不会在这种时候洗澡,也不会放任他在门口逗留这么久。 一之羽巡收回视线,摇摇头,语气温和:“我们分手吧。” 松田阵平习惯性答应:“好。” 空气静止了一瞬。 松田阵平不可置信地抬头。 一之羽巡神情自若,看起来和以往的任何一刻没有任何区别,仿佛刚刚那句突兀的话只是错觉。 “你……” 松田阵平的音调下意识放轻了:“你刚刚说什么?我好像听错了,你刚刚好像是说……” 一之羽巡把卡在手指上的戒指摘下来,拉起松田阵平的手,把戒指放在他掌心,体贴地将僵硬手指一根根按下去帮他握紧。 “你答应我会跟我恋爱一个月,现在一个月过去了,我们已经不是恋人了。松田警官,无论如何,非常感谢这一个月来你的……” 平静的嗓音,唇角公式化的弧度,毫无波澜的黑眸……松田阵平头晕目眩,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变得模糊扭曲,明明嘴已经没再动了,却还是能听到有声音接连不断响起。 冷淡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到最后,松田阵平只记得,那人如同一位体贴的前辈般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嘱咐:“今天辛苦了,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明天我们再聊,好吗?” …… 站在楼下,带着凉意的风拂过脸颊。 松田阵平打了个冷颤,猛然回过神。 他不知道自己无意识屏住呼吸多久了,大口喘着气。抬手擦汗时他才发现掌心还攥着一枚戒指,已经发烫,路灯昏黄的灯光下,能清晰地看到上面刻着图案,每一笔都镌刻着他的专注和期待。 松田阵平恍惚抬起头,原本亮着灯的那扇窗已经一片漆黑,他独自站了许久,终于重新调动起僵硬的四肢,离开原地。 …… 七楼,窗帘间的缝隙悄无声息合上—— 作者有话要说: 松田部分并没有结束。 第38章 一之羽巡随意套了个外套下楼,远远跟了松田阵平一路,确认安全抵达,楼上亮了灯,这才放心往回走。 松田阵平最近经常在警察厅外等着他下班后一起散步,这样一来,独自走夜路竟然变成了件遥远的事,不过今晚过后,一切都会回归正轨。 松田阵平的反应让他有点儿在意,但愿明天聊过以后不会出乱子。 也可能明天松田阵平根本不会跟他见面。 一之羽巡打了个哈欠。 他原本准备吹干头发就去睡了的,没想到松田阵平会卡着最后几分钟跑过来。 路边的古董车存在感出奇得高,黑色的车漆在深夜本该潜伏,却也耐不住整条路上就这么一辆车,还堂而皇之地慢悠悠跟他并排开。 一之羽巡干脆去敲了敲车窗。 僵持片刻后,车窗缓缓降下,驾驶座的人没见过,看着不像普通司机这么简单,一之羽巡余光扫了一眼后排,那个银发男人果然也在。 他绕到另一边,打开车门上车,无视-87好感度,淡定道:“麻烦送我一程,地址你知道。” 司机转头,和大块头壮汉外表不符,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半晌,那个闭目养神的银发男人终于舍得张嘴,冷声道:“开车。” “是,大哥!” 车子重新启动。 松田阵平每次来警察厅等他一起去散步,他总是要加快手里的进度尽快出去,忍足警官对此啧啧称奇,说他归心似箭,其实归根结底都是知道有个黑方NPC不定期刷新在警察厅附近且有袭击前科,他不得不防。 这个黑方的人跟踪自己的原因仍未可知,和松田阵平分手后,不必再担心是否会牵连到松田阵平,是件好事。 伏特加在后视镜里看着后排的两人,大概是真的困了,中途上车的家伙打了个哈欠,闭着眼睛靠着车窗,悠闲自得的模样,简直像把他们的车当成了路边的出租车。 这段时间,开车在那个警察附近转悠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他按照吩咐办事,好奇之下,也暗自查过一点儿。 脸看着年轻漂亮,但履历异常精彩,即使是他这种非情报人员也能轻而易举判断出那是个前途不可估量的警察,他们的头号天敌。 ……据科恩所说,那还是苏格兰的男朋友。 不知真假,不过跟踪的时候的确见过那人跟苏格兰前后脚进了酒店,而且不止一次。 大哥跟踪苏格兰的男朋友和跟踪一个警察,无论是哪个都想不通。 车内寂静无声,只听得到引擎声,伏特加大气不敢喘,总觉得来自后排的压迫感更强烈了。 他以为那个警察上车以后会说什么,然而实际上,直到抵达目的地,也没人打破寂静。 那个警察下车,一脸淡定地说:“不要占别人的停车位,其余请自便。” 车门被利落关上,想来想去总觉得不对劲,伏特加斟酌着开口:“大哥,那现在是……?” 后排的声音与平常一般无二,像是掺着冰碴,言简意赅:“安全屋。” “是!!” …… 第二天清晨。 默契不可言说。 一之羽巡特意早出门了一会儿,抵达熟悉的十字路口时,松田阵平的背影格外清晰。 他想起前段时间总是站在路灯下的身影,松田阵平是个存在感极高的人,很难忽略。 萩原研二依然不在,自从意外撞破恋情那晚,他就再也没在这个路口看到过萩原研二。 走过去时正好绿灯亮起,两人并排穿过斑马线,谁都没说话。 一之羽巡有些惭愧,既然当初能等苏格兰一整晚,那自然也能等松田阵平一整晚,如果知道松田阵平后来会回去把戒指做完,他一定会继续等下去,而不是做完戒指后就直接回警察厅加班。 是他太想当然了,在这件事上过于轻率,不过现在再去说那个也没意义了,这个游戏最大的特色就是没有读档功能。 一之羽巡跟着松田阵平去了机动队,想在这个时间段好好谈谈,机动队的办公室是更好的选择,公安课这会儿一定有通宵加班还没走的同僚在,不方便随意说话。 机动队的办公室里果然空无一人,一之羽巡顺手关上了门。 松田阵平自顾自放下东西,全程没跟他对上视线。 这样倒是跟一个月前他们独处时的氛围差不多,没有萩原研二时,松田阵平本就跟他没什么话题可言。 “你是从什么时候察觉到的?”一之羽巡主动开口。 松田阵平坐了萩原研二的位置,指了指对面,大概是让他坐那里的意思,待他坐下后,松田阵平回答了刚刚的那个问题:“我和一之羽教授通过电话。” 顿了顿,松田阵平补充:“不止一次。” “原来如此……”这是意料之外的状况,不过前后联系在一起,那就合情合理了。 一之羽青词永远会在让人诧异的地方突然大显神威。 不该让这两个人有机会碰面的,失策了。 “你在想那天不该让我跟你哥遇到吗?” 一之羽巡并不否认,微微颔首。 “你在看不起谁?” 松田阵平敲了敲桌子,深吸一口气,重新靠在椅背上,他看起来很放松,抱着手臂,神色坦然,在暗处掐着手臂内侧,开口时语气平静:“……我认识你到现在也有三年了。” “这倒是……”一之羽巡缓慢地眨了下眼,睫毛像是振翅的蝴蝶在空中轻巧掠过,“松田警官,既然你已经察觉到了,为什么没戳穿我呢?……当然,我很感激你的配合。” “……” 他们定定地对视了几秒,松田阵平没说话,一之羽巡笑笑,“好吧,我没资格问这个问题。” 松田阵平大概是真的不想理会那个问题,直接进入了下一个话题:“你的前任是谁?他真的存在吗?还是说,他跟我一样,所谓的恋爱也是事出有因?” “啊……这真是……”一之羽巡自言自语:“直觉系也太难搞了,还不如直接降点儿好感度……” 松田阵平皱眉:“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 一之羽巡起身轻叹:“松田警官,等你愿意告诉我为什么没戳穿我的时候,我再回答你刚刚的问题吧。” 他把习惯性多准备的早餐推过去,语气温和:“最近不想见我的话,就让萩原把保温盒拿给我吧。时间不早了,一会儿该有人来了,我就不打扰了,改天再见。” “一之羽巡。”松田阵平突然出声。 一之羽巡闻声转头,一样东西被抛过来,他下意识抬手抓住。 一枚戒指——松田阵平的手比他想象中还要巧,上面刻了一个羽毛图案,比他做的那枚平平无奇的戒指精致得多。 “尺寸不对,不过想你也不会真的戴,无所谓了。” 松田阵平理直气壮地伸出手:“给我。” 一之羽巡下意识拿出钱包,松田阵平“啧”了一声,他往外拿钱的动作缓下来,这才想起来问:“你指什么?” 松田阵平别开视线,手没收回来。 “……戒指。”他说。 …… 一枚简约的素戒摆在桌上,许久过后,办公室内唯一那人才终于用指尖戳了一下那枚戒指。 他没真的戴,但他就是觉得尺寸一定合适。 松田阵平正起身,目光猝不及防落在正前方墙上挂着的锦旗上。 办公室内寂静无声,尘埃在空气中缓慢流动,他盯着那面写着自己名字的锦旗,长久的怔愕后,低下头,用力抹了把脸。 我喜欢他。 他想。 即便如此,我也还是喜欢他。 后来不止一次察觉到异样,却还是没有打破现状的原因,仅此而已,如此简单,那家伙却理所当然地不去往这个方向想。 某个晚上,他躺在床上,慢了很多拍地突然意识到,一之羽巡从未对他说过【喜欢】一类的字眼,甚至对他的态度也从未改变过,恋爱中的甜蜜只是对方配合他的态度转变给予的正面反馈。 他希望一之羽巡会给出什么反应,一之羽巡就会给出什么反应,一直在配合这段恋爱的人根本不是他。 ——你想和我一起散步吗?那我们一起去散步吧。 ——你想吻我吗?为什么不行,当然可以。 ——你想和我拥抱吗?那就过来吧。 他相信如果那天晚上自己真的继续做下去,一之羽巡也不会拒绝,最初推开只是为了工作,工作往往会被一之羽巡放在第一位,无法逾越。开完会后,一之羽巡的确也回来了,毫不吝啬地表示可以继续下去。 所以他停下了。 他该制止那家伙无下限的纵容。 相信这段恋爱是真的、认为这个约定出现是因为一之羽巡先喜欢上自己以后,他才骤然惊醒,于是开始有意跟一之羽巡拉开距离,不弄明白为什么被纵容对象会是他,那就等同于那家伙跟任何人都可以像那样亲密接触。 松田阵平缓步走过去,站在那面锦旗前,注视着自己的名字良久。 一之羽巡冒充他的身份在公交车上拆弹,他阴差阳错下得到了这面锦旗,然而实际上,即使被挂在他工位的正前方,所有路过的人都能看到上面写着他的名字,这面锦旗也并不真正属于他。 明明不属于他,他却没舍得丢。 正如后来看破并非真心实意却迟迟没有戳破,最终的结果是高空坠落回归原位,这无可厚非。 他在虚空中对着那面锦旗打了一拳,没打在实处,拳风带动锦旗晃动了一下,也只有轻微的一下,仿若一之羽巡的平静和永远不为所动。 他深呼吸,转身,从抽屉里找了根绳子穿过戒指,当成项链挂在了脖子上,藏在领口下。 金属贴近皮肤透着凉意,像极了亲手做出这枚戒指的那个人。 “那个混蛋……” # 萩 第39章 警察厅十八楼某间办公室内,茶香氤氲。 “你做得很好。”飞鸟长官说:“当然,我也会给松田警官一些他应得的奖励。” 年轻的公安笑着对顶头上司表达感谢。 这样再好不过。对于那个任务,他出了一份力,松田阵平也出了一份力,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松田阵平也理应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飞鸟长官对于他向松田阵平隐瞒任务本身的行为十分满意,未来大概率也不会向松田阵平透露信息,至于要用什么由头把奖励送出去,这不在他的考虑范畴内。 一之羽巡不再就此多言,如他所料,很快飞鸟长官便拿出了第三张照片。 “你看起来已经习惯了。”飞鸟长官把照片放在桌子上,推至对面。 “只是不再那么惊讶了而已。”一之羽巡流畅地把照片翻过来,目光微凝。 他抬头看向飞鸟长官,对方神情未变,不紧不慢地放下杯子,问:“一之羽君,有什么问题吗?” “这次的任务也是恋爱?” “看来你并没有完全习惯。” 飞鸟长官的话语中带着偶尔会带着属于上位者的模糊,让人不得不去揣度他的心思,但在关键时刻,这位长官往往会把话说得明明白白,不屑于依靠掌控人心来掌控全局。 “萩原研二,机动队爆/炸/物处理班成员,你认识他,不出意外的话你们关系应该还不错?”带着些许调侃的意味,说的是问句,听起来却和陈述句没有区别。 飞鸟长官微笑,“跟他谈一个月恋爱,然后分手,这就是你的新任务。” “……” 一之羽巡没有立刻做出回应。 又是这种奇怪的任务。 最初和苏格兰的恋爱还能解释成或许是为了给身为卧底搜查官的苏格兰补充人设,但跟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恋爱…… 一之羽巡皱眉。 飞鸟环是凌驾于警务系统的最高指挥官,为什么接连发布这种任务。本着玩家心态,领到任务就能刷,但很难不产生为什么会选他作为任务执行者的疑惑。 不要试图理解策划的脑回路。 “我知道了。” 一之羽巡把那张照片收起来,认真道:“那就请您像此前苏格兰的任务时一样,也向萩原警官下达指令吧。” “名义上你们都是我的下属,但那两人并非公安,既然你身在警察厅又接触到了苏格兰,应该明白,知道得太多反而是种负担,还可能伴随着风险……上个任务里,松田警官并不清楚实际状况,你也依然完美完成了任务。” 那就是拒绝的意思了。 也可能是觉得自己没被说服。 “正因为刚刚结束了松田警官的任务,我才更清楚自己现在很难迅速搞定萩原警官,如果您希望这个任务能更高效地推进,就向萩原警官发布任务吧。” “哦?这可不像你的风格啊。” 飞鸟长官笑笑,压迫感转瞬即逝,仿佛只是错觉,意味深长道:“为什么不试试呢?一之羽君,说不定可以因此获得更多的嘉奖。” 一之羽巡眼神微变,“您指什么?” “如果你能独自完成这项任务,下个月,我会举荐你破格升任警视正。”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如果没做到会如何。 “如果最终还是需要我出手,我依然会举荐你成为警视正……不必惊讶,你具备这种能力,也累积了足够多的荣誉,年轻在我眼里不是劣势,你只是需要个足够有话语权的人为你打破常规。” 飞鸟长官身体略微前倾,“不过相应的,我会把你调离公安课,我相信在警备企划课,你依然会是那位‘传闻中的一之羽’。” 对视,目光平静,无声的对峙。明明是趋近紧迫的时刻,隔着张桌子和一套茶具面对面坐着的两人身体却都十分放松。 片刻后,年轻的公安率先起身。他不是肌肉明显的类型,身形瘦削,却并不让人感到瘦弱,整个人像是一根翠竹,温润却极具力量感和生命力,窗外的阳光折射在身上,轮廓被模糊,更显笔挺。 飞鸟长官跟那个年轻人对上视线,杯中的茶汤晃动了一瞬。 仪态上挑不出丝毫错处,恭敬且肃穆,眼神却透着锐气。到了他如今这个位置,太久没看过这种眼神,反而让人有点儿手痒,想拔掉尖刺,磨一磨棱角。 他很久没做过这种事了。 飞鸟长官放下茶杯,指尖敲了敲桌面,饶有趣味地问:“哦?” 一之羽巡微微鞠躬,仍旧是那个进退有度的年轻人。 “是,长官。” …… 【在哪儿见面?】 一之羽巡打字回复:【我去机动队找你。】 不知道算不算歪打正着,他今晚本就约了萩原研二见面。 目的没变,还是为了调职的事,只不过额外加了一条。 去机动队找萩原研二的时候,松田阵平也在,这理所当然。 一之羽巡想起飞鸟长官提到的奖励,不知道落实没有,单看松田阵平的表情,没看出来有得到什么意外之喜的意思。 萩原研二有事,要出去一趟办完才能下班,办公室里徒留两人面面相觑,一之羽巡正在斟酌要不要说话,反而是松田阵平先开了口。 “一会儿去哪里?” 一之羽巡回答:“秋山酒馆。” “哦。”松田阵平把手里打开合上打开合上不知道忙活什么的书放下,朝自己的工位扬了扬下巴,“你坐那里吧,他过个十分钟就回来了。” “谢谢。” 一之羽巡没坐。 站几分钟的事,没必要。 松田阵平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把手里拿倒的书往旁边一扔,风风火火大步走过来。 一之羽巡没动。 该来的总会来。 以松田阵平的个性,能痛快地打一架他才真的要松了口气。 松田阵平抬手,没出拳,按着他的肩,强行把他按在了椅子里。 一之羽巡茫然抬头,“……嗯?” “你那是什么表情?”松田阵平一脸不爽,“让你坐就坐,我的椅子上又没钉子!” “谢谢。” 他宁愿椅子上有钉子。 松田阵平似乎真的很想证明这把椅子是把好椅子,像是怕他跑,双手按在椅背上,一之羽巡被困在臂弯里,无奈只能继续坐着。 松田阵平的反应在他意料之外。 他是做好了松田阵平会暴怒的准备的,然而迄今为止,松田阵平并未对他展现出太过激烈的情绪波动,见面时态度也跟往常差不太多,这反而让他嗅到了一丝微妙。 别不是憋了个大招等他。 “你是要找他问调职的最终答复吧。” 一之羽巡点头。 距离太近,稍微一动就会发生肢体接触,他干脆往后仰,改成开口:“对。” 顿了顿,他问:“你怎么看?” “你问我?” 松田阵平嘴角抽了抽,“难道还要让我祝你挖墙脚成功吗?你挖的可是我的墙角!” 这一天总会到来,他一直都觉得幼驯染总有一天会被拐走,最可恶的是,他竟然无法否认,追随一之羽巡是条肉眼可见地前途光明的路。更何况从三年前第一次见到一之羽巡后,萩原研二就已经对一之羽巡带上崇拜和钦佩。 爆/炸/物处理班人手不足是事实,一之羽巡的排爆资质证下来以后,有一次他们甚至不得不去公安课把一之羽巡借来去现场拆弹,萩原研二这位主力干将一旦出走,必然会迎来一阵困境。 但他也清楚,对于萩原研二来说,无论是来到爆/炸/物处理班还是留在爆/炸/物处理班,其中都不乏自己的缘故。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和松田阵平之间的距离却再次缩小,一之羽巡再次往后靠了靠。 松田阵平今天穿了件衬衫,这个人向来不会约束自己,最上面的两枚扣子自由解开,透过散开的领口,一之羽巡隐约看到松田阵平的脖子上挂着什么东西。 他帮松田阵平换过衣服,没见过什么饰品,连手表都很少戴,平常也没发现松田阵平有戴项链的习惯。 不过这不是他该过问的事情,比起这种小事,他更该问问松田阵平之前落在他公寓的衣服还要不要。 “我回来了。” 萩原研二的声音无异于救星降临,一之羽巡松了口气,松田阵平留意到那个反应,表情更臭了。 萩原研二仿佛没看到办公室里凑在一起的两人的亲昵动作,面不改色地问:“现在就走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松田阵平慢吞吞地起身。 “回头再聊。” …… 秋山酒馆。 “抱歉。”萩原研二说。 预想中的答案,不值得意外,一之羽巡不过多纠缠,欣然接受。 “那就祝你——” “爆/炸/物处理班人手不够,我现在还不能离开。” 萩原研二深呼吸,无意识握紧酒杯,”等今年的新人入职,如果小阵平这边能正常运转没出问题,你还愿意要我的话,我就去你那里。” 一之羽巡没动。 萩原研二抿唇,“我知道,你那边其实有很多人选,他们……” 一之羽巡打断:“杯子举起来。” 萩原研二疑惑,手上下意识照做,“怎么……” 啪嗒。 清脆的玻璃碰撞声,两只杯子碰到一起快速分开,周遭的仿佛随着那道清晰的声音响起后瞬间全部褪去。 一之羽巡仰头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语气畅快:“那就这么说定了,我等你!” 萩原研二愣了半分钟,回过神,被那股情绪感染,也把杯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他们很久没像这样单独闲聊过了。 聊到最后,萩原研二的头有点儿晕,不知道是自己酒量下降还是真的喝得太多,来到这家店时,总是很容易醉倒。 也可能是面对这个人时,必须要忘掉一些什么才能不像是胸口久久压着大石,但他不能真的放任自己去忘记那些不断挤压着肺部空气让人喘不上气的事实。 “萩原,你还是很讨厌同性恋吗?” 不知道怎么突然说到这个,萩原研二说:“没有,我没有讨厌过同性恋,你怎么会这么想……” 他不是很想就这个话题聊下去,喜欢同性还是异性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喜欢的人是谁,但一之羽巡已经遇到了属于自己的特例。 他不能也不该给自己丝毫机会去觊觎这个人。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和身旁那人之间的距离似乎在缩小。 “我记得你说过,你喜欢比自己年长一岁的人。” 萩原研二没反应过来,递到嘴边的杯子不小心磕到了牙,酒水洒在胸口的衣服上,所幸不是什么颜色艳丽的酒,不至于太过明显。 一之羽巡起身拿了纸巾帮他擦,萩原研二更手忙脚乱了,想把人推开,又不敢真的碰那只手。 “你觉得我怎么样?”一之羽巡说。 萩原研二推拒的动作一顿,喉咙发出一道困惑声。 一之羽巡神情坦然,反而显得是自己心思太坏,萩原研二心想:果然是喝太多,把脑子喝得不清醒了。 一之羽巡正在和小阵平谈恋爱,怎么会—— “我的意思是说,跟我在一起,你觉得怎么样?” “……啊?” 一之羽巡随手把纸巾扔在桌上,目光纹丝不动,紧盯那双迷蒙的紫眸。他一直都知道萩原研二这双眼睛天生深情,每次看到还是会恍惚一瞬。 他突然就想到了松田阵平,不知道松田阵平把他按在椅子里的时候在想些什么,是不是也是想通过观察表情的细微变化从中获利。 “对比你心目中的理想型,你觉得我怎么样?”他又问了一遍。 一之羽巡从来没说过这种话。他从未在一件事上反复征求过别人的看法,更何况是询问其他人认为自己如何。 他始终坚信,只要是自己想做的事,那就一定能做到最好,至于承认他,他不需要别人的承认,况且等事情结束,其他人往往会自动拿出敬意和诚意。 “要不要跟我……” 萩原研二脑子像一团浆糊,冥冥之中却有什么愈发清晰,发出无声的、尖锐的警告,他猛地抬手,用力把身前的人推开。 “你醉了。”他说:“前辈,你喝醉了。” 萩原研二不敢看那张脸,别过头,生怕自己会有所动容,那种迟疑在一个敏锐的公安警察面前只会成为酒醒后的破绽。 “你认错人了……看清楚我是谁!” 一之羽巡退开,萩原研二松了口气,压在胸口的大石被砸碎,却没有跟着好受起来,那些碎石仿佛锐利的箭簇,坠落后重重扎入心脏,让他有些缺氧。 真是疯了,他刚刚竟然有一瞬间觉得那些话是在对自己说。 “萩原。”一之羽巡说。他吐字清晰,语速缓慢,把这个名字念出来,仿佛是在强调什么。 “我和松田警官已经分手了。” 萩原研二不可置信地抬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小阵平……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 “为——” “该轮到你回答我的问题了吧。”一之羽巡按住萩原研二的肩膀,“你还没说呢,跟我在一起怎么样?不要想得太复杂,只考虑这个问题本身……” 萩原研二耳朵嗡嗡作响,近在咫尺的那道声音却分外清晰,像是询问,又像是引导,明明声线清冷,周遭的空气却仿佛在不断升温。 距离被一再压缩,已经避无可避,温热的气息扑在耳畔,萩原研二瞳孔一缩。 一之羽巡附在他耳边轻声说:“需要向你告白三十三次吗?”——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20,系统自动发放 第40章 克制欲望。 压抑情绪。 保持清醒。 这些都是他在一之羽巡身上得到的最熟悉的东西。 层层堆砌,把他困于高塔之上,不敢逾矩。 一之羽巡,他暗恋三年的人。 如今已经成为幼驯染的恋人。 一之羽巡是松田阵平的恋人。 萩原研二的血液刹那间冷下来,仿佛在血管内结了冰碴,刮得他生疼,强逼理智回笼。 他猛地把身前的人推开,理智顷刻间回笼。 发丝被汗水打湿,黏在额头,他垂着头,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 月光稀薄,昏暗短巷,他们已经不在秋山酒馆。萩原研二想不起他们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又是怎样离开的了。 下班后一起喝酒,酒杯相碰,一之羽巡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眼前的画面逐渐清晰,萩原研二缓慢抬头,看到面前衣襟凌乱的人,表情逐渐凝固。 他浑身一震,猛地后退几步,直到背靠在墙上,退无可退。 完了。 搞砸了。 我在做什么? 萩原研二的手脚僵硬起来,明明是春天,却觉得自己如至冰窖,浑身发冷。 无法用酒精来开脱,他知道自己根本没醉到那种程度。 真喝醉了的人也走不了这么远,更做不到这种程度。 越是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就越是无法欺骗自己一切只是一场意外。 萩原研二张口数次,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我……” “萩原。” “……前辈。” 萩原研二以为自己是不敢看那个人的,但实际上,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和一之羽巡对视了。 神情坦然,眸光平和,幽深的眸底一如既往毫无波澜,没有窘迫或恼怒,更没有丝毫醉意。 ……他没醉。 至少一定比我清醒。 “不继续了吗?”一之羽巡笑着问。 萩原研二的大脑空白了一瞬,没能理解那句简单的话语,下意识说:“什么?” 一之羽巡往下看了一眼,语气仍旧平淡:“放着不管会很难受吧。” 萩原研二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等等,先等一下……你——” 萩原研二再次推开主动贴近的那个人。按着肩膀把人推远,手指却本能地收紧,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掌心下硌人的骨关节。 “你在做什么?” 对方笑了一声:“取决于你想让我做什么。” 这太荒谬了。 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酒馆里搭在肩上的手和呼在耳畔温热的气息,他觊觎这个人绝非一两日,克制到最后,理智被酒精燃烧殆尽,这无可厚非。 一定是自己的错。 “萩原,你已经跟出来了不是吗?不要想太多,事情没那么复杂。” 萩原研二的脸绷得很紧,仿佛能透过血肉看到即将崩断的岌岌可危的神经,他摇头,分不清自己究竟在否定什么。 一之羽巡还在继续说:“只要你不说,松田警官就不会知道这件事,当然,即使知道他也不会在意,毕竟我跟他已经分手了。” “……松田?” 脑子嗡嗡作响,随着某个关键词闪现,混乱的声音在脑子里嘈杂不堪,萩原研二听到自己在说话,或许是质问,但声线颤抖。 “你怎么能……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说这种话的?!” 他怎么能说这种话? 他把松田阵平当什么了? 他把我当什么了? 萩原研二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已经分辨不出怒火究竟自哪里燃烧,只感受到了灼烧的刺痛。 他嘴里反复自言自语那几句话,眼眶猩红,目光在那张脸上一寸一寸碾过,试图找出哪怕一丝这一切是假象的痕迹,却只看到了坦然自若。 半晌,萩原研二摇着头后退了半步,什么都没说,踉跄转身,大步离开了。 看着那道已经融入夜色的决绝的背影,一之羽巡抬手揉了揉眉心。 所以他才说让飞鸟长官直接下达命令。 搞定萩原研二对他曾经和松田阵平在一起过的心理负担,比搞定萩原研二本身还要难得多。 一之羽巡把被扯开的衬衫扣子系上,发现有一粒扣子崩开了,他没在意,干脆就这样敞着领口,拿出手机,选择性忽略未读短信,将新收集到的新情报记在备忘录里。 【萩原研二生理上并未排斥同性】 …… 回到公寓时,灯还亮着。 萩原研二关上门,靠在鞋柜上,残余的酒劲没能被晚风吹散,浑身脱力。 客厅里搞笑综艺的声音响着,松田阵平坐在电视前,注意力却在手机上,他打字一向很快,奈何对面不紧不慢,迟迟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短信出去,余光里看到站在一旁的幼驯染的腿,随口问:“你答应他了?” 不知是哪个字眼触动了摇摇欲坠的神经,萩原研二语气激动:“没有!” 松田阵平吓了一跳,抬头看到萩原研二的脸色,把手机扔在一边,立刻起身去倒水。 “你这是怎么了?” “小阵平。”萩原研二扶着沙发坐下,盯着地板,不敢对上幼驯染关心的眼睛,“一之羽他……” 松田阵平疑惑:“他怎么了?” “……没什么。” 萩原研二接过水杯,准备喝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知道是在对谁说:“我一定是醉过头了……” …… 清晨。 萩原研二久违地出现在了那个十字路口。 昨晚那个紧绷的背影仿佛还历历在目,一之羽巡不免有些诧异。 看昨晚的反应,他还以为接下来萩原研二会躲上他几天,刚撞破他和松田阵平的恋情时,萩原研二就这么躲了他几天。 一之羽巡主动打了声招呼:“早。” 萩原研二的头发今天没认真打理,脸色不太好看,加上眼底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整个人看起来有些萎靡。看惯了那人精致清爽的模样,一之羽巡难得有点儿不习惯。 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萩原研二无声地深呼吸,主动开口:“昨晚的事,对不起。” 他垂眸道:“我喝多了,你……你也醉了,没想到会变成那样,我很抱歉。” 一之羽巡淡定道:“我没醉。” 萩原研二重复了一遍:“你醉了。” “我没有。”一之羽巡侧头,“你也没有。” 指甲几乎嵌入掌心,萩原研二刹那间缄默下来,想了一整晚的各种情况下的应对策略全部褪色,徒留一地荒诞。 那些办法能够生效的前提无一例外都是:一之羽巡愿意配合,粉饰太平。 有些事情,自从三年前第一次不受控制地将目光落在从面前经过的救命恩人身上时,就注定他无法赢过这个人。 既然已经不会变得更糟糕,也不会更混乱,索性破罐子破摔下去,萩原研二说:“小阵平没跟我说过你们分手的事。” 一之羽巡轻描淡写:“或许是觉得没必要说。” “为什么会分手?” “到了该分手的时间。” “我没告诉他昨晚发生的事。” “你直接告诉他也没关系。” 萩原研二深吸一口气:“我不明白,前辈,我不明白。” “很正常,这本来也不是我一贯的行事风格。” 一之羽巡望了望天空,今天有点儿阴天,天空灰蒙蒙的,不过游戏自带的天气预报说不会下雨,他也就没带伞。 “我想了很久,该怎样才能达成目的,最终不得不承认,萩原,关于你,我很难找出一个万全之策。” “……你指什么?” 一之羽巡转身,盯着萩原研二看了许久,直到绿灯亮起又熄灭,红灯重新显现,他才缓缓开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风声从头顶掠过,萩原研二的心跳猛然漏了一拍。 “是你先认识我的……我和松田警官在一起的时候,你有这样想过吗?” 【萩原研二:-1】 【萩原研二:93/100】 萩原研二一脸错愕,下意识想要用话术把这个问题一笔带过,然而对手是一之羽巡,他注定无法战胜。 他张了张口,艰涩道:“……所以,其实你一直都知道?” 一之羽巡摇头:“不算,只是没想深究过。” 前一夜,狭窄昏暗的巷子里,他被回过神的萩原研二推搡着按在墙上,面对质问,冷静斟酌萩原研二的真实想法。 欲望是人类的本能,萩原研二对他存在欲望,那一切就有了新的突破口,即使只是对身体感兴趣,也足够谈一场恋爱。 但比起萩原萩原研二的表情和言语,更直观地体现了情绪波动的是被萩原研二推开后,游戏助手一连串的提醒。 【萩原研二:-1】 【萩原研二:-1】 【萩原研二:-1】 【萩原研二:-1】 【萩原研二:-1】 【萩原研二:-1】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萩原研二的好感度提醒,也是第一次真正打开萩原研二的好感度版块。 扣了6分,还剩下94分。 上一次怀疑好感度系统的满分是多少,还是在第一次和苏格兰牵手的时候。 “喜欢我的话就抱我。”一之羽巡坦然张开双臂,“我认识的萩原研二可不是会在感情上畏畏缩缩瞻前顾后的人。” “你刚刚分手一天,你还记得吗?” “要拥抱吗?” 萩原研二狼狈地别开头,“你的前任是我认识了二十年的朋友,你……” “我问的是你喜不喜欢我,不是你和松田警官是什么关系。” “……” 绿灯再度亮起,一之羽巡看了眼时间,耸耸肩:“那我先走了,回见。” 刚刚踩上斑马线,手腕猝不及防被拉住,一之羽巡身体不受控制后倾。 受松田阵平影响,他下意识以为这是开打的节奏,正想找回平衡防御,却被强行按入了一个压抑的怀抱。 萩原研二收紧手臂,咬牙切齿:“混蛋……” 过去三年里,松田阵平不止一次用这个字眼形容过一之羽巡,当着他的面或是干脆当着一之羽巡本人的面,说的时候心里未必真那么觉得,只是逞口舌之快。直到今天萩原研二才真正意识到,那个形容其实很贴切。 “……是我先认识你的!” 萩原研二闭眼平复,几个字艰难从牙关挤出来:“满意了吗?” 【萩原研二:-1】 【萩原研二:92/100】——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20,系统自动发放《 》 40-50 第41章 一之羽巡是个怪人,过去不少人都这么想过,但随着时间推移,剩下的只有数不清的光环。 萩原研二最初开始打探那位间接救了自己一命的前辈的时候,听到了不同视角下的很多新鲜事。 时不时自言自语或语出惊人,走在路上突发奇想跑去跟不认识的人搭话,做意料之外的事情是一之羽巡的日常,但那些曾经见过一之羽巡的人往往最后还会再补充一句:这个人真的很强。 不是所有人都喜欢一之羽巡,但跟他共事过的人,即使对他颇有微词,也无法不对他信服。比起怪异和跳脱,人们更多把目光集中于他头顶无限叠加的光环,几乎只是眨眼间,那个人就成为了公认的警界之星。 萩原研二不确定自己对一之羽巡的喜欢是否起源于那种压倒性的耀眼,毕竟那的确让人难以移开视线,但至少可以肯定的是,他当年对降谷零没存过任何旖旎的心思,也从未想过自己未来某天会对除了松田阵平以外的同性这么上心。 明明一直费心遮掩,如今就这么被轻描淡写点明,迷茫之中,他竟然生出了一丝微妙的轻松。 他没有选择的权利。 即使一之羽巡不断以征求的口吻来询问,但他其实没有选择的余地,原本的平衡已经被利落击碎,再也拼不回原本的模样,不想走向形同陌路,那就只能接受。 萩原研二自诩对一之羽巡的了解比其他人更多,如果从你嘴里得到的不是他想听的答案,他就会开始步步紧逼,直到你心甘情愿松口。 比起步步紧逼,更让他无法拒绝的其实是距离被压缩到极致后愈发清晰的面容。 与其说这是威逼利诱,不如说像是纯粹的引诱,笃定他总有一刻会松懈,总有一个瞬间会恍惚,带着前辈的从容循循善诱,一点一点蚕食底线。 变成这种局面不在他预料之中,也不在他控制之中,他是被动的一方——即使对方看起来把一切选择权都交给了他。 怀着复杂的心情,那种终于将一切隐秘的觊觎曝光于烈日之下所带来的微妙的轻松,在一个人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来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你今天出门也太早了。” 松田阵平打着哈欠走进来,动作一顿,顺手摸了下脸,奇怪道:“我脸上蹭到东西了?” 萩原研二迟迟没有开口,他看着幼驯染三两步在自己身旁停下,好奇地探出头。 “你怎么了?” 他对上了一双带着关心的湛蓝色的眸子,仿佛可以映射出世间的一切谎言的蓝色,他从里面看到了自己僵硬的脸。 自己说了什么,对方不作他想,摆摆手在他对面的工位坐下,随口吐槽了一句早上煎蛋煎糊了。 他大约是回答了,听不清。 ——秘密,暗藏的心事,落于胸口的大石。 在这个清晨,他的秘密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不变的是,被隐瞒的对象依然是他最在意的人。 …… 萩原研二拒绝了一起吃午饭的邀请。 一之羽巡原本是想约萩原研二一起出去吃,他在地图上发现了没点亮的新餐厅,不过早上分开后萩原研二就再也没回过他的短信,忙起来也顾不上这一层,他想萩原研二那边或许也同样如此。 一之羽巡去了食堂吃饭。 跟几个人打过招呼,找了个空位坐下。一之羽巡想了想,萩原研二上一次拒绝他一起出去吃饭,还是刚撞破他跟松田阵平谈恋爱的时候。 另一个餐盘在他对面放下。 一之羽巡看了一眼萩原研二寂静的对话框,放下手机。 “喂,你别假装看不见我啊。”松田阵平不满的声音响起。 一之羽巡放下手机,“有事吗?” 这话听的松田阵平有些不爽,坐下说:“没事就不能找你了?” 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对面的人追问他是来干嘛的,松田阵平干脆开门见山,正色道:“我们谈恋爱吧,无关你那些秘密,普通地谈一次恋爱。” 一之羽巡尝了尝刚刚山田警官推荐的菜,偏甜口,意料之中,不过味道倒不错,山田警官在这方面上确实权威。 “……你能不能别故意无视我,我们好歹也是前任吧。” “没故意,我只是在吃饭。”一之羽巡把嘴里的菜咽下去,“不明不白初恋就没了,心里很不爽,所以想找我报复回来?” “你这家伙还真是……啧。虽然很想说我就是要报复你一下这种话,但考虑到你八成会当真,还是算了,省得再弄出什么没必要的误会。” 松田阵平说:“我是在追你啊,一之羽。” 一之羽巡终于抬眸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眉宇桀骜的青年。 又换称呼了啊。 不过他一向不在意那种无聊的前后辈制度,叫什么无所谓。 在松田阵平期待又强装镇定的忐忑眼神中,一之羽巡淡定点头:“知道了。” 松田阵平等了一会儿,不可置信,“就没了?” 一之羽巡拿起松田阵平的筷子,把刚刚尝过的那道菜往松田阵平的盘子里夹了一块,口吻平淡:“我在追萩原。” 松田阵平迟迟未做反应,一之羽巡重新拿起自己的筷子吃起来,不太意外,“哦,他没告诉你。” 砰———— 跟同行的后辈说刚刚遇到了一之羽警官的山田警官听到一声巨响,循声看过去,食堂的角落位置,一个人正强拉着另一人起身往外走。 以前就有人说过机动队那位松田警官臭着脸的时候像混过黑/道,这么一看还真名不虚传。 没人上去拦,毕竟被拉着的人是一之羽警官。 那可是一之羽巡,一之羽巡能出什么事。 松田警官气势汹汹,一之羽警官从容不迫,路过他这桌的时候,还没等他开口说什么,一之羽警官转头笑着拜托:“山田警官,麻烦帮忙收一下餐盘,我下午给你带巧克力……” 山田警官爽朗答应:“包在我身上!” 都能想到要收餐盘,还能出什么事。 …… 一之羽巡把松田阵平按在墙角。 松田阵平宕机,差点儿忘了自己还在火山爆发中,慢半拍提出异议:“反了吧。” 他把人拉出来,无论怎么想,现在被壁咚的人都应该是一之羽巡。 “有区别吗?反正你也是准备对我做这种事的吧,换个位置而已。” 一之羽巡俯身,距离一再压缩,近到能够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松田阵平的脑子缓慢降温。那家伙的心跳永远那么沉稳有力,不乱分毫,反而衬托得像他心不够静。 “你到底想干什么?” 一之羽巡坦诚道:“和萩原谈恋爱。” 松田阵平咬牙切齿:“你这家伙……” 骗了他一个人还不够,现在还要拖萩下水。 更可怕的是,他知道,如果对象是一之羽巡,他那位幼驯染估计没什么抵抗力,只会比他沦陷得更快。 他已经亲身感受过那种断崖式分手,一之羽巡作为恋人时越是完美,分手那一刻的割裂就越是让人头晕目眩无法呼吸。 “你最好是在开玩笑。” “我从不在工作上开玩笑。” 松田阵平敏锐地捕捉到一个关键词:“工作?” 一之羽巡并不就此多说。他看起来不介意讨论这件事,但他的表情已经很好地诠释了他觉得没必要往下谈及。 恋爱中途他就察觉到这段恋爱并不寻常,每当【一之羽巡果然是喜欢我】这种想法出现,都是新一次的自我催眠,他曾经试图将这一切合理化,但到最后,得到的唯一合理解释只有一之羽巡并不喜欢他,而是有所图谋。 时至今日,他依然不知道一之羽巡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隐约嗅到了真相。 松田阵平心想:还真是关于工作啊。 “你这样,我会很难办。” 正在想到底会是什么诡异的工作内容才会让一之羽巡做到这种地步的松田阵平回过神,大为震撼:“我还什么都没做!” 他还什么都没做,连自己和一之羽巡已经分手都未曾对幼驯染透露过。 “你光是站在那里,萩原就已经开始动摇了。” 一之羽巡揉了揉松田阵平的头发,“我有我的行事准则,你可以尽情批判我,但我绝对不会听,更不会因为因此改变。我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别干扰我,一个月以后,你想怎么拽着萩原找我绝交都随你。” 萩原研二最大的顾忌在于,他曾经和松田阵平在一起过,尤其是得知萩原研二喜欢他以后,这场恋爱变得更加棘手。萩原研二会为了松田阵平无限让步,同时松田阵平的任何一个举动、一句话,都有可能改变萩原研二的决策。 松田阵平今天不来找他,他也会主动去找松田阵平谈谈。 一之羽巡后退半步,抬手帮松田阵平理了理衣襟。 松田阵平不知道这人哪来的习惯,明明没有强迫症,却总是喜欢帮人理一理头发或衣服。 带着薄茧的指腹滑过锁骨,有意无意接近衣领下的细绳,松田阵平的心莫名悬起来。 他把戒指带在身上就不怕被人看到,即使是一之羽巡本人也不例外。喜欢就是喜欢,讨厌的就是讨厌,表达自己的情感不是什么糟糕的事,他敢直接跟一之羽巡表明态度,能坦率地提出重新谈一次恋爱,就不觉得主动出击的那一方低人一等。 恋爱之前,他对一之羽巡没有多余的心思,恋爱中途,他喜欢上这个人,同时也察觉到异样,被分手在意料之中,甚至有一种这一天终于来了的感觉,这段显然是有什么隐情的恋爱结束,反而方便他开始一段纯粹的恋爱——没有约定,没有时间限制,没有利益相关,没有猜忌隐瞒。 在他眼里,主动出击从来不是劣势,遇事不决迟疑不前才是大忌。 如果只是他一个人,一切都很简单,凭着本能和直觉,他总能迅速得出自己的最优解。 但现在,这段关系中插入了第三个人。 他无法不去在意那个人的感受,考虑萩原研二在二十年来已经成为一种本能。 “晚上来我家吃饭吧。”一之羽巡收手,“带萩原一起过来,你说让他陪你,他一定会来。” “……你自己叫他。” 一之羽巡微笑:“阵平。” 那家伙又换称呼了。 他改口叫“一之羽”是为了抹平前后辈的差距,虽然年龄只差一岁,一之羽巡也从来没跟他摆过前辈的架子,但火箭式的升职以及那家伙总是用对待小孩或狗的态度对待他还是无限扩大了那种隔着一层辈分的距离感。 “从你没有告诉萩原我和你恋爱的真相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是共犯了。” 一之羽巡仿佛已经笃定他不会拒绝,笑着转身,背对着他挥了挥手,“晚上我等你们,不见不散。” 第42章 萩原研二走出警视厅,第一次希望下班可以再晚点儿。 他现在完全理解一之羽巡不爱下班的心情了,尽管缘由并不相通。 一之羽巡看起来已经等待许久了。 萩原研二知道,做了约定后,一之羽巡往往会提前抵达。判断不出那人究竟是提前多久出发,但每次想更早抵达赴约时,视线的终点总是已经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他出声前便转身看过来,笑着对他招手。 傍晚余晖,将世间的一切柔和轮廓的黄昏时刻,警视厅前的树下,渐绿的树叶沙沙作响,树下的青年一如既往,笑着朝这边挥了挥手。 萩原研二逃也似的低头避开视线,留意到空空如也的身侧,微愣。 不知道什么时候,松田阵平已经停下了。 松田阵平没跟他提过已经和一之羽巡分手的事情。或许是觉得分手只是一时,他们还会重新在一起,没必要特意说,也可能在松田阵平眼中,他们两个根本还没有分手。 这样一来,他反而更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该主动向幼驯染提及此事。 萩原研二原本没想同意这次饭局。 一之羽巡并不会经常把人带回家里,这种时候突然邀请他们去吃饭,无论怎么想都不会有好事发生。 可他还是来了。 他无法拒绝幼驯染的请求。 萩原研二隐约嗅到了一丝微妙,却没能抓实。 一之羽巡说的分手不会假,但松田阵平的反应看起来也不像是真的已经分手。 那两人一定还隐瞒了什么。 他察觉到了,却无法真的去深究,友人的秘密并非炸弹,不是必须弄清原理拆解彻底才算完,他尊重好友拥有秘密的权利,即使唯独自己被排除在那个秘密之外也不例外。 况且以那两人的个性和水准,要是真想联起手瞒住他,他未必能找出答案。 途中,他们一起去逛了超市。 一之羽巡在某些时刻会褪去身为公安警察和警界之星的距离感,半长的略微遮住眉眼的碎发,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基础款白色短袖,走在路上,起风时能看到藏在宽松衣服下瘦削的身形。混乱的作息,严重不足的睡眠,敷衍的饮食习惯,平常总是一言不合就把人往医院里塞,却忽略了他本人才是最该进医院检查一番的人。 因为那道耀眼的光环,很多人都会下意识忽略,其实一之羽巡不是个一眼看过去如何健壮的人,却不影响所有人会下意识因为他的存在感到安心,对他信服。 那也是令他沉迷的地方之一。 一之羽巡对今天的晚饭表现得十分上心,专心致志挑选食材,拿着不同蔬菜向他们询问吃什么怎么样,也会随口提及某种食材届时可以怎样处理,恍惚间看起来就像一位普通的同龄人,或许当年还未进入警校的一之羽巡就是这个模样,只是他从未有机会见过。 面对那些语气自然的询问,萩原研二罕见地缄默下来。 从昨晚开始到此刻发生的一切都太过割裂,原本就岌岌可危的平衡彻底击碎,湖底的暗流涌动无法压制,他束手束脚,不知道如何应对,反倒是一旁的松田阵平句句有回应,纵然言语中带着点儿呛声的意味,却一句都没落下,都认真给出了答案。 他的幼驯染不是个会粉饰太平的人。 这两个人都没对他说谎,但一定隐瞒了什么。 一之羽巡的公寓看起来跟上次来时没有任何区别,干净整洁,也过分简约,一定要说哪里不同,大概是阳台上通红的小番茄已经被摘走,摆在小番茄隔壁的蓝莓结了翠绿的生果。 萩原研二想要帮忙,被从厨房推了出来。 他莫名坐立不安,在这个处处充斥着一之羽巡的痕迹的空间里,生出了一种无处遁逃的紧迫感。 萩原研二已经极力保持神情自然,依然抵不过同行二十年养成的默契。 松田阵平随手捏起一个小番茄——这是刚刚一之羽巡把他们从厨房赶出来的时候一并送出来的。 红彤彤的果实,让他想起还在神奈川老家的时候,他第一次去萩原家做客,萩原阿姨端出来一盘红彤彤的草莓。 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但他依旧能记得,萩原研二热情地把草莓塞到他嘴里时的清甜。 他反复翻看手里的小番茄,突然开口:“萩,有件事忘说了。” 萩原研二身体一僵,没转头,盯着面前只剩下绿叶的番茄盆栽,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什么事?” “我跟他已经分手了。” 萩原研二愕然转身,“……为什么?” 松田阵平语气敷衍:“哪有什么为什么,本来也没多喜欢,当然要趁早分手。” 不等萩原研二说什么,松田阵平把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的小番茄扔进嘴里,清甜的汁水在口腔内迸开,脸上流露出些许烦躁。 “……怎么这么难吃。” …… 平心而论,一之羽巡的厨艺很不错。 松田阵平把一之羽巡今晚做的每一道菜,甚至连带着蒸的米饭都犀利点评了一遍,萩原研二欲言又止数次,最终还是在厨师笑盈盈的表情下选择了安静继续吃。 自从情人节撞破那段恋情后,他一直有意避开了解一之羽巡和松田阵平的相处模式,或许那两人私下里就是这么相处的。 小阵平说,他们已经分手了。 萩原研二缓慢咀嚼着,食不知味。 这两个人究竟想做什么…… 吃过饭,一之羽巡留他们住下。 时间根本没晚到那种程度,他们也都只是小酌一杯,没人真的醉了,但一之羽巡都那么开口了,松田阵平都那样爽快应下了,他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那两个人总是会让他心甘情愿做决定。 很快他们就迎来了一个新难题——一之羽巡的公寓里只有一张床。 萩原研二正要主动提自己睡沙发,卧室里,一之羽巡已经抱出了第三床被子,工工整整地铺在了床上。 一米八的床,一定要容纳三个成年人,也不是完全睡不下。 萩原研二还是觉得有个人睡沙发比较好,被塞过睡衣强行推进了浴室,他没能找到机会开口。 出来以后,换松田阵平去洗澡,猝不及防变成二人独处,萩原研二局促起来。 一之羽巡体贴地帮他吹起头发,暖风和手指从发丝间穿过,让人头脑发晕。 头顶的动作突然停了。 “……嗯?”萩原研二疑惑转头,一之羽巡不知何时已经凑过来,近到几乎能清晰地看到彼此的睫毛,他瞬间弹开,被一之羽巡按着肩膀按回去。 一之羽巡比了个小声的手势,余光中瞥了一眼还在响起哗哗流水声的浴室。 一想到松田阵平就在几米开外的地方,而且随时都有可能回来,萩原研二的神经再度紧绷起来。 所幸一之羽巡只是轻笑一声,带着揶揄和调侃,什么都没做。 萩原研二松了口气,分不清是遗憾还是轻松。 当晚,一之羽巡睡在了他们中间。 为了暂且拉开距离降低独处的紧迫感,萩原研二缩在床的最内侧跟一之羽巡说话,松田阵平洗完澡一出来,大大咧咧直接趴在了床的最外侧,于是一来二去,只留了个中间的位置给一之羽巡,没得选。 明明是想要避开,距离却一再被拉近。 萩原研二都快要怀疑那两个家伙是故意的了。 直到凌晨两点半,萩原研二依然无比清醒,眼睛早就已经适应了黑暗,他努力贴着墙,生怕自己碰到身旁躺着的人。 睡在另一边的松田阵平则要随意得多,他睡得很熟,一翻身,顺手搂住了一之羽巡的腰,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萩原研二盯着一之羽巡的腰身和搭在一之羽巡身上的胳膊看了许久,天亮前夕,敌不过困倦和疲惫,他终于还是沉入了梦乡。 …… 清晨。 一之羽巡睁眼时,松田阵平竟然已经醒了。 既然可以起这么早,那为什么之前总是那么晚去上班? 不知道松田阵平在想什么,定定地盯着过来,那种眼神让他想起了动物纪录片里伺机而动的猛兽。 一之羽巡没管腰上的手,任由松田阵平继续看。 和萩原研二的恋爱中最大的难题写作松田阵平。 只要松田阵平反对,即使在一起了,萩原研二也会立刻跟他分手。这是事实,无法扭转,在萩原研二那里,即使存在好感,也敌不过一个松田阵平的份量。 那两人间半身般的默契决定了他们在彼此生命的洪流中已经变得无法替代,不会有人比他们更在意对方的感受,那种在意甚至远胜于在意自身。 那就只剩下一个办法。 既然松田阵平觉得他会对萩原研二不利,那干脆就拖松田阵平下水,飞鸟长官的赌约里只说不能告诉萩原研二,没说不能向松田阵平透露。 而为了萩原研二,松田阵平总归会做出让步。 松田阵平也的确做出了让步。 他差不多能模拟出松田阵平的思维逻辑:一之羽巡这个骗子,放着不管还不知道会出什么幺蛾子,我参与其中,还有出手制止的余地,至少能保证幼驯染不会被骗得彻头彻尾满盘皆输。 一之羽巡的动作已经相当小心,可床还是随着他的挪动震了一下,确认过萩原研二没醒,他给了松田阵平一个眼神,率先下床往外走。 松田阵平看向还在沉睡的幼驯染,转身追上去。 松田阵平又一次被按在门上。 一之羽巡好像很喜欢做这种事,他懂,那家伙就是喜欢居高临下地看别人。 毕竟他也喜欢。 把一之羽巡按在椅子里或是沙发里的时候,看着那张覆盖在自己身体投下的阴影中的清隽的脸,心底会生出一种隐秘的兴奋感。 明明刚刚也没离开过视线,一之羽巡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条崭新的领带,帮他系好后,妥帖地抚平上面并不存在的皱痕。 “这算什么,贿赂吗?”松田阵平习惯性呛了一句,没来得及往下道谢,脖颈猝不及防传来束缚感。 一之羽巡抓着那条漂亮的领带往下一拉,强行让他低头,毫无征兆吻了上来。 力气并不大,领带系得也不紧,轻易就能挣脱,但他没动,瞪大眼睛看那双微敛着的黑眸。 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吻,一秒钟不到便结束,但再怎么短促也不是不存在过,面前那人却仿佛没事人一样面不改色地重新整理起那条要命的领带。 现在领带上真的有皱痕需要抚平了。 松田阵平愣了好一会儿,耳朵慢慢红了,嘟囔了一句:“那就不要一开始先打领带啊……” 一之羽巡无所谓地笑笑,压低声音说:“这个世界上可不止有行贿罪,还有受贿罪啊,松田警官。” …… 解锁新任务的那天,一之羽巡在工作之余想了很久,关于萩原研二,他很难找到一个万全之策。 不过他从不吝啬于承认自己并非无所不能。 他搞不定萩原研二,但是松田阵平治得住萩原研二。 而他恰巧已经在上个任务中搞定了松田阵平。 没有人永远是食物链的最顶端,他们都有自己的天敌。 第43章 萩原研二睡醒时,床上已经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身上盖着被子,怀里抱着另一条被子,萩原研二催眠自己,多出来的一定是松田阵平盖的那条。 “你醒了啊,太好了。” 萩原研二身体一僵,怀里的被子留也不是扔也不是,所幸对方看起来并未在意这个细节。 “刚刚还在想要不要把你叫醒……那就起床洗漱吧,早餐正好也要准备好了。” 萩原研二不敢抬头,胡乱点头,一之羽巡似乎是笑了,他听到了笑音。 床头摆着一套衣服,很熟悉,他见一之羽巡穿过,不出意外的话,同样的衣服一之羽巡的衣柜里至少有五套。 整理好心情走出卧室时,一之羽巡已经准备好了早餐,松田阵平在一旁打下手,两道背影看起来相当默契。 萩原研二是今天起得最晚的那个,却也是睡眠时间最严重不足的那个,不是因为喜欢的人紧挨着他躺在身侧,而是因为喜欢的人的前男友也在那张床上。 更可怕的是,那个前男友还是他的幼驯染。 他们真的已经分手了吗?萩原研二还是忍不住这么想。 已经不止是一之羽巡这么告诉他,连松田阵平也主动向他提及此事,但他还是觉得不对劲。 他当然不是希望他的朋友之间相处不融洽,不过分手后依然是朋友这种状况,不是很符合他对那两人的认知——尤其是松田阵平。 为什么会突然分手?其中一定有什么隐情,否则那两人不会默契地选择对原因绝口不提,但无论缘由,真的已经分手至少要好于一之羽巡跟松田阵平谈着恋爱中途突然向他提出恋爱邀约。 ……后者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 但借着酒劲被轻轻一挑拨就失去理性的自己,也没资格来评判一之羽巡的做法是否正确。 更何况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绝对正确的事情。 萩原研二按了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分不清那是因为最近太过混乱还是昨晚睡眠不足。 他看着随处可见的盆栽,试图通过绿植放空大脑,目光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这件公寓的主人身上。 一之羽巡今天穿了件白衬衫。 他注视一之羽巡的时间太久,对那人的穿衣习惯了如指掌。一之羽巡喜欢穿宽松简约的衣服,舒适优先,穿衬衫时不常打领带,会习惯性把领口的扣子解开一粒。 萩原研二突然反应过来是哪里看着不对劲,一之羽巡今天竟然规规矩矩地把扣子系到了最顶端。 他不免有些奇怪,以至于忘了收敛视线。 即使只是最简单的款式,那个人穿起来仍旧让人移不开视线。 弯腰去橱柜里拿东西时,能看到腰身劲瘦紧实的轮廓,配合遮得严严实实的领口和露出的那截修长的脖颈,透着些许禁欲的意味。 他有些手痒,喉结滚动,想把最顶端的那枚扣子解开。 等等,我在想什么东西?! 慌张地把奇怪的想法统统甩开,萩原研二快步过去帮忙。 最初猛然意识到自己对一之羽巡的关注和伺机接近早已超出了作为朋友的界限时,他也曾短暂自我怀疑过,那是否是起源于外貌。后来发现警务系统中绝大多人都下意识因为能力和光环忽略了一之羽巡其实长得好看这件事时,他更加深恶痛绝,觉得自己果然是见色起意。 “谢谢。”一之羽巡笑着说。 萩原研二眨了下眼:“……嗯?” 白衬衫的领口下似乎有什么痕迹一晃而过,他刚刚没能看清,正要仔细去辨认时,身后冷不丁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萩,给我吧。” 被打了个岔,注意力转移,萩原研二说:“这个不重。” 松田阵平满不在乎道:“顺手的事。” 萩原研二没多想,把东西交给松田阵平,不知是怎么了,幼驯染的耳朵似乎有些泛红,他正要开口,一之羽巡的声音响起,又一次打断了他的思路。 “来吃饭吧。”一之羽巡说。 时间对正常的上班时间来说还早,吃过饭后,他们干脆跟着一之羽巡一起去了公安课。 这不是萩原研二本意,但松田阵平已经同意了,他只有跟着的份。 与机动队不同,这个时间的公安课仍旧忙碌,通宵的公安有的正在办案,有的正在补觉,这么一对比,萩原研二忽然觉得其实自己昨晚睡得也还不错,就算直到两三点才终于睡着,至少也是躺在床上睡到自然醒了。 而且一觉醒来就有美味的早餐。 萩原研二不是第一次来这间办公室,但这是他第一次以这个视角来观察这间办公室。 无论调职的约定最终是否还算数,多了解一些部门架构不是坏事。 忍足警官是昨夜熬夜加班大军中的一员,他最近负责的一个案子跟警备企划课有合作关系,偏偏对接的人还是他的老同学高原,双方互相窝火互相吃瘪,励志谁都别想好过。 忍足警官左右看看,突然说:“你们三个一起穿情侣装?” 他吃着包子,灵机一动,还没把想法说出来就已经自顾自笑上了,“亲子装。” 那三个人都穿着衬衫,这种搭配无论在警察厅还是警视厅都相当常见,但连袖口绣着的铭牌都一模一样,答案一目了然。 一样的衣服,硬是被三个池面穿出了不同风格,忍足警官啧啧称奇,目光定格在那个卷毛身上。 松田阵平不爽:“干嘛?” “你这个领带倒是挺特别的。” 松田阵平轻咳一声,“没想到你还挺有眼光。” “……?”晕了一整个早上的萩原研二终于意识到从走出卧室开始就时刻萦绕着的微妙感出自哪里。 今天他们都穿了一之羽巡的衣服去上班。一之羽巡的衣柜绝大部分都像是复制粘贴出来的,一样的衣服买上好几件,连颜色都不改,按打定制的衬衫只是其中部分。 一模一样的衣服,松田阵平打了一条领带。 他没见一之羽巡打过那条领带,也没见松田阵平打过那条领带。 一之羽巡没关注身旁的聊天,他在看忍足警官跟警备企划课对接的资料。 “忍足警官,这里是?” 忍足警官看了一眼,了然,起身去书架找某份文件,从围着救世主后辈的两个排爆警察中间穿过时,忍足警官动作一顿,疑惑转头。 他后撤几步,又凑近嗅了嗅那两个家伙,狐疑道:“你们三个用一个牌子的沐浴露?” 明明也不是什么大事,萩原研二却莫名奇妙开始冒冷汗:“啊……” 忍足警官说:“有这么好用吗?是什么牌子,我也想买瓶试试。” 松田阵平冷漠脸:“你不想。” 忍足警官:“?” …… 爆/炸/物处理班今天上午没有出勤行动。 这是好事,没有炸弹要他们拆总好于有炸弹等着他们。 萩原研二实在困倦,确认没什么事要忙,趴在桌子上小憩。 这个早晨虽然是在一之羽巡的家里醒来,但整个早上,一之羽巡并没有跟他发生什么接触,连话都很少说,不知道是不是顾忌松田阵平也在场的缘故。 他分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松了口气,又似乎掺杂了其他情绪。 他现在不想去深究分辨有关一之羽巡的情绪变化,只会让事情更加棘手。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萩原研二拿出手机,一条短信弹出来。 看着那条短信通知直到消失,他也没挪动手指点进去。 “怎么了?”一旁的松田阵平问。 虽然那条短信通知已经自动隐藏,萩原研二还是下意识息屏,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他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没什么。” 松田阵平在桌上翻找笔记本,抱怨开不完的会。 新一届的警校生即将毕业,各个部门要着手准备挖掘人才,而爆/炸/物处理班确实缺人手。 原本他已经下定决心,如果这次吸纳进可靠的新人,那他就调职去一之羽巡那边,现在变成这种局面,他不知道约定是否还能作数。 “走了!” 松田阵平带着笔记本气势汹汹地走了,路过时拍了下他的肩,顺手抽走了他笔筒里的圆珠笔。 萩原研二盯着桌上的手机,沉默片刻,还是把它拿起来,打开信箱。 【我在警视厅。】 【出来见一面吧。】 他打字回复:【在忙。】 一之羽巡回得很快:【我在审讯室那边。】 “……” 以一之羽巡对工作严谨的态度,会直接跳过他说在忙,那就是笃定他现在没在工作。 萩原研二环顾周围,没看到有什么通风报信的可疑人员。 一之羽巡靠在墙角,闭目养神。 昨晚没睡好,三个成年男性躺在一起,多少还是有些挤。尤其是松田阵平睡觉不规矩,睡着睡着总是乱动,而他又一向浅眠。 有脚步声响起,一之羽巡露出笑容,不紧不慢地抬头睁眼,打了声招呼。 “你来了。” 萩原研二站在空旷的走廊里,沉默一秒,说:“我要是没来呢,你就这么一直等下去?” 对方看着不准备过来,一之羽巡干脆往萩原研二那边走了几步。 “要是真不准备来,你刚刚就不会不回我消息了。” 萩原研二无言以对。 他别开视线,怕被戳破更多心思。 的确,如果他真的决心不来,那他一定会回消息,直到确认一之羽巡没再继续等待。 目光触及一旁的审讯室,他久久无言。这间审讯室已经不再拿来使用,可一提到审讯室,他还是下意识来了这里。 那一年他死里逃生,就在这个走廊,他穿着厚重的防爆服,跟从面前走过的众星捧月的警界之星对视了一眼,那一眼是他们交集的开端。 明明站在门外,审讯室的门也紧闭,他却觉得自己已经坐在那个昏暗的房间里,被打在脸上的强光暴露在审讯者面前,一切兵荒马乱被强行扒开,任人尽收眼底。 萩原研二问:“找我过来做什么?” 一之羽巡说:“找你谈谈。” “谈什么?” “谈恋爱。” 萩原研二一哽。 没等他说什么,一之羽巡又说:“今天算作我们恋爱的第一天,你不会拒绝吧。” 萩原研二深吸一口气,反问:“我为什么不会拒绝?” 一之羽巡温和道:“因为认识到现在,你从来没不留余地地拒绝过我啊,萩原。” 他语速未变分毫,仍旧和缓:“一天,一个月,一年,经历漫长的思考,就像思考调职一样,你最终还是会选择答应我,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提前行使这份权力呢?” 萩原研二的脸绷紧:“一之羽,就算是你……” 一之羽巡打断:“松田警官曾经对我说,他觉得你迟早有一天会答应调职。” 某个名字一出现,萩原研二像是被拔掉了电源,瞬间闭上了嘴。 “他说你不是个不擅长拒绝的人,我也这样认为。当你没有直接拒绝我的时候,其实就已经答应了,剩下的时间里想到的无数个拒绝我的理由,不是在思考该怎样说服我放弃,而是在说服自己可以接受。” 一之羽巡再一次上前,距离已经被压缩至安全距离边缘,“所以,萩原,答应我吧。” 不远处有人匆匆跑过,没人留意到,有两个人正在僻静处对峙。 “……我都快怀疑你是故意的了。”萩原研二说。 长久的寂静过后,萩原研二终于重新开口:“我经常按捺不住想要告诉你,真不小心露出马脚,又心惊肉跳,怕你猜到我的心思。” 他看着面前那张清隽的脸,熟悉的冷淡眉眼,熟悉的从容自若,甚至他们站在熟悉的发生了惊鸿一瞥的走廊,他不知道这个地点是否也是特意拿来动摇他的一环。 这个人看起来跟三年前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变化。 一定要说哪里不同,大概是他的心境一再变化。 “你那么聪明,那么敏锐,怎么就看不出来,其实我喜欢你。”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不过是不在意而已,喜欢一之羽巡的人太多了,他没什么资格成为特例。 或许他现在也算特例,毕竟其他人未必获得了这个可以选择独享一之羽巡的权利。 一之羽巡是个专注的人,心无旁骛,只看得到自己为之努力的那个终点,其他一概都是浮云。 他喜欢一之羽巡,其中也包括那份眼里只看得到自己最想到的东西的绝对的专注,他从没想过要让一之羽巡同等回馈,爱情不分重量,他只要那么一点点回应就足够了。 尽管如此,一之羽巡的冷漠还是超出了他的界限和想象,这不是一之羽巡的错,一之羽巡和三年前一模一样未变分毫,是他强行在那人身上施加了自己的期待。 一之羽巡没回答他几近指责的话,抬起手,掌心贴近他的脸颊,明明是春天,皮肤却透着凉意,不令人清醒,反而让人愈发想要沉迷。 手指插入发丝,按着他的头向下压,温热的唇瓣触碰唇角。 那是一个很短暂的吻。 一之羽巡的声音带着叹息:“萩原……” 那个瞬间,不知道哪来的意气,萩原研二突然把身边的人推搡着按在墙角,捏着那个人的下巴,低头撬开唇瓣和牙关,极力加深了这个吻。 他有些恍然地想,这么冷的人,原来在接吻时也会带着炙热。 原来他是可以让一之羽巡与自己同频共振的,哪怕只是一个瞬间,哪怕仅限于温度。 【萩原研二:-2】 【萩原研二:90/100】 不知过去多久,萩原研二退开,哑声说:“……别让他知道。” 没直接提名字,但他们都清楚那个“他”指的是谁。 一之羽巡喘了口气,轻轻拍了拍萩原研二的背。 “嗯,我答应你。” …… 接受恋爱,但不接受他。 这无可厚非,也无所谓。 一之羽巡坐在公安课的办公室里,看着来自萩原研二婉拒一起吃晚饭邀请的简讯,十分满意地继续加起班。 既能完成飞鸟长官的任务,还不耽误正常加班刷经验值,真希望前几任搭档都能有这种觉悟。 一如既往加班至深夜,一之羽巡走出警察厅,蚊虫绕着路灯下的光源四处乱撞。 他看了一眼某个路灯。 萩原研二唯一的诉求就是,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松田阵平。 和松田阵平恋爱时要瞒着萩原研二,等到和萩原研二恋爱,风水轮流转,现在也要瞒着松田阵平。 可惜松田阵平早就已经知道了,还要麻烦松田阵平接下来再陪他演演戏。 他给萩原研二发了晚安,萩原研二没回,于是他转而发给了松田阵平。 【萩原睡了吗?】 【没睡,怎么了?】 【没事。】 【你不会又是刚下班吧?】 一之羽巡收起手机,继续往家走。 途经一个巷口,他鼻翼微动,嗅到了血腥味,脚步停下。 【****(苏格兰):81.7/100】 一之羽巡转过头,不出所料地看到了靠在墙角的熟悉的身影。 对方也看到了他。 比起浓重的夜色中没来得及收敛戾气的蓝眸,更加显眼是大片的深红血色。 他们看着彼此,谁都没说话。 而那恍若漫长的一眼其实只发生在一瞬而已。 一之羽巡微笑点头示意,继续前行,无视身后扎实的扑通倒地声,径直离开。 第44章 “那个警察,倒是一点儿都不念旧情。” 空旷的房间里,迟迟没响起回应,仿佛那个正咬着绷带为自己包扎的男人并不存在。 要是这么简单就能从苏格兰嘴里套出话才要怀疑是不是有问题,赤井秀一起身拿过绷带,“我帮你吧。” “组织里其他人都觉得你只是玩玩而已,要是顺便能策反个卧底出来就更好了。”赤井秀一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说:“不过,苏格兰,其实你对那家伙动真格了吧。” 诸伏景光面不改色道:“逢场作戏罢了。” 赤井秀一语气染上了点儿歉意,但不多:“昨晚为了帮你止血,不小心看到了项链。” 说着,他往苏格兰的胸口看了一眼。 苏格兰的表情终于发生了一丝变化。 “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赤井秀一乘胜追击,半真半假地说:“我自己就有恋人,多少能理解你一些。” 苏格兰看起来仍旧不准备就此多谈。 这样一来,反而更想让人探探虚实了。 “那家伙还真矛盾。”赤井秀一自顾自说下去,“既没救你,也没抓你,竟然就那么走了。” 大半夜突然遇到一个受伤的人,尤其是苏格兰在任务状态下看起来显然不是个常规意义上的好人,那个警察在苏格兰面前站了一秒钟,淡定地直接走了。 什么反应都好解释,唯独毫无反应最难以理解。 而苏格兰脖子上的项链恰恰为那段恋情蒙上了新一层神秘面纱。 诸伏景光无视黑麦威士忌的试探,把绷带拿回来,独自完成了最后的工序,起身把衣服穿好。 他仔细检查了一遍自己的狙击枪。前一晚的行动中突逢意外不慎遗落,被前来接应的人顺路回收。 至于赶来接应的人——黑麦威士忌,对他的前任产生了极大的兴趣,还在滔滔不绝中。 “你们怎么突然分手了?你前不久还问过我跟恋人相处的建议吧……因为你的身份?不过他应该早就知道了吧,我听说他还帮你打过掩护。” 诸伏景光转身,面不改色道:“波本发消息说半小时后汇合,我们该走了。” 黑麦威士忌显然意犹未尽,不过遇到正事,对方只会比他更严肃。 和以往任何一次任务一样,他们背着各自的狙击枪,沉默往外走。 中途,身旁的人突然说:“对了,昨晚我看到琴酒也在那附近,好像跟你前男友走的是一个方向。” 诸伏景光瞬间抬头。 琴酒跟昨晚的任务跟没有任何关系,怎么会出现在那附近? 他皱眉看向一旁的黑麦威士忌,对方俨然一副不准备多谈的模样。 转过下一个路口,诸伏景光开口:“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跟我分手。我去见他,他提了分手,不留余地,事已至此,我不想过多纠缠。” 顿了顿,他又说了一句:“也正常,我跟他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这样啊……” 苏格兰一定隐瞒了什么,不过里面至少有几句话是真的。 以苏格兰跟波本的关系,即使他不说,苏格兰也会去找波本帮忙调查,反正迟早都要知道,还不如让苏格兰承了自己这个人情。 赤井秀一说:“我到的时候看到你那个前男友就站在你旁边,本来以为他会做什么,我就没直接过去,结果他居然什么都没做就走了,我刚要出来,又看到琴酒的车沿着你前男友走的方向开过去了。你也见过,就是那辆保时捷,远远跟着你前男友,我猜琴酒当时也看到你了,只是没搭理……总之,你要是还对他有感情就留意一下吧,琴酒对警察的容忍度可不高。” 苏格兰沉声道了声谢。 …… 虽然过程不是十分顺利,但怎么也算初步达成目的,已经成功跟萩原研二谈上了恋爱。 不过看起来萩原研二比他更期待这三十天能尽快结束。 “你还在纠结人选啊。” 忍足警官坐下,随意翻了一下那一摞简历,都是些优秀人才,也有几个自带背景,他感慨道:“难得看你这么难做决定。” 一之羽巡捏了捏鼻梁。 不是难下决定,而是明知道有更好的人选。 萩原研二原本已经答应了他的邀请,如果完成飞鸟长官的任务的代价是失去一位得力干将,那他必须从飞鸟长官那里捞回本。 又把这些资料拿出来,那基本上就是不考虑警视厅那位萩原警官的意思了,忍足警官旁敲侧击:“有看好的人选了吗?” 一之羽巡说:“都很优秀。” 但都差了那么一点儿意思。 他想要萩原研二。 一之羽巡把桌面上的简历整理收好,“前辈有什么推荐的人选吗?” “难得听你叫我前辈。”忍足警官摸了摸下巴,“我想想……藤原君?之前办案碰到过一次,他……” 话刚出口,耳边突然响起高原的警告,来来回回提醒他别让一之羽巡沾上藤原家,忍足警官笑容一僵,紧急补了一句:“除了这个不太行,其他感觉都挺不错的。” 一之羽巡像是选择忽略的后半段话,精准抽出藤原君的简历,“履历很漂亮,来头也不小,让他听我安排需要时间,而且他注定在我手下待不了多久,我还是更想要个能尽量多跟我段时间的。” 忍足警官瞬间忘了刚刚自己还在说这人不适合,提出异议:“我倒是觉得他会服你,不是都说吗,打败天才最快的方式就是让他看看另一个天才。” 一之羽巡摆手,“藤原君的简历是藤原警视长塞过来的,他本人没这个意愿。” “你跟那位还有交情啊。” “是萩原警官牵线搭桥。” 话题兜兜转转,竟然又回到萩原研二身上了。 未来不能共事,不过当下还是要联络感情,一之羽巡开始履行身为恋人的义务,又一次向萩原研二发去邀请。 【晚上一起吃饭吗?】 【抱歉,不了。】 意料之中。 于是他熟练地打开另一个对话框。 【晚上一起吃饭吧,我订餐厅,你说服萩原。】 【你当我是你的下属吗,使唤我这么熟练?!】 一之羽巡叹气:【如果你真的是就好了。】 如果松田阵平愿意来做他的下属,效果应该也会很不错,然而机动队那边绝对不可能松口放人。 松田阵平没再回话。 那对双子星个性截然相反,某些地方倒是大同小异,不回消息不代表冷处理,而是默认。 一之羽巡转头咨询专业人士:“有什么推荐的餐厅吗?” 忍足警官表情一言难尽:“又是带那个卷毛去吃吧。” 一之羽巡想想,倒也没说错,松田阵平的确也会去,点了点头。 忍足警官痛心疾首:“真不知道他有什么魔力,把你给迷成这样!” “他的确很有魔力。”一之羽巡颇为赞同。 如果没有松田阵平,飞鸟长官的任务还不知道要变成什么样。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从小一起长大,但他相信,如果换一个人,对方不是松田阵平,萩原研二未必会如此上心。 下午,一之羽巡接到松田阵平的电话,萩原研二突然不见了。 找不到人,一起吃饭的计划自然泡汤。 “我差不多知道他在哪儿。”松田阵平在电话里说。 一之羽巡叹息:“那就不要告诉我了,他不想见我,可要是知道他在哪里,我真的会去找他。” “……” 几秒钟,松田阵平直接挂断了电话。 …… 秋山酒馆。 明明是一之羽巡推荐的店,他来的频率反而比一之羽巡还要高了。萩原研二没办法拒绝那两人的双重邀约,想到最后,他趁着幼驯染没注意,掐着点跑了。 逃避虽可耻,但有用。 萩原研二特意换了个位置坐,以防被一之羽巡撞上。 坐一之羽巡的专属位置坐久了,冷不丁换位置,他有些不习惯。 所幸习惯一之羽巡身上令人不习惯的地方,也已经逐渐成为了一种习惯。 萩原研二盯着那些绿植发呆。 以往半天没见那人就忍不住开始猜那人会在做什么,现在依然会忍不住猜那人在哪里,坐在办公室时胆战心惊,生怕某个熟悉的身影下一秒就会推开机动队的门。 他还没想好该怎样面对一之羽巡。 “怎么突然换位置了?”身旁响起道熟悉的声音。 萩原研二看向一旁的酒馆老板,笑了笑,没解释。 秋山老板仍旧抱着他的宝贝盆栽,却一反常态地坐了下来,“他这人很难搞吧。” “……嗯?” 秋山老板不答反问,意味深长道:“想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吗?” 萩原研二端起杯子的动作微微凝滞。 “……您指什么?” “一之羽巡这个人,身上很多地方很割裂,完美到不像个真实存在的人,揭开表象,他依然有很多地方不像真人。” 秋山老板低头检查着盆栽里的土壤,抬头道:“萩原警官,要是想知道更多,明晚还是这个时间,欢迎光临。” …… 萩原研二没应下那个约定。 秋山老板的话意义不明,似乎是知道什么,疑惑归疑惑,但他不想让一之羽巡成为自己和其他人之间某种微妙的话题。 一之羽巡在其他人嘴里出现时,该只是那位大名鼎鼎的警界精英,是被大家争相传颂的“传闻中的一之羽”。 秋山老板的语气和话难免会勾起他的好奇心,但他嗅到了难以形容的恶意,仿佛是在引导他做出回应。他喝了酒,脑子不够清醒,能做的只有拒绝,就像他当初拒绝一之羽巡的亲密接触时一样。 回去的时候,外面飘起了雨丝,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秋山老板借了伞给其他顾客,店里还有多余的雨伞,但没准备给他拿,仿佛笃定他第二天不会过来,也可能是不想让还伞变成第二天再来的理由。 雨不大,萩原研二算算距离,跑回去也不算远,淋不到多少雨。 他走进雨幕,雨水打在脸上。 正好能清醒一下大脑。 转过第一个转角时,他脚步一顿。 他萌生出一种立刻往回跑冲动,但本能欺骗了他,无论脑子怎么叫嚣着离开,眼睛却无法真正移开视线,更何况是提起脚步。 阴云,细雨,昏暗的月光,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可那个朝着自己走来的人还是无比清晰。 萩原研二有些后悔,自己该多喝一杯,至少让猝不及防面对那个人时不至于如此手足无措。 他强装镇定:“你怎么在这里?” “下雨了,给你送把伞。” “我怎么知道你在这里的?”一之羽巡先他一步把问题说出来,十分自然地把伞撑过来,自问自答:“猜的。” 伞面足够大,容纳两个人刚刚好,对方却体贴地特意拉开了点儿距离。 “要是猜错了呢?”萩原研二说。 “你知道,我很少讨论如果,更何况我猜对了,不是吗?”一之羽巡又把伞举高了一点儿,“你是因为我才躲出来,我总不能让你淋着雨回家。” 萩原研二盯着面前那人淋湿的半边肩膀,突然别开视线。 就是因为这样,那个人总是这样,他才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把一切归咎在对方身上。 温柔和冷漠,谦逊和傲慢,博爱和自私,理想主义和现实主义……一切复杂的东西都能在那个人身上得以同时显现,可怕的是,他意识到,纵然是那些让人喘不上气的东西暴露无遗,他依然无法将视线从那个人身上移开。 他喜欢的从来不是一之羽巡的完美,如果真的只是喜欢那道光环反而事情就会简单得多,越是看到那些最真实的让人浑身发冷的特质,他反而愈发沉迷于那种真实。 萩原研二主动接过伞,不小心碰到了对方的手,手指很冰,不知道在外面等多久了。 他再次想,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越陷越深。只要重新见到那个人,一切自以为自洽的心理建设瞬间溃不成军。 所以他才躲着不见一之羽巡。 雨声中,换了撑伞人,伞面向深夜前来送伞的那个人那边倾斜。 萩原研二的肩膀被打湿,有那么一瞬,他想,至少在这场雨里,被淋湿的自己和被淋湿的一之羽巡是相同的,伞下的世界只有他们两人,无需考虑其他。 但梅雨季的雨再怎么绵延不绝,也不会无休无止永远下下去,总有一天会停。 “事情已经变成这样,可我还是会忍不住想。”分不清究竟是在对谁说,萩原研二声音轻了,在雨中若隐若现,“一之羽,能认识你真是太好了。” “……但,为什么要那样对待小阵平呢?”萩原研二终于还是把这个问题说出口。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松田阵平,即使嘴上再怎么说不喜欢一之羽巡,眼神作不了假。 一之羽巡沉默了很久,也可能只有几秒钟,他很少会在与旁人的交流中占据下风。 抑或是,真正让他无言以对的是,事到如今,比起自己,让一向能圆滑处理一切问题的萩原研二忍不住开口的是他对松田阵平的所作所为。 萩原研二不是责怪他和松田阵平的快速恋爱以及断崖式分手,而是无法接受自己竟然变成了幼驯染前任无缝衔接的新任男友。 即使他更早认识那个人,也更早对那个人有了好感。 这完全无解。 哪怕是飞鸟长官直接向萩原研二点明任务,局面也不会因此变得更好。 一之羽巡缓缓道:“萩原,我们不是第一天认识了,实话说,我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更不想失去一位得力的下属。” 萩原研二的心脏一紧,声音无意识提高:“那你为什么还——” 他未说完的质问在一之羽巡冷淡的嗓音中卡在喉咙里。 “但我尊重你的意愿,一个月以后,如果你不想看到我,那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萩原研二瞳孔颤动,仿佛不可置信那个人竟然会说出这种话,“……一之羽,你这样太冷漠了。” 半晌,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充斥肺部,他别开头,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狼狈:“你真是一点都没变。” 冷淡的,傲慢的,一切以工作优先,在他帮忙游说机动队的培训名额时才开始接受他的邀约,直到私下教学拆弹才笑容才逐渐真实的警界之星。 “你一直把我当成一个能帮得上忙的工具吗?” 一之羽巡表情纹丝未变,眼神透露出些许疑惑,仿佛不理解他怎么会突然这么大反应。 那已经是一个答案了。 “不用说了。” 萩原研二低声笑了:“我懂了。” 寂静中,一辆车毫无征兆疾驰驶过,气氛已经极致紧绷,但敌不过本能,萩原研二下意识把一之羽巡拉到身后,水花还是不可避免地迸溅到他们身上。 萩原研二看向那辆车,车牌号没看清,车型不太常见,似乎是辆古董车。 ……好像在哪儿见过那辆车。 萩原研二转身,“你有没有……” 他话音一顿。 模糊的光线下,依稀能看到那张面容冷淡的脸上的水痕,水滴从脸上滑过,眉头蹙着,发丝被雨水黏在额头,罕见地有些凌乱。 一之羽巡微微仰着头,抬眸注视过来,神情专注,仿佛眼里只有他:“谢谢。” 鬼使神差,萩原研二喉结快速滚动了一下。 “找个地方换身衣服吧。” 萩原研二敛着眸子,无意识向前迫近一步。原本宽敞的伞下莫名拥挤起来,阴影随着他的动作下压,打在那张过分平静的脸上。 如果这就是他们之间最后一个月—— 萩原研二嗓音喑哑:“……如果你愿意的话,前辈。”——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20,系统自动发放 第45章 萩原研二的吻不太一样。 他很小心。 甚至有些小心过头了。 不过一之羽巡大多时候都是一个有耐心的人。 他仰着头,等待落下来的吻。 很轻,恍若未觉。 一之羽巡睁开眼。 萩原研二双手撑在他颈侧,双眼紧闭,看起来十分紧张,仿佛刚刚亲的那一下就已经用光了全身力气。 一之羽巡短暂思索了一下萩原研二是不是真的喜欢自己。 爱和欲望大多密不可分。 他甚至特意调出了好感度版块,虽然从任务开始起就在不断扣分,但整体来说仍旧是个高分。 “你不要勉强。”萩原研二梗着脖子说。 “……?” 一之羽巡觉得这话更该由自己来说。 从苏格兰那个恋爱任务时起就已经明确,任务过程中要把对方当做真正的恋人来对待。 牵手,拥抱,亲吻,乃至于更加亲密的行为,只要对方有需求,不影响工作的前提下,他一向不吝啬于给予,毕竟他也能从任务中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做不到最后往往是对方无法接受。 看来萩原研二也一样。 一之羽巡盯着萩原研二看了一会儿,无声地叹了口气。 不太一样。 萩原研二的个性不是他最不擅长应对的个性,但萩原研二的好感度是他不擅长应对的好感度,即使有松田阵平的辅助也难以彻底把控局势。 好感度从低到高他得心应手,如果发现时攻略对象就已经是高分,那他反而没什么经验,难得苦手。 萩原研二感受到落在脸颊上的手指轻轻抚过。 当初打着教拆弹的名号,他仔仔细细看过那双手,也在教学过程中亲手触碰过。 即使没亲眼看到他也能想象出来那只手的模样,指甲修得一丝不苟,指节匀称有力,指腹带着薄茧,那是一双天然带着力量感的手,而他喜欢那个人身上能够展现力量感的每一处细节。 那只手从颊侧缓慢移至后颈,发丝穿过指缝,萩原研二身体逐渐紧绷,强忍着没敢动弹。 属于一之羽巡的气息愈发清晰,萩原研二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绷紧。 这太荒谬了。 我该制止他。 这种错误我已经犯过一次,怎么能再…… 混乱的思绪在脑海中扯得神经刺痛,却迟迟没能调动四肢。面对一之羽巡时,他总是很难迅速做出决断。 他无法理所当然地把一之羽巡当成一枚炸弹来对待,随意拆解。 萩原研二突然想到了好友。 松田阵平比他更擅长拆解机械,或许在面对一之羽巡的时候,也能比他更快做出决断。 那两个人究竟在密谋什么?恋爱的真相又究竟是什么?现在的这一切究竟是—— 一道电话铃声突兀响起。 萩原研二如梦惊醒般睁眼,两人不约而同转头看向散落在门口的那几件衣服。 “是我的手机。”一之羽巡说。 有他私人号码的人不多,会在这个时间找他的人更屈指可数。 一之羽巡想到了忍足警官最近和警备企划课的那个联合案件。 高原警官几次三番向忍足警官表示不要让他插手警备企划课的案件,即使只是提出建议也不行。他也尝试过从刚刚借调去警备企划课的风见裕也入手,收效甚微。 警备企划课里有不能被他知晓的信息,也可能是有不能被他见到的人,不过既然飞鸟长官会提及将他调往警备企划课,那应该也没那么苛刻。 还有一种可能是,其实他已经置身其中,只是并未察觉到那细微的线索,仍旧蒙在鼓里。 一之羽巡正欲起身去接电话,猝不及防被按着肩膀按回原处,重新陷进柔软的被子里。 “……嗯?” 萩原研二垂着头,配上那双天生眼尾低垂的紫眸,哪怕一句话都没说,也像是什么都说完了。 一之羽巡说:“萩原。” 萩原研二沉默几秒,起身背对着他坐到床边。 一之羽巡道了声歉,赤脚走到门口,从半湿的外套口袋里翻出手机。 看到那个联系人,他略微诧异,赶在自动挂断前一秒接通。 萩原研二小心地往门口瞥了一眼。 确认一之羽巡没看这边,他才真正转头。 一之羽巡披着件衬衫,靠在门口接电话,不知道是谁打来的,表情微变,应该是件正事。 萩原研二又看了一眼,这才发现,一之羽巡身上披的其实是自己的衬衫。 不确定是没留意穿错了还是因为刚刚进门时他不小心把一之羽巡的衬衫扣子扯掉了两颗,萩原研二烫到眼睛似的飞速收回了视线。 那通电话很短,全程没透露出任何额外的信息。 一之羽巡转身回到床边,把衬衫穿好,敞着衣襟,两人一站一坐,对视了几秒,都在等对方开口。 最终萩原研二率先动了。 他沉默地帮一之羽巡把衬衫扣子从下至上依次系好,垂眸说:“去吧。” 一之羽巡面露歉意,却没丝毫犹豫,“我很快就回来!” 随着关门声消散,房间彻底陷入寂静,萩原研二倒在床上,把脸埋进掌心,分不清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 真是疯了…… 他想:我刚刚是在做什么? 无论怎么说,一之羽巡不喜欢他,只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才要跟他谈一个月恋爱。 疯了,我怎么能真的把人领到酒店来。 …… 叩叩叩—— 诸伏景光警惕转身,以为是酒店的服务生,从猫眼看了一眼门外,震惊开门。 “你……?”诸伏景光欲言又止,最终说:“总之,先进来吧。” 一之羽巡看了一眼走廊,点头,诸伏景光默契地迅速关上门。 “抱歉,这么晚还找你出来。”说着,诸伏景光诡异地沉默了一秒。 距离电话刚挂断才过去不到三分钟。 一之羽巡今晚人就在这家酒店,甚至可能跟他刚开的房间就在同一层,除此之外,他想不到任何其他合理的解释。 ……怪不得刚刚那个前台表情那么微妙。 正事要紧,诸伏景光把无关的思绪抛开,正色道:“你还记得琴酒吗,他盯上你了。” “记得。” 一之羽巡的衣服有点乱,布满皱痕,或许是因为今晚下了雨的缘故,依稀能看到肩膀部分还湿着,一之羽巡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件事,说话时顺手整理起衣服。 “他跟踪我有段时间了。” “你知道?”诸伏景光追问:“原因清楚吗?” “尚不明确,不过他后来没再袭击过我或我身边的人。” “你对飞鸟长官上报过这件事吗?” 一之羽巡干脆利落地承认:“没有。” 诸伏景光皱眉,“那这件事就是我这次想要传递的消息,请如实汇报给飞鸟长官。” 一直没透出风声,一之羽巡一定是没想把事情告诉公安这边,至少现在还不想,但诸伏景光依然觉得,一之羽巡一定会按照他的要求把情报传递回去——这是工作的一环,在任务上,这个人总是会力求完美。 一之羽巡没什么都没多说,点头,又问:“还有其他事吗?” 诸伏景光斟酌着开口:“你刚刚是……” 也在酒店里?自己一个人?和别人一起? 一之羽巡又看了眼时间,打断道:“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就先回去了。” 诸伏景光剩下的话被堵回去,没能说出口。 在这种私事上,他没有开口的立场。 “……好的。”最终,他只能这样说。 …… 一之羽巡用房卡打开门。 萩原研二已经穿好了衣服,垂着头坐在床边,见他进门,立刻抬头看过来。 他的表情透着罕见的肃穆,让一之羽巡想起了三年前萩原研二私下教他拆弹时的模样。 认真的人身上总是会带着额外的魅力,在他眼里那份认真甚至胜于那双自带深情buff的眼睛。 一之羽巡没来得及开口,被萩原研二抢占了先机。 “抱歉。”这是萩原研二的第一句话。 第二句话是:“我们来梳理一下吧。” 一之羽巡关上门,有些新奇。 这种话以往多是由他来说。 萩原研二体贴地没问他刚刚去了哪里,这让他十分受用,于是欣然将主动权交出去。 况且他也想看看萩原研二究竟会做出怎样的决断。 “你只想和我恋爱一个月。” 一之羽巡颔首。 按照赌约,他不能直接透露向萩原研二真相,但飞鸟长官没做其他限制,所以他明确对萩原研二说过,这段恋情只会存续一个月。 萩原研二仰头看着面前的人,他想问为什么,但这种问题注定得不到答案,多说无益。 他又想问关于松田阵平的事,然而此情此景下,过多提及不在场的第三人的名字只会让局面变得更复杂。 即使是再亲近的朋友也并非本人,没有人有资格直接替别人做出决定,无关那个决定对错。 他该把注意力放在与自己有关的事上。 同样,他也不能问一之羽巡那通电话是谁打来的、刚刚离开的时间里又是去了哪里,在一之羽巡眼中,工作问题只会比恋爱问题更加敏感。 思索到最后,刚刚在心里做过的梳理竟然变成了一团乱麻。 萩原研二索性放弃那些东西,看着面前的人。 或许也可以说,这是他的恋人。 ——即使只在这三十天里是。 他盯着对方散开一枚扣子的领口,忽然想,这个人还是把衬衫扣子系到最上一个才好。 他的确这么做了。 一之羽巡的目光顺着萩原研二的动作上移。 萩原研二比他高一些,想要看清神色,就难免要抬头。 以往几乎没有这种感觉,或许是因为萩原研二在他面前时总是以后辈或者年龄稍小的朋友的形象出现,身高和体型上的差距就被自然而然忽略。 忘了是从哪天开始,萩原研二在他面前放弃了后辈的形象,反倒是一向没大没小的松田阵平开始故意放低姿态,会突然叫他一声前辈。 “萩原?”一之羽巡不解。 萩原研二帮他系好扣子,理了理领口,手却迟迟没落下去。 这种克制与他们最初跌跌撞撞从门口倒在床上时形成鲜明对比。那时候他们背靠着门接吻,萩原研二动作太大,扯掉了他衬衫的两粒扣子,所以他刚刚只好穿萩原研二的衣服去见苏格兰。 这或许就是他们最后一个月。 萩原研二想。 他曾经畅想过,如果有一天,吐露的心声被真诚接受,那他们会有什么不同。比起想尽办法把那份苦涩和阵痛如数归还,不如享受这最后可以获得美好的时光。 他过去一直克制着,连称呼都不愿意过分亲昵,就是等待着能够理所当然地说出彼此名字的那一天,不至于相处模式毫无差异。 “明天一起吃饭吧。” “可以。” “只我们两个人一起吃。” “可以。” “去你家吧,你来做。” “好。” “不,我做,每次都是你下厨。” “那我帮你打下手。” 萩原研二嗓子发紧,深吸一口气:“换个称呼吧,我以后不想对你说敬语了。” 一之羽巡忍不住笑了。 “……怎么了?” 一之羽巡解释:“松田警官也说过差不多的话,你们还真是默契。” 萩原研二半晌才开口:“这种时候,就不要提前男友了吧。” 一之羽巡轻叹,揉了揉萩原研二的头发,不带丝毫暧昧。 “我真的很欣赏你。你这样,我反而更想让你来做我的部下了。” 这都是飞鸟长官的错。 “……你知道我想要的不是这个。” 一之羽巡表情多了几分温和,萩原研二没能读懂其中深意。 “抱歉,萩原。” 他没换称呼。 “不该把你扯进来的。” 一之羽巡收手说:“你不介意的话,明天我们可以一起吃晚饭。” …… “我决定放弃这次任务。” 平稳流入茶杯的茶叶略微晃动。倒茶的人诧异抬头,“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年轻的公安不慌不忙,“警备企划课会给我办欢迎会吗?” 飞鸟长官放下茶壶,眼神中多了几分审视。 ……失策了,原来还惦记着藤原家的案子。 “你还真是让我叹为观止。” “头衔只是锦上添花,成功本身才更重要。”一之羽巡微笑,“相信您曾经也经历过这种取舍。” 他每天早起来公安课打卡,从来都不是为了让签到率看起来是100%,他迟到过一次,但不影响他此后依然会准时上班。 任务成功率100%和99%对通关并没有影响。 飞鸟长官什么都没多说,只是问了一句:“仅此而已吗?” 一之羽巡理所当然道:“当然。” 飞鸟长官显然并不在意得来的答案是什么,继续说:“你想调萩原警官到身边,一个优秀的部下的确能事半功倍,说不定比完成一项任务获益更多。不过姑且提醒一句,我个人不提倡办公室恋情,尤其是在警备企划课内部。” 一之羽巡并不进入自证怪圈,反问:“看来苏格兰并不是警备企划课的人……他隶属于警视厅公安部吗?” 飞鸟长官松弛地靠在椅背上,前言不搭后语:“真庆幸那位让你改变主意的朋友是萩原警官。” 一之羽巡来了点儿兴趣:“哦?” 飞鸟长官轻描淡写抛下一个雷,“毕竟上一个对我说这种话的人,现在已经在通缉令上了。” 他突然坐直,身体前倾,“一之羽君,我由衷希望未来不会在那里也见到你。” “没想到过去还发生过那种事。”一之羽巡面不改色道:“我由衷为您感到遗憾。” …… 公安课。 忍足警官看着不知道从哪里回来的后辈,把魔方扔在一边,疑惑道:“怎么了?” 一之羽巡目标明确直奔窗边,抱起盆栽转身就走,只留下一句:“我决定把它带回家养几天。” 忍足警官:“这么突然?” 五分钟后,路过的另一位公安猝不及防看到空荡荡的窗台,茫然片刻,发出灵魂疑问:“室花呢??” 忍足警官摆弄着魔方,淡定道:“有人惹到室草,室花跟着回娘家了。” 同僚:“?” …… 机动队。 “萩原警官在吗?” 松田阵平看着不打招呼直接走进办公室的两个陌生人,皱了下眉。虽然没见过,但他本能对那两个家伙没什么好感。 “他不在。”松田阵平起身问:“你们找他什么事?” “警察厅长官秘书处。”其中一人出示证件,“现在需要萩原警官跟我们走一趟,他人在哪里?” 萩原研二站在偌大的办公室里,不明白那位顶头上司怎么会找上自己。 他只是一个巡查部长,也并非警察厅的公安。 上一次提到关于这位顶头上司,还是一之羽巡来问他关于飞鸟长官知道多少的时候。 跟报纸上的形象有所差异,那位长官看起来更冷淡一些,让他想起了一之羽巡,照亮了众人的警界明日之星,其实骨子里是个冷漠的人。 前一晚他们分开后,就没再产生过交流。 他总觉得一之羽巡是下了什么决定,但那个人做事,总是不会对别人开口解释。 “我有两个任务要交给你,萩原警官。” 飞鸟长官没做丝毫解释,放下茶杯直接开口:“其一,今晚去一之羽巡的家里,把他的花拿出来。” 猝不及防听到熟悉的名字,萩原研二一愣:“您说什么?” 那位顶头上司忽略他的疑问,轻描淡写继续说道:“其二,既然喜欢他,那就把握住这次机会。” “……我不懂您的意思。” “假的也比没有好不是吗?这段恋爱必须持续三十天,他为了你撂挑子不干了,那就由你来接手吧。” 萩原研二晕头转向,“您到底——” “这是命令,你不需要问任何问题。”飞鸟长官打断,“你要做的就是执行命令,仅此而已。” 飞鸟长官勾唇,饶有兴趣道:“当然,如果你想,允许你夹带私情。”——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50,系统自动发放 第46章 一之羽巡有些惊讶。 他以为萩原研二不会来了。 虽然这样想,倒也没影响他今天准时下班,回去着手准备两人份的晚餐。 萩原研二左右手各拎着一袋食材,手指攥紧塑料提手,站在门外,神情凝重,仿佛在忍耐什么,最终只说:“抱歉,我来晚了。” 一之羽巡侧身把门口让开,“先进来吧。” 沉默进门,萩原研二看到身后的人探身往外看了看,而后才关门。 他知道一之羽巡在找什么。 或许单独和松田阵平见面时,一之羽巡也会像这样下意识开始找他的身影。 无论是出于理性还是感性层面,他都并不介意这种捆绑。 毕竟那是松田阵平。 即使那是一之羽巡。 更何况从一开始引起了一之羽巡注意的人就并非他,而是他的幼驯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后来的三人熟识也大多是他悉心谋划步步引导,从来没有什么缘份使然。 一之羽巡后知后觉想起,萩原研二昨晚说过,只想两个人吃这顿饭,那今天就没松田阵平什么事。 他不确定这是不是散伙饭的意思——虽然他们两个也没什么好散伙的,萩原研二也没真的调到他手下来。 那对双子星中的任何一个不希望他跟另一人发生过多接触都合情合理。 关好门时,萩原研二已经找到围裙,在厨房忙活起来。 一之羽巡靠在厨房门口安静看了一会儿。 会一些,但不多,刀工中规中矩,但胜在手巧,轻松就能领悟诀窍。 萩原研二把配菜一一切好备用,他并不擅长下厨,不过也不至于连一道拿手菜都做不出来。 当年还在警校的时候,同期的诸伏做了一道炖牛肉,他感兴趣,跟着学了个七七八八,吃着也算能唬人。 除了那个,他现在也想不到还能做什么菜。 他的心思根本放不到面前的食材上,但这是他唯一光明正大留在这里的理由。 “我来吧。”一之羽巡上前准备接过菜刀,被婉拒了。 萩原研二垂着眸子看案板上的牛肉,“昨晚说好,这次我做给你吃。” 于是一之羽巡收回了手。 “松田警官知道你来我这里吗?” 萩原研二没吭声,切菜的声音大了不少。 “我知道了。”一之羽巡把对话框已经打好的字删掉,收起手机。 这种事上,他愿意尊重萩原研二的意愿。 萩原研二把食材和配料放进锅里,过去太久,他有一两味调料记不清了,诸伏自从毕业后就处于失踪状态,想问清也不太现实。 蒸腾的水雾不断上升,盖上锅盖,调到小火,仿佛一切声音都被阻隔在内。 萩原研二终于下定决心转身,按响门铃后第一次真正跟公寓的主人对上视线。 这也是昨夜过后他们第一次目光相接。 前一晚,一之羽巡留下寥寥几语后离开酒店,他没有挽留,也不知道自己该怎样面对这个人。 幼驯染的前任、暗恋被戳破的暗恋对象、彻底击碎友人界限的友人,无论是哪一项单独拿出来都会令人棘手,更何况是同时存在。 他无法理所当然地把一切都怪到一之羽巡头上——推卸责任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途径,而他比任何人都更早清楚,其实自己暗藏私欲。 一之羽巡的眼睛太过平静,他终究还是别开了视线。 “昨天的事……抱歉。” 萩原研二的目光模糊地落在厨房的地砖上,喉咙发紧:“你明明是来给我送伞的。” 明明是普通的关心的举动,他却做出那种事。 在把话说出口之前,他心里就咬定对方不会拒绝自己。 一之羽巡对待恋人的态度如何,他早已经从幼驯染的那场恋爱中窥探到了精髓:只要不影响工作,那就不会拒绝任何要求,即使是无理的要求也只会带着些许无奈应下。 萩原研二的脑海中闪现今天见过的那位顶头上司,不知道是错觉还是身体的预警,空气中的氧气似乎正在变得稀薄,他有些呼吸困难。 如果其实恋爱也是工作中的一环呢? 以一之羽巡对工作的态度,即使是无厘头的任务也不会拒绝。 这个人能面不改色地应对一切疑难杂症,奇葩的案件早已见怪不怪,要求他和某个人恋爱,发布任务的人又是顶头上司的话,大概率也只会想是不是有什么不能被知晓的深意然后积极配合。 他想起飞鸟长官最后意味深长的那句话。 如果这样一个视工作如命的人,为了某人放弃任务—— “萩原。” 一只手落在肩上,萩原研二猝然惊醒般抬头。 一之羽巡的眉头微微蹙着,神情中带着些许关心,与前一夜冒雨送伞时如出一辙。 萩原研二烫到眼睛似的眨了几次眼,却移不开视线。 他的喉咙些微滚动,听到自己问:“怎么了?” 一之羽巡语气温和:“是不是没放盐?” “啊……对!”萩原研二匆匆打开锅盖,差点儿被烫到手,左右看了看没看到盐的影子,调料盒适时被递到手边。 厨房里寂静下来,一切声响都被无限放大,水龙头滴水声,锅内的沸腾声,水蒸气时不时顶起锅盖声…… 萩原研二听到了自己加快的心跳,一声一声重重击打在耳膜。 “你原本不准备来找我吧。” 萩原研二身体一僵。 他知道了? 知道多少? 但一之羽巡并未深入说下去,面色如常地把水龙头拧紧,“如果对我有其他要求,可以直接告诉我。这对你来说可能有些难度,但我本身并不想看到你我之间的关系太过僵化。” “什么要求都可以?”萩原研二问。 一之羽巡点头,“你想要什么?” 萩原研二轻轻磨了下牙尖。 答应得太快了。 他知道一之羽巡一向果决,但还是答应得太快了。 如果是个无理的要求该怎么办? ……他真的会做。 萩原研二想:即使再无理,一之羽巡也会照做。 因为一之羽巡就是这样一个什么都敢做也相信自己什么都能做到的人。 “你确定?”萩原研二又问了一遍。 萩原研二过分直白的眼神看得一之羽巡有些微妙。 捅穿最后那层窗户纸后,萩原研二就在克制和放纵之间反复摇摆,所幸松田阵平的存在始终牵制着理智的那根弦。 一之羽巡微笑点头。 有要求的人比没有要求的人好解决得多。 萩原研二凑近,附在一之羽巡耳边说了几句话。他在余光中紧紧留意对方的表情,没能如愿看到一之羽巡变脸色。 一之羽巡仿佛听到今天天气真好一样,没有任何停顿和迟疑,淡定道:“嗯,可以。” 萩原研二不信邪,又耳语了几句。 这一次一之羽巡的表情终于发生了变化,转头看过来,似乎有些震撼,但没影响他又一次点头说:“可以。” “……”萩原研二败下阵来。 他退后几步,拉开距离,神情复杂,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松田阵平一向对一之羽巡那种平等博爱的态度颇有微词,彼时他没参透,现在懂了。 比起是谁都行,他宁可一之羽巡谁都不可以。 半晌,萩原研二突然说:“花。” “嗯?” 萩原研二的手精准指向公寓内今天才摆好的那盆盆栽,认真道:“我要那盆花。” 他不明白飞鸟长官为什么非要那盆花不可,正如不明白一之羽巡为什么唯独对那盆花特殊对待。 萩原研二的声音蓦然低了:“我要那盆花,可以吗?” 他已经依稀意识到,自己成为了一场无形博弈中的一枚棋子,也可能一之羽巡也是一枚棋子。 他想起飞鸟长官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无论一之羽巡是否真的在他不知情时为他放弃了什么,他都愿意为了一之羽巡走入圈套。 只不过一之羽巡真的那么做过,他走进圈套时会更加心甘情愿一些。 一之羽巡顺着萩原研二指的方向转头,看着自己今天从警察厅拿回来的盆栽。 距离长出花苞已经过去两月有余,但花苞仍旧是花苞,没有盛开的迹象。 “那就拿走吧。” 仿佛对那盆花毫不在意,一之羽巡笑笑,“不过提前说好,拿走了就别再躲着我了,我偶尔还是要看看它的。” …… 一之羽巡站在楼上,看萩原研二的背影。 抱着花盆,避开行人,动作小心。 即将走出视野前,萩原研二突然停下了,目标明确地抬头看过来。 视力真不错。 方向感也很强。 一之羽巡没躲,大大方方地招了招手。 萩原研二怀里有东西不方便抬手,定定地看了几秒,仿佛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突然加快脚步离开了。 一之羽巡拿出手机。 【萩原今天发生什么了吗?】 【警察厅长官秘书处来人找过他。】 松田阵平打字快得出奇,还没等他回复就又发来一条。 【人不见了,他在你那里?】 一之羽巡把字一个一个打全:【放心,既然答应过你,我会处理好的,交给我吧。】 …… 萩原研二抱着花盆,站在一家挂着未营业牌子的店门前,犹豫片刻,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一道声音响起:“还没到营业时间。” 老板打着哈欠走出来,“是你啊……还带了新客,那就进来吧,随便坐。” 萩原研二顺着秋山老板的目光看向怀里的盆栽,不得不接受这就是另一位客人的设定。 “抱歉,打扰了。” 他目光在空旷的店里徘徊,最终坐在了那个最熟悉的位置。 秋山老板发出一声轻笑。 萩原研二没细想那道笑声具体是什么含义。 他把盆栽放在桌子上,想了想,又抱在了怀里。 秋山老板过来问:“酒还是咖啡?” 没等他回答,秋山老板说:“咖啡吧,一之羽警官存在这里的豆子还没喝完。” “……可以吗?”萩原研二迟疑。 秋山老板无所谓道:“他要是会在意这种事,他就不是一之羽巡了,而且你又不是别人,跟他客气什么。” 没再给他开口的机会,秋山老板打着哈欠走了。 萩原研二独自坐在店里,第一次感到拘谨。 据秋山老板所说,这个座位原本是预留出来的老板座位,但一之羽巡第一次来的时候就自顾自坐了这里,后来竟然逐渐变成了一之羽巡的专属座位。 ——深夜造访,随意点一杯酒或者无理取闹强行点一杯咖啡,静静看着偶尔从前方走过的形形色色的客人出神,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每当坐在这里,萩原研二总是会忍不住想,一之羽巡究竟从这里看到了什么,然而答案总是无果。 他对咖啡豆没什么研究,不过从蔓延开来的香气能判断出,那的确是杯浓郁的咖啡。 “尝尝,他最近两个月喜欢这个。” 萩原研二点头道谢,没腾出手去拿咖啡。 秋山老板似乎对那盆花十分感兴趣,正常,这家店里的绿植覆盖率跟一之羽巡家里相比也不逞多让。 但这是一之羽巡最宝贝的一盆花,他不想让任何人接触,萩原研二不留痕迹地再度把花盆往自己这边收了收。 “您之前跟我说,想知道关于一之羽的事情,可以来店里找您。” “我的确这么说过,不过我也说了,让你第二天来。”秋山老板直勾勾盯着那盆迟迟没开的花,“今天可不是第二天了,萩原警官。” 萩原研二莫名觉得脊背发凉,把盆栽抱紧了一些。 “别紧张,开玩笑的。”秋山老板摆摆手,神情看起来分明与平时一般无二,可萩原研二还是觉得说不上来地怪异。 “萩原警官,你还年轻,不知道很多东西一旦错过就是错过了,回不来了。不过既然你人都来了,还带了这么漂亮的盆栽,我们可以随意聊聊别的。” “您想聊些什么?” 秋山老板语气不急不缓:“每个人做事,无论是随心所欲还是命运使然,总有一个缘由。萩原警官,你为什么会做警察?” 萩原研二觉得这话有些熟悉,一之羽巡也问过他差不多的问题。 没什么不能说的,萩原研二如实回答:“没有特别的原因,很稳定,是份不错的工作,我朋友那时候想做警察,我觉得跟他一起做警察也不错。” 他把相同的问题抛回去:“您为什么会开这样一家酒馆?” 秋山老板环视一周,“过去我很讨厌酒,其实直到现在开了这家酒馆,我也依然对酒喜欢不起来。” 萩原研二疑惑:“那……?” 秋山老板端起咖啡杯,浅抿一口,笑着说:“因缘际会,我后来对调酒产生了点儿兴趣。” 萩原研二恍然大悟。 “萩原警官,你是喜欢他吧。” 秋山老板的话像是一记炸弹,萩原研二愣住了,没来得及回答,那不影响秋山老板自顾自继续说:“他第一次带你们来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但他当时更关注那个叫松田的人。” 那个时候,一之羽巡和松田阵平大概正在恋爱。 很多事情,事后再复盘,就能发现很多原本没留意到的细节。 萩原研二深呼一口气:“……是,我喜欢他。” “……但他只把我当朋友。” “朋友?” 秋山老板语气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缓缓道:“某种意义上,朋友才是对一段关系最崇高的定义。没有血缘或肉/体上的纠葛,没有官方认证或者具体定义,可一些人能够为了简单的一句朋友就放弃自己的一切。” “萩原警官,对一之羽巡这种人来说,这已经很难得了……”秋山老板的目光终于舍得从花上离开,看了一下抱着花盆的人,“真稀奇,我还以为他只会考虑他那位兄长。” “所以呢,你准备顺着他的心思继续跟他做朋友吗?” 萩原研二沉默下来。 他很难回答这个问题,当初借着朋友这层身份,他跟一之羽巡逐渐拉近距离,但他并不满足于只做朋友。 事到如今,他又不得不承认,友人关系是他和一之羽巡之间可以拥有的最稳固的关系。 其实只做朋友才是他最拿手的。 但他总是觉得不甘心就这样结束。 所幸秋山老板并未追问,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说:“我以前也有位朋友。” 手一顿,他放下咖啡杯,改口:“我以前也有那么一位兄长。” 萩原研二疑惑看过去,秋山老板笑而不语,他不确定那个表情是不是希望自己问下去的意思。 他试探性问:“后来呢?” “死了。”秋山老板说。 那个轻描淡写的答案蕴含的意义太过沉重,萩原研二没能开口问对方指的究竟是朋友还是兄长。 他面露歉意,说:“节哀。” …… 闯入的客人离开,秋山酒馆的门口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 秋山老板把那杯没动过的咖啡倒掉,专心致志清洗杯子。 一个漆黑的身影缓步走出来。 秋山老板头也不抬道:“看见了吧,那是他的新男友。” “……” “这个人不要动。” 那个人影终于舍得出声,冷声道:“为什么?” 秋山老板随口回答:“一之羽巡可能真把他当朋友了。” “……” “不用理解,执行就够了。”秋山老板把咖啡杯上的水珠擦干,转头笑着说:“你不懂很正常,你又没有朋友。” “那是个警察。” “怎么?未来的恋人是个警察,你很介意吗?” 秋山老板把咖啡杯摆回柜子的最高一层。 夜色逐渐笼罩,光影切割寂静的酒馆,店内唯二的两人的身体蒙在一层模糊的阴影中,其中一人轻笑:“又不是做了警察就一定永远是警察。”——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50 第47章 一之羽巡打开公安课办公室的门。 今天办公室里的氛围不太一样。 同僚们齐齐转头看过来,他笑着打了招呼,穿过雕塑般林立的同僚。 办公室里的人目光紧紧跟随着径直走向某个工位的年轻公安。 整洁的桌面上,正中央突兀摆着一张纸。 忍足警官紧张地咽了下口水。 他看到那位后辈淡定地拿起那张薄薄的纸粗略扫了一眼后揉成一团,顺手扔进垃圾桶。 “?” 公安们面面相觑,都有些茫然,最终把目光投向了同一人。 忍足警官:“……” 实在顶不住那种你是全村唯一希望的眼神,忍足警官试探性开口:“那个,一之羽啊,你……” 一之羽巡翻开卷宗,“短期而已。” 到嘴边的话被堵回去,忍足警官的表情越来越丰富,最终拍了下桌子,大声道:“我就说嘛,上面怎么可能真让别的部门把你挖走!” 办公室内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大家互相看看,都松了口气,和往常一样各做各的忙碌起来。 “昨天那个案子结果出来了吗?” 忍足警官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脸生无可恋跌坐进椅子里,摆摆手,“别提了……” 一之羽巡习惯性看了一眼窗边。 绿植排放整齐,唯独缺了一块。 虽然那盆花不在,但办公室里的人还是特意空出了那个位置。 一之羽巡不留痕迹收回视线,笑着问:“我下午跟你走一趟?” 忍足警官的眼睛唰的一下亮起来,把原本要说的话忘了个干净。 一之羽巡趁着空档给萩原研二发了条短信,石沉大海。 植物乐园版块显示他的花状态良好,他不追求花一定养在自己手里,但他答应了一之羽青词会收集花种。 况且这盆花,肉眼可见地跟飞鸟长官扯上了关系。 飞鸟长官这两个月来每天兢兢业业地偷偷给花浇水,一定有什么特殊缘由,他把花拿走已经是明面试探,结果甚至没隔夜,飞鸟长官当天就找上了萩原研二拿花,看来那盆花在飞鸟长官那里分量比他想象中还要重一些。 想要接触黑方阵营,首先要跟警备企划课内部打通情报网,他几番尝试,没能拿到有用的情报。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先成为警备企划课的一员。 放弃萩原研二的任务算顺势而为,他不在乎赌约是输是赢,目的达到才最重要,不过飞鸟警官也没真的把他调到警备企划课,下的只是个临时调令。 前段时间警备企划课陆陆续续调了几个人过去做临时工,不久前见过的风见裕也就是其中之一,给他也下这么一张临时调令,多少能起到点儿掩人耳目的作用。 警察厅长官秘书处第一次来人找过他的时候就有不少人注意到,有关于他要被警备企划课挖走的猜测至今还在流传,现在调令下达,大部分人也只会觉得果然和传闻一样。 午休时,一之羽巡给松田阵平发了条短信。 【萩原在机动队吗?】 松田阵平没回。 虽然算是合作关系,但松田阵平本质上只站在萩原研二那边,对他多有提防。 求人不如求己,他决定自己去机动队看看,顺便看看他的花在不在机动队。 飞鸟长官见了萩原研二,说了什么不得而知,想从萩原研二嘴里直接得到答案不难,不过想让萩原研二主动对他说就要思索一下策略了。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一样不可控,飞鸟长官能直接以任务的名义束缚住萩原研二的可能性不大,花是飞鸟长官让萩原研二拿走的,但花未必落到了飞鸟长官手里。 他思索着,一个人轻手轻脚靠近。 一之羽巡淡定地把笔帽盖上,任由自以为隐蔽的人从背后搂住他的脖子。 一之羽巡侧目,看到了熟悉的自然卷,抬了下肩膀,顺手把压在身上的人推开,转头问:“找我有事吗?” 松田阵平不满,变本加厉,几乎整个人趴在一之羽巡背上。 “不是你给我发的短信吗?明明是你找我有事吧。” “这种小事也没必要特意跑一趟吧……” “哈?那你到底想不想知道?而且就不允许我找你有事吗?” 一旁的忍足警官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无论看几次他还是觉得震撼,他的后辈怎么会跟这个卷毛谈恋爱。 这里人多眼杂不方便聊天,也容易打扰到别人工作,一之羽巡手动闭麦,把松田阵平带到了小会议室。 松田阵平看着熟悉的会议室,目光落在那张小沙发上,有点愣神,突然听到“咔嚓”一声脆响。 他警觉转身,正好看到落后一步那人正把门反锁。 “……锁门干嘛?” 一之羽巡松了松领带,坐在沙发里,抬头才发现松田阵平还一动不动杵在那里。 他指了指椅子,又拍了拍沙发,“随意坐,我们聊聊。” 松田阵平慢吞吞答了一声:“你要聊什么?” 一之羽巡不关注松田阵平是喜欢站着还是喜欢坐着,松田阵平喜欢上天都与他无关,他直接进入正题:“萩原有带什么东西回去吗?” “没有,他昨晚没回来。” 没回去? 一之羽巡坐直,“他上午来上班了吗?” “来了,中途被叫走了,又是那个秘书处的人。” “他有提到昨晚自己在哪吗?” 松田阵平诡异地停顿了一秒,磨了下牙尖,“没提,我以为他是在你家过的夜。” “如果是在我家住事情就简单多了。”一之羽巡按了按太阳穴,换了个问题,“今天上班的时候他有带什么东西吗?” 什么多余的都没带。 也不能排除那是一个比较小的东西,可以随意放进钱包口袋,不容易被察觉。 但这已经是见面以后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了,指向性很强。 一之羽巡在找什么? 那样东西在萩手里? 松田阵平不动声色问:“你指什么?” “盆栽。”一之羽巡并不避讳,“我之前养在公安课办公室的那盆花。” 松田阵平摇头,如实回答:“没看到,无论是公寓还是机动队都没有。” 一之羽巡若有所思,缓慢点头。 莫非已经拿给飞鸟长官了? 他有点儿好奇,飞鸟长官是说服萩原研二的,毕竟他用了三年也只是让萩原研二勉为其难松口。 他一抬头,看向站在面前的松田阵平,恍然大悟。 说服一个人无非就是威逼利诱,如果有什么东西能让萩原研二屈服,答案不外如此。 两人各怀心思,不约而同安静下来。 “你之前提到的那个任务,是公安的任务吗?”松田阵平突然问。 一之羽巡正思索着,分神应了一声:“嗯?” “飞鸟环,飞鸟长官,你那些奇怪的任务是他安排的吗?” 松田阵平往前走了几步,站在沙发前,俯身说:“在我之前你还有一个恋人,算算时间,跟你突然找萩问飞鸟长官的时间差不多。” 松田阵平越说越觉得奇怪,已经没有更合理的解释了——尽管现在得出的这个结论也完全不符合常理。 “他指使你去跟不同人谈恋爱?先是我,然后是萩?” 距离太近,一之羽巡往后靠了点儿,没回答。 这种事没必要让松田阵平知道,说得太清楚反而容易惹出事端,这家伙可是真会去找顶头上司开战的类型。 松田阵平低头,紧紧盯着那双眼睛,不放过其中任何一丝情绪波动。 “不想告诉我?” “不能告诉我?” 他迅速锁定了答案:“飞鸟长官不让你跟别人说?” 一之羽巡没忍住笑了。 松田阵平不爽,“你笑什么?我到底说没说对?” “好聪明啊,松田警官。” 松田阵平:“……” 这该死的熟悉的语气,好像在对狗说话。 他拽着陷进沙发里的青年的领子,强行把距离拉近,“我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这种任务你也愿意做?你是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还是有什么其他隐情……总之,你告诉我我才能帮你!” 一之羽巡笑容纹丝不变,拍了拍松田阵平的手,“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不需要更多了。” 没有松田阵平,他很难搞定萩原研二。 不过现在他已经不需要跟萩原研二谈恋爱了。 胜率100%固然好看,但他当下更需要打入警备企划课,拿到作为红方一员接触黑方阵营的敲门砖。 松田阵平被那束温柔虚伪的目光盯得不太自在,烫到手一样匆忙松开手里攥着的领子,“你不说我照样能查出来。” 他看了眼表,已经临近午休结束的时间,人也见到了话也问不出更多,他干脆起身往外走,到门口时不忘转头提醒:“别忘了我们的约定,我帮你的前提——” 打开门的瞬间,他瞳孔一缩,声音戛然而止。 一之羽巡看了一眼,面不改色地打了声招呼:“萩原,真巧。” 萩原研二面色沉静,目光从幼驯染震惊的表情转移到会议室里正整理衣领和领带的青年身上。 后者的表情看起来比前者坦然得多。 “小阵平,我有些话想单独想和一之羽警官说。” 松田阵平点头,什么都没多问,绕过幼驯染,大步离开。 转过拐角时,耳膜清晰捕捉到熟悉的门反锁声,松田阵平脚步一顿,转头看着那扇已经紧闭的门,烦躁地揉了下头发,加快脚步。 他还有事要做。 …… “你把我拉黑了吗?” 跟刚刚一样,这个空间内依旧是两个人,只不过其中一个已经换了角色。 一之羽巡好奇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间会议室的?” 萩原研二没回答,沉默抬手,仔仔细细地帮面前的人整理领口,把衬衫的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好,再重新打好领带。 他不想知道上面被揉搓出的皱痕从何而来,只是想极力抚平上面的褶皱。他对松田阵平具备着一种难以想象的分享欲,二十年来已经趋近于本能,他一直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他不能分给松田阵平的,这很矛盾,因为同时他对一之羽巡具备着不该有的占有欲。 所以面对那两人时,他总是难以迅速做出决断,只能用微笑掩盖纠结困惑和自乱阵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萩原研二终于开口:“我从来没说过同意分手。” 一之羽巡微愣:“……嗯?” 萩原研二似乎是想碰一下他的脸,但手悬在半空,指尖克制地擦过他的一缕发丝,比起触摸更像是体贴地帮他整理了一下头发。 “不是所有事都是你一个人说了算,我不打算接受你单方面的决定。”萩原研二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继续说道:“所以,在剩下的二十天里,我们依然是恋人关系。” 他眼神微暗,配合半敛的眼皮,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压迫感,将最后几个字清晰吐出:“……包括刚刚,前辈。” 第48章 萩原研二是从飞鸟长官那里过来的。 一之羽巡不知道那两人之间说了什么,但萩原研二看起来已经决定接手那个恋爱任务。 多完成一个任务对他来说不亏,但他不准备把太多时间分给这个注定拿不到高分的任务。 一之羽巡随手松了松在小会议室里被规整系好的领带。 跟萩原研二关系破裂只是一层问题,萩原研二不是会因为一场恋爱就让前任身败名裂的人——虽然他的确有轻松完成这件事的能力和人脉。 萩原研二见过飞鸟长官,这场恋爱的性质就变成了绝对的任务,如何敷衍对待又不至于太过明显,一之羽巡最先想到的好帮手依然是松田阵平。 最能轻松牵制住萩原研二的人,答案莫过于此。 但他很快就否定了这个人选。 松田阵平能牵制住萩原研二不假,但松田阵平同时也是最容易被萩原研二牵制的人,随时都可能叛变。 一之羽巡打开柜子,把里面的东西一一收进纸箱,明天他就要去警备企划课报道。 虽然经常被调侃说是住在了警察厅,但排除工作所需,他的私人用品并不多。 拿起某包咖啡豆,一之羽巡手一顿。 那是忍足警官送给他的咖啡豆,还没喝完,袋子下方压着一副眼镜,在光线不甚明亮的柜子内壁映射出一点光斑。 一之羽巡眨了下眼。 …… 刚刚结束一场任务,车里的三个人都很沉默。 黑麦威士忌在猜拳中大败,获得司机一职。 他不明白那两个家伙哪来的默契,最终只能归结于波本心机深沉,猜中了苏格兰会出剪刀。 车里很安静,一路上,谁都没说话,于是突兀的手机震动声就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移向光源。 赤井秀一在后视镜里留意后排那两人的动向,苏格兰拿出手机时神情中带着些许疑惑,大概也不知道谁会在这个时候找自己。 苏格兰的人际关系简单,在组织里能到互换联系方式的人不多,但要是说组织以外,据他所知…… 果然,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苏格兰脸上后,苏格兰无意识摸了一下脖子。 那里看起来什么都没有,但赤井秀一知道,领口之下,一枚戒指紧贴着皮肤。 波本是个好奇心很重的人,不过对待苏格兰还算有边界感,没直接凑上去看。 苏格兰回了一句什么,很简短,因为他只在手机上按了几下就收起了手机。 “在这里停吧,麻烦了。”苏格兰说。 充当司机的黑麦先生将车平稳停在路边,意味深长:“祝你今晚玩得开心。” 正打开车门的苏格兰侧头看过来,赤井秀一淡定一笑,苏格兰什么都没多说,很快便消失在视野中。 那个反应,反而更让他认定,短信的来源就是那个日本公安,苏格兰的前男友。 那个公安叫什么名字来着? 赤井秀一全自动屏蔽身后来自波本的冷嘲热讽,恍然大悟。 一之羽巡。 倒是个好名字。 …… 一之羽巡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客人,专门打开了卧室的窗户。 于是在门铃响起时,他的第一反应是头疼,会来这里做客的人不多,无论来的是萩原研二还是松田阵平,都有些棘手。 所以看到门外站着的那个拘谨的身影时,他松了口气。 “原来是你,太好了。” 诸伏景光:“啊?” ……你还约了其他人? 他没能把这个问题问出口。 一之羽巡解释:“我的意思是说,难得你会走门。” “不是要把我们的关系摆到明面上吗,被看到也没什么,就直接坐电梯上来了。”诸伏景光解释。 “很有道理。” 苏格兰背着熟悉的琴包,学生时代一之羽巡被朋友邀请组过乐队,对吉他贝斯一类的乐器还算熟悉,从苏格兰的乐器包的重量就能轻松分辨,里面大概还有隔层,放的不止是乐器。 不过那与他无关,至少目前与他无关。 “飞鸟长官有什么新指示吗?” “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一之羽巡打开橱柜,“只是我想见你而已。” 他不想在这个环境里提飞鸟长官,苏格兰是个敬业的人,顶头上司的存在只会干扰苏格兰做决定,他转移注意力问:“水、茶还是咖啡?” 苏格兰愣了一下,不过很快他便回过神:“水就可以,谢谢。” “原本想让你试试我的手艺,你还没喝过我泡的咖啡吧。” 苏格兰迟疑了一瞬,一之羽巡从善如流提议:“喝杯咖啡如何?” “麻烦了。” 诸伏景光安静站在一边,注视着那位年长自己一岁的公安有条不紊地使用咖啡机,专注的神情和弥漫起的咖啡香,让人感到内心平静。 他的身体放松下来。 很熟悉的咖啡豆。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送的那包,那已经是一段时间前的事了,而一之羽巡原本就会喝这款咖啡豆。 “尝尝?” 诸伏景光双手接过杯子,道了声谢。 其实他品不出咖啡的好坏,咖啡厅里的咖啡和便利店的速溶咖啡对他来说差不多,他需要的只是能提神的咖啡因,但他依然觉得这杯咖啡与众不同,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 咖啡师慵懒靠在桌边,闲聊:“突然叫你出来,有打扰到你吗?” “没有,不过……” “那我就放心了。” 话在嘴边卡住,没能说完,无奈之下,诸伏景光只好又喝了口咖啡。 整理好心情,他问:“你找我来是做什么?” “想找你聊聊感情上的问题。” “感情?” “简单来说,就是谈恋爱。” 诸伏景光无意识捏紧杯柄,喉咙发紧:“……我?” 一之羽巡笑着点头。 骤然寂静下来,咖啡杯中的液体泛起些许涟漪,“开这种玩笑未免太……” “你也见过他,还记得吗,在医院里,他的名字叫做萩原研二。” “萩原研二?”诸伏景光诧异出声,随即刹那间缄默下来。 ……会意错了。 他有时候会为一之羽巡打断谈话而无奈,但这次他忍不住庆幸起这次的打断。 疯了,刚刚怎么会往那个方向想。 “那你的意思是……?让我帮忙追求那位萩原君?” 一之羽巡摆手,诸伏景光松了口气,表情还未缓过来,又听对方说:“萩原已经是我的恋人了。” 诸伏景光惊住了,脑海中刹那间浮现在医院里看到的某幅画面—— 站在病床旁的萩原研二垂眸注视病床上的人,缓慢伸出手,似乎是想触碰还未苏醒的病人,过于专注也过于紧张,甚至没能察觉病房门口有人来访。 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 诸伏景光的太阳穴突突跳着,还是觉得这太过突然。 “苏格兰。” 他们身高相当,面对面站在一起时难免四目相对,成为卧底搜查官后,诸伏景光很少会这样直白地与他人目光相接。 一之羽巡从来不会回避他人的目光,他很自信,那份自信来自于对自身实力的绝对信任。 诸伏景光定下心神,“你之前说那位萩原君只是朋友。” “过去是朋友跟现在是恋人,两者之间应该并不冲突吧。” 无法反驳。 诸伏景光略显刻意地换了个话题:“你想让我做什么?” 一之羽巡按着苏格兰的肩膀,神情专注:“我们一起执行任务的时候我就这么想了,你是个完美的恋人……我希望我的恋人也能这么想。” “你想让我给你提一些建议?” 一之羽巡委婉表示:“或许可以再具体一点儿。” 诸伏景光足足停顿了十几秒,音量无意识提高:“所以你的解决办法是让我替你谈这段恋爱?!” 他拍开肩上的手,突然想到什么,动作一顿。 “……又是飞鸟长官的任务吗?” 对方没有回答,那已经是个答案了。 苏格兰沉默背起琴包,却没真的直接离开,就这么站了一会儿,转身问:“我帮你,我能得到什么?” 一之羽巡左右看了看。 很快,他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一之羽巡笑着举起一盆盆栽。 “小番茄如何?我记得你说你喜欢。” 诸伏景光看着除了绿叶还是绿叶的盆栽,面露疑惑,一之羽巡解释:“你是狙击手,扣动板机前总要耐心等待时机成熟,植物也是一样的道理,只要你耐心等待,就能看到小番茄了。” 他语气轻快:“怎么样?” 诸伏景光没直接说出确切的答案,不太自然地调整了一下乐器包的肩带,“你怎么知道我是……因为这个吗?” 一之羽巡顺手把盆栽塞到苏格兰怀里,如愿看到苏格兰稳稳接住了那盆盆栽抱紧。 “不全是。”他耐心回答:“每次拥抱的时候你都会调整呼吸频率,苏格兰,很少有人的呼吸会那么轻。” ……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诸伏景光陷入沉思。 这不科学。 他和一之羽巡在一本正经地讨论如何哄一之羽巡的恋人高兴。 那位恋人甚至还是萩原研二。 诸伏景光有些后悔自己答应得太快。 事到如今,他仍旧无法理解为什么会出现那种任务,现在一之羽巡迎来了新一轮的奇怪任务,恋爱对象并非公安,更非卧底搜查官。 他不想质疑自己的上级,但飞鸟长官做出如此安排,并且至今没做任何解释,他无法不去深想。 “……那就先做便当试试吧,不容易出错,其他几个方案可以暂时留作备选。” 诸伏景光看过冰箱,又确认了一遍厨房里的配料,很快就拍板决定:“这次就做炖牛肉好了。” 一之羽巡看起来有所迟疑,诸伏景光问:“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一之羽巡自觉在旁边打下手,“为什么是这道菜?” 总不能说因为他和萩原研二以前经常一起吃饭,萩原研二还为了这道菜专门请教过他做法,诸伏景光含糊道:“就是感觉那位萩原君可能会喜欢吃,而且正好各种配料都很全……” 一之羽巡点头。 当然齐全,毕竟这就是萩原研二在这个厨房里做炖牛肉的时候剩下的。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来做,下厨的是苏格兰又不是他,他要的是一份好吃的便当,里面装的是炖牛肉还是炸猪排都不重要。 苏格兰在处理牛肉,过了一会儿,他突然低声说:“你有没有想过,飞鸟长官为什么会……” 他及时止住了话音。 这不是他们该聊的话题。 “飞鸟长官为什么这么做?” 一之羽巡关掉水龙头,“等我坐在那个位置,我自然就知道了。” 第49章 苏格兰走了,带走了一盆没结果的番茄盆栽,留下了一锅炖牛肉。 萩原研二想要一段恋爱,一之羽巡自认这种局面下他满足不了萩原研二的需求也不会分过多时间精力在上面,那干脆让可以是个完美恋人的苏格兰来谈这段恋爱,顺便打着恋爱任务的旗号跟苏格兰增加接触,借机拿到更多有关黑方阵营的情报,一举两得。 时间已经不早了,不过加班与时间无关,他拿了份资料放在餐桌上,便吃边看。 翻页的动作一顿,他转头看向面前那份炖牛肉,陷入沉思。 ……苏格兰的厨艺,是不是有点儿夸张过头了。 美食只分走了他几秒注意力,随手翻过下一页资料。 藤原家族的确是一个大家族,但算不上老牌世家,真正崛起只是近十年间的事。 几个月前处理藤原家的案件时做过初步调查,不深,不过足够对这个家族的绝大多数人有一个印象。 最终,一之羽巡的手指停留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名字上。 【藤原浩一】 他凝视着那个灰色的名字。 上了警校但并未成为警察,后来因病离世,彼时的藤原家尚在上升期,并未像现在这样跻身一流,所以藤原浩一的英年早逝并未引起太多关注,能查到的信息寥寥无几。 一切都很合理,甚至显得过分合理了,反而让他觉得蹊跷。 在藤原小姐偶然提及之前,他完全没留意到藤原浩二的哥哥曾经读过警校,无论那段经历有多短暂模糊,都不该毫无存在感到被彻底被忽略的地步。 叩——叩—— 两道不急不缓的敲门声响起。 一之羽巡看向玄关,起身去开门,路过客厅的时候顺手把那份资料收进了抽屉。 走廊的声控灯已经自动熄灭,外面一片漆黑。 一双绿眸猝不及防出现在猫眼内。 一之羽巡一惊,后撤半步,皱眉打开门。 “做什么?” 门外的人没说话,像回自己家一样大摇大摆地直接进门,巡视领地一般在公寓里转了一圈,看起来不是第一次造访,不过估计是第一次敲门。 一之羽巡想,这的确不是那家伙第一次来,否则他的书房里就不会凭空多出一颗不该存在的子弹。 代号叫做“琴酒”的黑方成员在卧室门口多停留了片刻,不知道在找什么,一之羽巡没阻拦,抱着手臂在一旁看,思索着现在把这个黑方成员逮捕能加多少经验值。 他衡量了一下,这会打乱他的计划,还是先弄清楚这家伙为什么跟踪自己比较好。 那位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的最终目标是书房,合情合理。 一之羽巡靠在书房门口,打了个哈欠。 防止再次被闯入,他早就已经把可能涉及机密的东西统统转移,书房里没什么有用的东西。 对方显然也没找到任何有用的东西,最终拿起了桌上的酒瓶。 靠在门框上的公安说:“下次闯空门可以挑房子里没人的时候吗?” 琴酒把装着一颗子弹和一枚弹壳的酒瓶放回原处。 一瓶琴酒——这个警察知道他的代号,不足为奇。 波本曾经在这个警察面前叫过他的代号,苏格兰隔三差五就会跟这个老情人私下见面,即使苏格兰不透露,按这个警察的个性,也一定会想办法弄清楚。 以往那两人会直接在酒店见面,今晚却突然约在家里,事出反常,他才决定上楼查看。 厨房的水渍没干,餐桌上有饭菜,客厅的沙发和卧室的床铺都平整干净。 做饭或者吃饭,苏格兰上门的目的不外如此。 他在这间已经出入过多次的公寓转了一圈,没什么其他发现,准备离开。 一只脚刚迈出书房,门铃猝不及防响了。 两人不约而同侧头,目光短暂相接,一之羽巡冷冷道:“你可以选择衣柜,也可以选择床底,总之,在我开门前藏好。” 琴酒:“……” 一之羽巡站在玄关,今晚第二次想,无论门外的人是萩原研二还是松田阵平,都不太妙。 尤其是藏在公寓里的家伙未见得会配合藏好。 他转头看了一眼,那个一身黑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黑方阵营的人,应该很擅长隐匿。 不出所料,按响门铃的是爆/炸/物处理班的某一位警察。 “我刚刚散步买了宵夜,路过楼下看到你家的灯还亮着,想着可以一起吃……我打扰到你了吗?” 一之羽巡摇头,放对方进门,“你来我很高兴。” 如果门外的人是松田阵平,随意说几句话打发走也无所谓,有了苏格兰暂且也用不上松田阵平,更何况松田阵平本来也不难哄。 但他不能把恋人拒之门外。 萩原研二轻车熟路来到餐桌旁,打开打包袋,把带来的食物一一拿出来摆好,“你正在吃宵夜啊……炖牛肉,你自己做的吗?” 一之羽巡的余光突然扫到一块黑色的衣角,眉头微皱,趁着萩原研二没注意,对那块衣角投去了一个警告的眼神,嘴上随意答了一声。 或许是因为自己那天做了炖牛肉,一之羽巡才会做这次炖牛肉,喜欢的人的行为中有来自自己的痕迹,本就值得令人振奋。 “对了,松田警官的那份就拜托你带……” 萩原研二脸上的笑容微凝,一之羽巡及时打住。 忘了,任务重启,现在萩原研二又是他的恋人了。 跟苏格兰恋爱的时候没有前任,后来跟松田阵平在一起时,偶尔提及苏格兰的存在,松田阵平总是会变脸。 看来萩原研二也一样。 那两个人总是很默契。 不要去在意那些,一切都建立在任务的基础上,自己拥有的也只是名义上的身份,不能理所当然地去利用一之羽巡对工作近乎无下限的服从态度。 萩原研二深呼吸,把那些无关的私人情绪和私心统统抛开。 他告诫自己,自己来这里不是为了谈恋爱,更不是为了吃醋,而是为了解决问题。 “前辈,你跟小阵平,还有那个初恋,难道都是……” 一之羽巡眼疾手往萩原研二嘴里塞了块牛肉。 琴酒还在这间公寓里,苏格兰不能暴露,未来他还要用这层关系打通黑方阵营的情报网。 萩原研二:“?” 他一头雾水,下意识嚼了两下,表情逐渐迷惑。 很好吃,或者说,好吃得有点儿过头了,不禁让他回忆起当年在警校的时候诸伏景光做的炖牛肉。 怎么可能,神秘失踪三年的诸伏景光突然出现在一之羽巡家里还做了一锅炖牛肉? 或许是用了差不多的配方。 一之羽巡笑着问:“好吃吗?” 萩原研二点头,按住对方还想继续给自己夹菜的手,想把话说完:“就算是飞鸟……” 剩余的话被尽数堵了回去。 他错愕地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不想聊这个话题? 不愿意过多提及? 有什么难言之隐? 还是说…… 脑海中涌现的思绪随着被撬开齿间彻底失真,耳边一切声响远去,萩原研二本能搂住一之羽巡的腰,仰头再度加深了这个不合时宜的吻。 ——不合时宜。 无论是从理性还是感性的角度,这份感情、这段关系都充斥着悖谬。 他对一之羽巡的感情是真的,但仅此而已,这段恋情的起因经过都是假的,结果也注定真不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存在这样的任务,不知道一之羽巡为什么愿意接受任务又为什么中途放弃,或许真的如飞鸟长官所说是为了自己,或许有其他原因,那些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当他站在一之羽巡的位置上时,他最终也选择接受了那个任务。 所有的无法理解和爱恨交织都在夜深人静时每一次复盘思考里,随着困意凝为了枕头下的一粒沙。 无论如何,他做不到对这个人不管不顾。 …… 琴酒冷眼看餐桌旁拥吻的两个人,烟瘾突然犯了,摸了下口袋,只摸到了枪。 他端详手中的枪,懒散抬眸,不偏不倚对上了一双浓黑的眸。 扎在身上的目光像是一根弥漫着白雾的冰刺,明明是个自诩正义的警察,暗地里却有另一副嘴脸。 跟他抱在一起的家伙绝对看不到这副嘴脸。 鬼使神差,琴酒笑了一下。 他举起枪,这种距离想瞄不准都难。 那束目光更冷了,却没有丝毫恐惧。 琴酒有些失望,又觉得那个警察真对自己求饶才是无趣。 砰—— 萩原研二被突兀的声响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转身去看,被一双手温和拦住。 “门突然……” 一之羽巡捧着萩原研二的脸,“被风吹上了而已,你刚刚想对我说什么?” 萩原研二的注意力被强行拉回,门是开是关不重要,他必须把此行真正要说的话说出来。 “你之前的每一段恋爱都是飞鸟长官的任务吗?” 一之羽巡面不改色,没做任何回应。 “飞鸟长官为什么要安排这种任务?” 一之羽巡依旧没有回答。 “他说,你是为了我才……”萩原研二的声音止住。 他不想知道一之羽巡放弃任务的真相,至少还不想知道,如果为了自己只是场误会,那就让他继续误会下去。 “无论如何,我会帮你的。” 萩原研二的手指克制地从一之羽巡的鬓角划过,缓了口气,认真道:“我会帮你,直到这场闹剧彻底结束。” 即便他们的关系再也回不到从前,未来止步于友人关系甚至形同陌路,他依旧希望一之羽巡永远是那颗高悬的明日之星。 一之羽巡想起身再说话,可萩原研二的胳膊稳稳按在他腰上,没有丝毫放手的打算,最后他只能忽略那只手,就着这个诡异的姿势重新开口。 “这个任务只剩下最后十几天,我们相互配合,任务平稳落地,这没什么不好。比起考虑我,不妨考虑一下自己能从飞鸟长官那里拿到什么,做到利益最大化。” 他轻轻拍了拍萩原研二的手,示意对方放开自己,无奈萩原研二不为所动。 他从那份执拗中看到了些许松田阵平的影子。 一之羽巡语重心长道:“萩原,这个任务对你来说完全可以是一个机会。” 萩原研二的声音骤然拔高:“你的意思是说,让我用你换一个机会?” 一之羽巡一时语塞。他告诉自己,这是你的恋人,你要体会他的心情,你要理解他才行。 一之羽巡循循善诱:“这只是一项工作,跟你以前拆的每一枚炸弹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事后得到的嘉奖也都是凭你自己得来的,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我不需要那些东西。”萩原研二攥紧掌心,低声道:“我做不到这样对你。” “这么执着没有任何好处。” “我不需要好处!我只是想帮你,我……我们不是朋友吗?如果是小阵平被卷入这种事,我也会不留余力帮他。” 一之羽巡眼皮突地跳了一下。 虽然有诡辩的嫌疑,但用松田阵平举例子,的确相当直观。 如果是松田阵平,萩原研二会站出来帮忙理所当然。 但他又不是松田阵平。 两人面面相觑,片刻后,空气中的静默被一声轻笑打破。 一之羽巡哑然失笑:“这也是飞鸟长官的建议吗?那位长官,明明资料里找不出任何情史,却是位恋爱大师。” 萩原研二焦急道:“不是,我真的想帮你。” “你不是已经跟飞鸟长官达成共识了吗?” “我没有。” “那你之前为什么要拿走那盆花呢?” 萩原研二瞳孔一缩。 “我……” 一之羽巡忽然俯身,温润的声音仿佛带着蛊惑:“如果你真的想帮我,那就把我的花拿回来好了,证明给我看,你真的站在我这边。” 说完,他拉开些许距离,微笑道:“你能做到的话,我就相信你。” 第50章 就像拿走了室花公安课的人也默认在窗边留出一个空位,无独有偶,公安课的办公室里也留出了一个工位。 忍足警官来找高原警官讨论跨部门联合办案的那件事,嘴上还在谈,眼睛却开始乱瞟。 “你再看下去,一会儿就有人把你带走审问混进十八楼到底有什么目的了。” “喂,你听听自己说的是人话吗?你忘了当年我们在大学里我是第一你是第二,还有在警校里,没有我你哪有今天,还有……” “一之羽巡不在,而且他刚调职到现在有半个小时吗?拉出去枪毙都不够子弹上膛!” 忍足警官:“……” “那你刚才废什么话啊,案子有问题直接邮件沟通不就得了!” 高原警官:“???” “是你自己跑上来的吧!” 今天是一之羽巡调职去警备企划课的第一天。 消息早已传开,大部分人都觉得没什么不对。警备企划课,警察厅内权限最高的部门,像一之羽巡这样的人一直没被挖走才更引人八卦。 一之羽巡还没来得及把新工位整理好,就被喊到了警察厅长官办公室。 同是十八楼,过去只需要一分钟不到。 飞鸟长官今天没喝茶。 一之羽巡的目光不留痕迹地在这间已经来过多次的办公室内转了一圈,没看到盆栽的影子。 “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今天不是既定的汇报任务的日子。 原则上来说,除了联络人的任务,他在飞鸟长官这边的其他任务已经结束了,该定期来找飞鸟长官汇报工作的人是萩原研二。 “我曾经说过,我个人不支持办公室恋情。” 果然又是为了那个任务。 不支持办公室恋爱却一再发布这种任务,自相矛盾。一之羽巡面不改色听着,他无所谓游戏是出了Bug还是策划的脑子出了问题,领取任务、完成任务、获得任务奖励,任务的内容具体是什么不重要。 “情感是个有趣的东西,即使使尽浑身解数来克制,也会从眼睛里流露出来。” 一之羽巡双手背在身后,并不回答,跟任何一个等待指令的下属没有任何区别,恭恭敬敬,挑不出丝毫错处。 “你该劝劝萩原警官,私心重无伤大雅,但不该把私人情绪带进工作里。” 一之羽巡依旧不语,安静听训。 飞鸟长官从鼻腔中发出一声轻笑,他靠在椅背上,直接挑明:“你来警备企划课是为了调查藤原家。为了调查,甚至宁愿放弃任务。” 一之羽巡终于抬眸。 “一之羽君,在警备企划课你不会得到任何情报,别人不知道,难道你自己还不清楚吗?让你来警备企划课从来都不是什么奖励。” 调职这是打赌输了的惩罚。 不知情的围观人士只觉得这是一次升迁。更何况他破格提警视正的流程已经开始走了,些许消息灵通的人已经听到了风声。 他知道,这位顶头上司届时一定会做些什么,但那不能左右他决定进入警备企划课。 他不会因为存在风险就不去做某件事。 “防止你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分散注意力,不能全心全意执行任务,我倒是可以告诉你一些消息。” 一之羽巡终于给出了点额外的反应:“比如?” “那取决于你能提供多少价值。” 飞鸟长官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来个烟盒,一之羽巡从来不知道这位顶头上司有吸烟的习惯,也从未听别人提及过。 这间办公室里永远飘着茶香,香烟这种东西跟大众印象里的飞鸟长官大相径庭。 “跟你猜得差不多,藤原浩一是公安,并未正式入职只是障眼法。” 飞鸟长官熟练地点燃香烟,但仅在指尖夹着,“如果你当年肯接受警备企划课的邀请,对藤原家的事就能多几分了解。” “藤原浩一真的已经死了吗?”一之羽巡问。 “我说了,能知道多少,取决于你能创造出多少价值。”飞鸟长官盯着指尖明灭的香烟,半感慨地说:“藤原带来的价值难以估量,可惜……” 飞鸟长官没把话说完,毫无征兆换了个话题,身居高位,这是他享有的特权之一。 “你之前一直想把萩原警官调到手下,也对,手里一个能用的人都没有可不行。” 跟一之羽巡猜得一样,飞鸟长官操着一副为你好的口吻说:“我看藤原警官就是个不错的人选,先跟着你吧。” “哪位藤原?” “自然是比你警衔低的那位。” 一之羽巡坦然收下。 无论真心假意,是监视还是安插眼线或是其他目的都无所谓,多一个跑腿的,工资又不是他来发。 “如果没其他事,我就先回去了。” 一之羽巡微笑鞠躬,不等回答,转身离开。 “藤原曾经说,他想开一家店。”身后突然响起一句话。 一之羽巡脚步一顿。 “一家安静的酒馆,里面摆满花花草草,卖酒,也卖茶和咖啡,我觉得这种店很有趣。他给店起好了名字,出自某个有名的俳句,叫秋山,后来执行任务的时候,他总是用秋山做自己的假名。” 一之羽巡没回头,看不到那位顶头上司是什么表情说出这段话,但语气泰然,甚至能听出笑意。 “一之羽君,人生苦短,你这个年纪别总是加班了,下班后偶尔也去放松一下吧。我猜,你一定知道什么有趣的小店吧?” …… 一之羽巡有段时间没来过秋山酒馆了。 飞鸟长官已经明示到那种程度,姑且当作新的任务提示,提前下班走这一趟也算在加班了。 他是趁着客人不会太多的时间段过来的,出乎意料,店门口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不过店门并没关。 一之羽巡走进去,秋山老板正一个人在摇椅里坐着,慢悠悠地扇着扇子。 见他来,秋山老板也不意外,用扇子随意指了下旁边的椅子。 这把椅子摆放得突兀,要么是在他之前还有其他客人来访,要么是知道会有人来,摆在这里等人过来坐。 无论是哪一种,都足以勾起他的兴趣。 “今天不开门?” 秋山老板头也不抬道:“没看到门口的牌子吗?” 一之羽巡也不追问,环视周围,数不清的绿植将两人簇拥起来。 他第一次进这家店的时候正是绞尽脑汁研究那位兄长的阶段,看到这里的布置,第一反应是一之羽青词一定喜欢,所以特意在地图上标记了这家位置偏僻的酒馆。 “我之前问你为什么会开这样一家店,你还说这是你的理想,有了这家店你就死而无憾了。” “一天不营业也不耽误我死而无憾吧。” 一之羽巡点明,“已经不是第一天歇业了吧。” 秋山老板不紧不慢道:“店是我的,当然哪天想开门就开门,哪天不想开就不开,又不是做警察,每天都要去当救世主。” “你曾经也是警察吗?” 秋山老板淡定地摇着扇子,频率未变分毫,无视了那个毫无征兆的问题,没回答,也没做出任何反应。 一之羽巡换了个问法:“你就是藤原浩一?” 秋山老板愣了一下,扇子停下,看向那位客人,半晌,他发出爆笑。 一之羽巡神情平静,淡定听那道过分夸张的笑声。 这种反应,他推断错了,或者说飞鸟长官的误导成功了,不过其中显然还有内情。 秋山老板估计还会再说些什么,有情报总比没有好,所以他没有打断,耐心等待笑声的尾音彻底消散在空旷的店里。 如他所想,几乎笑出眼泪的秋山老板擦了下眼角,把扇子往旁边桌上一扔,语气沉下来,皮笑肉不笑道:“飞鸟环这个人,还真是一如既往无下限,藤原死了这么多年,竟然也能拿出来用……” 一之羽巡在心里补了一句:死了,但拿出来用时依然有效。 也可能就是因为已经死了才最有效。 不论过程,那位顶头上司最终总能达成目的,一之羽巡很欣赏这种风格,如果自己不是其中一环就更好了。 “抱歉。”他说:“无意冒犯,节哀。” “这话听着还真熟悉。”秋山老板意味不明地打量这位熟客,“你已经是第三个了。” 他慢吞吞起身,突然转头说:“你知道电车难题吗?” 这种不顾别人死活的聊天方式,不久前也在另一个人身上见过。 一之羽巡点头,并不计较话题的骤然转变。 “两个人同时被绑在铁轨上,电车即将驶来,不切换轨道会有一个人死,切换轨道也会有一个人死,是否切换轨道取决于你,有人带着私心进行抉择,留下自己更在意的人,此后愧疚余生,有人为了不背上杀人的罪名放弃选择,只要不亲手切换轨道,无论是谁死了都与自己无关。” “飞鸟环跟那两种人都不一样。” 秋山老板的眸子里蒙着层阴霾,一之羽巡想起了飞鸟长官办公室里缭绕的烟雾,空调没开,但温度却仿佛降了两度。 “哪里不一样?”一之羽巡配合提问。 “一之羽警官。” 秋山老板突然提起两个不在场的人,“如果现在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被绑在铁轨上,你只能选一个救,你救哪一个?” 一之羽巡不假思索:“萩原研二。” “因为他更有用?” 一之羽巡颔首。 秋山老板居高临下地望着那个神色自若的年轻人,对方也坦然抬眸与他对视。 他不轻不重地拍了拍那位客人的肩膀,意味不明道:“很好,我们伟大的飞鸟长官也算后继有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突然发现营养液1w了,谢谢大家!!《 》 50-60 第51章 藤原启明,23岁,警部,临时借调至警备企划课。 一之羽巡对这个便宜下属没什么想法。 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反正工资又不是他来发。 不过藤原启明似乎对他意见不小。 到岗第一天,第一次见面,藤原启明直截了当地立了一堆规矩,诸如自己不跑腿不打杂不会动用人际关系帮忙等等。 一之羽巡饶有兴趣,一条条听着,没忍住笑出声。 风见裕也在旁边暗中观察,他对一之羽巡的印象大多停留在警校里那位不可撼动的第一名,即使后来有所添加也大多关于荣耀传奇,第一次见有人这么对一之羽巡说话,他打开罐装咖啡的动作越来越慢,留意那边的动静,有些好奇一之羽巡会做出什么反应。 藤原启明,姓氏虽然大众,不过此情此景,很难不去联想上头那几位藤原长官。 一之羽巡本人的确势不可当,但没有丝毫背景,跟偌大的藤原家放在一起还是有些不够看。 “说完了?”一之羽巡笑吟吟问。 藤原启明扬起下巴,“轮到你说了。” 一之羽巡低头继续处理起手头的事,“说完了就去一边儿玩吧。” 藤原启明:“?” 在旁边想着会不会打起来的风见裕也脚下一个踉跄,手里的咖啡差点洒出来。见情况不妙,他眼疾手快地往那位藤原君怀里塞了罐咖啡打断施法,又掩饰性地往那位同期桌上也放了一罐,借着动作压低声音提醒:“这个藤原君,他姓藤原……” “谢谢。”一之羽巡没控制音量,淡定道:“对啊,姓藤原,飞鸟长官塞过来的,先将就用吧,不添乱也就算了。” 正准备离开的藤原启明脚步一顿,猛地转身。 “你什么意思?!” 一之羽巡把各种保密协议一一签好,统一装进文件袋密封,瞥了眼气势汹汹的藤原君,“我说错了吗?如果换个姓氏,你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你以为我想——”想起什么,藤原启明刹那间止住话音。 一之羽巡打开咖啡喝了一口,第一次喝罐装咖啡,有些新奇。 没试探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也无伤大雅,不急于一时。他把装着保密协议的文件袋随手递出去:“看来你的保密协议比我多一页,一起拿去提交了吧。” “我不是来给你跑腿的!” “午休之前交上去。” 一之羽巡全自动忽略新的跑腿小弟的废话,看了眼表,快到午休时间了。 以往在公安课他还会为了经验值把在岗时长刷满,来了警备企划课就不用顾忌这个了,反正警备企划课又不会真的给他分配什么重要的任务。 明升暗降,他不在乎,只要警视正的头衔拿到了,那就是推了一波主线。 高原警官推开警备企划课的门,一个挺拔的身影径直从他身侧走过,他问:“那家伙去哪儿?” 上面打过招呼,警备企划课根本没给一之羽巡分配任务。 风见裕也回答:“不知道,一之羽警官说他下午也不来了。” 高原警官:“???” 忍足不是说那家伙从不下班吗??? 藤原启明不爽:“那家伙什么个性啊!竟然还配被称为小飞鸟……” 风见裕也推了推眼镜。 谈起个性,你倒也没资格说别人。 高原警官编辑邮件,给上司汇报一之羽巡的动向,随口吐槽:“我们说说就算了,你这人根本没资格说别人个性差吧。” 藤原启明:“哈?” “不然你问问风见,你们还是第一次见面吧,他说的肯定是实话。” 风见裕也:“……” 这是能直接说的吗? …… 一之羽巡久违地去了一次机动队。 藤原启明肉眼可见地是飞鸟长官塞来的眼线,或许还有其他什么作用,一边封禁他调查藤原家,一边又放了个藤原在他身边,不知有何目的。 起初他觉得调职和塞人只是单纯为了膈应他,跟秋山老板见过面后,他反而连带着觉得这个小藤原的安排都有所深意。 被飞鸟长官误导后去他见了秋山老板,他们发生的对话在飞鸟长官计划之内,离开后他收到了任务奖励,却不清楚飞鸟长官为什么那么做。 “怎么突然过来了?”松田阵平看了眼表,还没到午休时间,什么事竟然能让脑子里只有工作的一之羽巡提前离开工作岗位。 一之羽巡把在警视厅楼下的自动贩卖机买的果汁贴在松田阵平脸上:“看到个人,想起你了。” 松田阵平:“……喂。” “开玩笑的。”一之羽巡说:“我来找萩原,不过看来他今天也不在。” 松田阵平“啧”了一声,没由来的烦躁。 萩原研二今天也被临时叫走了。 他能感受到有什么东西正暗中发酵,可唯独他被排除在外,无法知晓。 即使调查,获得的信息也寥寥无几,一之羽巡和萩原研二联合在一起,他很难抓到实质性的破绽。 现在他知道当初自己跟一之羽巡联手时,萩原研二那边是什么视角了。 原来有事瞒着看起来这么明显。 那段时间萩原研二什么都没多问过,他自以为动作还算隐蔽,自己身处这个位置上时才清楚,不问是无法开口,也深知开口也得不到答案。 ……除非用一些非常规手段。 他倒是有一些非常规的办法。 一之羽巡摩挲着下巴,冷不丁提问:“如果我和萩原同时掉进水里,你先救哪一个?” 松田阵平回过神,一脸迷惑:“什么鬼问题,你们两个不都会游泳吗?” 一之羽巡适时停下,不再追问。 有这个答案就够了。 他换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转移松田阵平的注意力:“你还在跟我兄长联系吧。” 松田阵平身体一僵,不太自然地摸了摸后颈,“怎么可能?你哥他又不在国内。” “你怎么知道他不在国内的?” 松田阵平嘴硬:“看新闻啊,你都不看新闻的吗?” 被那双眼睛盯着,他很快便败下阵来,理不直气也壮地说:“是你哥先联系我的,我不搭理也不好吧,多没礼貌。” “你哥他不知道我们已经……”松田阵平的声音逐渐低了,“他以为我们还在一起。” 他瞄了一眼一之羽巡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似乎完全不在意唯一的亲人如何看待自己的感情问题。 “辛苦你了,我兄长不是个能轻易搞定的人。” 松田阵平的眼神古怪起来。 一之羽巡问:“怎么?” “你哥也这么说你。”松田阵平不解,“他总让我小心你,你以前到底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了?” 一之羽巡摊手:“你直接问他不就好了?” “要是能问出来就不会问你了啊!” …… 一之羽巡翘掉了下午的班。 开启游戏后,他大多时间都在忙着做任务,很少有这么纯粹的属于自己的时间。 他在海边安静坐了一下午,任由海风把发丝吹得凌乱,思考飞鸟长官究竟做了一个怎样的局,每一个人又在其中充当了怎样的角色。 回到公寓的时候,灯还亮着。 萩原研二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个花盆。 人在他公寓里不值得意外,但是那盆花也在。 一之羽巡站在门口,陷入沉思。 他不是真的怀疑萩原研二站在飞鸟长官那边,他只是想找个事转移一下萩原研二的注意力,最好接下来十几天萩原研二都能一门心思扑在盆栽上,也就顾不上钻没必要的牛角尖。 但现在他真的要开始怀疑萩原研二跟飞鸟长官是不是达成什么奇怪的交易了。 飞鸟长官吃下去的东西竟然还能原封不动吐出来? “我今天有去警备企划课找你,你不在。”萩原研二闷声说。 “下午吗?”一之羽巡把海边捡的贝壳拿出来,“我翘班了。” “你竟然也会……”他的声音停下。 萩原研二注视着躺在掌心的两枚贝壳,一个蓝色一个紫色,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品类,一圈圈的色彩由深至浅,很漂亮。 萩原研二看贝壳的眼神有点奇怪,一之羽巡慢半拍反应过来,自己又多带了一份,“蓝色的那个扔掉吧。” 他正要把蓝色的贝壳拿走,萩原研二突然攥紧掌心,避开了他的手。 “……嗯?”一之羽巡皱眉。 他按着萩原研二的肩膀,捏着萩原研二的下巴强行让对方抬头,细细端详那对紫眸。 “飞鸟长官跟你说了什么,还是对你提了什么无理的要求,无论是什么,现在,告诉我。” 萩原研二别开视线,没回答。 “花?” “警备企划课?” “任务?” “恋爱?” “卧底?” “酒?” 就这样寂静几秒钟,一之羽巡缓缓道:“电车难题。” 指腹下的肌肉一僵,他清晰地感受到萩原研二的牙关骤然咬紧。 一之羽巡缓缓道:“原来那天偷听的人是你。” 他还特意去试探了松田阵平,没想到其实是萩原研二。 一之羽巡罕见感到头疼。 被飞鸟环盯上就已经是个麻烦事,竟然同时还被秋山老板扯进去,难怪秋山老板会突然拿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举例子,那把椅子上原本坐着的人是萩原研二。 萩原研二当时为什么会在那里?是飞鸟长官的安排还是秋山老板的安排?还是说—— “你那时候为什么会……” “一之羽。”萩原研二突然打断。 一之羽巡眉头紧锁,听萩原研二想说些什么。 两方博弈,一些隐藏着的东西逐渐浮出水面,被突兀卷入进这场闹剧中的萩原研二现在或许比他知道更多,这才是最让他头疼的地方。 知道的东西越多,牵扯的就越深,越容易成为棋子。 而萩原研二偏偏有软肋。 “如果未来真的有一天,你必须做那样一个抉择,你要选小阵平。” 萩原研二把那枚蓝色的的贝壳放在一之羽巡的掌心,一点点按着那只手握紧,直到看到自己逐渐松手后那枚贝壳也没掉下来,他才仿佛松了口气般,露出今晚见面以来第一个轻松的表情。 “一之羽,这是我对你唯一的请求。” 第52章 松田阵平让他保护萩原研二,萩原研二让他保全松田阵平,一之羽巡偶尔会被那对幼驯染搞得哭笑不得。 他没答应萩原研二。 他没有做承诺的义务,更不会做未见得能履行的诺言,毕竟萩原研二的担心不是完全没道理,有必要的话,他的确会拿松田阵平做赌注。 萩原研二能预想到这一点,他反而对这位失之交臂的下属愈发心痒——这种心情在看到气势汹汹站在桌边的便宜下属时达到顶峰。 一之羽巡让侍应生加了套餐具。 换个思路,单从追踪角度来讲,这位工资找飞鸟长官发的下属也算可圈可点。 找了大半个东京终于找到人,藤原启明气喘吁吁坐下,喝了一大杯水,不忘表明立场:“你休想贿赂我!” 一之羽巡耸耸肩,随他去了。 他能理解藤原启明的想法,再不情愿也是工作,吐槽归吐槽,不能真撂挑子不干。 更何况藤原启明还是个飞鸟长官激推。 一之羽巡想起见过的其他几位藤原警官,跟藤原启明倒是有共同之处,例如都相当拥护飞鸟长官。 他摸了摸下巴,看着藤原家的人经典的绿瞳,若有所思。 结合目前情报,藤原浩一大概率真的已经死了,秋山老板和藤原浩一认识并且关系匪浅,所以后来才会以秋山为名行走世间。 他们两个是在藤原浩一执行任务期间认识的? 大概率是,如果一开始认识的就是藤原而非秋山,想要缅怀逝者,不如直接用藤原这个姓氏,更大众化,不容易引起相关人士的注意。 飞鸟长官在藤原浩一的死中充当了什么角色? 秋山老板不会无缘无故提起电车难题,或许曾经发生了什么事,必须做出一个抉择,飞鸟长官选择了另一个人,间接导致了藤原浩一的死亡。 情报短缺,无法确切推断。 一之羽巡换了个姿势,继续思考。 藤原启明不太自在地喝了口水,才发现杯子里已经空了,但他还是强壮镇定地喝了口空气。 被那双眼睛注视太久,恍惚间会产生被吸进去了的错觉,但他的任务就是监视一之羽巡,不能放任自己移开视线。 他不懂飞鸟长官为什么安排这种任务,但飞鸟长官做事肯定有飞鸟长官的道理。 又过了两分钟,藤原启明没忍住开口:“你到底在看什么?” 一之羽巡拄着下巴,慢悠悠道:“在计算你可以保持不眨眼多久。” “你无不无聊?!” “无聊啊。”他语气理所当然:“不无聊怎么会做这种事。” 在公安课时任务量已经逐渐减少,到了警备企划课更是直接归零,一来二去,手里唯二的任务竟然是跟萩原研二谈恋爱和给苏格兰传递情报。 准确来说,前者现在也不是他的任务,而是萩原研二的任务。 跟苏格兰的恋爱还能解释成未苏格兰的卧底任务补充人设,跟松田阵平、萩原研二恋爱又有什么深层意义? 身居高位,飞鸟环有理所当然不掩饰目的和不解释缘由的权利。 一之羽巡“啧”了一声。 线索杂乱无章,他必须找到一个突破口,把一切串联起来。 至于突破口,既然萩原研二已经入局,那就绕不开一个人。 一个面容俊朗的青年推开餐厅的门,左右看了看,似乎在找人。 一之羽巡适时抬手。 松田阵平露出笑容,跟着招了下手,走近时才发现,那张桌子旁竟然还有个人。 他的脸瞬间垮下来,来回打量那个穿着西装的家伙。 他向一之羽巡投去疑问的目光,对方看起来却完全不准备解释。 松田阵平的眼神逐渐锐利起来。 “新男友?” 那个离谱的任务又开始了? 藤原启明皱眉起身,刚要说话,松田阵平顺势在他的位置坐下。 一切发生得太过丝滑,藤原启明宕机了两秒,差点儿没反应过来,敲了敲桌子,语气不善:“你是什么人?” “看不出来吗?”松田阵平顺手拿过一之羽巡的杯子给自己倒了杯水,“他的前男友啊。” 一之羽巡点头:“刚分手半个月。” 松田阵平喝了大半杯水,不忘吐槽:“你干嘛选这么远的地方见面,搞得跟偷情似的,我又不是见不得人。” “新开的店,正好来尝尝。你要再加两道菜吗?” 藤原启明:“……” 前男友,我信你们个鬼。 想起飞鸟长官对自己的嘱托,他忍辱负重搬了把椅子回来,就坐在那两人中间,眼如铜铃,绝对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故意甩开他约见这个卷毛,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一之羽巡率先开口,叹息:“萩原最近太忙了,想找他约个会都抓不到人。” 卷毛翻看菜单:“我也抓不到他人影,他到底在忙什么?” 一之羽巡:“我也想知道。” 卷毛皱眉:“你不知道吗?” 一之羽巡:“所以才想问问你知不知道。” 卷毛:“你们提前分手了?” 一之羽巡:“没有。” 卷毛突然转头:“那这是谁?” 一之羽巡:“摄像头。” 那个卷毛的眼神霎时间犀利起来,把他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遍,最后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藤原启明:“……” 我们两个到底谁更像摄像头。 叮咚。 藤原启明正疑惑,那个卷毛已经十分自然地开口:“你手机响了……喔,新买的外套吗?” 一之羽巡从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里拿出手机,“最近觉得风衣挺帅的。” 松田阵平目测了一下:“是不是买大了,这件让萩穿应该差不多。” 一之羽巡只是说:“懒得换尺码了。” 他打开信箱,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简讯。 点开内容,他动作一顿。 松田阵平在脑海中模拟了一之羽巡穿风衣的模样,正思索着自己要不要也买一件穿穿,余光中捕捉到那一瞬的停顿,问:“怎么了?” 一之羽巡在松田阵平伸长脖子凑过来看之前淡定熄屏,按着那头卷毛把头推远。 “公安的事少问。” 松田阵平“啧”了一声,坐回原处,没真的刨根问底。 一之羽巡从钱包里拿出卡,熟练安排:“密码你知道,吃完打包一份你觉得好吃的菜给我。” 这种状况发生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不爽归不爽,但就像他也被突发任务临时叫走过一样,他总不能拦着另一个警察去履行职责。 松田阵平拉长语调:“遵命,一之羽长官。” 一之羽巡顺手撸了一把松田阵平的头,边穿外套边往外走,藤原启明紧随其后。 他一头雾水,反复确认过手机,自己根本没收到任何任务通知。 ……怎么回事,警备企划课根本不可能有任务派给一之羽巡才对。 刚推开店门,第二道短促的手机提示音响起,一之羽巡皱眉,低声催促:“快走,坐你的车。” 藤原启明不解,但那个命令的语气太过熟悉,他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还是晚了。 一只手稳稳按在还没来得及关好的车门上,一之羽巡被抓着后衣领一把塞进车座内侧,松田阵平紧跟着挤过来,“砰”的一声重重关上车门。 一之羽巡无奈扶额:“松田……” “不用说了。”松田阵平打断。 他面色铁青,极力隐忍着情绪不直接爆发,一点一点把话从牙关挤出来:“我也要去。” …… 路上时,藤原启明才反应过来,自己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腹诽,明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说了自己不是来打杂跑腿的,结果现在送文件也给送了,开车竟然也给开了。 他告诉自己,这都是为了尊敬的飞鸟长官。 按照一之羽巡的指挥,他把车停在一幢远离东京的别墅旁。 这是一栋废弃多年的别墅,即使建造时花了设计师和建筑师再多心思,如今也已经变成阴森恐怖的鬼屋。 “来这种地方做什么?”藤原启明问。 一之羽巡对松田阵平说:“耳机戴好,保持联系,有任何状况都不要轻举妄动。” 松田阵平看起来比他想象中还要镇静得多,这反而让一之羽巡更头疼了。 他再次强调:“松田警部补,这是命令!” 直到松田阵平点头,一之羽巡的表情才有所缓和。 兵分两路,藤原启明理所当然地跟上了一之羽巡。他们一前一后,绕着别墅转了半圈,没发现异常,他正要开口询问,被绊了一下,前方那人仿佛后面也长了双眼睛似的,精准伸手把他扶住。 藤原启明站好,扭捏地道了声谢,一之羽巡皱眉道:“不要发出多余的声音。” 藤原启明:“……” 他收回刚刚的感谢。 一之羽巡不知道从哪变出来一双手套,蹲下身,在杂草里翻找起来。 就像那个卷毛说的那样,那件风衣真的买大了,蹲下时衣摆拖在地上,从上往下看,整个人像被那件衣服包裹起来。 也可能是一之羽巡本身就过于瘦削,所以才会连口袋里装了那么多零零碎碎的东西也依旧看着不明显。 一之羽巡找了一会儿,还真找到了一样东西,双手捧起一块生锈的铁片。 “门牌?”刚刚就是这个东西绊了他一脚,藤原启明努力辨认上面模糊的字符:“鸟……乌?” 一之羽巡缓缓道:“乌丸。” 这个姓氏并不常见。 他曾经听过一次这个姓氏。 一之羽巡的表情愈发凝结,突兀的门轴转动的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年久失修,门轴早已锈迹斑斑,每一次转动都会发出让人牙酸的嘎吱声。一之羽巡猛然转头,只看到了一个被半敞着的门吞噬的黑色衣角。 松田阵平今天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着? 一件黑色西装,休闲款,他过去经常调侃说再多戴个墨镜就可以直接去冒充黑/道。 一之羽巡把那块锈迹斑斑的门牌塞到便宜下属手里,现在他觉得有个工具人确实方便,这个人是藤原家的用起来就更方便了。 “你在外面等着,接应增援。” “增援?你什么时候……” “我通知了公安课。” “公安课?为什么不是警备企——” “藤原警官。” 一之羽巡转身,神情严肃,藤原启明心里一震,突然说不出话来。 这还是成为上下级以来,那个人第一次如此正式地称呼他。 一之羽巡又把耳机摘下来,戴在他耳朵上,认真道:“外面就交给你了。” 说完,一之羽巡就跑向了那栋别墅。 藤原启明把门牌收好,远远看了一眼那个被黑暗吞噬的背影,犹豫片刻,把车里的弹匣统统塞进口袋,重新跑向别墅。 这都是为了飞鸟长官! 他收到的任务就是要寸步不离跟着一之羽巡! …… 别墅内和外表看起来相当吻合,布满灰尘和蛛网,光线昏暗,松田阵平放轻脚步,贴着墙边走,余光中捕捉到了一个轻微晃动的影子。 他警惕抬头,瞳孔一缩。 一个人被吊在天花板,仿若受难的耶稣,身体切割为数不多的光线,投在地毯上的影子随之摇晃。 “萩?!” 他追的那个人已经不见踪影了,松田阵平想办法把幼驯染放下来,探过鼻息后才松了口气。 “萩?醒醒,能听到——” 咔嚓。 背后响起一道清晰的上膛音,松田阵平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在警校上过射击课,即使后来成为排爆警察,也绝对不会认错那道清脆的弹簧音。 他几近本能地把尚在昏迷的好友抱紧,刺耳的门轴转动声不合时宜响起,他朝门口的方向怒吼:“不要进来!” 回声响彻空旷的圆厅,尾音久久不散,刚刚进门的藤原启明下意识拔枪,把前方的一之羽巡护在身后。 “情况不对,等——” 身后的大门猝不及防合上,震下层层灰尘。 藤原启明错愕:“什么?!” 黑暗深处,一众黑衣人缓缓走出。他们端着枪,列队整齐,戴着一模一样的面具,只能看到下半张脸。 隔着几米距离,紧张的对峙间,一之羽巡清晰看到,其中一人朝自己做了个口型。 藤原启明握紧枪柄,压低声音:“那家伙说什么?太暗了,我没看清。” 一之羽巡一字一顿重复:“选吧。” 藤原启明一愣:“选什么?” 一之羽巡无声笑了。 …… 【我可以配合你,但你要答应我……】 【如果未来真的有一天,你必须做那样一个抉择……】 【一定要保护萩。】 【你要选小阵平。】 “真麻烦……” 藤原启明听到身后那道不起波澜的声音,与愈发紧迫的氛围格格不入,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人毫无征兆走出他们能找到的唯一一处掩体。 他下意识伸手想把那个不要命的家伙拽回来,然而只抓到了一只脱落的手套。 “你不要命了!”他低吼:“快回来!” 一之羽巡顺手把另一只手套也脱下来,随意丢在地上,望向头顶那块瑰丽却灰蒙蒙的彩窗。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没有丝毫下雨的征兆,所以他才会挑今天来新开的餐厅试菜。 可惜还是被打断了。 停下脚步,无视一众黑压压的枪口,他从宽松的衣襟里取出一样东西。 领头的黑衣人警告似的把枪口用力压在两个人质后脑。 但那样在一触即发的场面下被特意拿出来的东西,既不是手枪也不是炸弹,甚至毫无杀伤力。 那只是一支看起来很普通的试管而已。 随着清脆一声,试管应声被捏碎,挤在里面的花顷刻间舒展枝叶。 扎着玻璃碴的掌心攥着花茎,水珠和血珠混在一起沿着细长的手腕滴落,滚在灰尘中,在铺满灰尘的地毯上留下一块儿深色痕迹。 几个月也未真正开放的花苞低垂,脆弱的根茎像一只被扼住咽喉的濒死的翠鸟,下一秒脖子就会彻底折断。 阳光穿透花窗,彩色的光斑投在他身上,仿佛一层朦胧华丽的细纱。 一之羽巡没看在场的任何人,不知道在对谁说话,抬眸平静道:“还是您来选吧。” …… 萩原研二听到了幼驯染焦急的嘶吼,周遭混乱的脚步,似乎还有救护车的鸣笛。 他的意识逐渐沉沦下去,随着浪潮翻涌的回忆起伏不定,一道过分冷淡的嗓音却越来越清晰。 【“所谓的电车难题,其实是讨论道德。”】 【“道德是对人性的约束,只有利益才是最客观的。”】 【“你为什么要做出选择?做出选择的人为什么是你?我又凭什么为了你的私心做出选择?”】 【……】 【“萩原,如果对一个问题感到为难,那就想办法成为出题的人,让别人来做选择。”】——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20,系统自动发放 第53章 单人病房,公安值守,过分安静。 果皮一圈圈垂落,拿着水果刀的那只手上缠着一圈圈绷带,恍惚间两端相连,直到果皮完整地落在垃圾桶里,萩原研二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屏住了呼吸。 他接过苹果,想起当初一之羽巡住院时,一之羽巡也像这样给自己削了个苹果吃。 现在轮到他住院,还是一之羽巡削苹果。 “你不吃吗?”萩原研二问。 一之羽巡翻看着那把水果刀,侧身朝地板小幅度比划了两下,还算顺手。 “我只是单纯喜欢削苹果而已。” “这样啊……” 病房内安静下来,几乎只有呼吸声和咀嚼声,快把苹果吃完时,萩原研二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你一直待在我这里,这样没关系吗?” 一之羽巡看了眼门口,能捕捉到一角黑色西装,耸肩:“没人赶我走。” “我的意思是说,你刚刚调到新部门,就这样突然请假的话……” 他还从来没见过这位工作狂如此舍得请假。 一之羽巡用消毒湿巾把水果刀擦了两遍,理所当然道:“没请假。” 萩原研二:“啊?” 一之羽巡淡定道:“当然是翘班,走正规流程请假会扣工资的。” 萩原研二:“……” 无法反驳。 但好像哪里不对。 “开玩笑的。”一之羽巡噗嗤笑出声,“与其担心我,不如先担心一下你自己。” 他身体略微前倾,“你明白吧,萩原,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轻快的氛围刹那间从这间病房里抽离,两人一高一低,目光相接,仿佛空气一并凝结。 “我不想把你——” “你为什么会去那里?” 两道截然不同的声音重叠,萩原研二话音一顿,错愕地看着已经懒散靠在椅背上的人。 一之羽巡抬手看了眼表,这是一个很刻意带着催促意味的动作,明知道对方是故意做给自己看,萩原研二仍旧不受控制地紧迫起来。 他隐秘地看了一眼病房门口。 外面有人值守。 萩原研二深呼吸,没有直接回答,将那个问题原封不动抛回去:“你为什么会去那里?” 没得到答案,一之羽巡也不在意,拿出手机,找出某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萩原研二知道有这么一条短信,但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内容。 他读完一遍,正欲仔细重看,面前那支手机毫无征兆被抽走。 手机后面是一张神情温和的脸,已经凑到安全距离以内,眸子半敛着,正好将最难伪装的部分遮住。 萩原研二的身体瞬间僵住,定定地那张脸,几秒后才逼迫自己强行扭头。 “这种时候就别……”他没把话说得太明了,闷声道:“我不会对你说谎的,前辈。” 一之羽巡轻笑,被戳穿也不觉得尴尬,坦然坐回原处。 “一点儿提升沟通效率的小技巧而已,看来你已经免疫了。” 萩原研二摸了一下后颈,不太自然道:“……是啊。” ……并没有。 他没抬头,不敢再跟那双黑眸对上,也防止对方留意到自己发热的耳廓。 “你觉得会是谁给我和松田警官发了这样一条短信?” “我不确定。”萩原研二微蹙着眉,“但无非就是那两人中的一个。” 一之羽巡追问:“你更倾向于是哪一个?” 萩原研二摇头道:“无论是秋山老板还是飞鸟长官,哪一个说过的话我都不信。” “所以你才会开始暗中调查。” 一之羽巡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夸这人,有人故意泄露情报的情况暂且不提,萩原研二的确是做到了一个人在短短几天内一口气查到了乌丸。 这个黑方阵营中的重要姓氏,他也是帮苏格兰和飞鸟长官传递情报时才确切得知。 “但从目前情况看,这个问题似乎已经有答案了。” “哦?”一之羽巡有意引导萩原研二更多说出自己的见解,并不确切接话。 萩原研二眉头紧锁。 从进入警校到正式成为警察再到今天,几年以来,他真心热爱着这份工作,可短短一个月内,诸多认知被彻底颠覆。 “我听小阵平说了当时的事。” 虽然松田阵平每一环都有参与,看似身处其中,但在他们的有意隐瞒下,其实松田阵平整个人都处在状况外。 用为数不多的时间了解过大致情况后,他仍旧没把确切情况透露给幼驯染。事已至此,哪怕只能把一个人摘出来,也总好过多把一个人拉下水——即便他心里很清楚,当下已经很难再把谁撇清关系。 “你怎么知道背后的人是……” 警察厅长官,声名赫赫,当初在警校时被提及的频率不亚于上一届的那位第一名,萩原研二的五官纠在一起,还是做不到直接把那个可能性说出来。 “你为什么觉得会是飞鸟长官发的短信?”萩原研二最终说。 意料之外,一之羽巡说:“我没觉得短信是飞鸟长官发来的。” 萩原研二一愣:“……可你当时选择用花来做筹码。” 而他们都心知肚明,飞鸟长官对那盆没开的花有着难以理解的关注和在意。 “我没把握。”一之羽巡坦然自若,“我只是觉得那位长官一定在关注这边而已。” 如果飞鸟长官是真凶,那就能直接威胁到本人;如果是帮凶,说不定能引起内讧;如果真的跟飞鸟长官没关系,那从花出现的那一刻起,有关系了。 一之羽巡再次看了一眼时间。 “我那天没约任何人,想甩开尾巴安静吃个饭,松田警官调班调得很突然,我正好有事想问他,干脆就让他来餐厅找我了。在餐厅里,我们两个前后收到了短信,时间间隔太短,所以松田警官才会跟我一起去找你。” 松田阵平不知道这是个局合情合理,但是从收到短信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有人开始收网了,正等着他们几个一起跳进去。 “秋山老板或许曾经是警察,或许不是,但他现在一定不是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清晰感受到,他对警察十分抵触,松田警官又是小队长,本身就对调班的各类规则很敏感,如果有哪里不对劲,当场就能迅速反应过来,所以是秋山老板运作出这么一次调班的概率很低。” 萩原研二哑然半晌,低声道:“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谁知道呢?重现经典桥段,逼某个人露面,当然,也不能排除他本身就是变态的可能性,我觉得这种可能性还挺高的。” 一之羽巡将水果刀擦得干干净净,“动机已经不重要了,结果才是关键。” “你的意思是说……?” “我们那位顶头上司,无论过程如何,总是能达成目的。” 一之羽巡看着水果刀,白刃映射出模糊的眉眼,他眸光平静,说道:“这次大概也不例外。” …… 藤原启明站在咖啡厅门口,在他身后,店里唯一一位客人正在泡咖啡。 他远远看到一个身影,独自一人,由远及近,他抬手阻拦:“抱歉,今天这家店不对外营业。” 那人摘下帽子,对上视线的刹那,那双原本古井无波的瞳孔中透出了一丝诡异的柔和——即使只是一瞬而已。 那人问:“藤原家的?” 藤原启明皱眉,正要开口,耳机里突然传来一声:“让那位先生进来,他是我的客人。” 藤原启明一惊,立刻鞠躬说:“抱歉,请进!” 他低着头,一块黑色的衣角从视野中扫过,鬼使神差,他想起了另一件差不多款式的黑色风衣,买大了一码。 玻璃门打开时触发感应装置,发出一道轻快的“欢迎光临”。 藤原启明意念忽的一动。 刚刚那张脸,好像,在哪里见过。 …… “我等你很久了。” 飞鸟长官端出两杯咖啡,将其中一杯放在桌上,“希望合你的口味……如果你的口味还没变的话。” 对方不为所动,飞鸟长官也不在意,对守在门外的人抬了下手。 藤原启明推门进来,探身问:“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飞鸟长官笑着说:“这杯是给你的,辛苦了。” 藤原启明受宠若惊,双手捧着咖啡杯,出去时不忘小心翼翼关好门。 咖啡厅内外的声音再次被彻底隔绝。 飞鸟长官把耳机摘下来,随手扔在一旁,“那孩子对咖啡的口味,跟藤原一模一样。” 明知是陷阱,冷着脸的客人还是转头看了一眼守在门外的青年,仅仅是个背影,也足以看出那个年轻人的雀跃。 “他的眼睛也跟藤原特别像。虽然藤原家族里很多人都有那么一双绿眼睛,不过多少有些差异,感兴趣的话,我们聊完以后,你可以再仔细看看。” 客人依旧没有要碰那杯咖啡的意思,皮笑肉不笑道:“藤原根本喝不惯咖啡,不过是某个道貌盎然的前辈喜欢咖啡,才跟着喝起来,喝到最后把自己都骗过去了,真以为自己喜欢那种又苦又涩的东西。” 飞鸟长官面不改色地品着咖啡,仿佛对方嘴里的前辈跟自己没有丝毫关系。 那个事不关己的态度刺激到了客人的神经,语气也跟着有所起伏:“当年我一直告诉自己,你也有你的苦衷,做抉择的时候你一定也是痛苦的,我不该把问题怪在你头上,可时间越推移我就越发现,你只是不想多花费心思救他。” 飞鸟环笑容纹丝未变,十分自然地忽略那段指责,“这么多年不见,我们还是能找到共同话题,真让人感动,不过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寒暄到这里也差不多了,不妨谈谈正事吧。” “首先,我该称呼你什么呢?秋山,乌丸,还是说……”他仍旧端着咖啡杯,整个人看起来文雅又沉静,语气温和:“鹤森警官?” “你真的很让我惊讶,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只觉得你会是个好公安,没想到你能做到这种地步,叹为观止。” “怕再出现第二个,所以把一之羽巡的路封死?” 飞鸟长官不慌不忙道:“这跟今天的见面无关,不过你想活跃一下气氛的话,随意聊聊倒也无所谓。” “这怎么能叫把他的路封死呢?”他放下杯子,笑着说:“就是觉得他有趣,才会想把他逼上绝路试试,看他会做出什么决断,这还要归功于你,当年推选你做卧底搜查官的时候我可没预料到,未来某天你会给自己改个姓,跑去给乌丸当儿子。” “我和藤原为你所用的时候也没想到,你是个为了上位不择手段的人渣!” 客人深呼一口气,平复心情,“乌丸兄弟的旧宅都是多少年前的废弃情报了,你故意把人引过去,又让私人小队设下埋伏,你想逼一之羽巡做选择无可厚非,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真出事了怎么办?!” 飞鸟长官的表情有些惊奇,仿佛在说,我们两个里到底谁是犯罪组织头目谁是警察厅长官。 “没有如果,他们都没死不是吗?” 飞鸟长官起身倒了杯水,递给交谈对象,“你不是也想看看一之羽巡会做什么决定吗?不然我们也不会直到今天才见面。” 对方不接水杯,他也不恼,又往里面加了片柠檬。 “你要是真的很在意那两条人命,就不会为了看一之羽巡会如何抉择而迟迟不行动了。鹤森,二选一的抉择,你是活下来的那个,身为既得利者,你是最没资格对当年那件事进行点评的人。” 仿佛忍无可忍,客人拍桌而起,大步离开。 “你也能看到吧,那些任务。” 他脚步猝然一顿。 “乌丸君,你不会是想,既然如此离奇的事情都会发生,那些奇怪的奖励也真实存在,某些违背科学的事情也不是不能实现,比如……死而复生之类的?” 那个背影逐渐僵硬起来,飞鸟长官笑容扩大,饶有趣味道:“说起来,我记得那个组织本来就在做某些关于生死的研究吧,当初你突然单方面断联,不会是本来就抱有一些不切实际的——” 乌丸廻猛地转身,眼露寒光,一字一顿道:“飞鸟环!” “你以为你就能永远高枕无忧地坐在那里吗?!” “当然。”飞鸟长官仍旧放松地靠在沙发里,单手拄着下巴,“只要我想,当然可以。” “我绝对不会跟你合作。” “我随时等你改变主意。” …… “欢迎光临~”门自动发出轻快的提示音。 飞鸟环看着桌面上的两杯咖啡一杯柠檬水,某个不值一提的下属站在他面前,他头也不抬道:“他跟你说了什么?” 藤原启明有些迟疑,对上飞鸟长官的眼睛,顶着压力原封不动复述:“您的客人对我说,你的眼睛很漂亮,但是擦得还不够亮,追随那种人……” “还有呢?” 藤原启明紧张地把最后那句话说完:“……人生只会不断做减法。” 飞鸟环抚掌大笑。 藤原启明一头雾水:“飞鸟长官?” “今天辛苦你了。别忘了我说过的,抽空去考张排爆资质证。” 藤原启明点头,虽然不解为什么要考那个,但飞鸟长官做什么都有飞鸟长官的道理,多学一项技能也不会是坏事。 他往外走,身后突然再次响起飞鸟长官的声音:“藤原,你觉得人死可以复生吗?” 那句话语调没有丝毫起伏,藤原启明紧张地咽了下口水,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生出抵触,“这……” 刚转回身,飞鸟长官的声音再次响起,听起来明明跟平日里没有丝毫差别。 “回你的工作岗位上去吧。跟在他身边,你能学到不少东西。” 第54章 离开咖啡厅,藤原启明目标明确前往医院。 他知道一之羽巡就在这里。 那天在别墅里救下的人,就在这家医院,一之羽巡最近几天几乎把绝大部分时间都耗在了这里。 那间特殊病房外的都是以往打过交道的公安,其中一人快步迎上来,他们低声耳语几句,对方小幅度点头。 藤原启明松了口气,在走廊的长椅坐下。 整起事件,他还有很多地方没弄明白。 警视厅机动队的一个警部补和一个巡查部长,除开跟一之羽巡的私交,按理来说怎么都不会和公安扯上关系。 但他做不到向飞鸟长官询问。 最终,他又一次被自己说服——飞鸟长官做事一定有飞鸟长官的道理。 既然飞鸟长官如此安排,那么他要做的就是执行,而不是分心去弄清楚飞鸟长官为什么要做某件事,甚至是丧心病狂地生出质疑。 藤原启明捏了捏鼻梁。 高原警官今天早上还说他自从跟了一之羽巡,怎么也有了同款黑眼圈,反倒是一之羽巡那边的黑眼圈有所减淡,就像是色素转移了一样。 一之羽巡,大多数人都对其赞誉有加,偶尔有些不同的言论,哪怕再不情愿,终归也会说上一句,那家伙确实有两把刷子。 一之羽巡声名鹊起时他正在读大学,他也曾对这个人生出过好奇,但他无法接受有人能被冠以“小飞鸟长官”这种称号。 正式成为公安后,他大多时间都在地方执行任务,有关一之羽巡的传闻却从未停止过。直到前段时间收到召令,他马不停蹄赶回东京,从飞鸟长官那里得到一项有关一之羽巡的特殊任务。 他成为了一之羽巡的下属。 坐在警备企划课的办公室,他面色凝重地等待那位“传闻中的一之羽”,心里多少存有一些隐秘的期待和竞争,但一切都在亲眼见到那个人的那一刻熄火。 长相不错,除此之外似乎也没什么特别,如果不是之前跟一位模拟画像师进修了一些特征捕捉的技巧,他大概率甚至反应不过来那是一张相貌出众的脸。 不过如此——这就是他对一之羽巡的第一印象。 他诡异地生出一股失望,那种情绪的波动甚至隐隐超越了当年他跟在家中长辈身后第一次亲眼见到飞鸟长官面前时生出的惊叹。他分不清是自己的期待值拉的太高还是听过了太多有关一之羽巡的事迹,他似乎是失去了一个对手——虽然那只是他单方面的假想敌。 他心里隐秘地期待过,亲眼见到那个人后觉得其实不过如此,但真的如期发生后,他心底又激发出了一股不甘。 他按照计划成为了一之羽巡的下属,但包括一之羽巡在内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是飞鸟长官放在一之羽巡身边的一双眼睛。 警备企划课没给一之羽巡安排任何工作,其中大概有飞鸟长官的授意,一之羽巡坦然接受现状,早上正常打卡上班,度过无所事事的上午后,中午提前给自己下班。 按照飞鸟长官的要求,他必须时刻观察一之羽巡的动向,可那家伙就跟会隐身瞬移一样,明明已经盯得很紧,却还是眨眼间就不见踪影,于是他又要花费大半天的时间去把人给找回来。 鬼知道那家伙每天到底…… 藤原启明的表情突然一僵。 等等,不见踪影?! 在病房门口值守的公安听到一声巨响,吓了一跳:“藤原?怎么了?” 藤原启明没回答,面色铁青地冲到病房门口,一把推开门。 窗帘恣意飞舞,病房里分明空无一人。 …… 两个出逃人士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起来。 “这会儿他们应该已经发现了吧。”萩原研二说。 一想到那些值守的人现在乱套的模样,萩原研二更加神清气爽,连带着头上的伤都不疼了。 一之羽巡把外套脱下来给萩原研二,之前为了遮掩随身携带的东西,他故意买大了一码,萩原研二比他高一些,穿起来竟然正正好好。 风衣配病号服和拖鞋,虽然不伦不类,但总好过穿着全套病号服招摇过市。 一之羽巡后撤一步,把身旁的人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萩原研二不太自然地理了下衣襟,“有什么问题吗?” 一之羽巡若有所思:“有这张脸,路过的人看了也只会觉得你是特意穿成这样,是什么新的时尚潮流。” 萩原研二指了指自己的脸:“你喜欢吗?” 一之羽巡不假思索点头,萩原研二笑容刚绽放,又听对方理所当然道:“要是我能长成你这样,办案的时候一定方便很多。” 萩原研二的肩膀瞬间塌下来。 可转念一想,这就是一之羽巡会有的脑回路,合情合理。 他成功被自己安慰了。 “我们现在去哪里?”萩原研二问。 一之羽巡还在欣赏萩原研二的穿搭,闻言挑眉问:“你都不知道我是带你去做什么,就直接跟出来,也不怕我把你卖了?” 萩原研二振振有词:“你又不会害我。” 一之羽巡神情未变,只是深深地看了萩原研二一眼。 萩原研二被看得心里发毛,觉得背后发冷,拢了拢衣服,“你要把我卖给谁?……交易完我可以跑吗?” 一之羽巡被逗笑了:“开玩笑的。你心里有数就行,别哪天真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萩原研二小声说:“我也不是谁来都心甘情愿被骗的。” 一之羽巡淡定忽略那句话,继续说:“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随便哪里都行。” 时间已经临近傍晚,天边火红的夕阳逐渐加深,他在街边的长椅坐下,无所谓道:“我只是不想继续在那里待着了而已,不是为了看你,我可受不了在医院待那么久。” 萩原研二靠在墙边,突然反应过来这是一之羽巡的衣服,下意识站直,又开始抻着脖子看背后有没有弄脏。 “萩原。” 那道声音十分平静,萩原研二瞬间回过神,对上那双黑眸,手莫名无处安放。 “无论你愿不愿意。”一之羽巡缓缓道:“有很多事从明天起就会变得不同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飞鸟,秋山,藤原,乌丸……当那个电车难题重现,无论答案是否如背后的操纵者所料,一切都会天翻地覆,无法回到曾经的平衡。 又或许,打碎原有的平衡就是某人想看到的局面,被卷入局中的人的生活会产生各种变化又如何自处不会存在于上位者的关注范畴里。 “前辈。” 一之羽巡抬眸,动作微顿,歪了下头。 “嗯?” 萩原研二站在长椅前,神情专注,郑重地伸出手。 “我有一个地方,一直想和你一起去一次。” …… 一之羽巡在萩原研二的带领下站在一家店前,陷入沉思。 萩原研二有些紧张:“太勉强了吗?” “没有,只是有点意外而已。”一之羽巡的目光从熟悉的牌匾上移开,转而看向店附近的标志性建筑物。 他指了一下警视厅,“刚刚看路线很熟悉,我还以为你要回去加班。” 萩原研二:“……这种时候就不要想加班了吧!” “因为我真的没请假嘛。”一之羽巡推开店门,倚着门让萩原研二先进去。 “没请假的话,就会有人想找你。”一之羽巡看了眼挂在墙上的表,“如果是这家店,那我们动作得快点儿。” 他对神情诧异的老板露出个笑容,打了声招呼,转头说:“不过这里离警察厅这么近,倒也不排除灯下黑的可能性就是了。” 第55章 开在警视厅附近的手作店,营业三个月,这是一之羽巡第三次来。 老板表情起初还有些惊讶,随即不知道脑补了什么,迅速逻辑自洽,开始热情地向他们介绍。 地方是萩原研二选的,抵达以后萩原研二却沉闷下来,一之羽巡干脆挑了上次和松田阵平一起来时买过的双人套餐。 今天是工作日,时间又不算早了,店里没有其他客人,老板正准备按照流程进行教学,被一之羽巡婉拒了。 “我来教他就可以。”一之羽巡说。 老板对这位会带新客来的回头客十分信任,叮嘱了两句后欢快离开。 于是空间被留给赶在闭店前到来的两位客人。 做戒指本身难度并不高,更何况萩原研二的手比绝大多数人都要灵巧,几乎不用教就能领悟到下一步,一之羽巡的讲解声逐渐停下,目光从初见雏形的戒指上转移到了正认真打磨戒指的学生的脸上。 “好厉害。”他说:“我第一次做的时候,有个步骤失误了,虽然最后也做出来了,但不算好看,只好又换了一根银条重新开始。” 萩原研二动作一顿,侧过头,一之羽巡正单手托着下巴看过来,对上视线时露出了一个笑容。 十分标准的笑容,像流水线统一生产再批发零售,只要出得起价格,那谁都有机会获得。 那枚未完成的戒指在指尖转了转。 他知道一之羽巡曾经来过这里,一之羽巡也并未掩饰。 其实他也并不是第一次来了。 萩原研二翻看着手中那枚略显粗糙的戒指,轻声道:“没你说得那么厉害,我去过差不多的店,之前就做过几次戒指了,有经验。” 他承认自己是故意说这种模糊不清的话,想看一之羽巡会做出什么反应,但早在开口前他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 如他所料,一之羽巡仍旧笑着,看不出丝毫不快的迹象,说:“那你要拿出全部实力,做一枚最好看的给我。” 萩原研二无奈:“你不问问我之前做的戒指去哪儿了吗?” “如果你想说的话,我也可以问问。”既然会这么说,那其实就是想聊这个话题,一之羽巡从善如流提出疑问:“你之前做的戒指送给谁了?” 萩原研二哑然失笑。 面对这个人时,这种无力感已经成为常态。 他继续打磨戒指,闷声道:“没做出来。” “嗯?为什么?” 萩原研二没有回答,像是太过专注于手中的戒指,最终忘了回答。 很久以前他就想做这样一枚戒指作为礼物送给一之羽巡,不算贵重,也不如店里卖的戒指精致,其实算不上一份多好的礼物,但是他还是想自己亲手做。 警视厅附近的这家店还没开前他就去过一些类似的店,但每次都在即将完工时留下半成品提前离开。 他想和一之羽巡一起做一枚戒指,如果这实在难以实现,那他想把自己亲手做的戒指送给一之羽巡。 他们是朋友,是前辈与后辈,是救命恩人与被救下的人,可以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的词汇有很多,但没有哪段关系足以支撑起去送一枚戒指。 如果只能尘封在盒子里无法真正送出去,那他宁愿那枚戒指尚未完成。 如果一之羽巡做的第一枚戒指并未送给别人,即使是瑕疵品,即使归宿是被熔掉或者废弃,对他来说也远远好过那枚戒指曾经戴在过别人的手上。 萩原研二放下工具,在光下仔细观察面前的戒指,确认无误后,神情流露出些许笑意,眨眼间再次被严肃取代。 一之羽巡这边的戒指早就已经做好了,依旧是简单的素圈,没有任何花纹更没有任何特殊标记,理由跟以往一样,分手后万一对方忘了扔,哪天当作配饰戴出来了,也不会被别人过分注意。 “怎么样,喜欢吗?”他把戒指交给萩原研二,理所当然地伸出手。 萩原研二沉默地收下了他做的戒指,半晌过去,却没把刚刚做的戒指给他的打算。 一之羽巡对此倒是无所谓,他只是履行恋人的职责,更没有戴配饰的习惯。他坦然收手,调侃了一句:“舍不得吗?” 那句话仿佛触动了某根神经,萩原研二突然抓住了他即将落下的那只手。 “……嗯?” “前辈……巡。”萩原研二做了个深呼吸,“抱歉,这个任……这段恋爱一结束,我就再也不能这么叫你了,我想最后这样叫你一次。” “你喜欢的话,以后也可以这么叫。”一之羽巡配合地摊开手掌,“只是个称呼而已,随你喜欢。” 萩原研二缓缓摇头:“……不一样的,不可以。” 他在过去三年里坚持对一之羽巡使用敬语,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随着关系的变化理直气壮地改变称呼。 越是想亲口说出那个名字,就越是抑制着超出边界的欲望,一天天增加,一天天忍耐,直到某天再也无法抑制住情绪,哪怕努力闭上嘴,爱意也会从眼睛跑出来。 所以他习惯躲避一之羽巡的视线,也习惯注视一之羽巡的背影。 萩原研二改为托起那只手,注视着修长的手指,已经临近指尖的戒指却无法继续前进。 他咬紧牙关,试图调整呼吸,然而收效甚微。 “不给我戴上吗?”一之羽巡提醒:“时间快到了哦。” 萩原研二抬起头,望着那双仿佛一团浓墨般不起波澜的黑眸,耳边模糊响起一道声音,随着躺椅“嘎吱嘎吱”的声响,一点点打开记忆,变得清晰。 …… 【“萩原君,你不必立刻就做出决定,我知道对他还有感情,不过不妨想想,我的提议对你来说没有任何坏处,你的前途,甚至是你那位朋友的前途……况且你也明白,像一之羽巡这样一个人,如果不用点儿非常规手段,这颗高悬的明日之星永远不会掉下来,更何况是砸进谁的怀里。”】 【“萩原君,我们合作,只会是双赢。”】 【“过去的三年里,我钦佩他,也仰慕他。起初我以为自己是被他的光芒吸引,谁会不爱上那样的他,可亲眼看到了他隐藏在完美假面下的冷漠和功利后,再见到他时,我还是当年第一次见到他时的那个我,会望着他的背影移不开视线。”】 昏暗的酒馆里,他对躺在躺椅里慢悠悠着摇着扇子的老板说: 【“我不知道你们究竟在谋划什么,又究竟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我不会跟你合作,其他人也一样。金钱,权利,这些东西对我来说不值一提,我愿意见你只是因为我想帮他,不是为了用他跟谁换取利益,更不是为了让他跌落神坛。”】 【“……我也决不允许,有人试图把他拉下神坛。”】 …… 一之羽巡看着那枚悬浮在自己无名指前的戒指,仿佛存在什么无形的阻尼,卡在半空中,迟迟没套在他手指上。 游戏界面的任务倒计时即将归零,他正要再次开口提醒,萩原研二却毫无征兆将那枚戒指攥进掌心,拉着他的手腕,整个人压上来。 萩原研二比他高一些,逆着灯光,像一道黑压压的鬼影,强烈的压迫感几乎凝为实质。 过了一会儿,一之羽巡才慢半拍反应过来,那种陌生的压迫感其实源自于交叉压在背部的手臂,几乎把他整个人都禁锢按进怀里,无法动弹,呼吸困难。 一之羽巡艰难转头,勉强获得喘息的空间:“……萩原!松——” “前辈,我真的非常……非常地……非常……”头顶的声音带着极其细微的哽咽,或许是因为痛苦,或许是为了压抑情绪,萩原研二的话音止住,做了两次深呼吸,这反而让他们的身体愈发贴合,隔着血肉骨骼,一之羽巡听到胸腔内“砰砰”的心跳。 电器的嗡嗡声,游戏内的倒数声,跟心跳声呼吸声混杂在一起,明明是深夜寂静一隅,落在耳膜上却格外嘈杂。 新的游戏提醒跳出来。 【任务结束】 【结算中——】 【综合评分:89/100】 【游戏小助手3.0:亲爱的红方玩家,经数据分析,您的支线任务综合评分均值有所降低,推荐您在未来适时使用“Honey trap”等技能提高支线任务完成程度。】 “……喜欢你。”萩原研二低声道:“我真的很喜欢你。” 空荡荡的店内,在这个不留任何余地的几乎想把对方融进骨血里的拥抱中,萩原研二红着眼眶,又重复了一遍:“我喜欢你,巡。” 【萩原研二:+11】 【萩原研二:100/100】 …… 清晨。 自从调到警备企划课,名义上提了警视正还从地方调了藤原家最出色的小辈来做副手,然而只有少部分局内人知道,一之羽巡实则是被架空加半监视了起来。 但这不影响一之羽巡每天兢兢业业去警察厅打卡上班。 他喜欢工作,这让他感觉生活充实,更何况他现在的确如计划中那样在警备企划课拿到了黑方阵营的情报。 唯一的区别是,他在警备企划课会准时打卡且随机早退,但他每天出门的时间并没变化。 因为他每天早上都会去公安课救场,警视厅那边偶尔有电话打过来他也会照旧帮忙,甚至有一次是机动队紧急求助,找他去拆弹,他早退开车去了现场——他的排爆资质证发下来两个月了,是持证上岗。 一之羽巡走在熟悉的路线,盘算着快到和苏格兰见面的时间了。 昨晚跟萩原研二的任务结束,不知道今天飞鸟长官会搞出什么新的幺蛾子来为游戏增添趣味性。 踏着晨光,走到某个路口时,一之羽巡微诧。 只是一瞬,脚步没停。 萩原研二再次出现在了那个十字路口,似乎是在等绿灯。 他们隔着一段距离,并排站在一起,打了声招呼,随即沉寂下来。 “怎么又要上班……”一道懒散的声音毫无征兆插进来。 松田阵平叼着片吐司,淡定地站在那两人中间。 这个时间段,无论是车辆还是行人都少得可怜,场面出奇安静,只有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松田阵平打了个哈欠,眯眼望着晨雾中朦胧的阳光,正巧看到变成绿灯的瞬间,率先迈开脚步。 身旁没动静,他脚步一顿,侧头朝落在后面的两人扬了扬下巴:“都愣着干什么,没看到吗?” 松田阵平懒洋洋道:“——又是新的一天了。” # 零/秀 第56章 一之羽巡猜测飞鸟长官大概是从废弃别墅那起二选一事件中得到了什么,或许是逼迫某人出了面,或许是一举拿下了想要的东西,总之最近飞鸟长官的好心情几乎具象化,甚至像第一次召见他时那样请他喝了杯玉露。 他甚至做好了收到第四张照片的准备,出乎意料的是,和萩原研二的恋爱任务结束后,并未立即触发新的支线任务。 恋爱任务的汇报是萩原研二的事,他来找飞鸟长官是为了苏格兰。联络人的任务依旧没什么重要指示,一之羽巡装模作样地赖在警察厅长官办公室,多蹭了两杯茶,最终带着飞鸟长官迟疑送出的半盒茶叶,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那间办公室。 不死心,他当天没早退也没去公安课或者警视厅刷经验值,像个游魂一样在十八楼转来转去,东看看西摸摸,试图刷遍地图触发新任务。 这个举动成功引起了监控室的警觉,在他转到第七圈的时候,被突然出现的几个表情严肃的人拦下带走。 与此同时,趁着一之羽巡去找飞鸟长官,难得空闲的藤原启明掐着时间去了趟警视厅,想查查那两个机动队的排爆警察的事,还没找到人,接到电话骤然得知一之羽巡被带走了的消息,顿时两眼一黑,匆匆赶去把被当成间谍的便宜上司捞出来。 公安有一个秘密地下基地,藤原启明在堂哥的带领下找到了暂时关押一之羽巡的那间审讯室。隔着一层特制钢化玻璃,一之羽巡正好整以暇地靠在椅子里,手边还放着杯不知道哪儿来的咖啡,相当惬意,完全不像个被限制了人身自由的人。 藤原启明有心趁机嘲讽两句,结果刚拿起专用电话,就听到含着笑意的声音从听筒传出来:“你也被抓过来了吗?” “……”藤原启明的手越攥越紧,深吸一口气,转头对堂哥面无表情道:“不用审了,那个家伙就是间谍,判终身监禁吧。” 藤原堂哥:“???” 最终,一之羽巡还是被客客气气地请了出来。 一群公安轮番上阵,把好话说尽了,直到自作主张进去送了杯咖啡的那位公安登场,这个让地下基地的电话被打爆了的公安同行才终于愿意给面子起身。 一之羽巡的随身物品统统被当成证物封存了,藤原启明来过这个基地,干脆自己领一之羽巡去取。 路上他全程绷着张脸,来的第一天他就明确说过自己不跑腿不打杂不动用人际关系帮忙,结果现在一件不落全做了。直到在余光里瞥见一之羽巡的脸色,他才发现那个一言不合就搞事的家伙心情似乎也很一般。 这个发现没让他感到心情舒爽,可能是因为地下基地磁场不对也可能是空气流通设备出了毛病,他莫名其妙更烦躁了。 藤原启明越走越烦:“是刚从京都调过来的人干的,京都那群家伙……!” 一之羽巡不在意东京和京都派系之间有什么恩怨,被带走的时候他还以为触发了新任务,高高兴兴跟着去的,结果白高兴一场。 他清点自己的随身物品,随口说:“一会儿送我去个地方,你再回厅里。” 藤原启明:“……我不是你的司机!” 他又警觉地问:“你要去哪儿?” 掌握一之羽巡的行踪,是他的任务之一。 对方无视那个问题,反手递来一样东西,藤原启明将信将疑接过,打开盖子,是半盒茶叶。 他一脸迷惑:“这是什么?” “车费。” 藤原启明嘴角抽了抽,把茶叶盖子“啪”的一声扣上,“贿赂人也不是这么贿赂的吧,就用喝剩的茶叶?” ……这家伙到底有多穷啊,公安课待遇有那么差吗? 他一脸无语地把茶叶盒递回去,“你也喜欢喝茶?明天我给你带盒茶叶,这个扔了算了。” “这样不好吧。”一之羽巡转头说:“毕竟是飞鸟长官给的。” 藤原启明的手硬生生在半空中拐了个弯,面不改色道:“你要去哪儿来着?” 一之羽巡露出微笑:“辛苦了。” 那个叫做琴酒的黑方成员似乎是专门有个小弟开车,原本他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现在倒觉得的确是个好主意。 一之羽巡查看手机信息,信箱被塞满了,只要不涉及机密,警务系统里的消息总是传得飞快。 他挑着几个人回了,其他的一键群发。 藤原启明握着方向盘,那半盒茶叶被他恭恭敬敬地摆在了车后座,没忘自己的本职工作,开始旁敲侧击:“你去那里做什么?有任务?” 坐在副驾驶垂眸玩手机的人口吻平淡:“见前男友。” 藤原启明:“哦。” 几秒后,车子轮胎猛然打了个滑,藤原启明大为震撼:“你要去那里干什么??” “看路,开车的时候别分心。” 一之羽巡抬头,确认过前方路况,耐心重复了一遍:“见我的前男友。” 藤原启明陷入沉思。 一之羽巡的语气太过淡定,反而让他觉得是自己太大惊小怪。 很快他就找到了一个突破点,义正辞严:“你怎么能为了私人感情翘班!” 一之羽巡只是轻飘飘瞥了他一眼,藤原启明瞬间说不出话了。 警备企划课里没有属于一之羽巡的任务。 车内安静下来,一之羽巡收起手机,闭目养神。 公安的地下基地距离酒店有些远,原本他还奇怪任务结算就给这么个奖励太过鸡肋,结果还真派上了用场。 苏格兰突然约他见面,这很少见,除了例行的定期见面,大多都是他主动找苏格兰。 一之羽巡下车,关上车门,身后传来一声:“喂!” 藤原启明从车窗探出头:“你什么时候回去?我等不了你太久。” 一之羽巡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不用等我。” 看着那个背影,过了几分钟,藤原启明也下了车,直奔一之羽巡进的那家酒店。 “请问有什么能帮您?” “找人。”藤原启明直奔主题:“刚上去的那个人住哪间?” 前台一脸为难:“先生,我们是不能透露客人隐私的。” 藤原启明刚要掏出证件,突然想到飞鸟长官的嘱托,动作一顿,“哦……抱歉。那我能在这里等他吗?” “可以的可以的,您坐。” 无论是穿衣打扮还是行为举止,这位客人看着都来头不小,前台主动去倒了杯水。 藤原启明礼貌性地接了水,没喝,有意无意开始打听:“他是一个人还是……?不,我的意思是,跟他一起的那个人长什么样?” 前台的表情相当精彩,明显是知道什么却憋着不能说,但实在按耐不住八卦之心,“冒昧问一句,请问您跟刚刚那位先生的关系是……?” 什么关系?关键是什么关系才不用掏证件暴露公安身份就能合理套话。 诡异地沉默几秒后,藤原启明说:“他是我的……那个,嗯……” 他低下头,借此掩饰自己扭曲的脸:“我喜欢他,在追他。” 前台看完了那个垂着头脸色灰白仿佛天塌了的男人,嘴巴逐渐张大成一个圆,故事还能有多精彩她不知道,但是她清楚看到了,刚刚进去的那位就是从这人的车里下来的! “您送喜欢的人去酒店和别人……” 关键是那位竟然真让这人送了啊! 藤原启明心一横,眼睛一闭,咬牙把话说出口:“我知道他心里有别人,我就想看看让他念念不忘的人长什么样。” 前台同情地拍了拍这位一厢情愿的舔狗备胎的肩膀,深深地叹了口气。 她心想: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个别人是指哪一个,虽然你也是个帅哥,但是那三个都比你帅。 单看脸,你已经输了。 …… 以往大多都是他等苏格兰,今天苏格兰提前到了。 一之羽巡一推开门,还没来得及打招呼,被一把按住肩膀。 苏格兰的表情平静肃穆,他已经极力抑制,情绪看起来并不明显,但按在肩膀的手劲还是让一之羽巡捕捉到了那份焦躁。 他不动声色,像以往每次见面时那样随口打了声招呼,轻轻拍了两下苏格兰的手臂提醒,苏格兰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失态了,缓缓松手,低声道了声歉。 一之羽巡脱下外套,假装什么异样都没察觉,在门口的衣架上挂好:“发生什么事了?” 诸伏景光眉头紧锁,把他如此着急见面的原因说出来。 组织BOSS乌丸廻在回到日本后踪迹全无,只有琴酒才知道他的下落,但就在前一晚,他毫无征兆向所有代号成员发布了一个任务。 “什么任务?”一之羽巡坐在床边,又说:“如果我可以知道的话。” 虽然黑方阵营的代号成员究竟有多少尚且不明确,但全员出动,一定不是小事。 “追求你。” 诸伏景光说:“他说,让所有代号成员都来追求你,无论用什么办法,是谁成功都无所谓。” 一之羽巡没说话,诸伏景光认真道:“我不是在开玩笑,我也觉得这就像个玩笑,但事实就是这样!” 和他想象中的反应大相径庭,一之羽巡面不改色,十分淡定:“我没觉得你在跟我开玩笑。” 苏格兰根本不是个会开玩笑的人,涉及工作,那就更不可能了。 诸伏景光话音一顿:“那……” “我在思考。”一之羽巡摩挲着下巴,罕见有些苦恼:“把你的话原封不动转达,飞鸟长官大概率会觉得我在跟他开玩笑。” 红方首领是个红娘,黑方首领也是? 狗策划单身久了,想恋爱想疯了吧。 诸伏景光:“……” 的确,光是现在,他就已经在觉得这人在跟自己开玩笑缓和气氛了。 现在不是考虑那些有的没的的时候,他早该想到的——琴酒跟踪一之羽巡,其中有更深的用意。 他早该想到那有可能跟BOSS有关的。 这时候再去说这些毫无意义,当务之急是他们该如何应对这个难以用逻辑理解的任务。 或许曾经下发过相似任务的飞鸟长官能猜到BOSS如此安排的真正用意。 诸伏景光沉默站了一会儿,攥紧掌心:“我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我们复合。” 诸伏景光解释:“……只是名义上而已。” “我们原本就是名义上啊,苏格兰。” “说完了?”一之羽巡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抓着面前那位卧底搜查官的领口,笑着问:“这次你想选哪边呢?” …… 到酒店一楼时,一之羽巡一眼就看到了便宜下属的身影。 对方显然也是注意到了他,立刻起身迎上来。 一旁的前台激动地捂住嘴。 然而跟她想象得不同,那位边穿外套边往外走的客人没停下脚步,更没做任何解释,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开车送我回去。” 随后就径直从那个在楼下等了一个半小时的人身边走过。 藤原启明下意识点头答应,刚回答完他就反应过来,对方开口太理直气壮自己回答得也太理所当然,他在原地脸一阵青一阵白,还是拿出钥匙追了上去。 前台摇摇头,唏嘘不已:“爱情使人面目全非……” 藤原启明握着方向盘,不情不愿地问:“你家在哪儿?” 他当然知道一之羽巡住在哪条街哪栋楼哪间公寓,他连一之羽巡住的公寓的户型都研究过,但被调查这种事总归令人厌烦,为了接下来的任务能够顺利进行,他不想留下太多负面印象。 他在余光中瞥向坐在副驾驶的人,不出所料地没对上视线。 这让他有些烦躁,腹诽这家伙不会真把自己当司机了吧。 “当然是回警察厅。” 藤原启明还没反应过来,那人转头说:“你们警备企划课的都这么松懈吗?从来不加班?” 藤原启明大为震撼,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你……你……” 后槽牙快咬断了,他深吸一口气,眼不见心为静,开始开车。 有情绪作用加持,这次的车速比平常快不少,他们很快就到了警察厅。 藤原启明拔下车钥匙,正要下车,旁边伸出一只手:“你先别下车。” 他看着按在手臂上的手,僵了一下:“……干嘛?” 一之羽巡没回答,留下一句“让你出来再出来”后,打开车门,在车旁站了几秒钟,这才绕到驾驶座旁打开车门,朝他扬了扬下巴。 “行了,出来吧。”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个一向习惯走在最前面的人这次竟然愿意落后他半步,让他微妙地觉得……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那家伙是在给自己挡着。 走进警察厅前,他转头看了一眼,没什么特别。 一定要说的话,有辆车有些格格不入。他正要仔细看,一之羽巡突然说:“你刚刚开得太快了。” 思绪猝不及防被打断,藤原启明争辩:“我又没闯红灯,快一点儿还不行了吗?!” 这就太快了,那他中午赶去地下基地捞人的时候算什么,开火箭吗?! 一之羽巡按下十八楼电梯,语气敷衍:“态度不好,再扣一分。” “喂!都说了我不是你的司机!” …… 一之羽巡原本想等到第二天再向飞鸟长官传递新情报,但转念一想,下班以后和苏格兰约会再回警察厅加班也是常态,没什么可避讳的。 飞鸟长官就仿佛知道他会来汇报一样,仍旧端坐在办公室里,毫无新意地摆弄茶叶。 他不是不能理解一个人会如此偏爱茶叶,同样喜欢喝茶的一之羽青词就是一个现成的例子,但这个人如果是飞鸟环,就很难不让他心生怀疑。 他这位顶头上司,可不像是个只出于爱好一词就对什么东西如此专注的人。 把苏格兰的情报原封不动转述后,飞鸟长官倒是没觉得他在开玩笑。 ——毕竟飞鸟长官本人就是个会发布奇怪的恋爱任务的家伙。 听的时候飞鸟长官全程兴致盎然,仿佛在听有趣的连续剧,结束后也没任何表示,最终还是一之羽巡主动问:“这就是全部了,有什么需要我向苏格兰转达的吗?” 飞鸟长官敲了敲桌面,拉开抽屉,拿出了一个玻璃罐子,里面装着各类糖果。 一之羽巡认出来那是在警察厅附近的甜品店买的,因为他也经常光顾那家,去买巧克力盲盒。 飞鸟长官随手拿出其中一颗:“把这个带给苏格兰吧。” 一之羽巡接过那颗糖,凭他对那家店的了解,这应该是颗巧克力。 没看出什么特别,他问:“奖励吗?” 飞鸟长官笑而不语。 一之羽巡给了这位顶头上司保持沉默的权利。 毕竟顶头上司现在还是顶头上司。 隔天,一之羽巡联系了苏格兰见面。 苏格兰接过那块来自飞鸟长官的糖果,原本还在不解,然而在把包装纸拆开的瞬间,他骤然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他仿佛整个人都僵住了,不可置信,但身为卧底搜查官的本能还是让他硬生生在表面维持了冷静。 一之羽巡意识到,那颗糖其实是在传递情报,一个只有苏格兰才能参透的情报。 “怎么了?”一之羽巡试探性问。 诸伏景光回过神,猛地将那块巧克力攥紧,包装纸和指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他深呼了一口气。 “一之羽。” “嗯?” 诸伏景光站在那里,看着那张带着些许疑惑但更多还是温和笑意的脸,没能将话说出口。 “……让我再想想。”一阵风掠过,带起树叶和尘土,他说:“或许是我想错了,你……让我再想想,可能只是我想多了。” 巧克力被掌心的温度融化,从包装纸的缝隙挤出来,粘在皮肤上,黏腻又带着特殊甜苦交杂的香气。 所幸一之羽巡并未追问,只随口说了几句,做了些许安排,为他们今天的见面找了个合理的理由,在组织那边说得过去。 那个人的执着和无视安全距离中矛盾地存在着边界感,以至于即使偶尔尝试打探不能被他得知的消息时,也并不会真的令人厌烦。 离开后,诸伏景光拿出手机发了条短信,约某人见面。 抵达约好的地方时,对方已经提前到了。 他们并不寒暄,换了个眼神,直入主题。 降谷零问:“那边怎么说?” 诸伏景光不语,摊开手,将来自飞鸟长官的回答亮给幼驯染看。 染着融化的巧克力的掌心,像极了他这位幼驯染天生深色的皮肤。 他对一之羽巡说自己要再想想的时候其实脑子十分冷静,明白不会再有其他答案。 而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也就代表着,这个信息不能被一之羽巡知道,至少目前还不能。 诸伏景光用湿巾把掌心一点一点擦干净,再抬起头时,眼神已经异常清明:“开始准备吧,我会帮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20,系统自动发放 第57章 一之羽巡照常晨跑,刚到楼下,眉头微挑,蹲下身紧了紧鞋带,按照熟悉的路线出发。 这条路上出现了陌生的NPC。 这原本没什么特别,这款游戏的每一个角落每天都发生着各种各样的镜头之外的故事,但那些从四面八方来投来的视线未免露骨过头了。 一之羽巡忽略那些黏在身上的或赤裸或恶意的视线,淡定跑完步,顺路买了份早餐。 回到公寓,刚出电梯,他就看到了挂在自己门口的花。 面对一大束娇艳欲滴的红玫瑰,他沉默了几秒。 时间还早,应该没人看到。他不想从忍足警官那里听到新的被加工过的奇怪传闻。 他把那束加了致死量乙/醚的花拿进公寓,一时间不确定送花的人究竟是想把他迷晕还是想直接把他弄死。 今天的上班路上也格外热闹。 这个时间点,上班路上的人竟然多起来了。 看来黑方阵营的代号成员要比他想象中多。 他看到了熟悉的车,干脆过去敲了敲车窗。 片刻后,后排的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面无表情的冷脸。 那个代号叫做琴酒的黑方成员既没抬头也没说话,一之羽巡也不客气,直接拉开车门坐进去。 “去警察厅,谢谢。” 司机似乎有些犹豫,转过头,一之羽巡顺着他目光看过去,对上一双野兽般的绿瞳。 琴酒终于舍得掀起眼皮:“滚下去。” 一之羽巡纹丝不动,给机动队的那两位发了短信表示自己今天坐出租车去上班,不要等他。 发完短信,他才淡定反问:“你坐在那边,不是为了方便让我上车吗?” 他坦然地同琴酒对视,神情举止看不出丝毫紧张,反而是前排的司机开始擦汗。 那个警察,怎么回事…… 最终,琴酒一字一顿道:“开车。” 伏特加如临大赦,松了口气,立刻说:“是!!” 一之羽巡笑着对司机说:“麻烦了,我会付车费的。” “啊……客气了……您太客气了……” 一路上,伏特加越想越不对,那个不要命的公安好像是把自己当出租车司机了。 他在后视镜里偷瞄那个多出来的人,随意靠在车窗上,但坐姿依旧端正,浅浅的阴影打在眼窝,似乎是在看沿途的风景。 那不是一张一打眼看过去就让人觉得惊艳的脸,但只要不被他的气场影响下意识别开视线,多看一会儿,哪怕是同性,也会逐渐觉得,那家伙长得竟然完全称得上好看。 BOSS的任务从各个方面都透着诡异,不过不影响已经有人着手展开行动,不理解BOSS为什么发布这种任务是一回事,但想抢占先机率先得手是另一回事,两者之间不冲突。 但组织里的人一定想不到,最早抢得先机的另有其人——伏特加正如此想着,后视镜里猝不及防出现一双带着冷意的绿眸,他背后瞬间被冷汗浸湿,收回视线,专心开车。 虽然大哥确实抢占了先机,但如果任务是谈恋爱…… 总感觉不是很有优势。 况且,他没记错的话,这个公安还是苏格兰的前男友。 …… 虽然中途耽误了一小段时间,但是坐车比走路快,最终一之羽巡甚至比平常早到警察厅。 他照旧先去了公安课,公安课的公安们为这种场外援助的行为找了一个理不直气也壮的理由——警备企划课有权限插手公安课的案件。 受益人之一忍足警官表示,过去他一向对十八楼那群家伙中途介入案件的行为相当诟病,直到现在才想明白,他烦的是有人莫名其妙跳出来对自己指手画脚,单纯过来帮忙那他肯定每天好吃好喝供着。 一之羽巡例行去检查了自己的盆栽。 在公安课的公安们刻意留出的空位上,室花已经归位。 忍足警官强烈表示自己可以肩负起浇水的重任,在这件事上绝对不会健忘,被一之羽巡婉拒,表示自然会有人每天定时定点来浇水,如果哪天花盆里的土壤干了,那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他。 警备企划课的早晨跟公安课相比不逞多让,忙碌,也乱中有序。 身为唯一闲人的一之羽巡从全员通宵的同僚之间穿过,神清气爽踩点打卡,引来一众怨念的目光。 藤原启明算是这间办公室里第二清闲的人,他的任务就是跟着一之羽巡,一之羽巡去哪他就去哪,一之羽巡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一之羽巡刚一坐下,旁边突然递来盒茶叶,他抬起头,便宜下属别开头,仰着下巴说:“昨天说的,给你带盒茶叶,我可没食言。” 一之羽巡并不喜欢喝茶,但为了一之羽青词,他对茶叶多多少少有些了解,一眼认出这盒茶叶价值不菲。 “从藤原长官那里顺来的?” 藤原启明一脸无语,把茶叶直接塞过去,振振有词:“你管哪里来的,又不是查案还要溯源!” “那我就不客气了。” 一之羽巡原本也没准备不收,这种东西一概视作游戏奖励处理,最近一之羽青词可能来东京参加学术会议,正好可以拿给一之羽青词。 他收了。 爱好跟飞鸟长官一样。 他还以为那家伙只喜欢喝咖啡。 藤原启明一边想着一边漫无目的地整理桌上的资料,一旁突然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他猛地向后仰:“干什么?!” 一之羽巡摊开掌心:“回礼。” 藤原启明将信将疑地把东西拿过来,是一颗包装精致的糖果。 一之羽巡这个人看着虚伪傲慢不近人情,但最近跟着这人久了,也能发现一些意想不到的特点,比如他喜欢买各种甜食,抽屉一拉开,糖果和巧克力泛滥成灾。 那人还站在他办公桌旁,被那束视线盯着,藤原启明莫名其妙浑身不自在:“……还要干嘛?” 一之羽巡俯下身,竟然露出了一个堪称温柔的笑容:“不尝尝看吗?” 藤原启明警惕,手里的糖一下子变成了烫手山芋:“你不会是投毒了吧?” “我以为以我们的关系,是可以互换礼物的,是我自作多情了。”一之羽巡叹了口气,伸手把那颗糖拿回来:“你不想要就算了,茶叶也还给你——” 藤原启明立刻避开那只手:“我又没说不吃!” 他吐槽:“哪有送出去的东西还往回拿的。” 在一束期待的目光中,他拆开包装纸,才发现是一块巧克力。 莫非很苦?一之羽巡想故意整我? 早知道不拿那么好的茶叶了。 箭在弦上,他心一横,不过是一块巧克力还能怎么样,总比继续被那家伙用那种让人好像身上有蚂蚁在爬的眼神盯着好! 他闭着眼睛把巧克力扔进嘴里,嚼了两下,有些惊讶。 出乎意料,味道竟然还不错。 “……酒心的?”他下意识说:“那我一会儿不能开车了。” 话音刚落,他笑容瞬间消失。 为什么会这么自然地联想到开车,他又不是谁的司机! 一之羽巡观察着便宜下属的表情,从拿到巧克力到拆开包装,情绪多种多样,但没有任何一个跟那天苏格兰拿到同款巧克力时的反应吻合。 藤原启明刚把巧克力咽下去,正要道谢,站在面前的人突然“啧”了一声,扭头就走。 藤原启明:“???” 一之羽巡单手托着下巴,翻看手中的巧克力,思索其中究竟有什么特殊之处。 苏格兰从飞鸟长官的巧克力里读懂了什么? 或许,他应该再见苏格兰一面。 越快越好。 …… 收到一之羽巡的消息时,诸伏景光正在跟黑麦威士忌聊天。 黑麦靠在天台栏杆抽着烟,还在继续刚刚的话题:“比起BOSS为什么安排这种任务,我反而更好奇,为什么会是那个人。你觉得呢?” 诸伏景光收起手机:“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会是他。” “哦……”黑麦刻意拉了个长音,“原来你也不知道啊,我还以为你会知道什么内情,毕竟你可是目前最接近完成这个任务的人。” 在对方逐渐冷淡下来的神情中,赤井秀一勾起唇角,把剩余的话说完:“那枚戒指,你还随身带着吗?” 诸伏景光语气未变:“你究竟想说什么?这么拐弯抹角,可不像你的性格。” “好吧,那我就不藏着掖着了。苏格兰,要不要跟我合作?” 他说:“这么多天都没见你行动,虽然不清楚原因,你似乎并不准备跟他复合。不过看你刚刚的反应,对他成为任务目标这件事倒也不是完全无动于衷。” 苏格兰扭头看过来,还没等开口,赤井秀一就猜到他是想说什么,轻描淡写道:“任务是任务,感情是感情,我只是想最先完成任务而已。” 那句话似乎触动了苏格兰的某根神经,他乘胜追击:“你喜欢他,了解他的喜好,不希望他跟别人在一起,而我只是想完成任务,不会对他做任何出格的事也不会害他,这对我们来说是双赢。” 苏格兰仍旧不说话。 “组织里的人是什么样你我都清楚。还是说,你真的准备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他被算计,最后投入一个内心厌恶警察又对他只有图谋的家伙的怀抱?” 安静半晌,苏格兰突然噗嗤笑出声:“你以为他会有那么好骗?” 代号黑麦威士忌的组织成员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样:“组织里手段高明的骗子可不在少数,男男女女,谁能保证他不会被某个人攻陷?” 苏格兰把指间夹着的即将燃尽的香烟捻灭:“没错。” 他眼底蒙上一层阴影,像是回答又像是自言自语:“所以必须早做打算。” 赤井秀一露出笑容:“既然如此,那——” “那我就先走了,谢谢你的烟。” “苏格兰?” “忘了说,你不是第一个找我的了。”苏格兰没转身,背对着他摆摆手:“是个好提议,只可惜有个手段高明的骗子比你还要早做打算。” 脚步声逐渐消失,赤井秀一皱起眉,“啧”了一声。 被人捷足先登了。 不,重点应该是,是谁说服了苏格兰? …… 一之羽巡去七楼监控室找热爱甜食的山田警官研究飞鸟长官同款巧克力的时候,苏格兰的回信发来了。 【我最近不在东京,不太方便。】 【让别人代我去可以吗?】 让别人代为转达? 一之羽巡挑了下眉,同意了。 他找苏格兰并不是真的有什么重要的事,不过是想刺探情报,最好能寻找出新任务的契机。 他因为恋爱任务与苏格兰结识,后来又成为苏格兰名义上的联络人,但时至今日,他对苏格兰的真实情况其实知之甚少。苏格兰会对他刻意隐瞒许多东西,他不确定那是因为飞鸟长官的命令还是苏格兰的个性决定,有机会见到一个足够被苏格兰信任或者是苏格兰愿意让他见到的局内人,这当然值得他特意走一趟。 更何况他在警备企划课并没什么实事可做。 山田警官含泪送走许久未见的一之羽警官,趴在监控室门口挥着手帕:“有空常来啊~” …… 第二天,一之羽巡照常晨跑,也照常忽略门口奇怪的礼物,吃过早餐后,换了身衣服出门。 他愉快地翘了班。 苏格兰选的见面地点属实没什么新意,依旧是远离城市的海边,或许是因为这里人烟稀少,适合秘密接头,也适合杀人越货。 手机已经调成了静音,但无法阻止不停有电话打进来,他干脆把锲而不舍给自己打电话的便宜下属暂且拉进了黑名单。 两分钟后,另一个号码重复打了进来。 一之羽巡:“……” 他淡定地把手机关机。 苏格兰说到附近他就能一眼认出那个人,他漫无目的地在周边转了一圈,兜兜转转,最后来到了一片熟悉的海域。 平心而论,苏格兰是正确的,因为他的确是一眼就确定了,哪个人是自己要找的人。 对方不愧跟苏格兰是同行,明明还隔着相当远一段距离,那人仍旧敏锐地转过了身。 对上视线,对方主动开口:“真巧。” 一之羽巡:“真不凑巧。” 那个金发青年露出了一个甜腻又灿烂的笑容,紫色的眸子间流转的笑意仿佛流动的蜜糖,语气熟稔:“别这么说嘛,一之羽警官,我可是很期待这次见面的。” 一之羽巡活动了一下手指:“嗯,我也是呢。” 精心打扮过的降谷零:“?” 海边咖啡厅里,诸伏景光听着耳机里逐渐升级的战况,无力地捂住脸。 当晚,降谷零浑身散发着黑气坐在沙发上,他的幼驯染正在为他处理伤口。 “那个混蛋。”一开口,猝不及防扯到嘴角的伤,他“嘶”了一声:“他完全听不进去人话!跟之前一样一点儿没变!” 诸伏景光尴尬道:“我也没想到……我想给他打电话解释一下,但是他的手机关机了……” 他观察着幼驯染的表情,判断近期还要不要继续安排见面。他原本并不觉得一之羽巡会潦草答应哪个代号成员在一起,但可怕的是,和黑麦见过面后,他也骤然意识到,以一之羽巡的个性,完全可能会为了情报同意恋爱。 目前最需要警惕的人有两个,分别是琴酒和黑麦——前者是早就与一之羽巡有所联系,后者则是一之羽巡最热衷于交易的类型,只谈利益不谈感情。 他不能暴露波本其实是卧底搜查官的事,想要帮助波本赢得一之羽巡的倾心,就只能从自己过往的恋爱经验中寻找诀窍。 看来一之羽巡对海边的喜爱被对波本的好胜心打败了。 过了一会儿,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查看,手机再次震动了一下。 降谷零看到好友拿起手机,片刻后,转头看过来。 “一之羽巡?” 诸伏景光点头。 “他说什么?” 诸伏景光干脆直接把手机递过去。 【抱歉,想随意切磋一下,不小心玩过火了。】 【方便再见一次吗?】 诸伏景光问:“要答应吗?” 这其实很诡异——因为明明知道更多内情、目标更加明确、更具主导权的人是他们,一个照面过后,局面反而若有若无地像是被一之羽巡掌控了。 诸伏景光在某个瞬间甚至怀疑起,一之羽巡是否已经猜到了他们的计划,甚至是更多,所以才执意打那一架。 降谷零盯着对话框里那两条简短的短信,磨了磨后槽牙:“见。” …… 隔天,一之羽巡按照苏格兰给的地址,来到一家店门口。 望着熟悉的粉色招牌,他歪了下头,若有所思。 他进去的时候,昨天打过一架的金毛已经坐在了店里,甚至提前点好了甜品。 店员惊喜道:“一之羽警官,好久不见了!” 他微笑着跟店员打过招呼,在那个金毛对面坐下。 两个人脸上都贴着创可贴,一照面,场面透着微妙的滑稽。 不出所料,桌上摆着的是巧克力圣代。 他没接对方递来的勺子,食指指腹轻轻敲了两下桌面,声音微不可闻。 “我可以理解成,你是想追我吗?” 这的确就是他的目的,但这话未免太过直白,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降谷零动作一顿,没说话,但不影响对方自顾自说下去。 “可以哦。” 坐在对面的青年单手托着下巴,笑容恬淡:“我可以跟你在一起。” “是吗?”降谷零缓缓抬眸,紫色的眸间蒙着模糊的阴影,他身体略微前倾,原本刻意隐藏的压迫感和审视流露出来:“理由呢?” …… 坐在车里,诸伏景光看着面对面甜品店内的两人,熟悉的声音不断从耳机中传出。 【“理由?也没什么特别的。海边,巧克力圣代,接下来是不是还有一起去花店和霞关那边的餐厅?这些都是苏格兰教你的吧,也可能干脆都是他亲手安排的……毕竟也就只有他以为我喜欢这些。”】 【“认识到现在,他很少要求我什么,既然他想让我跟你在一起,那在这种小事上稍微满足他一下也没什么。”】 叩叩—— 有人敲了两下车窗,诸伏景光瞬间警觉抬头,看到幼驯染带着关心的面庞,才缓慢放松下来。他用余光看了眼时间,刚刚那段对话已经是十分钟前发生的了。 开口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嗓子有些哑:“他呢?” 降谷零看着好友,沉默几秒,回答:“回去了。” …… 停车场的另一头,一之羽巡扶着墙勉强站起身,头晕目眩,呼吸沉重,不断涌出的半透明红框正急剧占据全部视野。 【警告!】 【警告!】 【警告!】 【游戏小助手3.0:亲爱的红方玩家,您违背了红方行为规范。】 【游戏小助手3.0:亲爱的红方玩家,您违背了红方行为规范。】 【游戏小助手3.0:亲爱的红方玩家,您违背了红方行为规范。】 【惩罚已发放:[高烧],佩戴时长:00:00/24:00】 四肢脱力,他踉跄半步,再次单膝跪在地上。用力咬了下舌尖,勉强找回一丝清醒。 一之羽巡在心里骂了一句。 靠,苏格兰怎么天天执行黑方的任务?! 第58章 一之羽巡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 与模糊的视线形成鲜明对此的是角落里不断跳动的debuff倒计时。 他挣扎着坐起来,按着太阳穴缓了一会儿,终于有力气下床。 脚还没来得及落在地上,一个人脚步急促地走进来:“你起来干什么?回去躺着!” 高烧仿佛把反射弧也一并融化了,直到被按回床上塞进被子里,一之羽巡才反应过来,诧异道:“松田警官?” 松田阵平绷着脸,往某个毫无病号自觉的家伙额头上放了块儿浸湿的毛巾。 这张床他躺都躺过不止一次了,松田阵平毫不客气,直接在床边坐下:“我本来想把你送到医院,但是你死活不肯去。” 怕再折腾折腾一之羽巡脑子真要烧短路了,他只好暂且作罢,找了退烧药想办法喂进去,又开始物理降温。 还好现在体温逐渐降下来了,不然无论一之羽巡再怎么死命扒着门框不放手,把门拆了连人带门一起带走他也要把这家伙送进医院! 他吐槽:“你是小孩子吗,生病了不敢去医院?” 平常别人有什么异常,无论大小,一之羽巡永远是第一个开始说去医院检查的那个,轮到自己又是另一个处理办法了。 一之羽巡大概是真的还很难受,没力气跟他拌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是你把我……” 一看到那个虚弱的模样松田阵平就开始烦躁,他抓了下头发,没好气道:“忍足警官跟我说你今天没去警察厅还一直不接电话,我就趁着午休来看一眼,结果发现你家门没关,你一动不动趴在鞋柜上,我还以为……” 他声音一停,别开头说:“……以为你加班加到猝死了。” 中午的那个场景属实把他吓得不轻,鼓膜嗡的一声,头皮仿佛瞬间炸开了。 身处一之羽巡的这个位置上,任何意外都有可能发生——更何况他本就已经和一之羽巡一起被卷入过危险事件。 一之羽巡蹙眉,暗自思量。 不是松田阵平把他送回来的?……如果松田阵平出现在那个停车场,才更应该怀疑是不是什么阴谋圈套。 那会是谁? 房间里安静下来,松田阵平用余光偷瞄了一眼某个毫无病号自觉又开始思考的病号,换了只手,拄着下巴,光明正大看起来。 脸色苍白,把黑眼圈衬得更深了,打湿的发丝贴在额头,跟平常精英的模样相去甚远,恍惚间多了几分这是位同龄人的实感。 很少能看到这个人完全露出额头时的模样。 留长刘海是为了遮掩眉眼间的冷淡,方便与人交流,否则第一眼看过去只剩下傲慢和距离感——这也的确就是他对一之羽巡的第一印象,没有哪个受惊或有所疑虑的受害者愿意对这样一个人放下戒备倾诉心声。 松田阵平的思绪逐渐飘远:发烧会让嘴唇这么白吗?还是因为这个人唇色本来就很淡? 一之羽巡在脑内复盘了一遍和波本见面的全过程,具体还是要等惩罚结束再去验证。他翻了个身,额头的毛巾滑落,被旁边伸出的手及时扶正,他后知后觉想起旁边还有个人。 “松……”对上视线,他话音一顿,慢吞吞提醒:“亲我的话容易被传染。” “我才没有要亲你!”被戳中心思,松田阵平下意识否认,对视几秒后,梗着的脖子逐渐低下来。 他单手撑在枕头旁,略微俯下身,从上至下看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低声问:“如果是真的呢?” 随着身体下压,距离再度被压缩,他紧紧盯着那张脸,如果发现一丝一毫反感就会立刻起身:“如果真被你说中了,那该怎么办?” 从很久前,他就总是期待那张脸上能露出一些没看过的表情,但这个人总是会不如他的愿。 那张蒙着大半来自他的阴影的脸过份平静,淡定道:“松田警官。” “松田警官,松田小队长,你干嘛一直这么叫我?不是早都说过了,你直接叫我名字就行。” 一之羽巡并不在称呼上纠结,从善如流改口:“松田。” 松田阵平满意了,露出笑容:“你刚刚想说什么?” “你压到我头发了。” “……抱歉!” 一之羽巡把额头上的湿毛巾拿下来,坐起身,松田阵平没来得及阻止,眼疾手快地捞过旁边的枕头,塞在一之羽巡背后。 一之羽巡道了声谢,又问:“你有看到我的手机吗?” 原本旖旎的氛围消失得一干二净,松田阵平皱眉道:“你最好别告诉我你是准备加班。” 一之羽巡抬头问:“如果真被你说中了,那该怎么办?” 这话听起来太耳熟,松田阵平耳根发热,猛地站起来,埋头往外走:“……我去给你找手机。” 一之羽巡给忍足警官回了个电话。 松田阵平的表情在发现那通电话是为了让忍足警官明天帮忙请个假时多云转晴。 ——这家伙竟然还有自己不是超人的自觉。 “为什么是让忍足警官帮忙请假?你不是调去警备企划课了吗?” 一之羽巡没过多解释,有些事情被松田阵平知道,反而会增加麻烦出现的概率。 警备企划课里适合得到一手消息的人不多,倒不如让没什么利益关系的忍足警官来做这件事。 一之羽巡转移话题:“你不回去吗?” 松田阵平抱肘道:“怎么可能就这么把你一个人放着不管。” “我没事,今天已经够麻烦你了。” “那就干脆再多麻烦我一些啊。”松田阵平俯身,额头贴着额头,试了一下温度,“这么烫还能叫做没事吗?” 一之羽巡往后仰了仰,按着那颗毛茸茸的头推远几寸,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一会儿,知道在这件事上对方大概率不会做出让步,叹了口气:“你跟萩原说一声,今晚在我这里住一晚好了。” “萩知道我在你这里,不然你以为是谁帮我请的假。” 一之羽巡起身,准备下床,又一次被按了回去。 “你要做什么?” 明明只是发烧,到松田阵平眼里却像是当成完全失去自理能力了,一之羽巡无奈道:“给你拿枕头和被子。” “我自己拿。”松田阵平轻车熟路地打开某个柜子,刚一转身,坐在床边的人已经抬起手,似乎是想把枕头接过来。 松田阵平动作放缓,突然转头:“我说……你不会是准备让我跟你睡一张床吧?” 一之羽巡理所当然:“只有一张床。” 以前留宿也是这么睡。 “你这个人,真的是完全没有自觉。” “嗯?” 松田阵平收回视线,把枕头夹在臂弯,又伸手去拿被子,“你是不是忘了我跟你说过,我喜欢你。” “不是作为朋友也不是前后辈之间的喜欢,而是要跟你谈恋爱的那种喜欢。” 松田阵平从公寓主人面前径直走过,强迫自己不去看对方的表情,“我睡沙发,你有事随时叫我,不要忍着。” 一之羽巡:“……?” …… 认识到现在,无论是最初因为间接救下萩原研二而产生的关注,还是拒绝他参加爆/炸物处理班的培训时的坚决,再到后来逐渐熟稔偶尔拌嘴,一之羽巡记忆里的松田阵平总是会把情绪写在脸上。 他很欣赏这种行事风格,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这样无所拘束地去表达自己。 虽然没仔细观察,但也能看出来刚刚松田阵平不太高兴,这次罕见地没把情绪直白表露出来,反而让他有些不习惯。 因为他是病号是,所以忍而不发? 窗边发出细微的声响。 一之羽巡半睁开眼,没动。 会执着于翻这扇窗户的人,也没有第二个了。 ……偏偏是今天过来。 翻进来的人像是一只灵巧的猫,落地时没发出丝毫声响,悄无声息。 刚到楼下的时候那盏灯还亮着,等到窗口时才发现灯已经熄灭了。 带着打扰对方休息的歉意,他比平常还要小心。 躺在床上的人额头放着块儿毛巾,他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迅速关上了窗,防止风吹进来。 生病了吗? 他白天没真的直接跟一之羽巡碰上面,从耳机里听两人对话时也没听出什么异常,但如果是一之羽巡,就那么单纯伪装过去,也不是做不到。 他站在原地,一时间进退两难,最终还是决定离开。刚转过身,他迟疑一瞬,又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那个人。 鬼使神差,他忽然明白了当初在医院里萩原想要触碰这个人的想法。 这种冲动一旦生出就飞速冲向大脑,无法克制。 他刚抬起手,门突然响了。 他猛然抬头。 ——有人?! 啪嗒。 门开了。 “听错了……?”松田阵平站在门口,探头往里面看了看,没发现异常,轻手轻脚关上门,继续回客厅坐着。 诸伏景光屏住呼吸——不屏住呼吸也不行,捂住口鼻的手毫不收力,但比起缺氧带来的窒息感,更引起他注意的是另一具身体不合常规的温度。 扣紧下半张脸的手指逐渐松开,氧气回归,诸伏景光本能地放轻呼吸,小心地从被子里探出头。 一片漆黑中,在身为狙击手的夜视能力的加持下,分不清是黑暗柔和了轮廓还是高烧融化了边界感,他看到了一双温和的黑眸。 一之羽巡举起手指,在嘴边无声地比了个手势。 那是让他不要出声的意思。 诸伏景光的喉咙莫名发紧。 他想,不用提醒他也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不知为何,一对上那双眼睛,他就说不出话来——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20,系统自动发放 第59章 一之羽巡发烧了。 从幼驯染口中得知这个消息时,降谷零的第一反应是复盘。 他把跟一之羽巡见面过程中的每一个细节认真回忆了一遍,从坐下到交谈再到起身离开,侃侃而谈,从容不迫,至少他没看出来任何生病的迹象。 他自诩对伪装有些心得,也不得不承认,即使再高明的伪装,部分生理反应仍旧无法彻底通过演技遮盖,可短短几小时内突然发起高烧听着也不太符合常理。 调查的时候他连体检报告也一并翻阅过,一之羽巡并无特殊疾病。 降谷零摸着下巴,皱眉喃喃:“中毒了吗……” 组织里那群家伙,不择手段是最基础的共性,为了完成任务什么都做得出来。 BOSS发布这个任务至今,他密切观察一之羽巡的动向不止一两天。他确信一之羽巡早就已经察觉到了暗流涌动的组织成员,但那人表面看起来仍旧淡定,偶尔遇到某个沉不住气的家伙设下的陷阱也能面不改色地妥善处理好再照常上下班。 会是谁,在短短几小时里,不仅避开所有竞争对手的阻碍,甚至还真的得手了? 沙发另一侧,诸伏景光同样一脸沉思,他盯着电脑,迟疑片刻,按下搜索键。 【恋人发烧了该做什么?】 【发烧的时候里面更热哦~】 诸伏景光:“……” 【是朋友的恋人,需要注意什么?】 【注意别被朋友发现了哈。】 诸伏景光:“……” 旁边传来“啪”一声,降谷零转头,正好看到幼驯染面无表情地合上了电脑。 “怎么了?”降谷零疑惑道。 “……没什么,挺晚了,早点休息吧。” 降谷零并不多想,点头起身。 的确该早些休息,明天还有的忙。 其他疑点可以暂且放在旁边慢慢挖掘,就目前的状况看,一之羽巡已经同意跟波本恋爱,那么身为新上岗的恋爱对象,他也要拿出相应的态度,让其他暗中窥探的家伙知道,这个任务对象已经归他所有了,别人不能轻易染指。 这段关系本质上是只是依托苏格兰而存在的一次交易,一之羽巡并不知道他的另一层身份,只知道他是组织成员波本,所以今晚才会继续派出苏格兰前去与一之羽巡商榷下一次见面中的细节。 但一之羽巡生病了,总不好大半夜强迫一个病人一起加班,明天具体会是什么情况还未可知。 为了保证在外人眼里这段关系足够唬人,降谷零预想了一切可能发生的意外状况,以确保计划能够顺利进行。 然而等真到了见面的时候,一之羽巡的反应超出了他的想象。 体温很高,和情报一致,他真的病了。 降谷零有些怔住了。 他想,一之羽巡一定很习惯被他人依赖,甚至还乐在其中,所以即使是一个简单的拥抱也更倾向于把别人揽在自己臂弯里,而不是放任自己靠在别人身上。 他回过神,抬手抱过去,但失去先机,这个姿势下,他也只能任由对方把自己彻底按进怀里。 在无人看到的角落,他一脸黑线,思考这家伙到底对抢主动权有什么执念。 又被牵着鼻子走了。 可恶的是,这的确跟他们的目的相符,他没有不配合的理由。 “早啊。”耳边的声音听着有点儿哑。 “其实不用特意下来接我。” “因为想早点见到你。” 降谷零一哽。 这家伙真是…… 虽然有不把病号当人的嫌疑,但事实的确是,一之羽巡下楼接他效果才更明显,能让所有暗中观察的人以最直观的方式看到,否则就失去了宣誓主权的作用。 一之羽巡又咳嗽了一声,看了一眼惩罚倒计时。 还有六个小时结束。 波本突然“啧”了一声,推着他往回走,一之羽巡半推半就,顺着背上的力道走进电梯。 电梯门一关上,两个人迅速分开——降谷零单方面行动。 他们分别靠在电梯两侧,但空间总共就那么大,再怎么拉开距离也不过一米。 降谷零看着对面的人,无意识皱眉。 跟好友回来时说得一样,一之羽巡病得不轻,前一晚的休息也没让他恢复多少,即使已经努力不把那份虚弱表露出来,给人的感觉也远不如前一天在甜品店里见面时那样处处透着锋利。 奇怪的是,即使这样,面对面站在一起时,仍旧不会让人觉得这个人哪里弱势。 可能是因为那家伙看起来像是一旦被同情就会立刻翻脸的类型。 七楼到了,电梯门自动打开。 两个人像磁铁翻了个面,走出电梯的时候再次粘在了一起。 进门之前,降谷零瞥了一眼走廊拐角,投去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门“砰”的一声被关严,也将内里发生的事情彻底隔绝。 片刻后,赤井秀一从阴影里走出来,饶有兴趣地摸了摸下巴。 “果然是波本啊……” …… 降谷零站在玄关,环视了一圈。 虽然早就知道这间公寓里是什么布置,但看到那些绿植时还是会惊讶一下,毕竟但看外表,一之羽巡跟花草爱好者无关。 他顺手摸了一下旁边的盆栽,若有所思。 受了哥哥的影响?毕竟是唯一的亲人,又有一定年龄差,会有意无意地模仿哥哥也正常。 可看那些资料的时候,他总觉得一之羽巡和一之羽青词之间不只是普通兄弟那么简单。 一之羽巡把沙发上的毛毯收起来,随口说:“随意坐,稍等一下。” “嗯。”降谷零还在观察这间公寓,随意回答:“打扰了。” 沙发上忘了收的毛毯和枕头——也可能是没必要特意收,昨晚有人留宿吗? 独居,亲人远在千里之外,发高烧,叫朋友过来照顾也正常。 什么朋友? 这么说有些冒昧,但一之羽巡这种个性,能不能交到朋友就是个问题,能留宿的朋友更是不简单。 或者说,一之羽巡这样一个人,真的会愿意把自己生病时虚弱的模样展现给别人看吗? 职业习惯,他习惯弄清全部细节,也没什么这是隐私的概念,在他眼里这是工作,无关道德不道德,他相信一之羽巡现在也一定是牟足了劲想把他的底细扒干净。 “久等了。” 一之羽巡回到客厅,降谷零的注意被对方手里拿的东西吸引。 “昨天没能跟苏格兰聊太多,我就按我的习惯随意准备了点儿东西,别见怪。” 降谷零将信将疑地接过那个文件夹,翻开的瞬间,他的表情诡异起来:“这是……问卷调查?” “既然是扮演恋人,当然还是多了解一些比较好,对吧?” 一之羽巡的笑容毫无破绽,体贴补充:“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地方,可以额外标注出来。” 降谷零快速往后翻了两页,把后面的问题大致扫了一遍。 兴趣爱好、时间安排、喜欢的类型、吃饭的口味、床上的体位……可以说是相当全面。 降谷零的表情逐渐凝重。 这家伙比他想象中坦然得多,也比他想象中还要擅长和执着于把握主动权。 他没直接开始填,转头看向身旁的人。 传闻中的一之羽,还真是名不虚传。 遇到对手了。 一之羽巡微笑:“有什么问题吗?” 降谷零叹了口气:“虽然不是很想承认,但就目前看来,我们在某方面的理念还挺契合的。” “哦?” 那位金发的客人露出一个微妙的微笑,从口袋里拿出了两张纸展开,又拿出一支笔,一起规规整整地摆在茶几上。 “都是很简单的问题,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就直接在旁边注明就好,谢谢配合。” 他拿出了刚刚听过的说辞,微笑道:“既然是扮演恋人,当然还是多了解一些比较好,对吧?” 第60章 “他真的没提任何要求?” 诸伏景光摇头。 降谷零皱眉,轻轻“啧”了一声。 虽然已经确认过很多次了,但他还是无法相信。 大名鼎鼎的警界之星就这么心甘情愿地跟一个犯罪组织成员谈起了恋爱——虽然是假的,可这又不是飞鸟长官的任务,一之羽巡有什么理由如此爽快地答应? 解释成因为知道苏格兰是公安所以愿意帮忙勉强也说得通,但他还是觉得不对劲。 降谷零看了一眼坐在沙发另一端的幼驯染。 三个月前,飞鸟长官曾经派一之羽巡与苏格兰恋爱,他从旁围观协助,同时也为了收集资料,看到了一之羽巡的全部表现。 不考虑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无厘头的任务,整场任务中,一之羽巡的表现可以说是相当出彩。 他很专注,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信念感,任务期间看起来几乎就像是真的爱上了苏格兰,那种专注会把周围的人拉进他属于的领域,不自觉地跟上他的节奏,所以在那个荒谬的任务结束三个月后,他的幼驯染仍旧保留着一之羽巡的戒指。 他能理解,入戏太深,很难立即抽身。 可这一切对一之羽巡来说没有任何影响。 任务结束,不需要任何平复的间隙和疏导,立刻就能脱离角色,这样一个人,他不觉得会出现因为这是某人的诉求就愿意配合的状况。 “有什么问题吗?”诸伏景光问。 “就是因为没有问题才麻烦。”降谷零缓缓道:“如果是我,是绝对不会在好处的影子都没见到的情况下轻易同意合作的。” 诸伏景光摸着下巴:“的确,某些方面,你们两个的思维逻辑还蛮像的。” “我担心他是私下有什么别的计划。”脑海里浮现一记直击眼前的拳头,降谷零嘴角抽了抽:“他是你的联络人,尚且都不能说是对你毫无保留,更何况是我。” 诸伏景光端着杯子:“你是说……” “对一之羽巡来说,波本是个犯罪分子啊。” 降谷零腹诽,那家伙别不是憋了个大的在等他。 鬼知道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状况,两边的顶头上司都跟着了魔一样发布奇怪的任务,他们却不能真的置之不理。他借着苏格兰的关系抢占先机,后面的恋爱得靠自己来谈,为了不被别的代号成员趁虚而入,也为了不被一之羽巡牵着鼻子走,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跟一之羽巡斗智斗勇。 那家伙演技炉火纯青,怎么看都是个完美恋人,然而每当他转过身,扎在背上的视线灼热到仿佛下一秒那家伙就要兴奋地掏出手铐了。 跟黑麦坐在一起的时候他都没怀疑过杯子里的水是不是有毒,跟一之羽巡一起喝咖啡还要怀疑里面有没有迷药,最后不得不自己带咖啡豆咖啡机咖啡杯亲手来泡咖啡才敢放心喝。 偏偏那家伙对咖啡的要求又极高,还总是毫不客气地把评价直接写在脸上,嘴上说着什么能泡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但明里暗里都是在说他手艺不行,他还不能翻脸,不然那家伙就会装模作样地说啊你不高兴了吗抱歉我没想到这样你就不开心了这不是我的本意果然下次还是我来泡吧! ——怎么可能把会入口的东西交给那家伙准备! ——连配咖啡的甜品都是他自己带来的才能吃! 再这么下去,他觉得自己以后可以开个咖啡厅了。 看着不知道为什么脸色越来越阴沉的幼驯染,诸伏景光提议:“要不,我再去找他聊聊?” 降谷零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接下来还有二十多天,总不能次次都让你帮忙。” 诸伏景光并不强求:“那有需要的时候你一定要随时找我。” 降谷零笑着点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面对不理解的任务,虽然他也会认真执行,但跟好友不同的是,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弄清原委。 飞鸟长官可以只在意任务进度忽略一切私人情绪,他不能。的确,从飞鸟长官的视角来考虑,一之羽巡专业能力极强,和苏格兰又建立了一定联系,是最合适的联络人人选,但他看到的是至今仍旧无法彻底摆脱一之羽巡的阴影的幼驯染。 难以理解的任务暂且不提,在最该把两个人分隔开的冷静期,飞鸟长官追求效率,把两个人又凑到了一起。 诸伏景光听到幼驯染自言自语:“就像玩游戏一样,不负责任。” “嗯?”诸伏景光疑惑。 降谷零回过神,笑着摇摇头,随手抓起搭在沙发背上的外套,起身往外走。 “今天也要去上咖啡品鉴课吗?” “不,我随意应聘了个咖啡师学徒的兼职!” …… “那两位……今天也一如既往地帅气!” “就是啊,一想到可以看到这两位,来健身都更有动力了!” “他们是朋友吗?每次用器材都是挨着的。” “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这样,但从来没见过他们说过话。” “不管了,先饱眼福再说!” 【游戏小助手3.0:亲爱的红方玩家,您今日的体能训练已达标!】 一之羽巡关闭系统结算界面,又跑了一会儿,才从跑步机下来。 他做过拉伸,往更衣室的方向走。 自从意识到自己在体能上落后于某两位后辈,他就开始重刷警校时期的练体任务。 身后不出意外地传来关闭跑步机的提示音。 刚推开更衣室的门,一个人影紧随其后地进来,关上了门。 “咔嚓”一声,门被反锁上了。 一之羽巡淡定地擦着汗,跟着进来的人站在他身后,大概是蓄谋已久,没什么紧张和停顿,说道:“你好,冒昧打扰,我注意你很久了,一直想跟你聊聊天,这次终于找到机会。可以问问你的名字吗?” 两个月了,还第一次听这人开口说话,声音倒是还挺好听的。 “哦,你好。”一之羽巡拧开保温杯瓶盖,“你不是知道我的名字吗?” 手机突然响了一声,是波本发来的简讯。 学到了新的咖啡手艺,迫不及待想让他尝尝。 看着不像想约他分享,像是想跟他一决高下。 一之羽巡调出时间表,往密密麻麻的时间安排里塞了一项咖啡品鉴。 收起手机,他才想起旁边还杵着个大活人。 “找我还有什么事吗?”他瞥了眼反锁的门,意有所指。 那人像是背稿一样开始编造:“一之羽君,两个月前,我第一次见到你——” 一之羽巡把无关紧要的对话一键跳过,快进到关键部分。 “我有恋人了,目前也没有分手的打算,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对方显然是没想到他会直接跳到这个话题上,愣了一下,整个更衣室寂静下来。 停顿片刻后,那人问:“那么,你考不考虑出轨呢?” 一之羽巡眨了下眼,终于舍得抬头,目光毫无顾忌地从身后的男人身上从上至下扫过,对方也一副坦然的模样,任由他看,甚至仿佛故意展示般地露出了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他当然知道这人长什么样,这个男人第一次进这家健身房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长成这样的NPC,怎么可能会是个路人甲乙丙丁,不枉他每天来健身房打卡,终于让他蹲到这个支线任务。 “哦?难道我看起来像是会出轨的人吗?” 一之羽巡收起手机,毫无心理负担地把波本的咖啡抛在一边,仰头微笑道:“是跟你吗?请务必说给我听听。”—— 作者有话要说: 巡:你看人真准。《 》 60-70 第61章 赤井秀一不止一次翻阅过那个叫做一之羽巡的公安的资料。 一个备受瞩目的公安警察,突然同时与苏格兰和琴酒两个代号成员产生联系,他没理由不去调查一番。 但再怎么去翻看那些资料,看到的也只有一笔笔毫无破绽的荣耀。 BOSS的恋爱任务一经发布,波本抢占先机,但无人知晓,其实早在两个月前他就在接触一之羽巡了——虽然这两个月里他们从未产生过交流。 两个月前,他办了张一之羽巡常去的健身房的会员卡。 两个月以来,每周的一三五七下午六点钟,一之羽巡会像个固定刷新出来的NPC一样准时出现在这家健身房。 那家伙相当敏锐,只要目光稍微落在他身上就会立刻察觉,那家伙大概也相当习惯被关注,察觉到后也只是一脸平常地点头示意,仅此而已。 他怀疑过苏格兰是否向一之羽巡透露了黑麦的外貌特征,可几经试探,苏格兰的反应又不像,就这样,久而久之,他和一之羽巡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现在,这份平衡终于要被打破了。 赤井秀一按耐住没由来的兴奋感,继续审视坐在身侧的青年。 比他小几岁,却一副老谋深算的模样,看不透眼底。 “我很好奇,你的恋人是个什么样的人。”赤井秀一秉持人设,装模作样地说:“不然总是觉得不甘心。” 一之羽巡略作思索,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嘴角缓慢上扬。 “是个很可爱的人呢。” “……?” 赤井秀一怀疑一之羽巡还有另外的恋人。 能如此自然地邀请提议出轨的人坐下聊天,会做出脚踏两只船这种事也不值得意外。更何况一之羽巡的确有这种资本,无论是能力还是魅力,存在感强烈到无法忽略,距离越近就越容易被吸引,难以移开视线。 组织里还有其他人得手? 苏格兰、波本和一之羽巡之间达成了什么共识尚且是未知数,但以他对那两人的了解,绝对不会允许更多人插足。 说到底,苏格兰还随身带着那枚戒指,波本能如此迅速地说服苏格兰,一定下了血本。 可如果不是组织的人的话…… 赤井秀一的脑海突兀闪现过一个身影。 一之羽巡或许有秩序敏感倾向,每天的安排在大方向上都大差不差。锻炼结束后就会立刻返回警察厅,凌晨下班或者干脆直接住在警察厅都时有发生,唯独有一次,他看到有个人靠在警察厅外的树下等待,不久后一之羽巡的身影出现,两人一同离开。 赤井秀一垂眸思索,看来需要调查的人又多了一个。 “你的表情看起来并不相信我的话。” 赤井秀一解释:“我只是有些意外,原来你喜欢可爱型。” 一之羽巡耸耸肩,放松道:“我喜欢那种争强好胜的性格,一不留神就可能被他干掉,这很可爱不是吗?” 赤井秀一微诧,没立刻接话。 一之羽巡继续说道:“而且他长得很符合我的审美,像颗巧克力,某种意义上,对我来说,他整个人都像颗巧克力。而巧克力的有趣之处就在于,吃进嘴里前,谁都……” 一之羽巡突然顿了一下,赤井秀一敏锐追问:“谁都?” “谁都不知道会是什么味道。”一之羽巡脸上的笑容逐渐扩大,利落起身:“一提到巧克力,突然就想吃巧克力了,不好意思,我先失陪了。” 他刚迈开脚步,身后猝不及防伸出一只手,稳稳抓住了他的胳膊。 一之羽巡侧头,垂头盯着那只手看了几秒,目光缓缓移到手的主人脸上。 ……好快。 扒开那只手的间隙,他趁机轻抚过掌心和指腹,不出所料,是个用枪的高手。 “你似乎是误会了什么,我是同意跟你谈谈,不是同意跟你谈恋爱了。” 指尖从掌心轻轻滑过的触感仿佛还残留未散,赤井秀一一时间摸不清对方的态度,给了个不会出错的反应:“抱歉,一时情急就……” 一之羽巡叹了口气:“我和我的恋人都没到隔一天就会见一面的程度。” 赤井秀一抬头,面前的青年略微俯身,略微眯着眼睛,笑容可掬,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看起来倒是有了比他小几岁的实感。 “记得给我打电话,我会接的。” 更衣室的门打开又关上,赤井秀一低头看着掌心,笑了一声,兴致盎然。 “有点儿意思。” …… 降谷零坐在甜品店里,等待某个迟到的家伙。 他记得幼驯染说过,一之羽巡是个习惯提前抵达的人,亏得他还特意早来了一会儿。 圣代已经开始融化,他盯着从冰淇淋顶端滑落的樱桃,思绪忽然回到三年前的夏天。 那是他第一次听说【一之羽巡】这个名字。 警校里没有哪个学员能避开那个名字,所有教官都对一之羽巡赞不绝口,说话时欣赏的语气和神情无一不在表达对那位优秀学员的怀念,简直恨不得立刻把人拉到他们面前展示一番,让他们看看到底什么样才是自己教出来的精英。 所有人都知道上一届的全科第一叫做一之羽巡,而身为新一届的第一名,他听到那个名字时,往往是被拿来与之比较。 听的次数多了,难免也会产生好奇,一之羽巡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之羽巡入职的第一年便迅速崭露头角,只要稍作留意,就能轻而易举地从社会新闻和内部报纸上找到一之羽巡的事迹,也是从那时起,警界之星的名头开始流传。 他并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班长还曾调侃,一提到那位第一名,大家总是习惯往他们这边看,不知道会不会也有人在那位前辈面前提到他。 会不会有人在一之羽巡那边提到他,谁会在意那种事?他这么说着,也没人对此怀疑。 所以也无人知晓,其实他早就见过一之羽巡——在他还没从警校毕业,尚未确定自己未来会进入什么部门从事什么工作,在他最年轻气盛的22岁。 跟那四个人在一起,警校里发生的事有一卡车那么多,闹进警视厅也不止一两次。某次休沐日遇上事件,理所当然大干一场,做完笔录,他等着鬼冢教官来把他领走。 这里大概就是他未来工作的地方,无所事事之下,他干脆随意转了转。 周日,又是午休时间,路过的人并不多,于是声音也就变得格外容易捕捉。轻快的声音从走廊另一端模糊传来:“一之羽警官?又来警视厅场外援助了?” 伴随着逐渐清晰的脚步声,另外一道截然不同的嗓音响起:“我来学习一下这边的办案思路。” “你看你又谦虚。” “最近在筹备招新吗?” “是啊,去年没能抢到你,今年我可不会输了!我前两天去警校跟教官们聊了聊,他们对你那是一个怀念……对了,说起来,你知道降谷零吗?” 猝不及防听到自己的名字,他下意识侧身背对着那两人,连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屏住呼吸,只是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开始感到缺氧。 短短几秒钟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那道只听一次就再难忘记的声音重新响起,染上些许疑惑:“抱歉……是哪个部门的警官吗?” “啊?我还以为你知道呢,据说是连着打破了你的记录……算了,不重要,前两天那个案子怎么样了,结了没有?” “似乎是移交到警备企划课了……” “切,那群家伙,又来了……” 交谈声远去,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定定看着墙角的阴影,始终没转身看那个与自己擦肩而过的身影。 那轻描淡写的话就像轻飘飘落下的一根羽毛,无足轻重,却足以使天平发生倾斜。 后来在训练里执着于打破某人留下的记录,无关他人,不过是因为想挑战自己,仅此而已。 那已经是22岁时候的事情了,如今的他早已不会因为被拿来比较这种小事对素未谋面的另一人生出说不清道不明的竞争欲。 他想过既然都是警察,那他们总有一天会碰上,合作也好,对手更好,或许还能装作不经意间旁敲侧击问问当年在警校时纠结的问题,一之羽巡后来究竟有没有听过他的名字,但他万万没想到,再次听到一之羽巡的名字,竟然是成为幼驯染的恋人。 他关注着那段恋情,或者说,他关注着那项奇怪的任务,也借此真正看到了一之羽巡。 一之羽巡是个什么样的人?教官们说这个人天生就适合做警察,同期们说看这个人留下的记录很有可能根本不是人类,讨厌他的人说虽然不想承认但他的确有两把刷子,被他帮助过的人说虽然看起来很难接近但其实是个好人…… 第一印象是对形象的构成举足轻重,未来再去输入的印象都是对第一印象的同化和稀释。 所以,他对一之羽巡的印象总是难以与那个闷热的夏天粘合,无法分割。 一看到这个人,总是想起擦肩而过的那句话。 【“抱歉……是哪个部门的警官吗?”】 “抱歉……等很久了吗?”与记忆中相似的嗓音将他从回忆的漩涡中拉回现实。 降谷零看着在对面坐下的青年,缓缓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你点了圣代啊,谢谢。”一之羽巡笑着说。 他想,那年夏天,在警视厅的走廊里,如果自己不因为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始终不愿意转头看一眼,或许现在就能看清更多。 但他从不热衷事后再去讨论如果。 降谷零定下心神,十指交叉,认真问道:“我找你来是想问你,最近还有其他人在尝试接触你吗?” 既然会这么说,自然是有迹可循,他干脆换了个问法:“你还在尝试接触其他人吗?” “其他人啊……”一之羽巡尝了一口桌上已经半融化的圣代,气定神闲,抬眸笑道:“你指的是哪一个呢?”—— 作者有话要说: 零:长毛怪那个 巡:哪个长毛怪 第62章 甜品店店员捧着脸看坐在最角落桌位的两位客人。她想,那两位一定是非常要好的朋友,脸上都挂着笑,一坐下就你一言我一语地畅聊起来,氛围融洽,虽然不知道在聊什么有趣的话题,但远远看过去极其养眼。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没约定过不可以再跟其他人谈恋爱吧。”一之羽巡说。 那句话说得太理直气壮,降谷零大为震撼,不由深吸一口气:“但也没说过可以随意出轨吧!” “完全不随意哦,我有认真挑选对象。” 一之羽巡暖心安抚:“目前只是筹备中,还没正式开始,等正式开始了我会告诉你的,这样大家也更方便些。” 降谷零嘴角的弧度逐渐僵硬,咬牙切齿:“方便在哪里?” “虽然另一方大概率不会介意,但你看起来不是很愿意三个人一起约会。” 一之羽巡耸耸肩,口吻中带上了点惋惜:“那样更能节省时间,不过我一向愿意尊重恋人的想法。” 降谷零快把手里的勺子捏碎了,皮笑肉不笑道:“真的尊重那就给我别出轨啊。” “那不行。”一之羽巡毫不犹豫。 他淡定表示:“我尊重你的想法的前提是你也尊重我的决定,我不是会无条件迁就恋人的类型。” 降谷零一言不发,盯着坐在对面的人看了几秒,那个人嘴角始终噙着笑意,看起来毫不慌乱,他做了个深呼吸,再抬起头时笑容依旧,目光却彻底冷下来。 他身体略微前倾,认真道:“换个人,唯独那家伙不行。” 琴酒和黑麦,目前他最为警惕的两个人,前者与一之羽巡之间的联系已经很难掰扯清楚,那两个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但也代表着,那份平衡不会被轻易打破,然而后者不同,目的明确,不按常理出牌,是少有的他摸不透底的代号成员。 黑麦会去接触一之羽巡是必然,但他没想到会那么快,也没料到黑麦会那么早之前就展开过行动,现在BOSS的任务出现,几乎是水到渠成。 在局面并不明朗的状况下,任由黑麦过来横插一脚,局势只会变得更加难以把控。 “哦?换个人吗……倒也是个好主意。” 一之羽巡慢慢搅动着咖啡,垂眸轻笑:“那我为什么不干脆直接换了你呢?” 降谷零眸光一沉。 一之羽巡说话总是不急不缓,仿佛身陷再混乱的局面中也能始终保持自己的节奏,他尝了口咖啡,很快便放在一旁不再看它,用纸巾擦了擦嘴,这才不紧不慢地继续说:“我承了苏格兰的人情跟你在一起,可你并非苏格兰本人。” 降谷零不准备被对手牵着鼻子走,迅速抓住突破点:“也就是说,如果苏格兰不同意,你就不会出轨了吗?” “和你聊天真的很有趣。”一之羽巡感慨着,被刘海略微遮掩的眉眼间透着诡异的柔和,陈述事实:“我很少讨论如果,不过假设是苏格兰的话,那他永远都不会知道的。” 甜品店最角落的位置瞬间沉寂下来。 降谷零无意识地磨着齿尖,正因为他自己就是这种人,所以才更清楚,想让一之羽巡改变想法几乎无法实现。不会被威胁,更不会被道德绑架,只能用实际利益撬动,但一之羽巡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也只有他自己才清楚。 一之羽巡看了眼表,时间差不多了,他率先打破寂静,淡然道:“我同意和你恋爱,约会也好,惊喜也好,恋人之间该有的东西都随你,但我不会为了你放弃我的自由和权利。你继续调查我无所谓,你想同时和多少人接触也不在我的管辖范围内,既然我没要求你必须只有我一个人,那你也没立场来要求我,这很公平。说到底,我们之所以在一起,不过是各取所需。” 他打开钱包,把钱放在桌上,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如果你真的很介意,那就分手好了,不过你要和苏格兰说清,分手是你提出来的,我只是尊重了你的决定。” “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刚刚聊得非常开心,下次再见。” “等一下。”刚走出几步,身后突然再次响起那道熟悉的嗓音。 一之羽巡转头:“你还有什么见解吗?” 坐在原处的金发青年抬头看过来:“照你刚刚的意思,也就是说,只要是恋人之间的正常交往方式,你都不会拒绝我的对吧?” 一之羽巡挑眉:“理论上说,没错。” “那就好。”降谷零微笑:“亲爱的,我还有件事要通知你。” …… “说实话,这是第一次。” 一之羽巡看着正在卧室忙活的人,倚着门框:“如果是为了防止我出轨,这么做其实没有任何意义。” 他提前表明:“我不会把人领到家里来,捉奸在床不现实。” “你想多了,我怎么会怀疑你出轨呢?”波本浑身散发着黑气,头也不抬道:“我们是恋人,同居有什么问题?” 一之羽巡不置可否。 他无所谓波本为什么搬过来,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打算都无关紧要,他不是每天都会回来住,对这里也没什么领地意识,多一个人对他来说不会有影响,还省得他定期回来浇花。 一之羽巡摸了摸下巴,决定还是不提醒波本琴酒有时候会跑进来的事。 他没把这里当领地,那个叫琴酒的黑方却俨然把这里当成了领地,隔三差五就要来巡视一番,他很期待那两人撞上的时候会擦出什么有趣的火花。 降谷零把被子铺好,突然一阵恶寒,然而转头看过去,一之羽巡的表情跟平常没有任何区别,但他就是觉得那家伙一定没憋好事。 他就不信了,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黑麦还能撬动他墙角! 降谷零环视这间不算大的单人公寓,觉得这也是趁机挖掘情报的好机会。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三天后,降谷零不由陷入了沉思。 虽然早就知道一之羽巡沉迷加班无法自拔,但同居三天却没见过面还是太夸张了。 更可恶的是,执行任务的时候,黑麦竟然还当着他的面堂而皇之地找苏格兰要起来一之羽巡的电话号码。 晚上,降谷零回到一之羽巡的公寓,打开门,漆黑一片,空无一人,他不免腹诽,那家伙也是真放心就这样把家留给他这个外人。 他随手按下开关,暖黄的灯光填满眼前的空间。 这是一间很普通的公寓。 声名远扬的警界之星的家其实相当简单,简单到让他在第一次走进来的时候冒出个奇怪的念头,原来当年被传得神乎其神的那个人也是个普通人,会住在一个如此普通的房子里。 ……不,根本没在住! 降谷零按了按太阳穴,叹了口气,开始按照注意事项任劳任怨地给那些盆栽浇水。 莫名其妙有种自己被一之羽巡摆了一道的感觉。 他打开手机,轻车熟路找到某个对话框,虽然这段恋爱双方都不走心,但严格来说一之羽巡也挑不出什么错处,对他这种从不对外暴露行踪的人来说,一之羽巡每次消失都会实时同步位置。 今晚找不到人,原因无非就是那个。 加班。 降谷零熟练打开一之羽巡的报备短信,表情逐渐裂开。 “那个混蛋……!!” …… “还是第一次在联谊会上看到一之羽警官呢。” “谢谢。”一之羽巡接过递来的酒杯,语气温和:“直接叫我一之羽就可以。” “一之羽君。”那人轻咳一声,眼睛突然不知道往哪看好了,头脑风暴:“那个,对了,一之羽君你——” “前辈。”一道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一个身影不知何时站在他们身后,把正措着辞想要个联系方式的刑警吓了一跳,看清是谁以后又骤然松了口气,摆摆手道:“什么啊……原来是萩原!” “真巧,在这里碰到。”一之羽巡也抬手打了声招呼。 萩原研二站在沙发后,一只手随意落在他肩上,俯身说:“来一起玩游戏吧。” 一之羽巡歪头避开越凑越近的脸,看着那双自带深情buff的眼睛,眼疾手快把萩原研二的脸转到另一边,手动打断施法。 萩原研二笑了一声,淹没在嘈杂中,含糊不清。 一之羽巡看向包厢的另一端,不出所料地看到了熟悉的卷毛,他若有所思道:“松田警官看起来一副我现在不过去他就要过来干掉我的表情。” 按在肩上的手略微收紧,萩原研二也不嫌热,又凑过来了:“大概是因为,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你吧。” 萩原研二得寸进尺揽住他的肩,明明在笑,声音却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真是个大惊喜呢,前辈。” 致力于跟所有陌生NPC打招呼握手触发新任务的一之羽巡淡定表示:“惊喜就惊喜,你怎么也一副我不跟你过去就要干掉我的表情。” 不会是有任务吧。 任务在熟人那边? 一之羽巡瞬间站起来,拉着萩原研二就往玩游戏的那堆人那边走。 “你们在玩什么游戏?”他兴致勃勃地问。 萩原研二盯着握在手腕上的那只手,回过神,慢吞吞回答:“……真心话大冒险。” 第63章 一之羽巡还是第一次参加联谊会。 这一次的对手是个恋爱高手,他干脆捡起了早期漏掉的某个支线任务,看看能不能从中得到什么提示。 那是还在警校的时候的任务了,两个支线任务二选一,选择去参加联谊会可以结交那一届的潜力股们,选择去便利店可以买到新推出的限量版巧克力。 他选了巧克力。 他那时候没多喜欢甜食,其实现在也没多喜欢,只不过随身带着,拿来哄骗NPC或补充体力都很不错。 后来限量版巧克力拿去送给了铁面无私坚决不让他参加机动队培训的松田小队长,软磨硬泡到最后也没拿下名额,可能是因为那块儿巧克力已经过期了。 警务系统内部的联谊会也不是随便谁都能参加,首先你要被邀请,一之羽巡正好就是个从来没被邀请过的不合群的家伙,不过忍足警官对参加这类活动颇有心得。 得知他想参加联谊,忍足警官大为震撼,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表情从悲痛转到坚定,握拳表示包在他身上! 过来送时间地点的时候,忍足警官轻咳一声,在旁边小声说:“我确认过了,松田不去,还有那个萩原也不去,听说他突然沉迷工作,有段时间叫不出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提起机动队的双子星,不过一之羽巡对忍足警官表达了感谢,并且回赠了一盒高级巧克力。 忍足警官拿着巧克力,表情罕见的复杂,最终说:“……那什么,万一,我是说假如,你和松田要是因为这个事吵架了,你别把我供出来就行……” 一之羽巡一头雾水,但还是认真答应下来。 于是今天下班后,他没立刻开始加班也没去健身房,而是给家里的波本发了个短信,去了联谊会。 这种聚会跟他预想中有些差别。 萩原研二经常被喊去参加联谊,过去聊天中偶然提到过两次,他以为会很热闹。 的确热闹,但是环他热闹。 一之羽巡能感受到那些若有若无飘过来的视线,但一看过去,那些人又瞬间转过头,只留给他一排齐刷刷的后脑勺。 同样从不被邀请的藤原启明这次依然没有被邀请,但不影响他毫无心理负担地直接跟了进来,坚守岗位,一本正经地坐在一之羽巡旁边。 一之羽巡被敬而远之,莫名其妙就独占了半个包厢,不由向便宜下属感慨:“很难一下子融入进去呢。” 藤原启明“呵呵”一声,毫不留情:“谁会找一副下凡视察模样的家伙搭讪。” “你有什么建议吗?” 藤原启明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竟然也有要向我求助的一天! 他瞬间起劲,兴致勃勃:“你啊就——” 人声嘈杂,一之羽巡凑近了一些听:“嗯?” 藤原启明话音一顿。 昏暗的灯光,联谊会上被单独留出的两个人,远离人群凑在一起低声交谈。明明平常也多是两个人独处,或许是受环境影响,藤原启明的脸莫名发烫,幸好灯光昏暗,肉眼看着并不明显,但对方是一之羽巡,以那家伙的敏锐程度很有可能察觉,一想到这个,他把头埋得更深了。 “怎么了?”一之羽巡似乎凑得更近了。 “你随意找个落单的打个招呼就行!”藤原启明快速说道:“没人敢找你搭讪,但也没人敢拒绝你!” 一之羽巡接纳了便宜下属的建议,行动力满分,即刻行动起来。 他习惯提前抵达目的地,这会儿还陆陆续续地有新人进来,他简单粗暴地锁定了下一个进门的人,笑着走过去。 藤原启明看着那个背影,也看到那个背影前的另一个身影,正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是啊,谁会不认识大名鼎鼎的一之羽巡。 藤原启明“啧”了一声。 他又看了一眼其乐融融的另一波人,虽然刚刚没人敢来搭话,但也都时刻留意着这边的动静,发现竟然有人引起了一之羽巡的注意,集体目瞪口呆。 他是不请自来,也不好占着这么大的位置,干脆找了个视野开阔的角落靠着,目光仍旧时刻锁定自己的任务对象。 那个家伙,嘴上说着不擅长,看起来明明游刃有余。 门又开了,藤原启明随意瞥了一眼,目光微凝。 两个熟人。 单方面的熟人。 他看向那位便宜上司,不确定是不是约好的。 比如,表面是对联谊产生兴趣,实际上是想找机动队的那两个人秘密商讨什么。 这种环境下,确实很方便避开他单独交流。 藤原启明没掩饰自己的目光,果然跟其中一人对上了视线,无所谓地扬了扬下巴。 他记得那个人叫松田阵平,机动队不可忽视的重要角色,旁边的萩原研二同样如此,但在他眼里,那两人的关键标签是,一之羽巡的朋友。 起初他感觉很神奇,一之羽巡竟然也会有朋友,调查过后反倒是觉得,那两个人也不太正常,能跟一之羽巡能玩到一起也不值得太意外了。 说完全没约定过不可能,因为那两人几乎瞬间就发现了正在顺利搭讪的一之羽巡。 隔着一段距离,加上光线因素,看不太清,不过那两个人身上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爆/炸/物处理班的中流砥柱,某个瞬间会被幻视成爆/炸/物似乎也合理。 萩原研二推着死死盯着一之羽巡的松田阵平去人堆里坐下,松田阵平嘴上打着招呼,腿已经不听使唤要往包厢里的另一个角落冲,被幼驯染给强行按了回去。 没人深想他们的小动作,只觉得是好友之间的打闹。 一人一脸庆幸:“萩原,太好了,还好你来了!” 另一人也说:“那位长官愿意来玩我们很感动,但是他真到场了我们也是真的不敢轻举妄动……” 这也是原本不准备参加这次联谊会的萩原研二临时登场的真正原因——被请来救瑟瑟发抖的同僚们于水火之中。 松田阵平咬着后槽牙,看到另一边氛围融洽的两个人,又想起身,萩原研二低声说:“我去把他带过来。” 松田阵平克制点头,慢慢坐了回去,目送好友走向包厢另一端。 “那家伙。”松田阵平改口:“一之羽巡为什么在这里?” 众人看萩原研二背影的表情仿佛在看救世主,救世主的随身物品也获得了应有的尊重,某个知情人回答:“公安课的忍足警官喊来的,不过他自己因为加班没来成。” 旁边的人恍然大悟地说:“怪不得,那位长官以前也是公安课的吧。” 松田阵平露出了个笑容,重复了一遍:“原来是他,好……好。” 远在警察厅加班的忍足警官突然打了个喷嚏,莫名背后发凉,自言自语:“感冒了?” 一之羽巡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萩原研二,不过在联谊会上遇到萩原研二也很正常,那么在一个遇到萩原研二很正常的地方看到松田阵平的身影更是合情合理。 想融入氛围,玩游戏是个好办法,一之羽巡欣然接受了萩原研二的邀请。 真心话大冒险第一轮,瓶口稳稳地停在了一之羽巡的方向。 偏偏是这位,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桌下的手互相推搡,都用眼神示意让别人上。 最终一个人被推了出来,紧张开口:“那个……那个……对了!一之羽长官今年多少岁?” 一群兴奋等待的人无奈扶额。 安全第一,但这种问题未免也太安全了吧,怎么可能答不上来?! 有人小声抢答:“26。” 26岁的警视已经前所未有,26岁的警视正更是夸张,以至于连年龄也成了神话的一部分。 出乎意料,或许是为了配合游戏氛围,一之羽巡笑着表示:“这个问题有点难度,我选大冒险吧。” 他随手在大冒险惩罚牌堆里抽了一张,对面的人凑上去看,更不敢动了。 ……谁会敢在一之羽巡脸上画画啊。 那可是一之羽巡! “我来。”一道恍如救世主般的声音响起,所有人转头一并看过去。 还没反应过来,被他们真正的救世主带来的挂件已经直接拿起了桌上的笔。 松田阵平确认了一遍,笔是水溶性的,很容易洗掉,捏着一之羽巡的下巴,细细端详,没直接下笔。 这个家伙竟然还在笑。 “别动。” 他撸起略微遮住眉眼的刘海,终于落笔。 旁边围观的人屏住呼吸,想看清楚松田阵平在一之羽巡额头上画了什么,从乌龟猜到炸弹,等到最后一笔时他们才反应过来,那不是什么图案,而是两个字。 一之羽巡不明所以,正准备找个镜子看看,松田阵平绷着脸,突然重新按住他,在他脸上加了两笔。 一之羽巡用手机当镜子,没忍住笑了。 【松田】【萩】 这种聚会,果然还是有熟人在场才更能加速破冰,他刚准备开口调侃,一条陌生来电提醒突然跳了出来。 他起身歉意道:“我去接个电话。” 松田阵平看着那个离去的背影,攥紧手中的笔。 起身的瞬间 ,他看到一之羽巡在笑。 …… 一之羽巡并不急着接那通电话,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又多等了一会儿。 他看着那串陌生的号码,心情愉悦。 陌生,也就代表着随时可能触发全新的NPC和任务。 他不紧不慢地接听电话,如他所想,曾经听过一次的嗓音从手机里传出。 【“一之羽君,晚上好。”】 “晚上好。”一之羽巡勾唇道:“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 【“我的荣幸。”】 【“苏格兰大概已经告诉过你我的身份了吧。”】 “或许吧,谁知道呢?”一之羽巡漫不经心道:“我还是更想听你亲口告诉我你的名字。” 第64章 赤井秀一都有些佩服那个叫一之羽巡的公安了。 只稍微调查了一下,他就立刻意识到,前两个月里曾深夜等待一之羽巡下班的人不止一个。 那两人甚至还是对关系紧密的好友。 从苏格兰到琴酒到这两个警察再到如今的波本,一之羽巡游走在数人之间,同时也是游走在光明与阴影的交界,看起来却游刃有余。 他无法断定这位享有盛名的警界之星的立场是否存在倾斜,或许没有,但他不能轻率地当作没有处理。 “今天很忙吗?等了很久,没在健身房看到你。” 这也是他决定主动打这通电话的关键原因——原有的平衡被毫无征兆打破。 想弄到一之羽巡的电话号码轻而易举,他还专门在苏格兰那边知会了一声。 【“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来问我这个问题呢?”】 答非所问,手机里的声音平缓,莫名的,赤井秀一觉得电话另一头的人正在笑。 回想起来他竟然有些诧异,接触近两个月,一之羽巡的脸上明明时刻挂着笑,在他的印象中却没留下实感,或许是天生淡漠的眉眼冲淡了笑意,也可能是那些笑容本就是为了消弭与生俱来的距离感才出现。 赤井秀一从烟盒里倒出支烟,神情淡然,语气则与之相反:“你希望我是以什么身份向你打这通电话?” 电话另一端传出了一声轻笑。 他知道,这是这通电话短时间内不会立刻被单方面挂断的意思。 “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吗?”他接着问。 【“从你第一次看我时起,我就很想知道你是谁。”】 相当暧昧的答案,模棱两可,好像什么都说了,但什么关键性情报都没透露。 赤井秀一熟练点燃香烟,没抽,单纯夹在指尖,不为烟瘾,而是为了计时。这次的交涉至多持续一支烟的时间,他要做的就是在这支烟燃尽前说服一之羽巡。 “我该早些跟你搭话的,不然现在排队等着出轨名额的就不一定是谁了。”这种形容太过诡异,他略作停顿,“又或许,现在自以为赢家的某人,也不过是比我更早拿到这样一个名额罢了。” 一之羽巡在组织中首次亮相是关于苏格兰的恋情,紧随其后的是仅有几人有所察觉的琴酒的跟踪,现在想来,或许是琴酒早就得到了BOSS的授意。 苏格兰呢,也提前得到了BOSS的指示?赤井秀一更倾向于否。 至少能确定的是,一之羽巡对待苏格兰和琴酒的态度天差地别,而苏格兰和琴酒与一之羽巡的相处模式也相差甚远。 他想起那枚戒指。 像一之羽巡这样一个人,天然地会被簇拥,周遭源源不断地聚集着不同的人。比他的傲慢更肉眼可见的是强大和怜悯之心,面对他时,隐秘的胜负欲会随着偏见不断滋生,而这个现象的另一面则是,在你审视他的过程中,你也在不受控制地欣赏他。 纵然是他自己,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也曾短暂生出“我要赢过他”的念头,而现在,虽为对手,潜意识中也仍旧会为其失礼的行为开脱。 电话那头不语,对方对他刚刚的话不感兴趣,甚至已经懒得敷衍,赤井秀一看着静谧燃烧的香烟,弹了下烟灰,继续说:“那时候我也去找了苏格兰,可惜被波本抢先一步。” 苏格兰——这个字眼仿佛一个开关,一之羽巡的声音果然再次响起。 【“哦?”】 赤井秀一勾唇。 “我们聊些更直白的东西吧,一之羽君。” …… 一之羽巡靠在天台边缘,目光落在远处闪烁的霓虹灯上,模糊不清。 苏格兰不吝啬于做出提醒,但苏格兰终究是苏格兰,不会透露过多情报,打这通电话的人却反而笃定苏格兰会事无巨细地告诉他一切。 黑麦威士忌的声音平缓有力,从手机传出来。 【“我不清楚波本是怎么说服苏格兰的,我也不清楚苏格兰是怎么说服你的,比起你们之间的感情纠葛,我更想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任务,也好奇完成了这项任务后,我能得到什么。”】 “真巧。”一之羽巡望着昏暗的天空,似乎要下雨了,“我也很好奇,完成任务后,我们能得到什么。” 【“我们?……没错。”】 黑麦笑了一声。 【“实话说,我现在有点儿惊讶,我以为你是更喜欢等待猎物上钩的类型……你没被波本胁迫吧?他看我不顺眼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一之羽巡被逗笑了,坦然道:“的确,我大多数时候都喜欢做那个被别人请求的人,不过……” …… 【“不过,我猜你应该是更习惯被别人拜托的类型吧?就像兄长一类的角色。”】 赤井秀一被烟头烫到手指,皱眉把最后的火星捻灭。 “讨论家庭构造对我们来说还为时尚早。”他不留痕迹地绕过这个话题:“我可以理解成,你这是同意跟我合作的意思了吧。” 【“如你所愿。”】 “那么,接下来就请多指教了。” 【“别急。”】 他微诧,刚要开口,电话那头的人继续说道:【“等到零点的钟声敲响。”】 一之羽巡惯例没做任何解释,不知道那种专断的个性是怎么养成的,也没再给他追问的机会,电话被直接挂断。 “零点?” 赤井秀一靠在阳台边缘,重新点燃一支烟,自言自语:“……我是灰姑娘?” …… 一之羽巡收起手机,安静等了一分钟。 没触发系统惩罚,他的猜测是正确的,只要控制恋爱的开始时间,就可以控制惩罚的触发时间。 冷却待机24小时换解锁一个稀有NPC,这很划算。 苏格兰很少主动约他见面,最近频率更是降低,在最近一次酒店碰头中也只告知了他黑麦的身份,郑重其事,也例行公事,苏格兰对局面有自己的考量,对他说那些话的时候,大概心里也不觉得他真会听进去。 他的确没听,只盯着苏格兰的脸,想看看怎么快进跳过对话,最终只能用老办法打断。 苏格兰永远谨慎,波本是苏格兰寄存在他这里的,他也没指望过波本能提供什么关键性情报,摆着好看能浇花就算了。 他该买瓶新酒装饰书房,现在看来,黑麦威士忌就是个不错的选择。 一之羽巡确认了一遍时间,他要在零点之前回到公寓,转身说:“不出来吗?你是来找我的吧。” 这个时节,晚上的风并不大,不过他在天台,今晚又似乎要下雨了,微风也带着凉意。 话音落下,片刻后,一个挺拔的身影在天台门口逐渐显现。 “抱歉,我打电话打太久了。”一之羽巡笑了笑,毫无被偷听的不快:“你是来找我回去吗?” 松田阵平的唇角绷得很紧,整个人都像是一根紧绷的琴弦,站在阴影里,终于开口:“……回去做什么?” 松田阵平不过来,一之羽巡干脆主动走过去,理所当然道:“回去继续玩游戏。” 松田阵平的目光落到被风略微吹起的刘海下的字迹上,音量无意识提高:“你又不会说真话,玩那个有什么意思。” 一之羽巡看起来仍旧平静,面不改色,仿佛没什么能打破他脸上标准的笑容。松田阵平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对一之羽巡的不爽之处,对谁都可以露出笑容,笑意却不及眼底,就好像在他眼里众生平等所有人都一个样,谁都不值得被放在心上。 后来他才逐渐意识到,与其说他是想戳穿那张假面,不如说是他想看隐藏在那张假面后真正的一之羽巡。 他想看到一之羽巡变脸,想看到那张永远淡然的脸上露出不同的表情,又想把这样的一之羽巡藏起来,然而时至今日,一之羽巡仍旧是那颗坚不可摧的警界之星。 松田阵平骤然回过神,意识到刚刚的话说得太重了,僵着脸道歉:“我说错话了,你别放在心上,抱歉。” 一只手落在他手臂上,轻轻拍了拍,似是安抚,手的主人对他刚刚的话表现得不以为然。 压抑到极致的情绪在发生肢体接触的那一决堤,松田阵平抓住那只手,上前一步,追问道:“你究竟在做什么?你被卷入到什么麻烦事里了吗?你真的是心甘情愿做那些事的吗?” 攥在手腕上的手指愈发收紧,一之羽巡愣了一下,有些好奇松田阵平的身体数值。 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压制松田阵平,以前他故意暗示过几次想来测试一下,可惜始终没真打上一架。 一之羽巡轻叹了口气,用掌心扶着松田阵平的脸,让对方认真看自己。这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其实松田阵平已经在认真地看自己了,因为情绪波动而颤抖着的瞳孔却充斥着坚定。 一之羽巡转而摸了摸松田阵平的鬓角,他时常为此感到惊奇,这样一个如此棱角分明的人,仿佛浑身都是刺,发丝却很柔软。 他认真道:“松田,你要明白,我可以不对你说谎,但我更有不说的权利。” 松田阵平身体僵硬,回过神时,一之羽巡已经在拉着他往回走了。 灯光昏暗的楼梯间里,伴随着两个人的脚步声,松田阵平听到自己问:“去哪里?” 也听到一之羽巡语气轻松地回答:“萩原还在等我们。” “……你说得对。”松田阵平恍惚间回到了那三年里的任何一次小聚,自言自语说:“回去一起喝酒吧,很久没三个人一起聚过了。” 第65章 这场联谊会发展到最后,变成了三个人的潜逃。 一之羽巡毫无心理负担,参加联谊是为了试试能不能触发新技能,但他已经与黑麦达成一致,联谊也就没什么用处。 他随口编了个由头,把联谊会的中心萩原研二偷了出来。 秋山酒馆不能随意去,不过这片地图他早就摸透了,找一家没什么人的酒馆轻而易举。 萩原研二一头雾水,不知道刚刚幼驯染跟出去后发生了什么,但那副一味喝酒的模样,让他有所感应。 他们有段时间没像这样三个人坐在一起喝过酒了。 望着坐在对面正单手拄着下巴品酒的青年,萩原研二无意识出神。 一点儿都没变。 淡漠的神情,眼底的青色,垂眸时眉骨投下的阴影,察觉到他的目光时唇角扬起的弧度,举起酒杯时随意散漫的动作,无论是哪一处,都与记忆中的那个人如出一辙,没有丝毫变化。 那究竟是什么变了?让他们不再能像过去那样肆意举杯的根源在哪里? 叮。 随着清脆的声响,萩原研二骤然惊醒,手里的酒杯被往里推了推,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在与一之羽巡碰杯。 仿佛没察觉到他刚刚的游离,一之羽巡又十分自然地去跟喝闷酒的松田阵平碰杯。 松田阵平的目光有些涣散,盯着面前多出来的酒杯看了半晌,目光循着拿着酒杯的手慢慢向上,直接放下自己的杯子。 见气氛微妙,萩原研二刚要出声调解,松田阵平走突然把递到面前碰杯的酒杯一把夺走,仰头一饮而尽。 一之羽巡愣了一下,旋即笑出声,抬手让老板拿了只新的酒杯。 萩原研二有很多话想说,他觉得幼驯染也是一样,但他们最后什么都没说。 而一之羽巡本就不会对他们多透露什么。 时间逐渐流逝,酒瓶摆满桌子,萩原研二抬起沉重的头,模糊看到,一之羽巡看了一眼手机。 一之羽巡很少在这种时候看手机,他对电子设备没有任何偏好,手机只是用于联络的工具,或者说,那是他的工作设备。 收到短信了吗? ……又是加班? “欢迎下次光临!” 随着老板轻快的声音,这次过分沉默的聚会正式宣告结束。 三个人一起来的,离开的时候也一个不落,时间已经很晚了,街道空旷,看不到任何行人,唯有他们在路灯下拖出的长长的影子。 这一幕很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但想了很久,萩原研二走觉得自己没看过这幅画面。最后的最后,他才从记忆深处翻出些许模糊的片段。 那是他们第一次在秋山老板的店里喝酒,一之羽巡背着醉得不省人事的他,满街追走错路还不肯回头的松田阵平,送他们回家。 那副画面实在太过生动,萩原研二忍不住笑出声。 “想到有趣的事了吗?”身旁的人问。 萩原研二转头,对上一双黑眸。 一看到那双眼睛,再怎么巧舌如簧,也会瞬间舌头打结,忘了如何说话。 “你醉了,萩原。”一之羽巡又说。 背上的人嘟囔了一句什么,听着应该是“你这家伙真是……”之类的,一之羽巡调整了一下姿势,防止松田阵平乱动掉下去。 翻译不出来松田阵平到底在说什么胡话,不过那个称呼听着倒是令人怀念,“喂”“你这家伙”“那个谁”——过去松田阵平对他的称呼不外如此,现在反而今天叫这个明天叫那个,总是没个定型。 带着凉意的唇擦过颈侧,一之羽巡以为是意外,歪了下头,那抹濡湿的凉意却追着贴上来。 ……像大型犬。 不会咬人吧? 身侧的人突然停住了脚步。 一之羽巡瞬间警觉,眼疾手快地抓紧萩原研二的手臂,防止这人跟喝醉的松田阵平一样跑没影了。 那个动作打断了萩原研二原本的思绪,他愣了一下,说:“一之羽。” “嗯?” 落在唇角的吻一触即离。 脖子上贴着的唇瓣还在。 一之羽巡看着面前踌躇的青年,顺手把肩上的脑袋挪开一点儿,虽然只维持了几秒钟。 他不介意这种事,再怎么激烈的亲法都亲过了,碰一下也没什么。 更何况这俩人现在都喝醉了,脑子都不清醒。 他淡定忽略那个突兀的吻,点了下头:“明天还要上班,我先送你们回去。” “一之羽!” 萩原研二反手握住一之羽巡的手,声音蓦的轻了:“如果……” 他知道一之羽巡不喜欢讨论如果,但他还是不受控制地这么想。 如果他们再也回不到那个还不会纠结该如何称呼彼此、如何定义彼此间的关系的阶段—— 一之羽巡能对那个吻淡然处之,就注定了他们再也做不了纯粹的朋友。 更何况他对这个人的想法本来就从不纯粹。 “如果我们再也回不到两个月前,那就让我……” 萩原研二的目光落在隐藏刘海下的字迹时凝滞,略微偏转,落在幼驯染乌黑的发顶,他停顿,继续说:“让我们永远留在你身边。” 他不是第一天意识到这件事。 只是直到这一刻才承认。 比起一之羽巡需要他们,其实是他们需要一之羽巡。 一阵风掠过,卷走地面的落叶。 “不要把我们排除在你的世界之外。” …… 降谷零一脸黑线,摔上车门,直奔路边的长椅。 一个人正独自坐在那里,松开袖口的白衬衫,深夜时分安静独处,仿佛这不是东京某条普通的街道,而是什么偶像剧拍摄现场。 一靠近就能闻到浓重的酒气,降谷零无语道:“就算玩得很高兴,也不至于喝成这样吧?” 那人抬眸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路灯柔和的光线中和了那张脸的锋芒,难得的看起来透着些许温柔。 降谷零莫名其妙没脾气了,大半夜的哪怕立刻回去也睡不好了,干脆一起坐下。 这个家伙,要他浇花就算了,出去玩喝醉了竟然还要他来接。 碍于幼驯染,他还是来了。 毕竟那家伙真的会去告状。 “我曾经想过开一家咖啡厅。” 降谷零眨了下眼,没弄明白这是个什么展开,随口回了一句:“哦,没看出来。” 对方并不介意他的敷衍,也可能是根本就不在意他回答了什么,细数起来:“咖啡厅,花店,书店……还有很多。” 警界之星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降谷零脑补了一下开那些店的一之羽巡,实在对不上号。 毕竟他第一次听说一之羽巡时,这个名字就已经与精英警察挂钩了。 凌晨的街道静悄悄的,唯余路灯下的两人,他们中间隔着一段距离,不远不近,不亲不疏,时间的流速在寂静中开始模糊,降谷零盯着破损的地砖,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为什么会做警察?” 他告诉自己,不是自己想知道,而是一之羽巡好像在等他这么问。 “那你呢?”一之羽巡反问。 降谷零一脸无语,腹诽这家伙还真是一丁点儿亏都不肯吃,回答问题前势必要问个问题才罢休。 波本的生平履历已经烂熟于心,降谷零熟练地讲起故事:“三年前,我……” “为什么会做警察?” 降谷零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歪了下头,一副你在说什么鬼话的模样。 “你怎么会有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你想这么说吗?”一之羽巡神色自若,自问自答起来:“因为我们都不是苏格兰。” “苏格兰不是我,不是你,不是飞鸟环……他不会用一个无关人士来做交易。” 降谷零觉得自己该打断,但随着不在场的那个人的名字不断出现,他的话被堵了回去。 “他足够信任你,才会把你放在我身边,甚至信任到了认为只要有你在,我就不会有事的地步,所以他最近跟我的联络也不断减少。” 但再次察觉到危险角色出没时,譬如黑麦威士忌,苏格兰依然会立刻出现在他面前,一脸严肃地告诉他,那个人是组织成员。 他的确对苏格兰知之甚少,不过他至少清楚,苏格兰不是个能轻易对谁托付信任的人。 无论一同经历了什么,无论这个人有何苦衷、多么令人同情怜悯,苏格兰都不会信任一个罪犯。 可他偏偏如此信任波本。 所以波本只会是另一个苏格兰。 一之羽巡突然转过头,猝不及防对上视线,降谷零没动。 那张令人厌烦的脸上浮现出笃定的笑容:“果然,你讨厌我吧。” 距离太近,呼吸交融,降谷零本能想要躲开,却又唯独不想在这个人面前做出任何退避的动作,僵持不定。 “你喝太多酒了。”降谷零皱眉道:“从刚刚开始就在说胡话,你最好没在别人面前这么胡言乱语过。” 一只手落在他眼尾,带着薄茧的指腹从皮肤轻轻滑过。乌黑的瞳仁里,降谷零仿若已经看到了自己僵硬的神情,可仔细去看,那双浓墨似的眼睛里明明什么都没映出来。 他终于还是没忍住,抓住了那只手。 “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 “我没有打架的爱好。”一之羽巡还在继续说。 降谷零还从来不知道这个人能有这么多话,明明躺在一张床上的时候都相顾无言。 “你每次看向我,眼神里那种‘我要赢过你’的信号太明显,所以就稍微陪你打了两架。后来在海边见到你,原本想着让你赢一次,说不定不知从何而来的矛盾就能化解,可真交上手,我又实在没有输给别人的爱好。” 或许是蚊虫撞上路灯,光线随着翅膀的挥动轻微晃动,有那么一瞬,降谷零以为一之羽巡的身体也跟着摇晃起来。 “保持下去。”一之羽巡说。 醉意让那张处处透着冷漠的脸染上轻佻,虚伪的假面正一点一点被蚕食,本性裸露于光下:“既然做不到看起来像苏格兰那样爱我,那就加倍讨厌下去,至少看着不是毫无情绪。” 他的语气带着惋惜,也像是困惑:“……你的演技实在太差了。” 那句话恍惚间与三年前的某句话重合,降谷零不可置信,一把抓住面前那个酒鬼的衣领:“你这家伙,从刚刚开始就在——” “……喂?你怎么了?” “一之羽巡?!” 第66章 这完全就是碰瓷。 降谷零看着握着方向盘的手,他刚碰到衣领,那个人就整个倾倒过来,把他砸了个晕头转向。 他从后视镜里看躺在后座的人,发丝遮住眉眼,只有紧抿着的没什么血色嘴唇能窥探到些许蛛丝马迹。 这个人似乎很擅长忍耐。 来自那具身体的高温仿佛灼烧到了他的眼睛,降谷零匆匆收回视线,踩住油门。 他的目的地是一之羽巡的公寓。 停好车,降谷零迅速下车,绕去后排,打开车门。 “还醒着吗?”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探身进车里,手一碰到那具身体,眉头微皱。 ……更烫了。 “能听到我说话吗?” 依然毫无应答。 降谷零叹了口气。 总之,还是得先把人从车里弄出来才行。 他用小臂托着半悬在车座边缘的那颗头,另一只手按着那人的背,把人从车里扶出来。 一之羽巡看着无时无刻不精明干练游刃有余,仿佛毫无破绽,此刻却身体绵软使不上力只能靠在他肩上才勉强站稳的模样,让降谷零微妙地生出了一个念头:原来这个人也会有如此软弱的时刻。 他用脚把车门关上,半搀半抱地带着一之羽巡回到公寓。 所幸现在是凌晨一点,周围看不到任何人影,楼道里也一片寂静,否则以一之羽巡的名气,第二天警务系统里就会流传起他们的警界之星烂醉如泥被送回家的八卦。 降谷零小心地把一之羽巡放到床上。 跟他差不多高,不过倒没想象中沉,尽管这显而易见是具经过长期锻炼的身体,肌肉紧实蕴含力量,但摸起来甚至算得上瘦削。 降谷零想起曾经听到的跟一之羽巡共事过的人的评价——安心。 无论出现什么突发状况都无需担心,只要这个人一出现,就会发自内心地觉得,哪怕天塌了一之羽警官都能顶住,什么都不用怕。 但他人口中的无所不能的一之羽警官,其实也是个会被高烧击败的普通人。 当年还在警校的时候,几个同期率先在报纸上找到一之羽巡的照片,也曾经大为震撼地说,这个人竟然不是三头六臂,而是个池面。 降谷零忍不住凑近了一点看床上的人,平常醒着的时候,他们之间只有互相挖坑探听情报,他从来没这么仔细地看过那张脸。 他有些惊奇,就像会下意识地觉得一之羽巡是个强壮的人一样,也会下意识忽略那张脸完全算得上惊艳。 ……也可能是因为现在是闭着眼睛,否则一对上那双虚伪的眼睛,脑子里只会剩下闪烁的危险信号。 他没察觉到两个人的距离愈发压缩,直到面前的人突然动了一下,降谷零才猛然回过神,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心虚地看向衣柜,但一之羽巡并没有清醒的迹象,只是翻了个身,整个人蜷缩进被子里。 降谷零“啧”了一声,暗道竟然忘了正事,去书房翻找起来,自言自语:“医药箱在……” 高烧,这个状况有些熟悉,不久前一之羽巡就发过一次高烧。 他再次想起一之羽巡的体检报告,回忆上面的日期,一之羽巡是不是差了一次体检。 趁着一之羽巡连续加班不回家的时候,他一边浇花一边搜查这间公寓,对各个位置了如指掌,迅速找到了退烧药,混着水让一之羽巡咽下去,又捏着那人的下巴仔细检查口腔,确认胶囊真的已经咽下去了,这才松了口气。 虽然没什么照顾病号的经验,不过流程也都知道,他去找了条毛巾,浸满冷水,拿来降温。 刚撸起床上的人的刘海,他动作一顿。 降谷零陷入了沉思。 这字迹,是松田没错了。 不,那不就更奇怪了。 他试探性地碰了一下,字迹边缘被水痕模糊,或许是因为刚刚碰过冷水,反而让指尖下的皮肤更显灼热,当即没空再想那些有的没的,把湿毛巾放在一之羽巡的额头上,小心摆正。 降谷零擦干手,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种走向,他出发前明明是准备跟这家伙好好理论一番的。 暂且能休息一会儿,他坐在床边,表情逐渐严肃,斟酌起究竟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幼驯染。 他觉得没必要,可想起幼驯染提到一之羽巡时突然陷入的停顿,又模糊地觉得,或许有这个必要。 很快他就为那种抓不住的思绪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之羽巡猜到了他的身份,虽然是酒后胡言乱语,但那家伙确实是猜中了。 夜晚过于安静,也就显得沉重的呼吸更加清晰,他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确认一之羽巡还好好躺在那里。 对于这个晚上,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先震惊哪一处,那些话断断续续却直戳真相,与此相对的另一面是,一之羽巡表露出的对苏格兰的信任。 一个临时联络人,飞鸟长官一系列诡异的安排中的一环,却凭着对苏格兰的信任,坚信他也是卧底搜查官。如果是切实的破绽,他还有机会捻灭,可偏偏是基于绝对的信任,他甚至无法反驳。 玄关突然传来一丝声响。 他诧异道:“这么快……?” 他的短信才发出去不到十分钟。 降谷零起身,打开卧室的门,刚要开口,瞳孔骤然一缩,本能比大脑更先做出反应,猛地关上那扇门。 一只脚迅速伸出,卡在门缝里,阻挡了门彻底关闭。 门外的人语气平淡:“滚开。” 降谷零抵着门,余光在床上还昏迷不醒的人身上扫过,他拿出在组织里惯有的态度,质问:“你来这里做什么?他是我的任务对象。” 门外那人一字一顿重复:“滚开。” “我说了,这个人现在归我!” 门外的人停顿了一下,刹那间,降谷零意识到什么。 “这栋楼里都是警察!” 回答他的是清晰的上膛音。 降谷零咬紧牙关,看向床上的人,额头冒出细细的汗珠。 偏偏是这种时候…… 叮咚。 隔着一扇门僵持的两人的注意力不约而同地被突兀的门铃声转移。 紧接着响起的是略带疑惑的声音:“嗯?门没关……?” 诸伏景光站在玄关,看着公寓内的情景,眨了下眼。 他利落地举起枪,友好提议:“大家都是熟人,有什么是不能坐下来一起好好聊的呢?” 第67章 身形高大的银发男人站在床边,居高临下看了半晌,突然伸出手。 降谷零下意识上前阻拦,被身旁的人隐秘地拦了下来。 诸伏景光微不可见地摇头,降谷零只得作罢,悄无声息地往前站了站,一有什么异动,他就会立刻出手。 琴酒用指节随意碰了碰床上那人的脸,接触的瞬间,他动作微顿,俯身扒开那人的眼皮,仿佛在确认货物,确认过姑且不会死,漫不经心地收手,旁若无人地往外走,正如他旁若无人地进了这间公寓。 途经一旁杵着的两个摆设时,他瞥去了一个轻蔑的眼神。 没时间跟琴酒浪费,诸伏景光立刻走向床边,俯身轻轻碰了一下一之羽巡的脸,烫得惊人。 降谷零追出去跟琴酒冷嘲热讽完,防止再有什么长毛怪溜进来,特意把门窗都锁好,回来解释道:“他给我发短信说今晚去参加联谊,半夜又跟我说自己喝醉了让我去接他,我按照地址找到他,聊了几句,然后就变成这样了。” 现在想来,其实这场高烧早就有迹可循。刚见面的时候一之羽巡一动不动地坐在长椅上,声音听着也跟平常有细微差别,只是内容像一记惊雷把他砸得晕头转向,让他忽略了那份异样。 看着幼驯染凝重的神情,降谷零多说了一句:“他说不去医院,让我送他回家,刚刚给他吃过退烧药了。” 诸伏景光点头,边挽起袖口边往外走,降谷零紧跟幼驯染的脚步。 “他跟琴酒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诸伏景光用冷水浸湿毛巾,拧到半干,返回卧室。 “我问过他,但就像我会对他保守秘密一样,他也对我有所保留。” 一之羽巡和琴酒之间的交集可以追溯到三个月前。 起初是从黑麦口中得知琴酒在跟踪一之羽巡,他还为此紧张过一阵,然而没过多久,一之羽巡就已经能淡定地搭琴酒的车。 看琴酒刚刚的模样,显然也不是第一次进这间公寓了。 诸伏景光换完湿敷的毛巾,给幼驯染递了一个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两人默契地走向客厅,不忘把卧室的门关好,让病人好好休息。 “还是很苦手吗?”诸伏景光问。 “这个人,太……”降谷零不想在幼驯染面前说这人的坏话,但赞美的话他也属实说不出口,这些天的相处最终只化为了一句:“我跟他合不来。” 诸伏景光无奈道:“你们两个好端端的怎么又较上劲了?” 降谷零在沙发坐下,没回答。 就算再怎么不想承认,他也不得不承认,他和一之羽巡之间的较劲大部分源于自己。 “黑麦得手只是时间问题。”诸伏景光转头看向沉寂的卧室,“他是个能排除一切外界干扰的人,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再改变主意了。” 所以即便搬进一之羽巡的公寓,近距离接触,严防死守,也无法扭转现状。 “……我明白。” 道理他都懂,但如果不弄清楚这种诡异的任务出现的原因,他很难心无芥蒂地执行。 耳边猝不及防回响起一具滚烫的身体砸进他怀里前的话,降谷零磨了磨后槽牙。 他的演技差什么的,那家伙真的是…… 降谷零呼出一口气,问:“和他恋爱的时候,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对上好友肃然的神情,诸伏景光坐直几分,思考良久,选择了一个此前从未提及过的角度:“没有一丝尴尬迟疑,只有对完成任务的兴奋和专注。” 组织里刚流传起苏格兰跟一个警察搅在一起了的时候,对于苏格兰是否会被警察策反,也有人如此评价:你看那像是沉迷的样吗?分明只有对利用公安往上爬的渴望。 降谷零比其他人看到了更多,亲眼见证了在短短一个月内,一之羽巡是如何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强势融入苏格兰的生活,而那种痕迹至今无法抹除。 “见面的第一天……不到两小时,他就能把我当成真正的恋人来对待。” 诸伏景光甚至还能回忆起第一次见面时的每一个细节,无人处扣入指缝的手指,隔着人群精准投来的目光,俯身捡起掉落的叉子时怦然相撞的视线,无数个瞬间,明知道一切都是扮演,却还是会生出被爱的错觉。 一之羽巡的爱冷静自持,你是我的恋人,我理所当然深爱你,但我不会因为爱你就改变自己,如果你能接受,那在这个限度内,你可以享有我的一切纵容。 或许这就是飞鸟长官选择一之羽巡来执行这一系列诡异任务的原因,信念感强到即使任务荒谬也依旧能面不改色执行,却也不会在底线问题上退让,不是谁都能演技高超到把任务搭档都拉入爱情片场,也不是谁都能像一之羽巡那样,无论什么类型的人,都能从他身上找到微妙的归属感。 想到最后,只能解释成,因为一之羽巡是个很好的人,所以谁跟他在一起都能感到幸福,正如当他对一之羽巡最初的评价——一个完美的恋人。 两人坐在沙发上,不约而同安静下来,直到其中一人仿佛下定什么决心一般打破寂静。 “如果我做了一些出格的事,苏格兰会介意吗?” “能对琴酒和黑麦冷嘲热讽,为什么对苏格兰不行?因为是合作伙伴吗?……未免不太符合波本的风格。” 代号苏格兰的组织成员平静道:“什么算出格?波本的一贯手段罢了,直到现在才使出来,才让人感到奇怪。” …… 一之羽巡醒来的时候,想要翻身,意识到身体竟然动弹不得。 ……发烧不至于瘫痪吧? 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自己是被锁在了一个肆无忌惮的怀抱里。 身后的那具身体锻炼良好,平常看着跟他差不多,脱了衣服才发觉,那人的肌肉比他更明显些。 一之羽巡觉得健身房的锻炼计划可以再修正一下了,否则为什么唯独他没有那样的胸肌。 黑麦的身材也很好,据他观察,黑麦的锻炼计划跟他差不多。那问题出在哪里? “你醒了。” 声音几乎是贴着耳后响起,一之羽巡神游的思绪回归。 “还在难受吗?” 惩罚时间还没过,按照前几次的经验,体温会随着惩罚时间逐渐下降,现在只是有些使不上力气,其他倒是一切正常,没什么忍不了的。比起惩罚,一之羽巡还是更关注这个诡异的姿势。 “你这是做什么?” “抱你,这不是很明显吗?” 一之羽巡不由发问:“……你今天这是什么人设?” 大概是他醒来的方式不太对,游戏Bug了。 话音刚落,天旋地转,一之羽巡被按着躺平,一截小臂撑在他颈侧,正上方的金发青年笑容甜腻,语调轻微上扬:“被你抓住的罪犯啊,警官。” 一之羽巡诡异地沉默了一秒,面对几乎快贴到脸上的裸露的胸膛,他斟酌着,先抬手把波本的睡衣扣子系上了。 降谷零:“……?” 他不死心,继续按照剧本往下演。 覆盖在身上的阴影愈发迫近,直到额头抵着额头,一之羽巡委婉建议:“你真的别勉强自己。” 降谷零的嘴角抽了抽,嘴硬:“呵呵,怎么会呢?” 话虽如此,他悬空半晌,胳膊快酸了,还是没能真的亲下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什么都不做会被那家伙嘲笑,本着这个念头,最终他眼睛一闭,在身下躺着的人额头快速吻了一下,亲完瞬间弹起来,换来了一道毫不掩饰的笑声。 那分明就是嘲笑! “都说了别勉强自己了。”一之羽巡无奈道。 降谷零继续嘴硬:“怎么?难道你很介意我亲你吗?” 身后突然安静下来,降谷零刚要转身,一只手轻轻落在他肩上,或许是因为高烧未完全褪去,若有若无靠近的那具身体的存在感异常强烈,仿佛要把他后背灼穿。 含着笑意的声音紧贴着耳畔响起:“你喜欢的话,当然是随你了。” 他猛地站起身,一转头才看到一之羽巡已经像个没事人一样走出了卧室。 降谷零深吸一口气,抱着枕头用力锤了几下解恨。整理好心情出去时,一之羽巡正在刷牙,他靠在洗手间门口问:“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一之羽巡的嘴角还挂着泡沫,罕见地不是那副精英的模样,降谷零突兀想起前一晚倚在他肩上,只能靠他才勉强站稳的那具绵软的身体,摸了摸后颈,莫名有些不自在,但让他率先移开视线也绝不可能。 把嘴里的泡沫吐出去,一之羽巡若有所思:“你这么说的话,的确有一件事。” 降谷零点头,严肃起来:“说吧。” 一之羽巡的目光仿佛聚光灯,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两遍,奇怪道:“你为什么穿着我的睡衣?” 降谷零:“……” “就是那个……” “那个?” 情侣之间的情趣啊。 “……”说不出口。 “我就要穿,有问题吗?” 一之羽巡又拿出了那副慈爱的表情:“你喜欢就好,送给你了。” 他现在可算知道当年松田为什么会找自己打架了,确实光是说话就让人牙痒痒。降谷零面无表情转身,没走出几步,还是咽不下这口气,三两步回去,语气不容置喙:“换衣服,一会儿跟我出门!” 没给对方拒绝的机会,他义正辞严:“周末陪恋人约个会,一之羽警官,你不至于连这个都做不到吧?” …… 波本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做的计划,但是肉眼可见的是,这次的约会里褪去了属于苏格兰的痕迹。 一之羽巡对此倒是无所谓,毕竟苏格兰对他的喜好也并非了如指掌,很多时候只是为了让苏格兰高兴,输出相应的情绪价值。 一之羽巡的目光落在一旁的恋人身上。 那么,让波本认为他对什么感兴趣,也需要策划一番。 波本的约会并没什么特别之处,也可能是因为觉得他身体还不适合高强度运动,他们的约会内容只是去安静的店里坐坐。 不过波本找到的隐藏小店,确实让他来了点儿兴致。 午餐也是波本选择的餐厅,一之羽巡对这种模式相当新奇,在以往的约会中,大多都是他来制定计划,很少是他跟着别人走。 还算符合他的口味,一之羽巡在地图上标记了这家餐厅,准备有空约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再来一次。 他们的最后一站在警视厅附近。 一之羽巡走进熟悉的店里,波本去跟老板交谈,他拿起桌上的银条,有些好笑。 降谷零看到在店里乱逛的身影,大步走过去,拉着人坐下。昨晚抱着某人睡觉的效果显著,一些普通的肢体接触变得平常,不再令人抗拒。 “你做我的,我做你的。”降谷零分配任务,“做完以后,双方必须每天都戴着戒指。” 一之羽巡脸上看不出丝毫反感,欣然答应。 明明一切发展都跟预想中一模一样,降谷零却没生出计划如愿推进的满足感。 无论他说什么一之羽巡都表示赞成,这当然很好,但他想看那家伙跟自己一样浑身不自在,而不是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 ……简直就像,真的喜欢他到了,只要是他安排的,就都能爱屋及乌的地步。 降谷零坐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甩开。 一枚戒指,这是对所有对一之羽巡虎视眈眈的人的宣告:这个人已经有主人了。 未来就算黑麦或琴酒得手,凭着这枚戒指,他也能宣示主权。 一之羽巡的进度相当快,熟练得过分,降谷零刚做完一半,一之羽巡那边就已经完工,在光下检查戒指是否还有哪里需要修改。 降谷零本能加快了进度。片刻后,他疑惑道:“你在做什么?” 一之羽巡拿着新的银条,回答:“哦,这个啊,做给黑麦的。” 金发青年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瞬。 一之羽巡抬眸:“嗯?” “把你手里的东西放下,看着我。” 一之羽巡轻描淡写:“在看。” 波本眸底蒙着阴霾,一字一顿道:“我说,看我一个。” …… 虽然在做戒指这个环节产生了分歧,但晚上他们还是要回同一间公寓。 一之羽巡很久没像这样在外面待一整天了,真要追溯,上一次似乎还是跟苏格兰约会。 波本在回家的路上一直冷着张脸,一之羽巡也不在意,仍旧笑着聊天,时不时看一眼手机,忍足警官从公安课发来求助。 降谷零以为那家伙是在跟黑麦聊天,脸绷得更紧了。 刚一进门,一之羽巡说:“要不要更直接一点呢?” 降谷零动作微顿,没转身。 “我差不多能明白你想做什么,我今天玩得很开心,很久没这么放松过了,这都是你的功劳。不过对我们两个来说,想迅速拉近距离,其实也可以再简单粗暴一点儿,就是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是跟我一起了。” 降谷零故作镇定:“……你指什么?” “跟我来。”一之羽巡一边松开领带一边推开书房的门。 他分配位置:“你坐那边,我坐这边,桌子一人一半,咖啡机咖啡豆你都知道放在哪,随意用。” 跟进来的降谷零有点懵,不知道还该不该继续脱衣服。 “你今天也有任务要忙吧,正巧我也是,既然已经放松过了,那接下来就是工作时间了。” 一之羽巡把领带扔在桌子上,提议道:“一起加个班吧,如何?” 降谷零:“……?” “那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 第68章 原则上说,苏格兰没有理由插手波本和任务对象的恋爱,但诸伏景光有这份义务。 因为一之羽巡是他的临时联络人,而降谷零是和他一同执行卧底任务的伙伴。 或许还有其他原因,总之那不重要,结论是一样的就够了。 诸伏景光例行分别为那两人提供了恋爱咨询。 降谷零:“虽然这么说很奇怪,但自从一起工作以后,莫名其妙他变得没那么不顺眼了。” 诸伏景光了然。同为公安,尤其是对于习惯保密的卧底搜查官来说,一之羽巡敞开了书房的门,甚至主动分出一半桌子,这是一个透着信任感的表现。 再配合若有若无的单方面的胜负欲一起食用,好像连工作效率都提高了那么一点。 而一之羽巡对这一切有另一番独到的见解。 一之羽巡表示:“我和波本一直都相处得非常愉快。” 诸伏景光一时无言,最终接受了这个美丽的错觉。 无论怎么说,至少比两个人互看不顺眼好得多。 他和一之羽巡这次照旧是约在酒店见面,与以往的细微差别在于,现在相约的名义是光明正大地偷情。 组织里有太多人密切关注一之羽巡,波本已经高调宣示主权不假,但组织里的人根本不知道道德这个词怎么写,照旧对一之羽巡虎视眈眈,换着花样接近一之羽巡。 更棘手的问题在于,一之羽巡本人对此状况喜闻乐见,就等着从那些人嘴里套出更多关于组织的情报。 长此以往,次数多了,经验叠加,组织成员们的攻略方向逐渐偏移,从最初的考虑怎么绑架囚禁变成了装作路人向一之羽巡寻求帮助。 暧昧搭讪不一定好用,给自己编个可怜身世去找一之羽巡装无助的成功率相当之高。 诸伏景光听说基安蒂曾经在晚上指认同行的科恩一路跟踪自己,提出让一之羽巡送她回家,一之羽巡耐心听完,送了一旁大为震撼的科恩回家,以切实行动保证了科恩不会尾随基安蒂。 隔天基安蒂在组织的人惯会聚集的酒吧里大骂一之羽巡有毛病,科恩则心有余悸地表示一之羽巡果真喜欢男人,也被基安蒂骂了一通。 BOSS发布这个任务至今,公认的进度最快的人是波本,借着苏格兰那层的关系抢占先机,不仅登堂入室住进了一之羽巡家里,最近还跟一之羽巡戴上了对戒宣示主权,但一之羽巡和苏格兰时不时会在酒店相聚也不是什么小众情报,波本这个以消息灵通著称的情报贩子更不可能不知情,于是也不乏看笑话的人。 局面越来越混乱,唯独被当作猎物的那个人在无人处乐在其中。 “苏格兰?” 诸伏景光回过神:“怎么了?” 他坐在床边,略微仰起头,一之羽巡站在他身前,一只手插入他的发丝按住他的头,另一只手正拉下他的领口。 他能感受到,温热的触感中存在着一个透着金属冷意的硬块。 那是一枚戒指。 “你走神了。” “……” 沉默片刻,诸伏景光说:“你不会觉得,我们这种关系很奇怪吗?” “嗯?” 两人之间不断拉近的距离骤然僵持,似乎是没料到他会说出这种话,一之羽巡面露思索。 这种时候讨论这个话题无疑会给对方增加压力,诸伏景光正想找补,一之羽巡说:“那这次换你来?” 诸伏景光的话音卡在喉咙里,化作了一道茫然的声音。 一之羽巡直起身,随手解开衬衫的扣子。他平常习惯解开最上面的一颗扣子,现在多解开一颗,将修长的脖颈彻底裸露在空气中。 明明只是一段脖颈,平常他也一直任由一之羽巡拉下他的领口露出脖子,诸伏景光却仿佛烫到眼睛似的唰的一下站起来。 一之羽巡点头:“你说得对,偶尔也该换你来留痕迹。” 诸伏景光别开视线,不敢抬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一之羽巡耸了下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都差不多。” 一之羽巡在床边坐下,抬头看一旁拘谨的苏格兰,有些新奇。 上一次看到苏格兰是这副模样,还是他们第一次约在酒店见面的时候。 “你就当作是帮波本好了。” 猝不及防提到不在场的第三人,诸伏景光疑惑:“波本?” 一之羽巡抬起手,向苏格兰展示自己新鲜出炉的戒指:“恋爱,同居,对戒,但什么都不做,难免会有人怀疑……况且你们那个组织里的人本来就生性多疑。” 他和黑麦照旧会每隔一天在健身房见一面,达成目的的黑麦迅速褪去了那份刻意为之的暧昧,给人的感觉反而跟每天晚上一起工作的波本差不多,都是临时同事。 不过得到了那层关系后,黑麦观察他时的眼神也更加肆无忌惮,偶尔转头能直接对上视线,那种毫不掩饰的目光就像想从他身上找出什么,无论是破绽本身还是没有破绽的证明。 一之羽巡拨弄着戒指,他对饰品没什么讲究,也没有任何偏好,但波本最近一见到他就会先看他的手,确认他有好好戴着这枚戒指。难得他们找到平衡氛围和谐,他也没必要专门跟波本对着干。 诸伏景光沉默几秒钟,说:“只要跟波本说,他会好好配合你的。” 一之羽巡笑起来,他很少笑得这么轻松又明亮,仿佛冷淡的眉宇间覆盖着的积雪都一并融化了。 诸伏景光在怔愣间隙忽然意识到,过去他和一之羽巡一起执行任务时,一之羽巡从来没对他露出过这种表情,但这绝对不是他第一次看到一之羽巡轻快的笑容。 ……是和波本在一起后才开始出现这种表情的。 诸伏景光莫名想起了这场对话的开端,从一之羽巡和波本的相处开始。 他以为一之羽巡刚刚说的跟波本相处得很愉快是在开玩笑。 每个人看待事物的角度都不同,理解也各不相同,这半个月在一之羽巡眼里可能真的有另一番模样。 “波本啊……”一之羽巡轻叹:“他根本过不去心里那关吧。” 波本以为他不知道,实际上每次他都听得一清二楚。每晚趁他睡着,波本就会抱着枕头去客厅睡沙发,天亮前再轻手轻脚躺回床上,假装无事发生的模样在他睡醒时演一集帅哥起床。 他不准备戳穿,一想到波本每天如临大敌的模样他就觉得好笑,波本越是看他不顺眼,他就越觉得有趣。 欣赏一个好看的NPC整天一副看不惯你又干不掉你的模样,这已经变成了他下班后的保留节目。 “我倒是不介意对他主动,但你也看到了,在他身上留痕迹其实也没什么必要,看着又不明显。” “……”诸伏景光竟然无法反驳。 的确不太明显。 一之羽巡从苏格兰脸上看到了赞同。肯定也好否定也好,一向能严格控制自己的苏格兰在碰到和波本有关的事时总是会显露出超出阈值的重视,这种设定就像一看到萩原研二就能默认松田阵平也在附近一样,是个彩蛋,也可以是条线索。 “很有道理吧。” 一之羽巡对苏格兰招了招手,示意对方靠近一些:“与其花时间让波本脱敏,还不如直接由你替他,反正除了我们两个,其他人也不知道究竟是谁留下的痕迹,只要表现得是波本做的就行。” 一之羽巡神色坦然,两人对视良久,诸伏景光说:“如果我和波本一样,也做不到对你做这件事。” “如果?” 只是简短的字眼,诸伏景光仍旧自动补全了那句话。 一之羽巡不喜欢讨论如果。 坐在床边的青年向后仰了仰,姿态放松,随着这个动作,从上至下看,能隐约看到胸前的皮肤。 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一之羽巡,一之羽巡也从来没有像这样仰头看过来过。 一之羽巡抬眸笑道:“可你的眼神,根本不像做不到的模样啊,苏格兰。” 诸伏景光一愣:“我的眼……” 一之羽巡伸出手,那是个带着邀请意味的动作,但诸伏景光更先注意到的是戴在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 “好了,别想着去照镜子了,快点结束吧,我去健身房要迟到了。” …… 外面传来关门声。 一之羽巡一向会早他一步离开。 诸伏景光没回答,双手撑在洗手台上,冷水顺着脸颊一路向下滑入领口。他缓缓抬起头,从湿透的发丝间看到镜子里的人眼底翻涌着陌生的情绪。 他突然把脖子上挂着的项链粗暴扯了下来,手悬在垃圾桶上方,僵持不下许久,一道电话铃声冲破了哗哗的水流声。 如同得到一个合情合理转移注意力的机会,他快速关上水龙头,顺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接通电话。 听着手机里的声音,他诧异道:“……你也去了那家健身房?” 电话的另一端,健身房里,降谷零快把后槽牙咬碎了:“那家伙跟你说过吗?他竟然已经答应黑麦了!” 两个他都看不顺眼的家伙其乐融融的画面成功刺激到了他的神经——尤其是其中一个现在还是他名义上的男朋友。 看到生面孔正准备上前推销会员卡的教练被那位客人散发的黑气生生逼退。 降谷零看着那两个家伙,咬牙切齿道:“他们两个还真搭配……他知道黑麦有女朋友吗?!”—— 作者有话要说: 景光,一款夫妻共同财产。 红包×20,系统自动发放。 第69章 “他也来了。” 一之羽巡顺着黑麦的视线看了一眼正头顶冒着黑气的波本,想到波本的身材,会出现在健身房也不值得意外。 他淡定收回视线,继续在跑步机上慢跑,黑麦靠在一旁跟他闲聊,大多问题都是在挖坑。 他对这种对话倒是乐在其中,黑方里那么多人都在接触他,他唯独选择了黑麦,为的就是那份毫不加掩饰的目的性。 “不去打个招呼吗?”黑麦笑着说。 “你要是想去的话就去吧。” 赤井秀一装作大度的模样,暗中探究一之羽巡和波本的关系:“你们吵架了吗?是因为我吗?” “为什么会这么想?” “在外面偶遇恋人的话,一般来说都会聊上几句吧。“ “听起来你对这个很有经验,以前也和恋人在健身房偶遇过吗?” 赤井秀一耸了下肩,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调侃:“比如……你吗?” 一之羽巡关闭跑步机,接过黑麦递来的毛巾,扎在他背后的视线瞬间更加锐利了。 “先生,我们这可不是偶遇。” 他擦着汗,慢半拍回答起前面的问题,一个好的恋人总是会句句有回应。 “和波本在一起确实令人身心愉悦,但我现在是来见你的,当然是以你优先。离开这家健身房,我和波本单独相处的时候,也不会因为你在尾随我们,我就去找你聊天,这一点你不是很清楚吗?” 为了见黑麦,刚刚换衣服的时候,他还特意摘了波本的戒指。 一之羽巡知道自己在跟踪他,赤井秀一也不意外,淡定忽略颇有深意的后半句话。 现如今组织里盯着一之羽巡的人太多了,谁都想分一杯羹,而跟组织里其他人相比,他还要多出几分对波本和一之羽巡之间关系的探究欲。 他和一之羽巡的交易并不稳固,如果他和波本之间只能留一个,一之羽巡只会选择波本。 所以他很好奇,波本究竟拿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筹码,竟然能留得住一之羽巡。 “这样可不公平。”赤井秀一看了一眼对方的脖子,他确信对方能读懂他的意思:“只在健身房里才算恋人的话,那岂不是很多事都做不了。” 一之羽巡满不在乎地笑笑:“哪有什么做不了的?你想的话现在就可以做。” 比想象中还没下限,赤井秀一都有些佩服这人了。 他以为日本人会更保守。 这样的人,无论是作为队友还是对手,都难以捉摸。 赤井秀一说:“这次就算了,我可不想被波本的眼神穿成筛子啊。” 一之羽巡摇头叹息。 这会儿还有黑麦分摊火力,等回去后波本才是真的抵达战场,但这次是波本自己跟过来的,也不能怪他私会黑麦。 虽然三个人一起约会确实高效,但波本和黑麦显然不能共存,把黑麦换成苏格兰还差不多。 他们两个正互相挖着坑,一个人影迅速靠近。 一之羽巡察觉到了,没想管,任由一只胳膊从后面揽过他脖子。 赤井秀一早就察觉到波本在往这边来,率先发出免责声明:“我们只是在锻炼。” 波本阴阳怪气:“锻炼?” 他的目光在怀里禁锢着的人身上扫过,定格在锁骨上的一点深色的痕迹。 波本又说了一遍,语速更慢了:“锻炼?” 一之羽巡:“……” 他让苏格兰留个痕迹,的确是想误导黑方阵营的人,但唯独这个人是波本最没意义。 他叹了口气,惋惜苏格兰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看苏格兰那副挣扎的模样,不知道下次还愿不愿意配合。 或许他真该培养一下波本,至少此刻没看出平日里对他的抵触。 波本显然是理解错了他的叹息,横在他脖子上的手臂再次收紧,不影响呼吸,但两具身体紧贴在一起,尤其是他刚刚结束锻炼,不太舒服。 他看了眼时间,已经到了例行和黑麦告别的时候,挖掘不出新情报的会面没有任何意义。 “下次见。” 波本的声音骤然变了个调:“下次?” 赤井秀一被波本瞪了一眼,不过他对此适应良好,毕竟波本看他不爽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他现在也的确是撬了波本的墙角。 波本没给他跟一之羽巡说再见的机会,看着被拖走的那个身影,他摸了摸下巴。 原来那个吻痕不是波本留下的。 赤井秀一微微皱眉。 我的判断出错了? 波本那个反应,看着不像纯粹的合作关系,反而…… …… 一之羽巡被塞进更衣室,波本一把关上门,不忘反锁。 这个流程有点熟悉。 但现在提黑麦的名字,波本大概率会爆炸。 降谷零一抬头,发现一之羽巡正在脱衣服,到嘴边的话骤然变了个样。 “喂!你你你……你干什么?!” 一之羽巡理所当然:“洗澡。” “你要一起洗吗?”一之羽巡又问。 降谷零:“……” 搞不懂那家伙脑子的构造,无论怎么想,现在都不像是该讨论洗澡的气氛。 太莫名其妙,反而把他心头那抹刚冒头的无名火浇灭了。 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这回事,一之羽巡转身问:“你生气了吗?” 刚刚是背对着他说话,他又刻意没转头,只能在余光中看到瘦削的背部,猝不及防直面,降谷零僵着脖子,比非礼勿视更先占领大脑的是绝对不能移开视线的胜负欲。 他的耳边几乎已经响起一之羽巡发现他不敢看他时意味深长的笑音。 一之羽巡走过去,弯腰从下往上看波本的表情,笑着问:“真的生气了?” “没有。” “真的生气了呢。” “都说了没有了!” 一之羽巡干脆在更衣室的长椅坐下,他招手示意波本过来一起坐,不过波本忽略了他的邀请。 他也不在意,重新开口:“我很好奇,你究竟擅自在我身上加了什么期待?” 降谷零唇角的弧度瞬间抹平,只是一刹那,下一秒他的脸上就重新覆盖起那层假面。 “你在说什么东西?” 一之羽巡慢条斯理道:“起初我在想,你总是对我露出那种表情,是不是因为我戳穿了你的身份。你诟病我点破你身份的行径,不过短短半个月,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竟然敢把那个猜想直接说出来,完全是把苏格兰置于险境,如果猜错了,那苏格兰该怎么办……所以你才更要强行留在我家里,随时随地发短信确认我在做什么,防止哪天我又喝醉了酒,不小心说漏嘴。” “后来我又觉得,那太过片面,至少不是全部。” 降谷零的手指无意识收紧,他背对着一之羽巡,但他就是知道,那个人的表情一定淡然自若,甚至说刚刚那些话的时候都懒得抬头。 更衣室里落针可闻,说话的人停顿了几秒,也可能是十几秒,才继续说道: “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另一人始终没说话。 一之羽巡也不在意,起身往浴室走。 他从不依赖好感度版块,没有所谓的好感度,也不影响他一路走到了今天。 即使后来触发好感度,他也从不主动使用这个功能。 这个习惯在开启有关波本和黑麦后的支线任务后,显得更加有必要。 因为黑麦的好感度自始至终就没变化过。 无论是互相试探还是达成合作,无论黑麦脸上的表情、嘴上的口吻如何变化,那个数字从始至终就没变过,始终停留在50。 所以他才更加笃定,黑麦是遇到的一堆黑方成员中最佳的合作人选。 而波本的好感度则是另一种更难以捉摸的曲线,和当初的萩原研二一样,波本在不断做减法。 如果跟琴酒的模式差不多,那就不难理解,可对他一副不爽模样的波本的好感度偏偏相当之高。 至少在他看来55已经是个算高的分数,比较经典的代表性人物是警备企划课的高原警官,虽然关系算不上好,却并不会真的交恶。 黑麦的好感度是一潭死水,不动分毫,波本的好感度则相当跳跃,偶尔会突然降低十几分,下一秒也可能突然升回去,比如此刻,波本的好感度已经降低到42。 但在24小时内,波本的好感度最终会回归原位。 这是款不能存档的游戏,波本的好感度却像是会自动刷新。这说明,早在接触之前,波本从一开始就对他有一个难以磨灭的刻板印象,所以无论当天发生了什么,对他的看法如何改变,好感度相应怎样变化,第二天都会回归原位。 一之羽巡是什么样的人,对于这个问题,波本心里有一个预制好的答案,即使近距离接触,也不影响他坚持最初的答案。 那已经不是一种刻板印象,而是幻想,波本希望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而每一次降低好感度都是幻灭的过程。 他有点好奇自己在波本眼里究竟是个什么形象,他很少会想知道其他人是如何看待自己,重点在于波本怎么想。 没有凭空而来的55分,但他对波本的确是没有任何印象。 他从不放过任何一个好看的NPC。如此出众的外貌,见过的话,不该没存下印象。 不过当下的关键,也不在波本如何想,而是这个任务。 “为了降低我们提前分手的概率,我姑且提醒你一句。”一之羽巡起身,“我想做什么、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从来都不是由别人来决定,你也该稍微停止对我的幻想了吧?” 随着通往浴室的门被打开,降谷零听到一之羽巡又语气随意说了一句,听起来照旧是那副什么都不放进眼里的模样。 “当然,采不采纳建议随你喜欢,反正要不了多久我们就会分手,未来大概也不会有什么交集……不过至少在这段时间里,我希望你的愉快能比困扰多,不然苏格兰一定会感到困扰。”——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20 第70章 虽然下午出现了些许不愉快,不过晚上分别回到公寓,他们还是照常坐在了各自的位置上。 见波本进来,一之羽巡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再次翻阅起面前的卷宗。 陈年旧案,犯人明明还在服刑,一模一样的杀人手法却再次出现,深入调查,某位大人物牵涉其中,于是请他做那个监管员,这样搜查一课的刑警们不至于太过束手束脚,也省得公安课里的谁被拿去充数,顶上莫名的施压。 他跟着搜查一课出了几次外勤,心里早已有了答案,怎么把真相揭开才是关键。 毕竟那位大人物端坐在金字塔尖,不会轻易舍弃任何一根羽毛。 合上卷宗的那一刻,一道声音跟纸张翻阅声几乎同时响起:“已经忙完了吗?” “嗯。”一之羽巡随手整理着桌面,抬头问:“有什么事吗?” “我想和你谈谈。”波本说。 一之羽巡欣然应允。 他把面前的东西随手推到一旁,身体略微前倾,小臂放在桌上,手指交叉,说道:“可以开始了。” 莫名其妙变成我在对他汇报工作了。降谷零腹诽着,正色道:“就像你说得那样,的确,我无法认同你迄今为止的所有行为。” 一之羽巡的表情纹丝未动,降谷零也没指望那家伙会做出什么反应,继续说道:“身为公安,也明知道自己处境危险,却和各类罪犯越走越近,甚至私自达成交易。” 一之羽巡颔首:“嗯,还有吗?” 又是那副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模样。降谷零的唇角下压:“你有没有认真想过,关于我的身份,如果你猜错了,届时苏格兰又该如何收场。” 他的确不理解一之羽巡不断和组织的人接触,但如今这种状况下,代号成员们接二连三地挤过来,一之羽巡并没有太多选择,退一步讲,那跟他没有任何直接关系,他也无权干涉。 一之羽巡同意配合恋爱就已经是做出了退步,他没有立场要求更多,所以黑麦也好,琴酒也罢,再怎么危险都是一之羽巡自己的选择,但这个赌徒千不该万不该,让满盘皆输的风险落在其他人身上。 身为联络人,却把联络对象当作筹码抛掷在天平上,即便那个联络对象不是他的好友,换成任何一位他不认识的卧底搜查官,他都很难做到放下芥蒂,更何况是付诸信任。 一之羽巡也不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他。那种安静让他想起了十一月底的晚风,从屋内看不过是几片卷起的枯叶,走出去时才惊觉冷意。 降谷零忽然就想起好友曾经拜托他选过的眼镜,一个能恰到好处遮掩那对浓墨似的的眼珠的东西,对一之羽巡来说的确很有必要。 被那双平静的黑眸注视着,他的头脑竟然慢慢冷静下来。 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他和一之羽巡的关系并不牢固,一之羽巡是为了苏格兰才配合他,不存在任何利益关系,也就算不上合作。 不能让一之羽巡抓到任何提出分手的由头,BOSS发布这种任务的原因还毫无头绪,现在把关系弄得太僵没有任何意义。 降谷零深呼吸,再抬起头时,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转移话题:“不,没什么,早点睡吧,你明天还要上班。” 一之羽巡并不买账:“想说的话都说完了吗?” 降谷零试图缓和气氛:“抱歉,我刚刚——” “我的意思是指,既然你说完了,那就该轮到我说了。” 于是已经起身的降谷零不得不重新坐了回去。 “我不擅长考虑自己会失误的状况。迄今为止,我做的任何一个决定都是正确的,包括你最为诟病的那一次。不过你难得主动找我聊天,我很高兴,也不是不能顺着你的思路聊聊。”一之羽巡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假如你设想的状况真的发生,那我就只能对苏格兰说声抱歉了。” 降谷零几乎刹那间就要拍桌而起,但他按捺住了那种冲动,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预示着他的内心并不如外表那般平静。 一之羽巡笑着说:“他送来的人,我还不回去了。” ……还不回去?什么意思? 如果他不是卧底,那家伙同意恋爱是想做什么? 气氛骤然凝固,最终一之羽巡率先打破了寂静。 他摆摆手,满不在乎地笑笑:“当然是开玩笑的,我怎么会真的让他置身险境,况且拿你做筹码,以我目前知道的情报,能进行交易的人无非就苏格兰一个,我不准备跟他谈那些东西。” 说着,一之羽巡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糖果罐,从里面随手拿了一颗糖扔过来,降谷零默契地抬手接住。 把那颗糖握在掌心时他就有所感应,拆开糖纸,里面果真是一块巧克力。 一块看起来相当熟悉的巧克力,他见过那块巧克力融化时的模样。 一之羽巡单手托着下巴:“那位长官,其实没多认真想要瞒我。” 他有段时间没见到飞鸟长官了,和波本的恋爱看似不经飞鸟长官的手,但一切都在飞鸟长官的掌控之中。 成为苏格兰的联络人至今,他充当着苏格兰和飞鸟长官之间传递信息的纽带,但单看飞鸟长官的表现,完全不像有多在意苏格兰的任务。 黑方首领的名字尚且不能让飞鸟长官的表情发生变化,他倒是有些好奇,这位红方首领究竟掌握着什么情报。 一之羽巡拿过一旁的杯子,倒了杯水。 现在至少可以肯定,这一系列状况在飞鸟长官眼里有另一幅模样,或许只有秋山老板才知道飞鸟长官究竟想做什么,也可能连被处处针对的秋山老板也不知情。 一之羽巡把水杯轻轻推到对面,将注意力放回此刻交谈的人身上,指腹无声地敲了敲桌面。 “我还是觉得我在哪里见过你,可能没正面看到,才一直没认出来。我们在哪里见过?某起事件,某个任务……还是其他地方?” 最初发现波本的好感度是55时,虽然诧异,但也就诧异了那么一秒,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在意。 人类总是会将情绪隐藏在更深处,最初看着深情款款的苏格兰好感度只有3,现在的苏格兰看起来平淡,好感度却始终没能降到80以下,更别提以朋友名义跟他待了几年却好感度满分的萩原研二……来自社会外界或人际关系又或所处环境的压力,外表表现出来的和内心真正想的多是不符,这无可厚非。 直到他发现无论发生什么,波本的好感度就像不倒翁,再怎么摇晃,最终都会回归原位,他才真正对这个人产生兴趣。 于是很快他就发现,即使用黑麦或者苏格兰挑起波本的情绪波动,刻意说了那么多欠揍的话,55分的地位依然无法撼动,那么事情就开始有趣起来了。 价值55分的刻板印象,一定足够深刻,他把迄今为止的所有支线任务都回忆了一遍,没发现属于波本的痕迹。 他永远相信自己的判断。 除非是游戏出了Bug。 隔着一张桌面,降谷零看着被缓缓推过来的杯子,脑子闪现过一道模糊的情景,电光火石间,他莫名愣住了。 ……这个场景,在哪里见过。 他盯着对面那个正好整以暇端坐着的青年,甚至忘了自己的手还悬在水杯上方,直到对方略微歪了下头,递来一个疑惑的眼神,他才骤然回神,掩饰般地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不想告诉我也没关系,你有不说的权利,我现在说这些话也只是想告诉你,我很想知道自己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比如有趣的支线任务。 比如有用的任务奖励。 比如派得上用场的NPC。 一之羽巡起身,绕过偌大的桌子,这些天里,他们平分这张桌子,哪怕是一支笔、一页纸都没超越过边界。 刚刚的那杯水就像是一个预告信号,现在递出水杯的人也进入了另一方的领地。 降谷零无意识捏紧水杯,抬起头,一之羽巡已经站在他身侧。 他只是站在那里,没有前几天那样刻意为之的透着若有若无暧昧气息的动作,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职业化笑容。 降谷零的半张脸被笼罩在上方那人投下的阴影中,没被掩盖的另半张脸,紫色的眸子通透,依稀能看到随着呼吸而细微晃动的光点。 他的眸底映射出一张即使含笑却仍旧显得冷淡的脸。 “……你这是做什么?” 一之羽巡说:“虽然暂时没记起来我们究竟在哪儿见过,不过我突然想起,我好像还没正式做过自我介绍。所以……” 年轻的公安坦然伸出手,“你好,我是一之羽巡,请多指教。” 金发青年的脸上带着错愕,他仰着头,甚至忘了眨眼,就这样静止几秒钟后,他站起身,椅子与地板摩擦时发出刺耳的声响,但无人被干扰。 他没直接动作,两个人对视着,直到对方朝他挑了下眉,降谷零垂在身侧的右手才缓缓抬起,在半空中便被对方一把握住。 降谷零没有甩开那只手,嘴唇翕动,将那个被刻意掩埋的名字咽回去。 那个名字比他究竟是在哪里见过一之羽巡还要无法宣之于口,是一道绝对的禁忌。 一之羽巡又笑了。 他明明什么都没说,那家伙却露出了一副得逞的表情。 或许是他的错觉,来自另一只手的掌心的温度异常炙热,仿佛一路灼烧到了内脏。 他们不是没有近距离接触过,但他总是会先入为主地觉得,那个人身上的任何一处都是冷的。 余光中,一之羽巡开口说了什么,他没仔细听。 他想,如果重来一次,那个夏天,在警视厅空旷的走廊,他一定会主动叫住从身侧路过的人。 亲口告诉那个从未谋面的对手,上一届的首席,那位警界明日之星,告诉他自己的名字叫做降谷零。 “……请多指教。” 【***(波本):+14】 【***(波本):56/100】 …… 明明已经同住半个月,降谷零却仿佛第一次正式开始和一之羽巡一同生活。 生活习惯良好,不需要闹钟,无论前一晚几点入睡,第二天早上都会准时起床,接下来的流程有条不紊,洗漱,晨跑,做早饭,出发去上班。 降谷零昨晚没睡好,眼底挂着黑眼圈,所幸看起来不太明显。 他吃着盘子里的三明治,忽然清醒了,觉得这个三明治的味道有些熟悉。 一个新鲜出炉的煎蛋被放进他的盘子里,他抬头道谢,顿了顿,提议:“今天我送你去上班吧。” 一之羽巡端着杯牛奶路过:“你去警察厅那边没问题吗?” 其实不太方便。 虽然以往也回过警察厅,但隐患不是完全没有。 但他今天还是想走一遍那条路。 “放心,我自有办法。” 一之羽巡没问是什么办法,欣然答应。 他很快就知道了波本口中的办法是什么。 一之羽巡看着楼下的那辆黄色电动车,心情复杂。 还好这个时间段路上几乎没人,也不会遇到认识的人。 波本直接扔过来一个头盔,没给他酌情修改计划的机会。 “别愣着了。”隔着头盔,波本的声音听着有些闷,“你不是赶着去上班吗?” …… 生活回归正轨,但萩原研二偶尔还是会在一个几乎看不到人的时间走上一条熟悉的路。 说不清是什么心理,他依然想碰到那个人,却又不敢像当初那么明目张胆。 警视厅到警察厅的距离只需要走五分钟,但他无法接近警备企划课,一之羽巡最近又格外忙碌,能见面的机会也就少之又少。 前两个月觉得相处的时间增加了,现在想想,完全是因为那个人觉得要尽到恋人的责任,所以专门挤出时间陪他们而已。 关系结束,自然也就回归最初的常态。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尝试约一之羽巡出来玩时的模样。 从周一问到周五,每次得到的回答都是雷打不动的加班没时间,公安课的确出了名的忙碌,他耐心等到休息日,结果答案依旧是抱歉要加班,他郁闷了一周,觉得那位前辈果然是讨厌自己。 想起刚认识那会儿的事情,萩原研二忍不住笑了,仿佛眼前已经出现了那人的身影。 一辆电动车从他前方的岔路口慢悠悠驶过,萩原研二定在原地,表情逐渐迷惑。 萩原研二:“???” 隔了相当远一段距离,两个人都戴着头盔,但他看过太多次一之羽巡的背影,瞬间认出,其中一人正是一之羽巡。 两个成年人一前一后,后方那人搂着骑车的人的腰,把那辆小电动车都衬托得带上了几分小巧。 另外一个人是谁? 一阵风掠过,沙子吹进眼睛里,萩原研二本能眨了下眼。 再定睛去看时,那里已经没有人了,只余下几片落叶。 萩原研二盯着那片空地,喃喃自语:“那个人像是……” …… 降谷零搂着前面那人的腰,不知道该把手往哪放,所幸戴着头盔,看不出表情。 一之羽巡笑着说:“你的车还挺可爱的,我也要去买一辆。” 忍了又忍,降谷零还是忍不住说:“所以到底为什么是你载我,你就非要坐前面不可吗?!” “这样不好吗?”被风迎面吹着,又戴着头盔,声音被稀释,一之羽巡扬声道:“你平常可不会像现在这样抱我。” “……” 身后忽然没声音了,一之羽巡疑惑:“怎么了?” “……少说话,多看路。” “遵命。”——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20《 》 70-80 第71章 “松田小队长,早啊。” 迎面走来的松田小队长抬了下手,走路带风:“早。” 他顺手推开机动队的门,果然看到了一大早上就找不到人影的幼驯染。 萩原研二会毫无征兆突然早起,他知道有这回事,也知道原因,但从没说破过,这是他们之间无言的默契。 不过今天的状况有所不同。 “萩?”松田阵平看着坐在对面一脸沉思的幼驯染,问:“怎么了?” 按照平常,这会儿应该是萩原研二的补觉时间。 虽然是询问,不过多少能猜到一些,他打了个哈欠,问得很直白:“你碰到一之羽了?” 像是触发了什么关键词,萩原研二深沉点头。 松田阵平手上的动作慢下来:“发生什么事了?” 萩原研二左右看了看,确认附近没人,把两个工位之间堆着的东西迅速推到一边,凑近低声说:“我早上好像看到降谷了。” “……哈?”松田阵平诧异道:“你在哪里看到他的?” 下一秒他又反应过来:“你刚不是说你碰到的是一之……” 他话音戛然而止,向萩原研二递去一个惊疑的眼神,萩原研二缓缓点头。 松田阵平:“……” 萩原研二干脆拖着椅子去对面坐下,压低声音:“戴着头盔,只能看到大概的背影……我不确定是不是降谷,我太久没见过他了。” 降谷零和诸伏景光自毕业后就销声匿迹,都是警务系统里的人,加上身边也有熟识的公安,差不多能猜到那两个人是被派去执行什么秘密任务了,不方便露面。 三年时间,足以在记忆蒙上一层薄纱,虽然只是一眼,不影响他确信那就是一之羽巡,但他无法断言另一个人绝对就是降谷零。 “他们两个……”松田阵平摸着下巴,“能凑到一块儿好像也合理。” 乍一听有点儿诡异,但细想下来,同为公安,工作上有交集完全正常。 “也可能是我认错了。”萩原研二突然“嘶”了一声:“如果真是的话,他们两个凑到一起……” 两人对视,不约而同露出微妙的表情。 松田阵平怀疑:“真的不会打起来吗?” 萩原研二提出:“说不定会惺惺相惜。” 松田阵平:“……其实你也觉得更可能是打起来吧。” 萩原研二无法反驳。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两人一闪而过的剪影。 就算最后真的变成两位首席之争,以他对那两人的了解,进入工作时间也会自动开始相互配合。 所以今天早上那两个人是约好一起去警察厅? 那么早就碰面了? 大概是前夜一起通宵办案了吧。 冥冥之中,萩原研二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然而最终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当天下午,他真的见到了一之羽巡。 一之羽巡实在是个名人,隔三差五会到警视厅的事也不算秘密,他清楚一之羽巡最注重什么,即便听说一之羽巡来了警视厅,也从未在工作时间专门去见他。 他们在警视厅的走廊碰到,萩原研二看着靠在墙边垂眸思索的人,甚至以为是出现了幻觉,反而是一之羽巡察觉到后,先朝他招手,打了个招呼。 “萩原,还没下班吗?” 萩原研二走过去:“培训新人,小阵平也在。” 一之羽巡笑着说:“你是个好老师。” 一之羽巡的拆弹也是他教的。 萩原研二想起自己曾经借着教拆弹的旗号约一之羽巡定期出来,现在关系越来越近,反而不知道该以什么名义见面。 他似乎很少有什么能拿来留住这个人。 拆弹,副官,任务……当那些东西逐个褪色,他还能用什么来留住这个人? “萩原?” “我在!” 脱口而出后他才反应过来那人已经站在自己面前了,他后撤半步,摸着后颈尴尬道:“抱歉,我走神了。” 对方并不把那种小插曲放在心上,不知从哪儿突然变出两颗糖:“你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起得太早,路上看到疑似降谷的人和一之羽巡在一起后一直头脑风暴,早上就没能补成觉,午休和下午又为了培训新人加班,根本没机会合眼。 这种话当然不能说。 萩原研二选择性忽略那句话,借着吃糖的动作避开视线。 一之羽巡提醒:“两颗都是给你的。” 萩原研二收起另外那颗糖的动作一顿。 “下次碰到松田,我会另外给他。” 水果糖的清甜在口腔丝滑化开,停顿几秒,萩原研二的神情跟着柔软起来。 “……嗯。”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之羽巡总是能轻而易举看破他的想法,这位警界之星在任何一场悬疑奇案中都无往不利,能看透他也不值得意外。 他习惯把所有好的东西分享给松田阵平,就像松田阵平对他一样,哪怕只是一颗糖。 那已经在岁月中成为一种本能。 尤其是他觉得幼驯染一定也想要这颗糖。 走廊忽然安静下来。 气氛有些怪异,萩原研二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后知后觉想起来问:“你怎么一个人待在这里?” 一之羽巡耸肩:“搜查一课正在讨论,有个公安在那里,他们大概放不开。” 警察厅和警视厅的恩怨不是一天两天,警视厅的警察很少有人看得惯公安,更何况他如今还是来自警备企划课的公安,专门被派来监察。 所以他就借口出来转转,等时间差不多了再回去。 他介入这个案子本来也不是为了功劳,让搜查一课自己调查大概也跟那些刑警们的想法不谋而合,这是双赢。 他看了眼表,现在回去应该正好能赶上讨论收尾。 脚刚抬起来,客套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对上萩原研二的目光,鞋底又落回了地面。 一之羽巡问:“你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萩原研二很好读懂,以往还从没觉得这人这么简单过,不愧是跟松田阵平一起长大的。 萩原研二面色迟疑,最终说:“你的下属,来过机动队不止一次了。” 一之羽巡觉得萩原研二想说的大概率不是这个,不过这也确实是个问题。 一之羽巡无奈:“不用管他,只要没人搭理他,他自己就去生闷气了。” 藤原启明有一点好,人人都知道他来头不小,但他本人相当讨厌别人提他的背景或是因为他的姓氏对他特殊对待,更一向忌讳拿背景做什么文章,所以倒是不用担心便宜下属会对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不利。 终归是吃了道德感太高的亏,虽然是个蠢人,但做不出损人不利己的蠢事。 “我会告诉他不准再过来打扰你们的。” 只是很普通的一句话,也没说什么解决方案,可听起来就是令人信服。 “我倒是也不讨厌他。”萩原研二说:“前几天机动队统计备案的时候,我还看到他的名字,考了排爆资质证,说不定哪天人手不够还得找你借人。” 以前他们就这样借过一之羽巡,但今时不同往日,就算一之羽巡本人不觉得有什么,也没人真的找位警视正来现场跟着拆弹。 一之羽巡突然皱眉:“排爆资质证?” 听到这话,萩原研二松了口气,果然就算是唯一的直系下属,也不影响一之羽巡懒得过多关注。 看到那个叫做藤原启明的人时,他有时会心情复杂。 原本站在那里的人会是他。 别墅事件后,调职的事情也彻底结束,不再被提及。 越是意识到局面诡谲,他就越想去那个人身边,但一之羽巡认真拒绝了他,把他和小阵平彻底隔绝在事件之外。 他们不是没尝试过向下挖掘,然而收效甚微,找不到丝毫线索。 秋山老板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他和警方有什么恩怨,飞鸟长官为什么如此在意那盆盆栽,又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安排谈恋爱这种荒谬的任务。 一之羽巡大概真的还有事要忙,匆匆离开了,但看路线,并不像是搜查一课。 就像最后还是没能把关于降谷零的事情问出口一样,萩原研二没有探究一之羽巡究竟是去哪里,事事都想知道,反而会给一之羽巡增添烦扰。 况且既然降谷在避开他们行动,那也一定有这么做的道理,他就假装不知道这件事就好,能见面的时候自然会主动找过来。 …… 藤原启明正在喝咖啡,一个人大步走过来,双手按在他的桌面上。 嘴里的咖啡咽也不是吐也不是,藤原启明被那双眼睛看得有些背后发凉。 “我没偷喝你的咖啡豆,不信你自己闻。”他把杯子递过去,又强调:“我也没用你的咖啡机。” 面前的人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缓缓吐出一句话:“是飞鸟长官让你去考的排爆资质证?” ……这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没等他想好该如何回答,一之羽巡直起身,在自己的工位坐下,看起来又回到那副淡然轻佻的模样,仿佛刚刚的压迫感只是错觉。 藤原启明把咖啡放在一边,问:“你怎么知道我考下排爆资质证了?” 一之羽巡头也没抬,语气平淡:“藤原,这是我第一次对你说这句话,也是最后一次。” “禁止再去机动队,听懂了吗?” ——藤原。 一之羽巡很少会这样称呼他。 其实他不喜欢这种称呼,会让他想起他的家族,警务系统里的藤原警官太多了,有的人眼睛看着他,心里想的却是其他藤原长官。 但让别人直接叫他的名字,那也完全不行。 可这个人说出【藤原】时,却给他一种强烈的感觉,藤原只是指藤原启明,而不是更广泛的藤原。 藤原启明愣了一会儿,突然起身:“飞鸟长官说,如果你对我说了这句话,就让你去见他。” 能见飞鸟长官,明明是一件好事,哪怕退一万步,一之羽巡心存冒犯并不尊重飞鸟长官,对决中出现转机,也该值得高兴。 可从那张脸上,直到最后,他也只看到了冷漠。 一股冷意从脚底蔓延,仿佛那人身上的冷意扩散到了他身上,藤原启明咽了下口水,回答起那个问题:“……听懂了。” 一之羽巡抬头,一副和煦的模样:“你这是怎么了?看起来脸色不太好……没吃晚饭吗?” “……”藤原启明看着递到面前的糖,目光向上偏移,落在那张虚伪的脸上,嘴角抽了抽。 变脸这么快,不去当卧底搜查官真是浪费演技了。 一之羽巡随身携带糖果,也热衷于拿糖果做外交,但无论多少次,他还是觉得这糖有毒。 “我早就吃过晚饭了。”藤原启明一把夺过那颗糖,“你才是,别忘了去见飞鸟长官!” 一之羽巡随口敷衍:“有空再说吧。” “喂,你怎么能让飞鸟长官等你!” “不是已经等了很久了吗?那位应该很享受这种若即若离的感觉,你还是少操点心吧。” 好像哪里不太对,这个话题也跟原本的排爆资质证相去甚远了,藤原启明隐约捕捉到了什么,没能抓牢,不过他能抓牢一之羽巡——物理意义上。 天色渐暗,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警察厅,藤原启明试图让不负责任的便宜上司现在就跟自己去见顶头上司,那家伙却像条鱼,明明已经抓住了,下一秒却发现竟然没碰到衣角。 一之羽巡突然抬手打了声招呼。 藤原启明的第一反应是向上看,警察厅门口的灯下,修长的指节上,一枚银色的戒指正映着微光。 ……什么时候戴上的? 刚刚递糖的时候还没有。 他慢半拍地看向前方,一道人影正倚着辆改装过的摩托车,戴着头盔,看不清脸,但身材修长挺拔,如法炮制地朝这边招了下手。 “那是谁?” 他跟着一之羽巡这么久,第一次知道有这号人。 这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一之羽巡说:“你吃过晚饭了,我可还没吃呢。” 藤原启明狐疑:“那个人跟晚饭有什么关系?” “你是单身,当然不会懂有人在家里做好晚饭的感觉。” “……所以,那是你的管家?” “你还真是个大少爷啊。” “哈?找茬?!” 身旁的青年笑起来,余晖落在他身上,带着从未有过的令人震撼的灿烂:“是比顶头上司重要得多的人。藤原,总有一天你也会遇到比那位长官更重要的人,你要分清楚你忠于的究竟是什么。” 藤原启明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他觉得自己至少该反驳一句,可看着那个人,却总是说不出话来。 等回过神时,一之羽巡已经不在身侧,只留给他一个大步走向另一人的背影,他错失了开口的机会。 他本能向前一步,这一刻,一道声音恍惚间在他耳畔响起,揉碎在风中,无人察觉。 【“你的眼睛很漂亮,但是擦得还不够亮,追随那种人……”】 藤原启明喃喃自语:“人生只会不断做减法。” 十八楼,一双冷淡的眸子注视着警察厅门口发生的一切,偌大的办公室内,余下一声极淡的玩味的笑音——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20 第72章 这个画面很诡异,公安警察和犯罪分子一起工作,一个策划如何打击违法犯罪,另一个策划如何犯罪,但不得不承认的是,这的确有奇效,能让他们和平度过夜晚,不至于把注意力都放在给对方挖坑上。 降谷零刚抬起头,那道熟悉的嗓音就在对面响起。 “有什么事吗?” 坐在对面的人正在盖上钢笔笔帽,降谷零脸不红心不跳,看着一旁的盆栽,面不改色开编:“缓解视觉疲劳。” 没给对方质疑自己的机会,他反客为主,立刻抛出新问题转移注意力:“你这是要去做什么?” 公安先生起身说:“泡咖啡,你要来一杯吗?” 降谷零同意了。 他没喝过一之羽巡亲手泡的咖啡,不过依稀能猜到,一之羽巡很擅长做这个。 他靠在门框,看着那个熟练操作咖啡机的青年,觉得那家伙可能根本没有不擅长的事。 一之羽巡的公寓里书籍种类众多,各种专业书籍填满书架,刑侦、种植、拆弹……甚至还有恋爱秘籍。 里面有很多书他都想不懂一之羽巡为什么会读,唯独关于恋爱的几本,原因他再清楚不过。 和不同人恋爱一个月,这是一个无法理解的任务,一之羽巡却一本正经地做了研究笔记。 算算时间,他和一之羽巡的恋爱也即将临近一个月的节点。 最初他对一之羽巡带着偏见,但即使在最不愉快的阶段也从未急于结束这段荒谬的关系。 他至今没能调查清楚BOSS安排这种任务的原因,正如他不解飞鸟长官出于什么才要求苏格兰和一之羽巡谈一场恋爱。 他不知道以波本的身份完成了这个恋爱任务后会发生什么。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尝尝看?” 降谷零回过神,接过递来的咖啡,道了声谢。 他们一起回到书房,一之羽巡已经完成今天的工作,不过据他这段时间的观察,即便是结束加班,也不影响一之羽巡会继续翻看一些资料或书籍,那大概是他下班后的娱乐方式。 一之羽巡的私生活中几乎看不出娱乐的痕迹,他的娱乐方式似乎就是加班,至于人际关系更是两极分化,无论是警察厅还是警视厅,随意拦住人问,绝大多数人都能夸一之羽巡几句,乍一听就像谁都是他的朋友,但稍微细想一下,就会发现,那都是单方面的。 一之羽巡就像一个存在于传闻中的虚拟人物,遇到麻烦的时候,只要你召唤他,他就能从天而降帮助你,而对那些积极正面的事迹滔滔不绝的被帮助过的警察们里,却没一个人能说得出一之羽巡下班后会做些什么。 降谷零抿了口咖啡,动作微顿。 专门去咖啡厅兼职过后,他反而更加清楚,一之羽巡的手艺究竟有多好。 他借着喝咖啡的动作看坐在对面时不时翻阅书籍的青年,灯光笼罩下,略微垂着头,冷漠的眉眼似乎也染上了柔和。 公认的无所不能的警界明日之星,如此耀眼,如此完美,谁会相信他现在同时交往着两个男朋友,而且两个男朋友还都是犯罪组织成员。 “你有什么想和我说吗?” 一之羽巡没抬头,将手中的书又翻过一页,看起来只是随口一问。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这不是你今晚第一次偷看我了。” “……” 降谷零把杯子放下,眉头微皱:“下午在警察厅门口,跟你一起出来的那个人,看着有点眼熟。” 一之羽巡翻开下一页,语气平淡:“大概是你认错人了,他是大众脸。” 降谷零:“……” 熟悉的恨得牙痒痒的感觉,他真是疯了才会觉得那家伙其实性格也不错。 啪。 那是书合上的声音。 眼睛始终落在书上的那人终于舍得抬起头,把书放在一旁:“好吧,那我们来加个班吧。” 他拿出钢笔,笑容标准:“可以开始了,你在哪里见过我的下属?” 降谷零差不多能想象出一之羽巡在警察厅里时是什么模样了。 “不是他本人。”降谷零回忆道:“眉眼和轮廓给人的感觉很像,但不是完全一致。” 一之羽巡“哦”了一声,拖着长音,又问:“地点是?” 降谷零停顿片刻,才缓缓回答:“一张照片里。” “什么照片?可以给我看看吗?” “那是我还没拿到代号的时候,在组织里偶然见过的一张照片。” 一之羽巡笔尖一顿,只是一瞬而已,淡定地把剩余的半句话写完。 他们习惯把黑方阵营叫做“组织”,具体是什么组织并不清楚,只是笼统地称为组织。 他抬眸:“所以,你跟我说这个是为了……?” 波本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起身:“只是提醒你一下而已,我先去睡了。“ 刚握住门把手,降谷零身后响起一道声音:“那是张什么样的照片?” “……一张合照。”降谷零没转头,低声道:“上面的两个人看起来关系很好。” “感谢配合。”一之羽巡说。 …… 清晨的警备企划课便已经忙碌起来,作为唯二的看起来相对清闲的人,藤原启明第一次如坐针毡。 他忍无可忍,抬头质问:“你干嘛一直盯着我看?!” 隔壁工位的便宜上司原本还是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看,他一抬头,竟然开始凑过来看了。 藤原启明看着那张在眼前迅速扩大的脸,梗着脖子,硬是没往后躲。 对方的眼神平和冷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束目光在自己脸上一寸寸碾过,仿佛是想从中看出什么来。 一之羽巡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有人说过你和谁长得很像吗?” 藤原启明愣了一下,似乎是有些惊讶他会这样问。 “……为什么这么问?”他的确这样问了。 一之羽巡重新放松地靠回椅背里:“无聊,好奇。” 藤原启明的语气有些微妙:“你见过谁吗?还是……” “那个人的眼睛和轮廓看着和你很像。”一之羽巡仿佛突然想起什么,随口补充:“比你年长一些。” 藤原启明就好像见了鬼,不过更像是觉得他见了鬼,一之羽巡笑着说:“看来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你是什么时候见到他的?在哪见到的?”藤原启明的眉头纠在一起:“那个人明明……” “明明已经死了,是吗?” 警备企划课的某个角落的声音如同被顷刻抽离,骤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最终,藤原启明极慢地点了下头。 一之羽巡问:“他是谁?” “我的一个叔叔。”藤原启明试图解释:“但他七年前就因病去世了。” “你去看望过他吗?” “没有。” “那你出席他的葬礼了吗?” 藤原启明再次摇头,迟疑道:“你的意思是……他有可能没死?” 一之羽巡笑而不语,自顾自换了个问题。 “你对那位叔叔有什么别的记忆吗?” “我那时候还在上国中,那位叔叔在读警校很少出席家族活动,只见过两面……第一次是家族聚会,有人说我们长得像。” 藤原启明思考了一会儿:“另一次是跟着父亲去拜访叔父,他正巧出门,身旁跟着个人,打了个招呼就直接离开了,叔父说那是叔叔在警校里的朋友,关系很好,经常来家里找他。” 藤原启明回忆道:“‘鹤’……我记得叔叔他这样称呼那个人。” 一之羽巡喃喃重复:“鹤?” 听着像是绰号,名字或姓氏与鹤有关或是谐音,就像松田阵平总是称呼萩原研二为“萩”。 藤原启明终于想起来问:“你到底是在哪里见到他的?” 对方也不回答,起身往外走,藤原启明不爽,追上去按住那人的肩膀:“喂,你要去哪里?” 一之羽巡理所当然道:“不是你说的吗?飞鸟长官让我去见他。” 藤原启明:“……” 他悻悻收手,不忘催促:“你昨天就该去了,快去!” 一之羽巡走出两步,忽然转头,意味深长道:“藤原,你的记性真不错……没想到你还有这个用处。” …… 一之羽巡有段时间没见过飞鸟长官了。 前几个恋爱任务,每隔一周就会进行一次任务汇报,飞鸟长官也会在汇报中给出一些阶段性的任务奖励,不过跟波本的这次恋爱,或许是因为任务不是由飞鸟长官直接发布,也从未没发放过奖励。 毕竟在名义上,波本的恋爱跟飞鸟长官没有丝毫关系。 他这次来找飞鸟长官也无关波本或黑方阵营。 一之羽巡把场面功夫做足,恭敬地鞠躬,双手背在身后:“藤原说,您要见我。” “坐。”飞鸟长官又在泡茶,不紧不慢抬眸看了一眼:“哦?我怎么觉得,是你找我有事。” 这个老狐狸,事是他挑的,见了面反而开始装无辜。 上次把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推出去的事还没结,真是一丁点儿都消停不下来,能坐上红方首领的位置,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一之羽巡熟练地拉开椅子坐下,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变:“以藤原的工作内容,我觉得他用不上排爆资质证。” “谁都不知道意外什么时候会发生,多一项技能没坏处,况且下属比想象中全面,你该高兴才对,怎么好像不太满意呢?” 飞鸟长官倒着茶,清亮的茶汤流入杯中,将茶杯递出:“你也考了,不是吗?” 一之羽巡没接那杯茶,干脆快进,跳过无关紧要的场面话,进入重点:“我和萩原松田熟识可不是因为他们都会拆弹,您不妨换个思路,找找其他共同点。” 飞鸟长官有一个优点,天然热衷掌控全局的领导型人设,无论是快进到哪一段对话,他都能自然进入状态。 对方没接茶,飞鸟长官也不在意,但他给出东西从来无关对方的意愿,那只杯子被留在了对面那个年轻人面前:“我听说的版本怎么是,一之羽警官为了机动队的培训名额,不惜放低身价,主动结交当时负责机动组培训的松田警官,无奈最终还是被拒绝了。” 一之羽巡面不改色,飞鸟长官笑着将后半段故事补全:“于是一之羽警官又退而求其次找了萩原警官,学会了拆弹。” “真想讨我欢心,那您该找个更像萩原的来,萩原也的确就是我理想中的下属。” “真无情啊,藤原这段时间里可是不止一次为你破例,这话被他听到,他说不定会哭呢。” 飞鸟长官的目光落在杯中泛起波澜的茶汤中,神色莫名:“没得到的或是已经失去的东西,在时光的流逝中总是会被赋予全新的意义。” 很快他又笑了,看起来和刚刚毫无差别,继续说道:“当然,你想要的话,也准备了另一种类型的下属供你挑选。不过你一次只能要一个,不能一起交给你,藤原会因此不满,两个下属不能和睦相处的话,反而会起反效果。” “不能和睦相处,就太不像松田和萩原了是吗?” “你当然可以这样理解,那是你的权利,我作为上级,无非是热心地为下属提供些许帮助而已,不必太过感谢。” 一之羽巡的目光在已经冷了的茶杯上扫过。 他忽然笑了,笑容罕见地真切:“藤原是个好下属,无论对您还是对我来说,他都很有用。” 飞鸟长官的语气透着与谈话内容不相符的喟叹:“的确,藤原啊,真的都非常好用。” …… 藤原启明等了很久,也没等到一之羽巡回来。 直到那个戴着椭圆镜框的公安回来,似乎是叫做风见,他才得知,一之羽巡已经去警视厅了。 他的任务是随时随地跟着一之羽巡,这一次,他却罕见地生出了迟疑。 一之羽巡在警视厅有不少认识的人,刑警们热衷于请他做外援,但他去的最多的部门,其实是机动队。 而一之羽巡昨天刚说过禁止他再去机动队。 很快他就做出了抉择,在一之羽巡的警告和飞鸟长官的任务中选择了后者。 不知算不算幸运,还没抵达机动队,他就发现了一之羽巡的踪迹。 这样一来,就不能算是他违约。 他远远便辨认出正和一之羽巡站在一起的人的身份。 ——萩原研二。 一之羽巡原定的下属,距离调职只差最后一张被飞鸟长官扣下的文书。 一之羽巡注意到他了,淡漠移开视线,继续与萩原研二交谈。 藤原启明无意识攥紧手指,并未贸然上前。 又过了一会儿,另一个人影从走廊尽头的拐角出现,大步流星地走向正在交谈中的两人,十分自然地揽住了一之羽巡的肩膀,凑近说了句什么,引得一之羽巡和萩原研二同时转头看了过去。 ——松田阵平。 同一之羽巡关系匪浅,同时也是萩原研二的好友。 藤原启明忽然意识到,自己很少会像这样迅速记住其他人的名字,无论是萩原研二还是松田阵平,对他来说都是名不见经传的普通警察,正如他不确定刚刚告诉自己一之羽巡在警视厅的那人是不是叫风见。 因为一之羽巡是飞鸟长官交到他手中的任务,而一之羽巡又显而易见地跟那两人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密联系,想要彻底把控一之羽巡的一举一动,自然也要了解他的关系网。 这都是为了飞鸟长官。 那三个人结伴从他身侧路过,一之羽巡走在最外侧,也是最靠近他的那一侧,就像唯独只有一之羽巡没转头一样,藤原启明也没转头。 仿佛只要这样,就能掩耳盗铃地算作自己不是专门来找这个人的。 擦肩而过的瞬间,藤原启明触电般恍然想起,在更早之前,在飞鸟长官还没将他召回东京之前,甚至是他还没进入警校正式成为警察的时候,他就已经记住了那个名字。 ——一之羽巡——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20 第73章 “你的下属……” 一之羽巡熟练地把草莓放进松田阵平的盘子里,随口回答:“不用在意,当他是透明的就好。” 萩原研二点头,还是忍不住多看了那人一眼。 甜品店外,穿着身西装的青年靠在车门上,隔着一面玻璃,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他们这桌上。 对上视线,萩原研二礼貌地同那人点头示意,对方愣了一下,最终也点了下头。 藤原启明,一之羽巡的下属,这件事没专门保密,加上那两人都算名人,如今消息已经在警务系统内传开。 警界明日之星和藤原家的公子,两位天之骄子强强联合,任谁听了都会说搭配,外界众说纷纭,猜测他们之所以被安排在一起,其实是收到了棘手的秘密任务。 松田阵平“啧”了一声:“那家伙怎么天天跟着你。” 一之羽巡笑笑:“24小时随时待命,非常敬业呢……萩原,要尝尝我这个吗?” “啊,好。”萩原研二收回视线,不再关注外面的人。 乌丸别墅的绑架事件发生后,公安要求他们签署了保密协议,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通知他们,涉及机密其余事项一概无可奉告。 也是从那时起,就像他们从那起事件中注意到了一之羽巡的新下属,那位下属会时不时来到机动队。 双方都对另一方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互相刺探情报,几次接触都不算愉快。 警视厅里很少有喜欢公安那种做派的警察,奇怪的是,他对那位藤原警官倒是没什么反感,不过也是绝对做不成朋友的类型。 毕竟原本会站在一之羽巡身后的人是他。 松田阵平用叉子戳了戳盘子里的草莓:“你是不是又遇到什么事情了。” “又?”一之羽巡把嘴里的慕斯蛋糕咽下去:“为什么这么说?” “重点不是又,是你遇到了什么事。”松田阵平被那个奇葩关注点无语到了,干脆直接挑明了说:“这个时间,你会出来吃蛋糕?” 如非必要,一之羽巡从不会在这种时间跑出来,就算真的很想试试甜品店推出的新品,也一定是在下班后。 他们经常约在这家甜品店的原因,无非就是距离警察厅和警视厅都近,吃完一之羽巡就能迅速回去加班。 桌面安静下来,只能听到细微的咀嚼声。 被同桌的两人紧紧注视着,一之羽巡表情没什么变化,直到把剩下的半块蛋糕吃完,他放下叉子,用纸巾擦了擦嘴,才抬头道:“找朋友一起放松一下,本来就是很重要的事。” 松田阵平想说什么,又无法反驳,跟那双平静的黑眸对视半晌,他突然低下头,叉起蛋糕咬了一大口,恨恨吃起来。 过去他最讨厌一之羽巡那种对什么都差不多的模样,仿佛什么都能不放在眼里,现在他依然讨厌那种感觉。 扶老人过马路和侦破重大案件是差不多的,养的花和自己的命也可以是差不多的,但他做不到就这样接受一之羽巡的理念。 这个人的存在比一盆花重要得多,所有人都这么想,唯独他本人不在乎。 松田阵平烦躁起身:“我去结账。” 说完,不等其他人反应,他大步离开。 一之羽巡看着松田阵平的背影,对桌边剩下的人说:“抱歉。” 萩原研二沉默一会儿:“你在为什么道歉?” “松田看起来不太高兴。” 萩原研二看向站在收银台前的幼驯染,即使有头发的遮挡,也依旧能清晰看到绷着的脸和紧抿的唇角,阴沉的脸色把店员吓得不轻,正小心翼翼地把找的零钱递回去。 他问:“为什么要对我说这种话?” 其实他知道答案。 看到其中一个就开始找另一个的身影,给其中一人糖果就要给另一人也准备一份,一件事如果其中一个能够接受,那另外一人一定也可以接受……久而久之,已经成为一种习惯。 于是当对其中一个感到抱歉,就要对另一个道歉。 “一之羽,你越是理所当然地把我和小阵平捆绑在一起,我反而就越清楚,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能只靠一个人完成。” 他望着一之羽巡,认真道:“……即便是你。” 一之羽巡看着他,神情仍旧温和,没有开口。 最终,萩原研二率先败下阵来。 他总是拿这个人没办法。 起身离开时,萩原研二忍不住说:“一之羽,你以前是愿意找我帮忙的。” 他克制着没去转头,不知道一之羽巡的表情是否变化,他在审讯方面敌不过一之羽巡,也从不追求在什么方面获胜。 他不是想赢,也不奢求更多,他只是希望这个人能够平安顺遂。 身后静悄悄的,萩原研二闭上眼睛,低声道:“如果结局是这样,我宁愿你永远都不知道,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 降谷零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 同居的决定是综合多方面因素才做出,对其他代号成员宣誓主权,近距离观察一之羽巡,同时也有些许秘密保护的意思。 不过一之羽巡完全不需要他保护,并且长期在作死的边缘疯狂试探,一不注意就会开始搞事,根本拦不住。 而对一之羽巡的印象被打破又重塑的过程中,他也在亲身体验一之羽巡的生活。 他再次翻开这本书,找到上次读到的部分,明明内容很感兴趣,里面做的批注也都有一番独特见解,今天却怎么都读不进去。 但坐在这里,什么都不做反而更折磨人。 一杯咖啡被放在手边。 降谷零抬头,对上一张含着笑意的脸:“换了豆子,尝尝看?” “……谢谢。” 他端起那杯咖啡,对方却没有要回自己座位的意思。 送到嘴边的咖啡杯停下来,降谷零斟酌起来,这杯咖啡里不会是加了什么东西吧。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就着这个姿势,仿佛刚刚反应过来一样,笑着问:“还有什么事吗?” 那人倒也一点都不客气,靠在桌边,“你昨天提到的照片,还能说得再详细一点吗?” 杯内的深褐色液体轻轻晃动,泛起波澜。 降谷零从杯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是在哪里看到那张照片,什么情况下见到的,上面的人长什么样,是什么身份……不超出你的权限范围,什么都可以,我都想听。” 降谷零把咖啡放下,推到一旁:“我凭什么告诉你?” 一之羽巡略微俯身,他们之间的距离也随之压缩:“因为你已经告诉我了。” “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你已经告诉过我那张照片的存在了,我不觉得我们是能为对方违背原则的关系,所以假设那张照片真的存在,它应该并不重要,至少根本算不上机密。” 额前的刘海随着动作垂落下来,一之羽巡随手捋了一下,笑眯眯道:“我们现在还是恋人,你不告诉我,那我就只好去问别的恋人了。” “你——!” 降谷零捕捉到一晃而过的银色,落下的手按在桌角,他看得清清楚楚。 ……这家伙怕不是为了打探消息,特意大半夜戴上的戒指。 降谷零无意识蹙眉,向后躲了躲,被得寸进尺地再次靠近。 他正头脑风暴思考着对策,门铃突然响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门外。 “有人来了。”降谷零提醒。 就像在应和他的话,“叮咚”一声,门外的人又按了一次门铃。 一之羽巡轻叹了口气,一副遗憾的模样:“我去看看。” 降谷零松了口气,看着被关好的书房的门,终于腾出空喝那杯咖啡。 虽然不知道是谁大半夜上门,但对他来说算是一场及时雨。 杯子刚到嘴边,他动作骤然一僵。 大半夜上门??? 来不及管洒出来的咖啡,他三两步跑到门口,用耳朵贴近门板,屏息听外面的声音。 隔着一扇门和半个客厅,听不太真切,不过深夜的安静为他提供了便利。 外面传来沉闷的“咚”的一声,大概是短暂的交手后,一方被控制住了。 降谷零斟酌着,暂时没有出去。 一之羽巡认识门外的人,并且关系匪浅,所以才会在猫眼确认过身份便直接开了门。 “我受够了!” 降谷零:??? 这声音他认识! …… 一之羽巡被一把按在鞋柜上,他不是打不过,只是觉得跟松田阵平没必要太较真,真磕到碰到,跟萩原研二也不好交代。 松田阵平眼睛里几乎燃烧起来,烦躁和愤怒具象化,一之羽巡试图说点什么为这位深夜上门的客人降降温,防止一不小心闹得太过,第二天他们半夜打架的新闻冲上明天的警务系统头条。 “松田警官,你先——”然而他刚一开口,再度加重了对方的怒火。 松田阵平打断:“松田警官——你在跟谁划清界限?!” 一之羽巡微愣。 “在你眼里,我们是随意就能划清界限的关系吗?还是你觉得只要什么都不说,我们就能理直气壮不管你死活?!” “我和萩当时愿意签公安的那个什么鬼保密协议,就是怕给你带来麻烦。”松田阵平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双手死死攥住一之羽巡的领子,他喘了几口气,声音蓦然低了:“但我更怕你一个人。” 他松开手里的领口,改为抓住面前那人的肩膀,神情罕见地严肃,仿佛面前的不是一个让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恨得牙痒痒的人,而是一枚穷尽心力也难以拆解的炸弹。 “没错,你是一之羽巡,警界之星,所有人都在期待你,你能做到的事太多了,但从来不是一个人就能解决一切问题!——你高烧晕倒在这里的时候就没想过吗?这么简单的道理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明白?!” 越往后说,他的语气就越是起伏不定,但仍旧生生克制下来。 他很少会像这样克制自己的情绪,看某人不爽于是警校入学第一天和同期约架,对上司不爽于是直接去闯上司的办公室叫板,他相信直觉,想做就要撒开手去做,可唯独面对这个人,他似乎只有学会忍耐。 “你最开始一直追着我让我给你培训名额的时候,虽然每天都烦人得要命,但至少跟现在相比,你承认自己需要别人的帮助。后来你让萩教你拆弹,让他帮你打探消息,挖我墙脚游说他去做你的下属……不都代表其实你一个人也有做不到的事吗?!一之羽巡,你给我脑子清醒一点,你不是永远都是无所不能的,更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解决所有问题才能算赢。” “既然当初能对我们开口,为什么现在不能?!因为我们分手了?因为我喜欢你?你给我一个理由!” 松田阵平的手缓慢落下,一点一点把人按进怀里,所幸对方并未推拒,任由他把手臂越收越紧。 他对这个摆着绿植的玄关的印象长久停留在推开虚掩的门看到一具一动不动的身体那一刻,瞬间冲上头顶的恐惧仿佛还近在咫尺,梦魇一般催促着他向这个人靠近,必须紧紧靠在一起,亲耳听到胸膛内沉稳的心跳声才能暂时平息,可他们不再是能够如此亲密接触的关系。 那段关系甚至也是掺假的。 松田阵平深吸一口气:“别把我们排除在外,我们不该是那种关系,我们明明……” 他“明明”了好一会儿,也没说清楚,他们明明是什么关系。 一之羽巡的腰抵在鞋柜边缘,轻轻拍了拍松田阵平的背,无奈道:“好了好了,真是拿你没办法。” 松田阵平将将熄灭的火气差点儿又窜上来:“到底是谁拿谁没办法?!” 一之羽巡撸了一把松田阵平的卷毛,把燃起的火星一点点压回去。 他把松田阵平的头按在自己颈窝,抚摸着柔软的发丝,低声道:“我知道你是担心我,谢谢。” 随着两人不约而同安静下来,松田阵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两个现在是什么姿势。 他耳根有些发热,又多抱了一会儿,才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松开手。 一之羽巡揉了一下腰,刚刚被鞋柜边缘撞到了,目光落向门外。 松田阵平迅速捕捉到了对方视线的游离,吐槽:“你不会又是在找萩吧?” 他语气复杂:“真搞不懂,你这个毛病到底怎么养成的。” 一之羽巡同站在走廊内的留着半长碎发的青年对视,角度缘故,他只能看到半张脸,紫色的下垂眼哪怕只能看到部分也仍旧深情,仿若被氤氲的水雾打湿,不知已经站在那里多久了。 他忍不住笑了:“这可不是我的问题啊。” …… 一门之隔,书房里,降谷零陷入了沉思。 什么?他们刚刚说了什么? 谁和谁恋爱?什么分手了?? 那些真的还是人类的语言吗??——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20,系统自动发放 第74章 收到萩原研二发来的信息时,一之羽巡正在跟风见裕也讨论案情。 他不会直接接手警备企划课的案件,但也没人规定他不能接受场外求助。 反而是跟他关系平平的高原慎行在这件事上放得更开,拿案子过来研讨的时候相当痛快,可能是因为资历深,掌握的信息更多,清楚什么状况才有可能越界,也就不会太过束手束脚。 午休时,一之羽巡去了七楼。 过去他经常拿来补觉的那间小会议室仍旧鲜少有人进出,是个私下交流的好地方。 抵达警察厅七楼,萩原研二走出电梯,直奔目的地。 拐过转弯,看到不远处的人,他微愣,脚步没停,露出个招牌笑容,主动伸出手:“你好。” 藤原启明神情中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半晌,才慢慢抬手。 两只手刚碰到,他眼皮跳了一下,看着面前笑容灿烂仿佛无事发生的青年,手劲跟着加大。 两个人谁也不让谁,直到身后的门开了,里面的人疑惑:“在寒暄?” 会议室门外的两人触电一般瞬间把手松开。 藤原启明听到对面那人面不改色道:“藤原君很风趣,一不小心多聊了几句。” 藤原启明对上便宜上司投来的目光,只能认下来,不情不愿地点了下头。 “看来你们相处得不错。” 一之羽巡笑着说:“见面的机会还很多,下次再继续聊吧……萩原,进来说话吧。” 萩原研二点头,藤原启明刚要跟进去,被一只手拦住。 “藤原,有人来的话及时告诉我,辛苦了。” 最终,藤原启明也只能说:“好。” 门被关上的瞬间,他看到了站在一之羽巡身后那人露出了一个微妙的笑容,像是吃到鱼的猫,怡然自得地舔着爪子,露出餍足的神情。 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藤原启明的表情微僵,碍于一之羽巡在场,他没能发作,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扇门关紧,不留一丝缝隙。 …… “随意坐。这么快就有消息了吗?” 萩原研二点头:“找到的信息很少,但我想万一有用得上的,还是先来告诉你一声。” 前夜,他跟着深夜外出的松田阵平的脚步,目的地果然如他所想。 这是他很难直接做出的决定,只有他那位永远踩着油门的幼驯染,才会连一晚上都忍不了,爬起来跑去找一之羽巡把想说话的说完。 那些话也是他的心里话,同时也是他无法亲口说出的质问,他站在无人察觉的走廊,听着门内幼驯染的声音响起,熟悉的嗓音让他觉得那些话跟是他自己说出来没两样,心里压着的大石暂且落下。 一之羽巡妥协了,向他们寻求帮助。 一之羽巡发给他几个模糊的关键词,拜托他去打探一个人,任何消息都可以。 “我按照藤原浩一的年龄,筛选了上下三届的毕业名单,没有人的名字和“鹤”有关,藤原浩一的名字也不在名单中,不过能稍微找到些痕迹,对外的解释是,藤原浩一受不了训练强度提前离开警校,没达到毕业标准,所以毕业名单没有他的名字。” “至于那个‘鹤’,我从警校大门的保安那里得到一点消息。虽然往年也有各种原因下选择放弃的学员,但那几届就只有藤原浩一一个,而且当时来接藤原浩一的人不少,似乎是家里的佣人,保安的印象就稍微深刻一些,但按照规定只能放一个人进去帮忙,我翻了那几年的登记表,藤原浩一离开警校的那天,登记表上有个名字叫做‘鹤森’。” “鹤森?”一之羽巡喃喃重复了一遍。 “但这个人不是警校生,跟警务系统也没有任何关系。”萩原研二说。 “我能清晰查到这个人的人生轨迹,全名叫做鹤森回,父母都是藤原家的佣人,小时候在藤原家长大,有藤原家那层关系在,一路上的也是贵族学校,成绩不错,大学毕业后得到藤原夫妇的资助,前往美国留学深造,此后就一直留在美国,几乎没有回国过,帮忙打理藤原家在美国的部分产业,深受藤原社长的信任。” “有照片吗?” “有。”萩原研二拿出手机,把照片发过去。 “我比对过,这张脸在任何一届的警校毕业照里都没出现过。我找到跟藤原浩一同届的几个警官问过,他们里有些对藤原浩一还有印象,说他是个大少爷,不过性格倒是还不错,也有已经记不清藤原浩一的人,不过他们都很确定,他们那届没有照片上的这个人,也从没听说过鹤森回这个名字。” 一之羽巡细细观察照片上的人。 很普通的一张脸,长相周正,留不下什么印象。 会议室内安静下来,萩原研二迟疑:“这个人有什么问题吗?” 一之羽巡微微摇头:“没有问题。” 就是因为没有问题,才让人觉得不对。 “你看过藤原浩一的照片吗?” “看过。” 一之羽巡终于松口,同意他们介入这起事件帮忙,他牟足了劲去挖掘信息,自然对这唯一的情报源了如指掌。 一之羽巡忽然笑了:“有没有觉得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萩原研二转头看向门口:“……他算吗?” 看到藤原浩一照片的那一刻,他第一反应想到的就是此刻守在门外的一之羽巡的那位下属。 其实也不是完全一样,细看下来五官不同,气质也截然相反,可莫名就是让人觉得神似。或许这就是血缘的传承,萩原研二知道,藤原家族里有很多绿色眼睛的人,那在宴会中甚至一度成为辨别藤原家的人的特征。 可能是空调开得太低,萩原研二莫名觉得有些发冷,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关键性的问题,却抓不到实处,笑了两声调节氛围:“毕竟是一家人,看起来像也正常。” 一之羽巡懒散地靠在沙发里:“我和我哥就不太像。” 他没纠结过多那个问题,迅速回归正题,拄着下巴说:“藤原第一次找我报道的时候我就觉得,各种意义上,那都算一张好看的脸。” 萩原研二有些吃味。 一之羽巡拍了拍萩原研二的肩膀:“我不止喜欢你的脸。” 于是萩原研二脸上又绽放出笑容,太过耀眼,晃到了一之羽巡的眼睛,让他觉得自己该去买副墨镜戴戴。 想了想,他又觉得是该给萩原研二买副墨镜,遮住自己的眼睛不如遮住萩原研二的来得有效。 他说:“藤原浩一的真实身份是公安。” 萩原研二一惊,想了想又很合理。 “隐藏身份执行秘密任务?放弃训练也是假象?” “差不多吧。”一之羽巡摸着下巴:“可他偏偏长着这样一张脸。” 按照飞鸟长官此前透露的信息,藤原浩一没正式入职成为警察只是障眼法,实则是被派去执行了某项秘密任务。 可无论是家世还是最浅显的外貌因素,藤原浩一都不适合执行秘密任务。 太高调只是次要,重点是他的人际关系复杂,太容易给人留下记忆点,比如至今都有人能回忆起,藤原浩一家境很好,是个大少爷。 “一件事,明知道这个人并不适合,却还是安排他去做了,你觉得会是为什么?” 萩原研二沉吟片刻:“他的优势比劣势更加明显,甚至可以忽略劣势。” 他猜到一之羽巡的想法,举例说:“我同期的某两位后来成为公安,也是销声匿迹查不出任何消息,单从外貌考虑,他们也不适合执行秘密任务,很容易被注意。” 一之羽巡明白这个道理,他亲眼见过的两位卧底搜查官,苏格兰和波本,就都不算符合大众意义上的公安形象——那种外貌太容易给人留下印象,在这行里并不讨巧。 甚至于他自己当年也被警备企划课的接触过,透露出想让他去做卧底搜查官的意思,公安的筛选标准一定是综合考虑的。 道理他都懂,可一之羽巡还是忍不住摇头:“藤原浩一最关键的硬伤不在这里。” “想伪造一份经历对公安来说太简单了,可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暂且不论鹤森回是不是那个绰号叫做鹤的人,但登记表上留下的笔迹是真的……无论生死,总有一些东西能证明某个人曾经存在过。” “物品的确可以销毁。”萩原研二和一之羽巡对上视线,那道声音带着引导,耐心将他引向最终那个答案:“可如果这样东西,是个活生生的人呢?” 萩原研二骤然想到了一个被忽略的问题。他猛地抬头,对上一之羽巡意味深长的眼神,瞳孔微缩,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对,你说得对。” “藤原浩一不适合。”萩原研二的声音染上恍惚,“这个硬伤没办法解决,这实在是太……” 脸不够普通容易被留下印象只是很小的一件事,家世背景也能抹除重造,毕竟只要精心伪造出另一份人生,很多东西都可以不重要。 可藤原浩一身上的问题根本不止于此。 他的身上有着无法消除的锚点。 一个疑问随着这个想法的萌生一并出现——明知道有不可解决的硬伤,明知道这个人不适合,却还是把他放在了那个位置。 萩原研二眉头紧锁:“究竟为什么……” “原因可以有很多,比如这个任务对他原本的身份来说恰到好处,不在乎泄露。” 萩原研二的目光追随着站起身的那人向上移动,追问:“还有呢?” “我说过了。”一之羽巡按着萩原研二的肩膀,认真道:“不在乎泄露。” 萩原研二的表情有些僵硬,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滋生,顺着脊髓攀上他的神经。他张了张口,被一之羽巡打断:“具体情况具体分析,总之,选择他的人一定比我们现在考虑了更多。” 说着,一之羽巡又话锋一转:“所以,接下来要换个调查方向。” 萩原研二立刻说:“查鹤森回?我在美国那边有朋友可以牵上线。” “完全伪造出来的东西更不容易出现漏洞,掺杂了些许真实的反而容易露出破绽,关于鹤森回,能被我们查到的消息不会更多了。” 两人对视几秒,萩原研二恍然大悟。 一之羽巡面露赞许:“没错,接下来我们查公安的选拔标准,究竟为什么才会非他不可。” “不过,这个问题上,倒是有人能帮我们。” 萩原研二疑惑:“谁?” 一之羽巡笑吟吟道:“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想起拆弹就想到你和松田,想起卧底,自然就是去咨询卧底们了。” 第75章 诸伏景光环顾走廊,确认无风险,快速敲了两下门。 门内露出一张笑脸。 他们之间,很少是一之羽巡等他。 “出什么事了?”一进门,诸伏景光立刻问。 一之羽巡大概是刚从警察厅过来,门口的衣架上挂着他的西装外套,衬衫领口松开一粒扣子,正认真挽着袖口,配合冷淡的眉眼,精英干练中又透着丝难得的休闲。 “抱歉,这么突然把你喊出来。”一之羽巡把另外那只袖子挽好,没回答,而是问:“你今晚还有其他任务吗?” 诸伏景光摇头。 他感觉有些奇怪,但被推着按进柔软的床铺,一切又都是那么熟悉,消弭了那份若有若无的异样感。 自从他代替波本帮忙留下过痕迹后,一之羽巡的动作就愈发大胆起来了。 “等等,你这是……” 坐在腰上的人不紧不慢地把他的手腕按在头顶,全自动屏蔽了他的询问,再次确认:“你确定今晚没有任何其他安排?” 诸伏景光一头雾水,还是如实点头。 一之羽巡“哦”了一声,拖着长音,听起来十分满意:“那就好。” “咔嚓”一声,手腕突然一凉。 诸伏景光瞳孔地震。 “一之羽君?!!” “我们哪有那么生分,你以前不都是直接叫我的名字的吗?” 一之羽巡淡定地把手铐另一端拷在床头,露出满意的笑容:“不会耽误你的工作就好。” 诸伏景光:????? 他用力拽了一下手铐,没能挣脱,不是仿造的玩具,是警局最常见的一款手铐。 一之羽巡又拿出另一副手铐,把身下的人试图打开手铐的那只手也拷在床头,不忘解释:“当然是真的,假的还要另外买,也不方便报销。” 诸伏景光试图起身,被束缚住的手限制了他的活动,最终摔回被子里。 一道阴影跟着覆盖下来,压在身上的人一本正经地把手探进他的衣服里,那种严肃的表情让人生不出丝毫旖旎的心思,但在身上不断游移的手的触感和温度更无法忽视。 走向越来越不受控制,诸伏景光大受震撼,声音骤然变了个调:“你在做什……等等,别乱摸!” 一之羽巡不为所动,认真翻找,逐一没收了苏格兰的手机、钱包、弹匣以及别在后腰的手枪,又前后确认,苏格兰身上没有多出定位器和监听器。 做完这一切,他盘腿坐在床边,检查自己的战利品。 情况过于复杂,其中可能有什么误会,诸伏景光勉强仰头:“我们一定要用这种姿势聊天吗?” 一之羽巡把苏格兰的随身物品放在床头柜上,换了个方向,面向苏格兰,拄着下巴说:“因为我想跟你聊点我们平常不会聊的话题,防止你中途逃跑,只好动用一点小技巧了。” 诸伏景光:“……小技巧?” 手不能随意动,但这样躺着,也不至于感到难受。从这个角度,他能清晰看到坐在身旁的人的侧脸,他知道其实一之羽巡并未露出冷漠的神情,可从下往上看,视角的转换加深了眉宇间的傲慢,普通的垂眸也仿若睥睨。 被那双眼睛注视时,仿佛被机械性的光线扫过,带着冷意,迥然过后,让他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羞耻。 诸伏景光再次尝试起身,想避开那束过分直白的目光,然而终究只是无用功,他叹了口气,彻底躺平,无奈道:“所以你到底是有什么事非这样聊不可?” 一之羽巡的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当年我从警校毕业,警备企划课暗中接触我,表露出让我去做卧底搜查官的意思,我觉得那跟我的职业规划相悖,便婉拒了邀请。” 不值得意外。 一之羽巡的大名直到现在还在警校流传,优秀人才总是会有很多种选择,亲身接触至今,他对这位大名鼎鼎的警界之星也有了更深一层认知,这个人极度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于是也就格外擅长拒绝。 但诸伏景光不明白这跟把自己拷起来有什么关系。 一之羽巡问:“你呢?是怎么成为卧底搜查官的?” 诸伏景光没说话。 这不是他能随意回答的问题,哪怕对方是他的联络人也不行。 他无意将一之羽巡当作博弈的对手,他也相信一之羽巡不会对自己不利,否则他现在就不会如此配合地躺在这里——但这不影响他无法透露任何信息。 他现在明白一之羽巡为什么非要把他拷住不可了。 一之羽巡擅长抽丝剥茧探出真相,任何字眼都可能暴露细节,即便坚持不开口,也很难保证一之羽巡不会从他的神态和肢体语言中捕捉到信息。 所以这种难以回答的问题一经出现,他第一选择一定是借口离开。 一之羽巡也不强求,继续说下去:“我那时候还跟我哥住在一起,他比我还要关注我的选择,整天忧心忡忡。我一回家他就对着我欲言又止,既不想插手我的人生规划,又生怕我真去当了卧底……他愁得不止自己掉头发,连养的盆栽都枯了两盆。” 诸伏景光有些诧异,某种意义上来说,一之羽巡那位兄长的名声比一之羽巡还要大,而那与大众印象中的一之羽教授严肃严谨的形象相去甚远。 一之羽巡耸了下肩:“在我哥的观念里,我最理想的职业规划就是拿着他的专利分红躺平,最好永远都不工作。” 诸伏景光没忍住笑了,说:“你哥哥很关心你。” “的确。”一之羽巡露出了个古怪的笑容:“不过他不是怕做卧底搜查官太危险,是觉得我不适合干这个。” 诸伏景光不解:“不适合?” 他看过一之羽巡的资料,那样的履历,很难想象一之羽巡还会有苦手的事。而事实也已经证明,乐于助人的一之羽巡全知全能,无论是哪个部门的任务,只要找上他,他都能交出一份完美的答卷。 一之羽巡叹息:“他担心我被派去哪里做了卧底,就会当场叛变,而且他坚信我就算叛变了也不会被发现,那警察厅就更危险了。哪怕我最后决定去公安课,他也总是担心我有没有被策反,所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东京看我一次。” 故事的走向就像自己刚一露面就被拷在了床上一样离谱起来,诸伏景光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啊?” 对方似乎觉得他的反应很有趣,笑弯了腰,这幅场景让他一时之间分辨不清,刚刚那些究竟是实话那些还是玩笑。 笑完了,一之羽巡就着这个姿势,声音突然严肃起来:“其实我也觉得自己不适合做卧底搜查官。” “你应该也知道吧,我那位兄长还挺有名的,一位名人,自然会有源源不断的人想挖掘他的信息。即便这样却还是对我发来卧底搜查官的邀请,姑且可以解释成因为我足够优秀,因为我和我哥在外貌上并不相像,总之任何疑虑都可以后续再想办法应对……可我现在突然就很想知道,明知道我不是最优选项,却还是几次接触我,并且一早就透露了是想要培养我做卧底搜查官,究竟是采用了什么筛选标准。” “苏格兰,你可以不用回答我。”一之羽巡缓缓转头:“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是你成为了苏格兰?是谁选中了你?选中你的理由又是什么?” 躺在床上的苏格兰面色平静。 从某句话开始,他的脸上戴上了层坚不可摧的面具。 房间内彻底安静下来,并不算小的空间在诡异的寂静中逐渐变得逼仄。 诸伏景光侧过头,闭上眼睛,不再看那双幽深的黑眸。 就像他不该和一之羽巡讨论为什么飞鸟长官要让他们两个恋爱一样,现在的这个话题也不合时宜,不是他们该私下探讨的。 那双眼睛仿佛与生俱来就有蛊惑人心的能力,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去看,遏制住发散的思维。 一之羽巡今天能做到把他喊过来拷在床上,他敢打赌,一之羽巡绝对不止是止步于怀疑,一定还做了其他调查。 一道声音附在耳边响起:“苏格兰,你能想象自己为谁而死吗?” 诸伏景光眼皮下的眼珠微动,咽了下口水。 一之羽巡以为今天不会得到任何回答,然而出乎意料,闭口不愿交流的苏格兰突然说:“能。” 一之羽巡一愣,随即笑了,拍了拍苏格兰的肩膀:“那你可要把自己藏好了。” 诸伏景光没能理解那句奇怪的劝告,正如他至今没能看透一之羽巡这个人。 他睁开眼,转头认真道:“把手铐解开,下次不要再开这种玩笑了。” 诸伏景光说不清自己口中的玩笑到底是指手铐还是指其他更复杂的东西,但他不能再深想更多。 顿了顿,他又说:“不要对别人提起今天的事。” “抱歉。”一之羽巡叹息,下床去拿手铐的钥匙。 咚咚。 敲门声打破了微妙的氛围,两人一齐看向门口。 一之羽巡无视身后还在说“先把我的手铐解开”的苏格兰,透过猫眼看了一眼,有些奇怪,把门打开一丝缝隙。 门外,波本正一只手扶着门框,额角青筋狂跳:“为什么不接电话?有突发状况能不能提前告诉我一声?你哥现在在你家对着盆栽沉思,以为你脚踏两条船!” 刻意压低的声音已经压不住语气中的无语:“你最好解释一下,为什么他第一反应会是这个?!” 这家伙不会丧心病狂到带黑麦见过自己唯一的亲人吧?! 一之羽青词是能随意拿出来跟组织那边接触的人吗?! 门内,一之羽巡平淡的反应与门外的波本形成鲜明对比,笑着解释:“抱歉,手机静音了。” 为了跟苏格兰好好聊聊不被打扰,开始前他特意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这是重点吗?重点是你哥!”降谷零深呼吸,平复心情:“现在怎么办?” 余光中扫过躲在走廊拐角的吃瓜群众前台,他有些头疼:“算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让我进去再说。” 一之羽巡沉吟,堵在门口,没动。 降谷零皱眉:“怎么了?” 他忽然嗅到一丝不对,在一之羽巡眼疾手快想要关门的瞬间迅速把脚卡在门缝里,半个身体借此挤进门内。 看清里面的情景,他的表情瞬间迷惑:“???” 正在试图解开手铐的诸伏景光试图解释:“等等,事情绝对不是你想的那——” “一之羽巡!!!你干了什么?!!” “哈哈……这个嘛,我刚刚才答应过苏格兰,不会和别人提。” 第76章 一之羽巡拿出钥匙。 波本站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两袋食材——那是他此次外出的借口。 为了圆谎,途中波本特意去了趟超市,还向他请教了一之羽青词的口味。 一之羽巡觉得意义不大,于是按照自己的口味给了建议,因为一之羽青词根本不会注意到波本是买了南瓜还是玉米,只会关注回家的弟弟。 开门前,一之羽巡再次确认:“你要跟我一起进去?” “……”波本没回答。 看样子波本还在纠结酒店里的事,一之羽巡太熟悉那种表情了,毕竟松田阵平上门那晚,他回到书房时,波本就是这幅怀疑人生的表情。 挺可爱的。 波本不说话,一之羽巡就当作默认了。 推开门,一个高瘦的身影映入眼帘。 那位突然登门的客人定定站在窗边,像是在看摆在窗台上的盆栽,又像是在眺望窗外的风景。 一之羽青词,年长他八岁的兄长,一位享誉国际的生物学家,是个……一之羽巡很难形容一之羽青词是个什么样的人。 总之,如波本所说,一之羽青词正在严肃地看窗边的盆栽,仿佛要把那盆观叶植物看出花来才罢休,连开门关门的动静都没能让他回过神。 身后跟进来的人低声说:“……他连姿势都没变。” 一之羽巡调侃:“这怎么不算一种植物人呢?” 降谷零:“……”这家伙不会觉得自己很幽默吧。 “你一定要在这种时候讲冷笑话吗?” 一之羽巡耸耸肩,大步上前:“哥,过来怎么不告诉我一声,我好提前去接你。” 一之羽青词如梦初醒般转头看过来。 单看外貌,兄弟两人并不相似,甚至可以说是截然相反。 如果说一之羽巡那张脸哪怕是笑都像在挑衅,那一之羽青词就是哪怕挑衅都像在笑,身上沉淀着股忧愁的温和。 一定要说哪里相像,大概只有那双浓墨似的黑眸。 “巡,你回来了。”一之羽青词嗓音温润:“我受邀来东京参加秘密会议,越少人知道越好,就没告诉你。” 一之羽巡认为这完全是悖论,毕竟一之羽青词只要来找他,他就会知道东京有个秘密会议,跟提前告诉他一声没区别。 他觉得一之羽青词是来突击查岗的。 关键是这次真的被抓了个正着。 一之羽巡看向一旁的波本,似乎正在出神。 兄友弟恭的画面,没什么特别,降谷零正思索着,两束目光慢慢落在自己身上。 他沉默一秒钟,拎着购物袋头也不回奔向厨房:“我什么都没听见,你们继续。” 像是终于想起还有这么一号人存在,一之羽青词蹙眉:“巡,那个人是……” 一之羽巡把一之羽青词安排在沙发上坐好,解释道:“他身份特殊,越少人知道越好,就没告诉你。” 一之羽青词缓缓吐出一个词:“情人?” 一之羽巡想了想,这么说好像也没什么问题:“你可以这么理解。” 厨房里,正把食材一一放进冰箱的降谷零嘴角一抽,手中的胡萝卜应声折断。 一之羽青词的语气不太赞成:“那松田警官呢?” 正思考是把胡萝卜拼回去还是扔掉的降谷零做了个深呼吸,最后神情复杂地咬了口胡萝卜,靠在冰箱旁边吃起来。 他调查过一之羽巡,早就知道一之羽巡和松田阵平关系不错。 倒不如说,一个间接救了萩原研二一命的人,松田阵平会不在意这个人他才要奇怪。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两个人竟然还谈过恋爱。 ……真从这个英雄救美救命之恩的角度出发,也该是萩原和一之羽巡发生点什么,结果竟然是松田,而且分手后松田还对一之羽巡念念不忘。 好消息是,听一之羽青词刚刚的话,他嘴里所谓的脚踏两条船,另外那条船不是在指黑麦,而是指松田。 乐观一点,是松田至少比是黑麦好,一之羽青词这种程度的科学家是组织最热衷招揽的类型,没跟黑麦产生交集是好事。 客厅里,一之羽青词叹了口气:“我能理解你,两个人都是警察,工作太忙,见面时间也少,松田警官也做不到像那位……情人一样,悉心照料你的生活起居。” 一之羽青词拍了拍弟弟的手背,语重心长道:“可松田警官从来没有因为你把全部的时间精力都放在工作上,就忽略了你的感受……巡,你这样是不对的。” 一之羽巡诚恳道:“你不要什么都能理解。” 见一之羽青词还想继续说下去,一之羽巡手动终止了这个话题,起身说:“我去倒茶。” 走进厨房,他看到了拿着半根胡萝卜的波本。 波本一个箭步冲过来,揪住他的衣领用力晃了几下,声音压得极低:“——情人?!” 一之羽巡很无辜:“没说错啊。” 降谷零一哽,手指松了松,意识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很快他就找到一个新的突破口:“你哥刚刚提到的那个松田,就是前几天晚上来找你那个松田?” 一之羽巡微微颔首。 波本的表情有些古怪:“你们没分手?还是又复合了?” 一之羽巡弯腰从波本的臂弯里钻出去,在橱柜里拿出茶叶,随口道:“分手了,不会复合,只不过我哥还停留在上个版本,他以为我还在和松田警官恋爱。” 他想了想,其实不止是一之羽青词,忍足警官也停留在上个版本,觉得他还在和松田阵平谈恋爱。 但特意去通知分手的画面太诡异,谈恋爱的时候都没特意去说过他们在一起了。 茶叶是飞鸟长官送的,原本是准备一起拿给一之羽青词,一时搁置下来,把它们忘了,不过现在给一之羽青词也不算迟。 波本走过来,估计是怕外面的人听到,仍旧把声音压得很低,如此一来,为了听清,只能多凑近一些:“你都不解释一下吗?” “专门告知别人自己分手了,不会很奇怪吗?” “任由别人误会下去才奇怪吧!” 一之羽巡侧头,他们离得太近,稍微动作,就变成几乎是鼻尖抵着鼻尖:“从刚刚开始,你就很在意松田警官的事。” 降谷零喉结微动,面不改色道:“我可没有被当成第三者的爱好。” 一之羽巡不置可否:“黑麦比你更适合站在这里,可惜他没有位苏格兰来充当说客。” “你——” 话一出口,降谷零骤然反应过来如今的状况,下意识捂住嘴,不过那不影响他警告地瞪了一眼旁边悠哉悠哉泡茶的家伙。 “我哥和松田警官间的联系比和我多,我也问过松田警官,他不介意这种误会。当事人都不介意,那就无所谓了吧。” 降谷零心情复杂。 松田这家伙,无论怎么想,他果然是还对一之羽巡不死心,想要复合。 他盯着身旁那人的侧脸,有些出神。 ……难以置信。 不止是松田和一之羽巡恋爱过这件事难以置信,更因为其中一方是一之羽巡。 比起无法想象松田和一之羽巡曾经在一起过,他发现自己更难想象的是,一之羽巡竟然也会喜欢上什么人。 他还以为一之羽巡的脑子里只有任务和工作。 “要尝尝吗?” 在他回答之前,一之羽巡已经把杯子递到了他手边。 降谷零吐槽:“都倒好了干嘛还问我?” 一之羽巡笑而不语。 他看起来心情甚好。 某种意义上,迄今为止,排除了光明正大地出轨黑麦这件事,一之羽巡各方面都是个合格的恋人。 会积极报备自己的行程,也从不在恋人面前流露出不快或不满,虽然笑起来的时候真的很像挑衅,但他的确是时时刻刻脸上都带着笑意。 这一点,跟那位温文尔雅的一之羽教授倒是有点像。 孩童总会有意或无意地模仿亲近之人,也说不准,一之羽巡在成长过程中憧憬着自己唯一在世的亲人,也习惯露出笑容。 降谷零想,在他的视角里今天这场见面是打了他们个措手不及,但在一之羽巡眼里,现在的窘境或许只是许久未见的哥哥来家里看自己,值得高兴。 他打消了跟一之羽巡一起回客厅的念头,把空间留给兄弟两人。 独自在客厅思考人生许久,厨房里终于走出一个人。 他的弟弟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仅一眼他就分辨出,那是他最喜欢的一款茶叶。 但比起茶,更吸引他注意的是泡茶的人。 一之羽青词盯着弟弟凌乱的领口,又看了一眼沉寂的厨房。 那里躲着个好看的青年,金发,深色的皮肤,灰紫色的瞳孔里仿佛能流淌蜜糖,是最能吸引他弟弟的那一款外貌。 其实巡没什么特殊的喜好,只要足够耀眼足够叛逆,那都会平等地想弄到手,但得到后也会迅速失去兴趣,随意放置或弃之不顾。 不过走进公寓,跟那个正在浇花的金发青年面面相觑时,让他瞬间意识到这个人跟他弟弟关系匪浅的真正原因是,那人身上穿着他弟弟的睡衣。而他弟弟不可能有能随意进出他住处甚至还能穿他衣服的朋友。 一之羽青词的眼睛无法从那块揉皱的领口离开,不敢想象下面还有什么痕迹,过了许久,他终于做好心理建设:“你们刚刚在厨房里……” 一之羽巡:“嗯?” 一之羽青词捂着脸低下头,半晌,发闷的声音响起:“松田警官知道这件事吗?” “我不打算让他知道。” 他没看到弟弟的表情,但是能猜到一定是一脸平常。 弟弟又说:“我知道你和松田警官私下经常联系,目前不要向他透露这个人存在,这对他来说也是种保护。” 一之羽青词做了两次深呼吸,缓缓道:“我一直都知道,总有一天你会走上犯罪的道路,但我万万没想到,第一个罪名会是重婚罪……虽然你没有结婚。” 一之羽青词话音一顿,猛然抬头,不太确定道:“还没有吧?” 一之羽巡喝着茶,没喝出来有什么特别,搞不懂飞鸟长官和一之羽青词为什么都如此偏爱这款茶,他笑呵呵道:“没有,放心,我结婚一定会告诉你的。” 这句话并未安抚到一之羽青词脆弱的心灵,他按着弟弟的肩膀,一脸认真:“巡,有件事我一直没说过,我该更早告诉你的……” ——?!! 有秘密?! 正在品茶的降谷零瞬间静止,屏住呼吸,调动五感仔细听那道即使口吻严肃也难掩温和的声音。 “……其实在这个国家里,你一次只能和一个人结婚。” 嘴里的茶一口喷出来,降谷零捂着嘴咳嗽,不敢发出声音。 他目光诡异地看着客厅的方向,仿佛想穿透那面墙好好看看那对兄弟的脑回路是怎么长的。 原来脑子不正常是遗传的。 第77章 在厨房吃完了一整根胡萝卜,降谷零终于等来了出去的机会。 一之羽巡决定出去吃晚饭。 两个人一离开,他就能出去了。 降谷零无聊地把冰箱里的食材重新整理了一遍,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自己这样特意避开一之羽青词,岂不是显得像他心里有鬼。 明明他不是第三者,是一之羽巡没解释清楚自己的感情变动,现在竟然要让他来丢黑麦才该丢的脸。 他一把关上冰箱门。 等把客人送走,他跟一之羽巡没完! 厨房的门把手略微下压,降谷零警觉转身。 “一起去吃晚饭吧。”一之羽巡探头进来说。 “……我?” 降谷零脑子有点短路,眼疾手快地把一之羽巡一把拽进来,不忘光速关上厨房的门。 他一脸无语:“你叫我一起?我去了你哥怎么办?” 虽然他本来就不是第三者,但他在一之羽青词眼里的形象一定很扭曲,这对兄弟久违见一次面,他不打算做那个破坏氛围的人。 “别误会,是他要带你一起。” 降谷零:“?” 一之羽巡挣脱波本的束缚,淡定补充:“所以你现在可以大声说一句‘我不想跟你们一起吃饭’之类的话给他听吗?” 降谷零嘴角抽了抽,皮笑肉不笑道:“有些话你留在心里就够了,不必说出来。” 无语归无语,他还是提高音量,确保客厅里的人能听到,看着面前那双黑眸大声说:“我不饿,你们去吃吧。” 一之羽巡坦然地跟波本对视,波本的表情就好像在对他说:你满意了吗? 一之羽巡当然满意:“谢谢。” 上一次一之羽青词和松田阵平一起吃饭引发的连锁反应还没消除,波本比松田阵平关注的东西更多更复杂,他不会给这两人创造交流的时机。 他也不打算向一之羽青词解释波本的身份,一是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和波本分手,二是误会下去对他完全没有影响,没必要解释。 一之羽巡欣然道:“那就晚上再见了。” “等等。” 一之羽巡转身:“还有什么问题吗?” “你还没说,你哥为什么要带我一起。”降谷零一脸黑线:“他还以为我是……第三者吧。” 一之羽巡无奈回答:“他大概是觉得我喜欢你吧。” 降谷零疑惑:“这两者的因果关系是?” 一之羽巡笑笑:“他从来不讨厌我喜欢的东西,人大概也一样。” …… 玄关的关门声响起,是一之羽巡和一之羽青词离开了。 降谷零顺着一之羽巡的意思拒绝了一之羽青词的邀请,但这不耽误他悄悄跟过去。 掌控一之羽巡的动向,是他的任务之一。况且一之羽青词和一之羽巡的相处模式中处处透着诡异,借此机会调查一番理所应当。 他戴着帽子,低调地走进一家餐厅,纵观全局,选了个位置迅速落座。 一之羽巡仿佛天生就对周遭的一切环境有种掌控欲,无论是工作中还是生活中都不例外,会被发现在意料之中。 或许是怕一之羽青词注意到,一之羽巡只是不留痕迹地往他这边看了一眼,没有任何额外的反应,继续跟服务生说着什么。 降谷零忽然有些扫兴。 这个距离下很难听清那桌谈话的具体内容,不过他早有准备。 在公寓里,借着把人拉进厨房的动作,他特意在一之羽巡身上留了点东西。 正准备戴上耳机,一位服务生端着一份甜品站在了桌旁。 降谷零看着面前的甜品,心下一动有所感应,还是提醒了一句:“不好意思,我没点过甜品。” 服务生细心地将叉子摆好,解释道:“是33号桌那位先生点的,他说觉得味道很不错,希望您品尝一下。” 33号桌。 降谷零略微侧头。 隔着水杯、茶壶、走动的服务生、座椅的遮挡,他清晰捕捉到一之羽巡唇角勾起了一抹弧度。 或许是待在一起的时间太久,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明明只看到那个人的小半张脸,他的眼前竟然已经能浮现出那张脸的全貌。 降谷零匆匆别开了视线。 顿了一下,他又觉得这样避开太奇怪,那个笑容究竟是不是给他看的都未可知。 他当即对服务生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加了一道最贵的招牌菜,不忘说:“记在33号桌的账上。” 服务生笑容得体,轻声细语:“这道菜33号桌那位先生刚刚已经为您加过了,大概还有八分钟上菜,请问您还需要加其他菜品吗?那位先生说一律都记在他的账单上。” 降谷零:“……” 他讪讪道:“不用了,谢谢。” “好的,有需要您随时叫我。” 降谷零把耳机戴上,调试好频道,进入工作模式,全自动忽略刚刚的小插曲。 那些都不重要,等晚上回去再算账也不迟。 这家餐厅的噪音很小,客人们大多低声交谈,但桌位不在少数,加上人员走动,难免存在杂音。 降谷零屏息凝神,他听到耳机里清晰地传来一声轻笑。 一之羽巡的嗓音仿佛贴着耳畔响起:“我很喜欢这家餐厅的甜品,一直想让你尝尝。” 他看着面前还没动过的甜品,烫到眼睛似的瞥向桌角。 他知道那话是对坐在对面的一之羽青词说的,但还是有些不自在。 一之羽青词说:“他也快到了。” 降谷零皱眉。 还有人? 在公寓里没听一之羽巡提起过。 听他们的对话,那个人应该是一之羽青词邀请来的,一之羽巡事前不知道,不过他跟那个人也认识。 降谷零开始在脑海中筛选名单,一个和一之羽兄弟都认识的人,并且关系足以共进晚餐。 不行,筛不出来。 一之羽巡认识的人太多了,或者说认识一之羽巡的人太多了,而一之羽巡一向来者不拒,谁都能跟他扯上点关系。 等人到场,自然就能揭晓答案。 冥冥之中有什么在牵引着,下一秒,餐厅的门开了。 降谷零转头看了一眼,表情骤变,瞬间趴下去。 前来上菜的服务生面露疑惑,不理解但尊重。 降谷零没空管那么多,重新戴上帽子,恨不得把每一根头发都藏住,使尽解数降低存在感,生怕路过的松田阵平当场与他相认。 所幸松田阵平满眼都是一之羽巡,根本没注意到他,降谷零松了口气,又捂着脸,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他真是高估一之羽青词的正常程度了。 跟一之羽巡一家的人能正常才怪。 他现在非常想采访一下一之羽青词,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一边邀请他一起吃晚餐,另一边还同时邀请了松田阵平。 虽然他并不是第三者,松田阵平也不是原配,但那不影响这顿饭从原本的兄弟久违相聚进化到了另一种层面——因为在一之羽青词眼里他们就是这个狗血三角恋的关系! “青词哥,好久不见。”松田阵平的声音从耳机中传出。 他很久没和松田阵平见过面了,声音倒不是这段时间里第一次听。 称呼算得上亲近,这么看来,一之羽青词和松田阵平私下的关系应该很不错。 降谷零有些惊讶,毕竟一之羽青词和松田阵平身上找不出任何共同点。 如此分析着,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句话。 【他从来不讨厌我喜欢的东西,人大概也一样。】 ……那两个人其实有个共同点。 他们都和一之羽巡关系匪浅,并且他们都很在意一之羽巡。 两个人凑到一起,会一拍结合也不值得意外。 降谷零隐秘地看了一眼33号桌。 松田阵平坐在最里侧,只要不出来走动,就看不到他的桌位。 他有些错愕地发觉,一之羽巡唇角再次上扬,似乎心情相当不错。 因为松田来了吗? 一之羽巡说,一之羽青词不会讨厌他喜欢的东西,人也一样,作为被一之羽巡喜欢的那个人,松田阵平会得到一之羽青词的优待也合情合理。 耳机里听不到一之羽巡的声音,只有一之羽青词和松田阵平一来一回的闲聊,他们一定不是第一次见,可能私下还有交集,肉眼可见地熟悉,甚至比刚刚只有一之羽巡和一之羽青词时还要热络。 降谷零心惊肉跳,一之羽巡这个不可控因素暂且不提,一之羽青词能一边邀请他一边还邀请松田阵平,他生怕这人一句话把他的存在捅出来,只要稍微描述一下外貌就容易被松田阵平猜中是他,那时候解释起来就麻烦了。 又听了一会儿,降谷零忍不住皱眉。 就算再相谈甚欢,这两个人也不该会忽略一之羽巡才对。 他远远看了一眼,才惊觉一之羽巡竟然已经不在座位上了。 ……但耳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降谷零骤然反应过来,还没来得及环顾寻找,一个人已经紧挨着他坐下来。 降谷零:“?!” 一之羽巡眨了眨眼,比了个小声的手势,他是在餐厅绕了一圈才过来的,还不忘往里靠一靠,这个角度不会被33号桌那边看到。 即便压低音量还是掩饰不住声音里的震惊,降谷零大为震撼:“你过来干什么?!” “吃饭啊,菜不是都上齐了吗?” 一之羽巡这样说着,手上却毫不客气地摘下他的一只耳机戴上,熟练地调试音量,又拿起叉子,吃了一口桌上还没动过的甜品。 合着加的菜其实都是给他自己点的。 眼见一之羽巡还要吃第二块,一晚上没动过筷子的降谷零眼疾手快地把那只手按住,咬牙切齿:“你自己的桌子上也有,回去吃!” 被松田阵平发现了他解释不清! “嘘,别闹。” 一之羽巡捂住波本的嘴,确认对方不会闹出动静才慢慢收手:“他们两个背着我联系了两个月,我也想听听他们平常都在聊什么。” 降谷零表情不太自然:“说话就说话,你别动手动脚的。” “那些回家再说,先听,你在我身上放窃听器不是为了偷听吗?” “……我又不是为了听那两个人放的窃听器。” 他真正想打探秘密的人现在紧贴着他坐着! “不要计较那么多,有得听就不错了。”一之羽巡强调,“那是一之羽青词,多少人想打探他的情报,你认真一点。” “我??” “嘘。” “……” 断断续续的交谈声从耳机传出。 “这么晚突然叫你出来吃饭,打扰你了。” “没,我也刚下班不久,正好准备吃饭来着……一之羽他今天下班这么早啊。” 松田阵平在心里对幼驯染道了声歉,发誓晚上会带宵夜回去。 他原本在加班,突然收到了一之羽青词的短信,邀请他一起吃饭,他斟酌要不要答应,一之羽巡的短信也发了过来,跟他说想吃就答应下来,没关系。 他不是想吃饭,他是想见一之羽巡。 没恋爱的时候还能隔三差五聚一次,分手了四舍五入也是没恋爱,却很难把人约出来。 有一之羽青词在场,没办法带萩原研二一起来,不然就更完美了。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他刚坐下没多久,一之羽巡就起身离开了,迟迟没回来。 他有心出去找,但一之羽巡的亲哥都还稳稳当当坐在那里,他把人扔下自己跑出去找,万一留下糟糕的印象就不妙了。 一之羽青词叹息:“你受苦了。” 松田阵平寻找一之羽巡:“没有啊。” 一之羽青词继续叹息:“你受委屈了。” 松田阵平继续找一之羽巡:“没有啊。” 一之羽青词表情愈发复杂:“你是个好孩子,如果你还愿意接受巡,我会好好劝他回心转意的。” 松田阵平瞬间转头:“这个倒是可以有!” 一之羽青词感动:“你真的不介意他和其他人的感情吗?” 松田阵平坚定:“我知道一些,也有我不知道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他是个工作狂呢?劝不动他就只好帮他了,他现在不愿意说,那就等到他愿意告诉我为止。” 波本的目光逐渐诡异起来,一之羽巡委婉提醒:“你别用那种抓奸在床的眼神看我了。” “那个等一会儿再说。”降谷零听得眉头紧锁:“松田竟然知道我的存在?” 一之羽巡淡定回答:“他不知道。” “那他们两个在说什么?” “哈哈。” “你严肃一点!” “哦,好吧。”一之羽巡试图解析33号桌的脑回路:“因为他们两个说的不是一件事吧。” 降谷零:“那你为什么就不能解释一下?” 一之羽巡沉吟,缓缓道:“这样不是很有趣吗?” 降谷零:??? “你这家伙——” “逗你的。” “这种时候就别再讲你的冷笑话了!” 算算时间,这会儿该上最后一道菜了,一之羽巡把耳机摘下来还给波本,刚要起身,被一把拽了回去。 他低头,对上一双紫眸。 波本的眉头拧着:“你还没回答我。” 这样其实并不对。 餐厅内突然出现两个人拉扯,很容易被注意到,而这个桌位与33号桌直线距离并不远,一旦被察觉到,麻烦就会倍增。 可他抓着那截手腕,告诉自己松手,却迟迟没做到真的放开手。 他无法理解这个人。 越是无法理解,就越是想要探究,这是情报贩子的本能。 “明明只要解释一下,就不会有那么多误会,为什么还要任由他们误会下去。” 立在面前的青年从鼻腔发出一声轻笑,俯下身,直视他的眼睛,又像是一种近距离的观赏。 那人勾了下唇角,凑近他没戴耳机的那侧耳畔,唇瓣划过耳廓,在一之羽青词和松田阵平愈发跑偏却分外和谐的背景声中,那道刻意放轻的气音褪去周遭的嘈杂,分外清晰: “因为没必要。就像你现在正在做的一样,是在浪费我的时间。” 降谷零错愕地看着那个背影,随着那人的回归,33号桌的客人也立刻转头看过来。 他骤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个角度无论再怎么躲,只要松田阵平回头,就不可避免地会对上。 降谷零正要往桌下躲,刚刚来过的服务生再次站在了桌边:“打扰了,这是33号桌那位先生送您的饭后甜点。” 服务生的身体正巧挡住了33号桌随意投来的目光,降谷零动作停滞,盯着那份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甜品,喉咙滚动:“刚刚上过了。” 服务生的表情透着惊奇,没想到又被料中了,按照那位先生留下的解释复述道:“因为那位先生说,上一份您大概还没吃,现在已经不是最美味的阶段了。” “……他还说什么了?” “那位先生还说,他很喜欢我们餐厅的甜品,一直想让你尝尝。” 第78章 一之羽青词果真是来参加秘密会议的。 降谷零听着耳机里两个工作人员对一之羽青词劝了又劝,忍不住扶额,又一次清晰意识到,一之羽青词和一之羽巡不愧是亲兄弟。 原本他还奇怪,一之羽青词怎么会一个人在东京大摇大摆逛来逛去,原来是趁其不备甩掉了保镖。 ……真亏得这位看着温文尔雅的科学家还有这个本事。 一之羽巡倒是对此见怪不怪了,波本找到酒店说一之羽青词上门的时候,他就猜到一之羽青词是私下来找他的,不然哪怕一之羽青词本人不提,那群助理保镖学生里总有人会找他确认一下行程。 他一边给松田阵平夹菜,一边邀请那两位焦头烂额的工作人员坐下一起吃,无视求助的目光,没加入劝一之羽青词回去的队伍。 一之羽青词从不干涉他的决定,同样,他也向来不干涉一之羽青词的决定。 最终,一之羽青词被某份实验样品似乎可能好像是出现异常了这个理由说服了。 离开前,一之羽青词拍着松田阵平的肩膀说:“辛苦了,松田警官。” 松田阵平一头雾水,不知道自己到底辛苦在什么地方,不过那不耽误他一本正经回答:“放心交给我吧!” 一之羽青词目光欣慰,又转头说:“巡,改天再来看你。” 说完再见,一之羽青词自动进入工作模式,风风火火地往外走,和某个桌位错开的瞬间,他脚步微顿,愣了一下。 降谷零同那位科学家对上视线,他没动,一之羽青词也没做额外的反应,就像没发觉是他一样,快步离开了。 此地不宜久留,降谷零借着走动的服务生的遮挡,起身去了卫生间。 一之羽青词对外界的态度就是一之羽巡表现出的态度,道德不道德的暂且放在一旁,一之羽巡喜不喜欢才是重点,所以即使脑回路并不相接地跟和松田阵平达成了共识,一之羽青词也不会点明他这个“第三者”在场。 一之羽青词大概猜到一之羽巡中途离开那会儿是来找他了,不过这种小插曲落在一之羽青词眼里估计没什么所谓,只要弟弟高兴,作为兄长当然要果断支持。 降谷零洗着手,忍不住蹙眉,总觉得这样也是个巨型风险。 普通人有这种执念都堪称危险,更何况是完全脱离了普通人范畴的一之羽青词,一之羽青词以前也被绑架过,最后完好无损地被放了回来,懂行的犯罪团伙看到他都要顺手保护一下,毕竟这人活着的价值比死了大得多,死在哪里哪里倒霉。 如果一之羽巡哪天出了什么事,那一之羽青词…… 降谷零转头看向用餐区。 一之羽巡能出什么事,不到处挑事就烧高香了。 他给一之羽巡发了条短信。 一之羽巡看了眼手机,笑着对松田阵平说:“我们也回去吧。” 其实松田阵平想再多待一会儿,他还想叫萩原研二出来久违地三个人一起喝酒聊天,不过收到短信后提出回去,大概是有工作,只得作罢。 他们住得算近,回去时也顺路,走到某个熟悉的十字路口,松田阵平面不改色路过。 一之羽巡当作毫无察觉,没戳穿。 “那个……” 一之羽巡侧头:“嗯?” “你让萩帮忙调查的那件事……”松田阵平停顿,像是迟疑了很久,很少能在他身上看到这种反应。 “那些卧底的结局……” 耳机里的声音被瞬间切断。 降谷零一愣。 什么卧底? 一之羽巡让萩原研二调查什么了? 他看向自己正跟踪着的两人,都已经停下了脚步。 时间已经很晚,路上没有其他行人,路灯垂头注视唯二的行人,昏黄的灯光将影子拉长。 窃听器被关闭,听不到他们究竟说了什么,只能看到,最后一之羽巡抬手摸了摸松田阵平的头发。 这个动作就像是为松田阵平开启了某种开关,松田阵平不受控制上前半步,把一之羽巡按进怀里。 阴影处,降谷零静静看着那一幕。 …… 回到公寓时,波本不在。 波本自己配了钥匙,也不至于进不了门。 一之羽巡靠在沙发里,把口袋里那个捏碎的窃听器拿出来,翻看两眼,很快便放在一旁不再理会。 最常见不过的型号,就像他拿来拷苏格兰的手铐分辨不出是哪个部门发的一样,也很难从这个窃听器上分辨出波本背后隐藏的背景。 玄关传来动静,一之羽巡没抬头,片刻后,一双鞋出现在视野中。 波本俯身拿起了那枚窃听器,什么都没说。 客厅里静悄悄,僵持片刻,波本抬起一只脚,但刚迈出一步,他又回到了原处。 头顶传来一声道歉:“抱歉。” 比起这个,一之羽巡更好奇波本刚刚心里在想什么。 他坦然自若:“没关系,我并不介意恋人对我存在掌控欲。” 波本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这里没有别人,也要继续演戏吗?还是还有其他人安装了窃听器?” 一之羽巡终于抬头,笑了笑:“我也不介意恋人和我吵架,不过你可以尝试直接提出你的诉求。” 降谷零熟练翻译那冠冕堂皇的话:“但你也只是听听,不会真按我说的做,没错吧?” “我们两个这么有默契,苏格兰知道了也会为我们高兴的。” 一之羽巡正要起身,被一把按了回去。 阴影自上而下笼罩,波本得寸进尺地用手臂压住他的肩,这是一个很基础的钳制性的动作。 波本的声音带上了点咬牙切齿:“好啊,既然你要演,那就好好演一场。” 降谷零没能如愿看到那人变脸。 这让他觉得,明明自己处于上风,反而是被压制的那个。 他平复心情,忽略无关紧要的异样:“你和那个叫松田的警察说了什么?” 听一之羽巡那套鬼说辞久了,他也已经能灵活运用:“恋人之间不该有秘密,尤其是一个与前任有关的秘密。” 一只手落光明正大向他的颈侧,降谷零在余光中分神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皱眉,那只手毫无征兆用力一按,两人之间的距离随之压缩。 原本用来压制对方的胳膊现在反而变成了唯一能够拉开距离的支撑点,降谷零干脆改成揽住一之羽巡的脖子,确保对方无处可逃。 他意有所指道:“怎么,能告诉我你出轨了,却不敢告诉我你和前任的事?” 一之羽巡不慌不忙:“恋爱是平等的,你想知道我的秘密,就要拿你的秘密做交换。” “那真是不好意思,我可没有位前任能——” “不过前提是,你给我的秘密是真的。” 降谷零的话卡在喉咙里。 那双黑眸坦然地注视着他,慢慢渗透出笑意。 他的手指无意识蜷了一下。 他不确定这人是否是看穿了什么。 “你如果只是想听秘密,那我可以编一千零一个秘密每晚都讲给你听。其实只是编出来的也还好,万一我说的哪个秘密是受人指使,假借我口传达给你,那还不如不说,对吧?” 波本不接话,一之羽巡微笑道:“恋人之间是不能存在谎言的。” 砰砰—— 降谷零听到心跳声,分不清是自己胸膛传出的还是近在咫尺的那具身体里传出的。 一之羽巡突然说:“你和苏格兰之间有过秘密吗?” 那个名字的出现让头脑瞬间冷静下来,降谷零面不改色:“为什么突然提他?” “因为我很好奇,你究竟是怎么得到他的信任的。我们曾经把对方当成自己真正的恋人,我又是他的联络人,但那不影响他继续防备我。”一之羽巡笑着追问:“你们认识很久了吗?加入组织之前就认识?还是甚至在成为公安之前就已经——” 降谷零打断:“你到底想说什么?” 一之羽巡轻叹了口气,安抚般拍了拍对方愈发紧绷的背:“把飞鸟长官想传达给我的信息告诉我以后,你有没有自己去调查过呢?……有的吧,毕竟你不是苏格兰,对上级的行为不解,会产生质疑,开始调查。” “那么调查过后,你是不是也和我一样产生了疑惑,比如为什么会选中你们两个在同一个地方卧底一类的?按照传统规则,其实不会在同一时期输送两个结识的卧底进入同一个组织执行任务。” 原本带着点咄咄逼人意味的谈话对象闭口不言,只余下变沉的呼吸声诉说着沉重的心事。 一之羽巡不在意波本是否回答,波本本人的答案在他的判断中是最不重要的影响因素,如果不是波本坚持追问,他不会把这些话说给波本听。 松田阵平告诉他,萩原研二没能调查到公安具体的选拔标准,但他从蛛丝马迹中分析出,从某一年开始,公安系统选拔培养输送的卧底都是复数。 比起转述的那些情报,松田阵平显然联想到了更多。他记得松田阵平曾经提过,同期中有两位交好的警校学员,一毕业就进入公安从此销声匿迹,大概率是被派去执行了什么秘密任务。 这也是距离他们最近的一组范例,因为那两人不仅认识,还相识多年一起长大,自小形影不离。 没人能证明那两人是去了同一个地方执行任务,但目前也没有证据表明他们不是。 而另一组范例,波本和苏格兰,就算是好感度最高的阶段,也不耽误苏格兰无法真正对他付诸信任,苏格兰的性格造就了他的行事风格,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偏偏对波本信任有加,到了一种近乎本能的程度。 耳边响起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你这个任务要是给我的就好了……一切都让你来做,我该从哪里拿奖励。” “奖励?”降谷零没听懂,正怔愣着,被一把推开。 “聊胜于无。”一之羽巡自言自语起身,伸了个懒腰:“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 凌晨两点,一之羽巡被轻轻推醒。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身旁的声音停了一瞬,染上焦躁:“你先别闭眼,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之羽巡睁不开眼睛:“什么什么时候知道什么了?” 足足过了半分钟,降谷零才艰难开口:“知道我是故意告诉你那个情报。” “从你接过我的咖啡开始。”一之羽巡说。 想了一堆可能存在的破绽,左想右想睡不着的降谷零顿时更加无法理解:“就因为我喝了你的咖啡??” 那人大概是真的困极了,音量忽高忽低:“你怎么可能不讨价还价直接告诉我情报,我们又不是……” 一之羽巡的声音逐渐消失,降谷零还想再问,被一把拽下去,蒙进被子里。 黑暗中,另一具身体的温度格外清晰,温热的气息扑在耳畔,冷淡的嗓音透出罕见的柔软:“听话,晚安。” 过了很久,突然进入另一床被子里的人才干巴巴回了一声:“晚安。” 因为浅眠稍有响动就会醒的一之羽巡:“……” 他真是多余说那句晚安。 又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没能再睡着,他干脆坐起来,低头看着身旁已经睡熟的金发青年,按了按突突跳的太阳穴,最终打消了把这人踹下去的念头。 算了,时间快到了。 也快分手了。 …… 因为波本昨夜作恶多端不得安宁,一之羽巡没睡好,第二天早上禅让了摩托车的控制权。 打着哈欠抵达警备企划课时,这件办公室里绝大多数人都已经到了。 他的工位在窗边,很少有人走动,这里也鲜少有人会来打扰他,他干脆趴在桌子上补觉。 很快他就想起来,这里其实有个人会打扰他。 藤原启明围着隔壁工位上一动不动的人转了两圈,凑近看离远看都是他那个便宜上司无疑,平常常见这人到处往外跑一大早就找不到人,在警备企划课装死还是第一次。 上上下下盯着那人看了半小时,藤原启明试探性问了一句:“喂,你还活着吗?” 一之羽巡:“……” 刚还一动不动的人突然站起来,面无表情往外走,藤原启明谨守职责,立刻抬脚跟上去。 他追着一之羽巡的脚步来到七楼的某间小型会议室。 他来过这间会议室,只到门口,这一次,他赶在被门砸到鼻子之前进去了。 其实那天等所有人离开后,他悄悄进过这间会议室,平平无奇,没什么特别,可一之羽巡又到这里来,他下意识觉得一定还有什么被自己忽略掉的隐情。 走动间,他不小心碰到了一旁的椅子,凳脚划过地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扶住椅子,刚一转身,发现躺在沙发里的人又重新坐了起来。 藤原启明后知后觉察觉,这位上司的头发比平时凌乱一些,虽然看着仍旧是那位精英公安,但今天多出了两缕碎发垂在额前,比之平常多出了几分休闲。 他想,应该是专门留出来的,想换个发型。 或许他明天也可以换个发型试试。 一之羽巡无奈问:“除了跟着我,你就没有其他事可以做了吗?” 藤原启明给出了官方答案,理所当然道:“我是你的下属,当然要跟你待在一起。” 一之羽巡叹了口气:“藤原,我有一个建议给你,我保证这个对你来说比考排爆资质证更实用,而且我建议你现在就去试试。” 认识到现在,还是第一次听这人说要给自己什么建议,这种带着指导意味的话竟然没让他感到反感,藤原启明好奇:“什么?” “我推荐你去审讯室旁听观摩一段时间。”一之羽巡说:“我知道公安有这门实践课,我也上过,不过我不是让你去看审讯官们怎么审讯,是看看嫌疑人们都是怎么说谎的。” 藤原启明把刚刚碰到的那把椅子摆好,疑惑:“为什么?” 一之羽巡没回答,而是问了一个全新的问题:“一对同卵双胞胎,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你是怎么从一开始就如此笃定,我见到的那个人不会是弟弟,一定是哥哥?” 藤原启明放松的表情瞬间僵住,身体一歪,又碰到了那把椅子。 一之羽巡也不纠结于此,换了个人物继续问:“我在公安课有位前辈,叫做忍足,你还有印象吗?” 藤原启明说不出话,只能僵硬点头。 他记得那个忍足警官,总是会来十八楼找高原警官吵架,但他总觉得那家伙的真实目的其实是借机看一之羽巡。 “那你记得两年前你和忍足警官在长野交接过一个案件吗?” 藤原启明一愣:“……?” 一之羽巡摊手:“我的大少爷,你觉得呢?一个只见过两面的籍籍无名的远房亲戚的籍籍无名的朋友,你估计连那位远房亲戚叫什么名字都未必会记住吧,更何况是他朋友的绰号。” 藤原启明想要说些什么找补,但面对这个人,无论他说什么都注定是无用功。 一之羽巡不在意便宜下属怎么想,没有乘胜追击的兴致,就像他懒得深问波本,随口安排:“去帮我买杯咖啡吧,买好放在公安课,不要进来打扰我。” 说完,他蒙着外套重新躺下。 藤原启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关门动作很轻,但掩饰不住慌乱。 一之羽巡不关注藤原启明是去了警察厅长官办公室还是去了警察厅长官秘书处,他现在只想一个人休息一会儿。 翻看下属的备选名单时,纵使精英众多,藤原启明的简历仍旧出类拔萃。忍足警官办案经验丰富,警察厅大大小小的部门都有过他的踪迹,当他询问忍足警官是否有什么推荐人选时,忍足警官就提及曾经和藤原启明在某个案件中短暂接触过。 能让健忘的忍足警官都留下的深刻印象是,这位来头颇大的小藤原警官是个毫无争议的天之骄子。 藤原家的人太多了,但不是每一个都能比拟藤原启明。 而天之骄子们的共性是难以绕开的傲慢,即使表面再怎么谦逊,傲慢也会悄无声息从眼睛里流出来。 即便是在警备企划课的办公室里,藤原启明能清晰说出全名的同僚的都不会超过半数,可他竟然能在最年轻气盛的年龄里记住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的绰号。 他听藤原启明说那些话的时候感觉到的好笑,丝毫不亚于波本在前一晚零帧起手告诉他关于黑方阵营的情报。 太过刻意了。 哪有那么多恰到好处和无私奉献。 飞鸟长官一定无所谓这两人会不会露馅,毕竟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确保他知道有这么一号人。 ——一个和藤原浩一关系匪浅、绰号叫做鹤、同样也是公安派出的卧底的人。 线索到这里就断了,想在公安内部找出答案的可能性几乎为零,接下来就要向外挖掘了。 那个红方首领总是搞那些弯弯绕绕,从把藤原启明塞给他的时候就初见端倪。 他见过藤原浩二的死状,即使眼神惊恐脸上都是血,也不影响他能记住那张脸,所以见到藤原启明的照片后,他无视忍足警官的劝告,欣然收下了这份来自飞鸟长官的附加赠品。 他一直把这个下属当成支线任务的奖励,而这份任务奖励果然发挥了他的作用,传递来了新情报。 本次使用后没有回收迹象,他觉得这份任务奖励的作用还不止于此,至少不止于跑腿买咖啡。 …… 藤原启明带着两杯咖啡回到警察厅七楼。 途经某间会议室时,他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就像一直以来阻隔在他和那个人之间的屏障。想来想去,事到如今,每天绝大多数时间都待在一起,他对那个人最了解的竟然不过是咖啡的口味。 等待咖啡时,他向飞鸟长官报告了自己传递消息时被一之羽巡察觉,飞鸟长官却反过来安慰他不必在意。 出生至今,他第一次生出一种自己正被巨浪裹挟着起伏不知去往何方的茫然。 他也第一次正式思考,飞鸟长官安排他到一之羽巡身边究竟是想让他做什么,毕竟他们都心知肚明,他不是来做一位下属辅助一之羽巡进行工作的。 公安课的办公室比警备企划课多了几分绿意盎然,藤原启明想到了飞鸟长官的办公室,近来多了不少绿植。 他精准找到了正在打理盆栽的忍足警官。 “找我有事?” 忍足警官看着递来的咖啡,刚要随口敷衍把人打发走,余光中忽然瞄到那人手里拎着的另一杯咖啡,话到嘴边变了副模样:“那是给一之羽的吧?他喜欢喝这个。” 藤原启明点头。 于是忍足警官从一旁找了把椅子,示意对方过来坐。他没拒绝那杯咖啡,但也没喝,坐下慢悠悠问:“找我有事?” 藤原启明有些尴尬:“我们以前在案子里遇到过吗?” 忍足警官有些惊奇:“你记得我啊?” 这个反应让藤原启明更尴尬了。 因为他真的完全想不起自己见过这位忍足警官,但回想两年前在长野的案子,里面的每个细节倒是都能细数一遍。 藤原启明讪讪道:“抱歉,我……” 忍足警官噗嗤一笑,摆摆手:“这有什么?警务系统里那么多人,谁能挨个都记住长相名字。” 趁着周围没人留意,他压低声音快速说:“其实一之羽也记不清我的名字,他之前帮我取资料,把另一个科室的忍足的文件夹拿回来了,可能到现在他都不知道。” 看到对方惊讶的表情,忍足警官笑着说:“你别跟他讲。” 忍足警官拄着下巴,大概是他每次去警备企划课这位小藤原警官都在盯着一之羽看,他竟然也能逐渐把这位看顺眼了,感慨起来:“我太了解天才是什么样了,这太正常了。” 他的脑海浮现出另一位天才的影子,无声地叹了口气,很快他又重新打起精神,转移话题:“咖啡不用拿给一之羽吗?” 藤原启明如实回答:“他在睡觉。” “现在?”忍足警官看了眼表:“什么时候开始的?” “早上刚到就在睡了,现在在会议室。” “……不会又是醉宿吧,松田警官都不管吗?”忍足警官对这种状况相当有经验:“你直接进去把咖啡给他就行,他让你帮忙买咖啡,其实就是只准备闭着眼睛休息一会儿,不会真睡。” 藤原启明将信将疑,忍足警官则要熟练得多,领着人去了隔壁小会议室。 他敲了下门,推开门看了一眼。 忍足警官转头疑惑道:“他不在啊。” 藤原启明诧异:“不在?” 他进去看了一圈,会议室里空无一人,只剩下沙发上折起的外套证明曾经有人来过。 藤原启明:“……” “这个混蛋又来——!” 手里拎着咖啡,藤原启明夺门而出,这一刻,他终于重新想起飞鸟长官安排给他的任务。 寸步不离地跟着一之羽巡! …… 咚咚。 只有一个人敢这样敲这辆车的车窗。 伏特加心领神会,车窗缓缓降下。 琴酒转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那人倚着车门,笑着说:“该上班了。” 第79章 一之羽巡失踪了。 最先察觉到不对的是降谷零。 今天是一之羽巡例行跟黑麦见面的日子,虽然打心底不想看黑麦那张令人厌烦的脸,但降谷零还是去了那两人拿来私会的健身房。 黑麦对他的到来并不意外,还假惺惺地过来打了声招呼,他冷嘲热讽回了一句,不欢而散。 直到半个小时后,他们才逐渐意识到,好像不对劲。 一之羽巡从不踩点抵达。他不会让恋人等自己,所以永远会预留出一部分空隙应对可能存在的突发状况,这次却迟迟没现身。 电话不接,短信不回,上一次发生就在昨天,降谷零以为一之羽巡又是找苏格兰干什么坏事去了,满脸黑线地打了幼驯染的电话。 好消息,接通了。 坏消息,一之羽巡不在那边。 电光火石间,一缕思绪从脑海猝然劈过,降谷零赶回一之羽巡的公寓,一把推开门,里面空荡荡,只有一盆盆生机勃勃的绿植。 接下来得知异常的是松田阵平。 其实是公安课那边察觉到异样的。这间办公室里的公安们日常把一之羽巡的盆栽像宝贝一样供起来,案件僵持推进不下去的时候便去虔诚跪拜室花,祈祷他们的神能够下凡拯救苍生。 不过大家都是行动派,懂得主动出击的重要性,一直半会儿等不来神明下凡,那当然就是坐电梯去楼上请神下来,于是虔诚跪拜室花的忍足警官发现花盆里的土比往常干一些后,带着对没完成的案子和盆栽的双重疑惑抵达十八楼,他才得知,一之羽巡不仅不在警备企划课的办公室,而且自从早上出去就没回来过。 忍足警官不可置信。 站在窗边的另一位警官听到这边的动静,一秒钟闪现过来,毫无铺垫立刻开口:“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忍足警官觉得自己才是要问的那个人:“你上午不是找他去了吗?” “我要是能找到现在就不会在这里问你了!” 话音刚落,藤原启明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过激动,深呼吸,平复些许,继续说道:“他手机关机了,技术部门现在也找不到他的定位。” 一旁的围观群众高原警官插嘴:“……定位器?你暗恋他啊天天盯这么严实。” 藤原启明的脑子嗡嗡响,没空去回怼,追问道:“那你知道他可能在哪吗?任何线索都行!” “有那么夸张吗?他——”目光瞥向自己那位老朋友脸上时,高原警官声音一顿。 他很久没在这人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了,就像生锈的齿轮松动,终于舍得动动昔日那个聪明的脑子。 “我不知道。”忍足警官眉头紧锁:“但这个情况一定不对。” 以他和一之羽巡同事几年的了解,上午补觉而不是午休时间补觉,那就说明今天有正事要做,并且这件事对一之羽巡来说一定很重要,否则就算再累再困,也绝对不会在工作时间内直接休息。 “让技术组继续搜索,捕捉到他的信号就立刻把信息同步过来。” “好,你有消息也及时告诉我。” 高原警官被晾在一旁,没人搭理他,他也乐得享受这罕见的清闲——虽然按理来说现在已经是下班时间了。 但警备企划课没有下班时间。 手机突然响了,高原警官一边思索着一边打开手机。 【一之羽巡在警察厅吗?——未知号码】 手机差点掉下去,高原警官立刻追出去,喊了一声:“等等,你们两个带上我!” 去楼下买咖啡回来的风见裕也刚出电梯,只觉一阵风刮过。 他转头看着那个身影,不确定道:“藤原警官?” 又是跟一之羽警官有关的事吧,调职到现在,他已经适应那两位的相处模式了。 他还记得前段时间一之羽警官被京都派系的公安带走,藤原警官风风火火地去抢人,不知道这次又是什么乱子。 风见裕也喝着咖啡往警备企划课走,打开门的瞬间,又是一阵风刮过。 风见裕也在风中凌乱:“……高原警官??” 忍足警官回到七楼公安课的办公室,看着那盆盆栽,表情愈发严肃。 周围的公安见他脸色罕见沉下来,没多想,只觉得是关于案子的事,在心里嘀咕去了楼上咨询回来以后还是这个表情,那个案子非同小可。 对判断一起事件来说,目前已知的信息量过少,很多地方都是空白的,不过考虑到对方是警备企划课,不会对公安课的人透露细节也属正常。 忍足警官觉得这件事里有蹊跷,他每次去十八楼,只要能找到一之羽巡,视线范围内一定就有藤原启明。 藤原启明时时刻刻都在跟着一之羽巡,恨不得把自己拴在一之羽巡身上,出于什么原因暂且不论,现在的关键是,一之羽巡不见了。 他不觉得故意甩掉下属有什么问题,别说一之羽巡,他自己以前也做过这种事躲清静,可多年的公安经验和直觉让他无法把这件事平常对待。 谁都可能翘班,唯独一之羽巡不会。 他拨了一次一之羽巡的电话,不出所料没打通。 思来想去,他翻找通讯录,把电话打给了他认为的跟一之羽巡关系最亲密的人。 松田阵平接到电话的时候,刚刚走出警视厅。 爆.炸物处理班来了新人,虽然前期的培训是个消耗时间精力的事,但现在多少也能帮他们分担压力,不过培训还没结束,今天也超时了。 所幸他不是一个人,幼驯染也会跟着他加班。 他随手接通电话:“喂?” 萩原研二在一旁等待,看到幼驯染的表情愈发严肃。 “……他没在加班吗?……不,不在我这里……没听他提过……我昨晚还跟他一起吃过饭,没看出有什么异常……” 最后,松田阵平沉声说:“我现在过去。” 萩原研二疑惑:“怎么了?” 松田阵平迈开的脚步刹那间僵住。 他僵硬转身,看着面露疑惑的幼驯染,理智和情绪交缠着拉扯住神经,几秒后,那只脚终于落下。 “萩。” 萩原研二笑着说:“小阵平?” “我也还不清楚具体是发生了什么。” 松田阵平面向自己的幼驯染,和一之羽巡有关的事,他总是会下意识联想到更多风险,但比起那些未知的危险他更加清楚的是,萩原研二一定不想被蒙在鼓里。 他曾经和一之羽巡一起试图对萩原研二隐瞒一些事,他也曾经被一之羽巡和萩原研二联手隐瞒一些事,所以此刻他才明白,现在他不该把对方排除在外。 松田阵平认真道:“一之羽巡不见了。” 萩原研二的笑容瞬间凝固,僵在脸上。 松田阵平深呼吸,平复升腾起来的焦躁感:“忍足警官打电话跟我说的,警备企划课那边也在找人,我现在先去公安课找他汇合。” “我也要去!”萩原研二立刻说。 “我知道。”松田阵平没再多说什么,现在也不是聊天的时候,转身往警察厅的方向跑,招呼道:“快走!” 现在已经是下班时间,很多办公室都已经空了,只有几个重点部门仍有人留守加班或应对突发状况。 公安课的下班时间仍旧忙碌,一个人“砰”的一声推开办公室的门,突发状况太多,大家都对此习以为常,没人抬头去看。 松田阵平一秒锁定忍足警官,快步过去。 忍足警官抬头说:“你来了。” 看到后面跟进来的另一个身影,起身时他吐槽了一句:“你们还真是形影不离,做什么都要一块。” 放在往常还能聊两句,松田阵平现在没这个心情,立刻追问:“到底是什么情况?他什么时候不见的?” 余光中扫到一旁的花盆,几个月了还是花苞,没有枯萎的迹象也没有开花的迹象,但颜色似乎又变了。 鬼使神差,他往那盆花的方向靠近。 松田阵平记得上一次自己和萩被卷入的那起别墅事件里,一之羽巡拿出了这株花,挟持他们的蒙面人最后收起了枪。 他不明白原理,但他就是觉得,这盆花很重要,不仅是对一之羽巡很重要。 旁边的另一人显然跟他想到一块儿去了。 萩原研二顺手把那盆花抱进怀里,动作流畅得就像那是他自己的盆栽。 松田阵平余光中看到萩原研二的动作,心下赞成,又忽然想起,那天在那栋别墅里,萩原研二是昏迷状态,应该没看到一之羽巡做了什么。 忍足警官没空管什么盆栽不盆栽的了,说是室花,那也是因为它是一之羽巡种出来的大家才叫它室花,没有一之羽巡那盆花什么都不是,他拉着松田阵平往下讲:“刚在电话里说不清,他平常不是会定时跟你报备自己在做什么去了哪里吗?今天跟你说过什么吗?” 松田阵平的注意力被拉回,脸色有些尴尬。 一之羽巡的确有这个习惯,在对工作严格保密的前提下,向他报备自己每天都吃了什么做了什么去了哪里或是什么情话,起初他还觉得烦人。 但问题在于,他们已经分手了。 一之羽巡已经不再会事无巨细地告诉他一些日常。 忍足警官一看那个表情就知道不对:“算了,先去会议室再说吧。” 松田阵平点头,一直没出声的萩原研二犹豫了一下,没放下那盆曾经从飞鸟长官那里拿回来的花,抱着花盆迅速跟上。 一间在警察厅里并不怎么被启用的小会议室,某两位警视厅的排爆警察倒是对这里各有各的熟悉。 他们都曾在这间会议室里留下过特殊的回忆。 忍足警官刚握住门把手,诧异道:“没关?” 他下意识说:“一之羽你……” 推开门,一道身影正在蹲在沙发旁,那人也注意到他们的到来,眉头紧锁:“忍足警官。” 忍足警官的兴奋劲瞬间熄灭:“是你啊,藤原警官……有什么新消息吗?” 藤原启明起身,没回答,目光落在门外的两个身影上。 忍足警官知道他的顾虑,干脆说:“松田警官是一之羽的恋人,我想一之羽要是恢复联络,一定会先跟松田警官说,就把他找来了。” 藤原启明惊疑不定地看着那个冷脸卷毛,忍足警官以为那位大少爷是不信,正准备要解释,就听藤原启明狐疑道:“那天骑摩托车那个人就是你?” 他猛然反应过来:“怪不得他会突然戴上戒指。”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对视了一眼,最终,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向了以为自己勘破真相的藤原启明。 松田阵平上前一步:“什么戒指?” 他做给一之羽巡的那枚戒指,尺寸不合适,一之羽巡根本戴不上。 他也不觉得一之羽巡会戴他做的戒指,一之羽巡这种衣柜里的衣服复制粘贴的类型,顶多戴只手表,不可能拿戒指当配饰。 更何况听那个描述,明显是戴戒指的前提另有隐情。 “不是你?” “当然不是,而且我也不会骑摩托车。” 说到摩托车,松田阵平看向身旁正在关门的幼驯染。 他知道,萩原研二不仅会骑摩托车,还技术得很好。 萩原研二摇头:“我很久没骑过了。” 于是松田阵平再次看向藤原启明,眼神锐利:“那个人长什么样?骑的是什么样的摩托车?” “戴着头盔看不清脸,是个男人,黑色摩托车,目测改装过。” 会议室内安静下来,他们不约而同地意识到,那个骑着摩托车的人或许就是找到一之羽巡的关键因素。 萩原研二突然说:“监控——” “调过了。”忍足警官打断。 “我让山田警官帮忙看过了,一之羽离开警察厅后,在一个监控盲区的地方消失了。” 紧接着,忍足警官说出了一连串问题:“那个骑摩托车的人是哪天来找一之羽的?具体是什么时间段吗?我让监控室那边再查一下有没有其他线索,跟这件事有没有关另说,至少先搞清楚那个人是什么来头。” “上周三的晚上,七点左右。”藤原启明回忆着,想起什么,慢慢转头。 萩原研二莫名跟藤原启明对上视线,那人神情中带着审视,最后可能是碍于某种原因,什么都没说。 上周三? 萩原研二蹙眉。 他差不多知道刚刚对方为什么会看过来了。 上周三的下午,他见过一之羽巡一面。 那天他有提到这个叫藤原启明的公安总是来机动队,一之羽巡当时说会解决,具体是怎么解决的不清楚,但在那以后那位公安的确没再单独出现在机动队过。 或许那天晚上离开警视厅后,一之羽巡没回家而是回到了警察厅,并且和这个下属说了什么。 藤原启明面无表情继续说:“那个人应该是来接他下班的。” 他能清晰地回忆起那一晚的每一句话。那个带头盔的男人很有可能就住在一之羽巡家里,或者会定时定点出现在一之羽巡家里,因为照一之羽巡的话,那个人在他家里准备了晚饭。 戒指,晚饭,同居,比顶头上司重要得多的人,一切都指向了一个答案……那是一之羽巡的恋人? 藤原启明实在无法想象,一之羽巡竟然也会喜欢上什么人甚至是跟一个人谈恋爱,对这件事的震惊甚至超越了那个恋人是个男人。 他现在回想,一之羽巡从来没有避讳过这个问题,但无论是餐厅还是酒店,他都下意识地觉得,那一定是开玩笑或者工作所需的伪装。 他又看向一旁脸色沉得快要结霜的卷毛。按忍足警官的意思,这个卷毛才是一之羽巡的恋人。 不过看刚刚的反应,据他分析,就算是真的也是过去式,这两个人一定已经分手了。 一之羽巡总不可能同时有两个恋人。 藤原启明不动声色地将其余情报咽了回去。 有些东西不是这些人能听的,更何况那两个机动队的人根本就不是公安。 他随口找了个理由,率先离开,临走前不忘再次警告那三人不要轻举妄动和对外泄露目前的状况。 他目标明确地驱车前往周边的一栋高级公寓楼。 他一早就去过一之羽巡住的公寓确认过了,没人在家,只有各种绿植,但他现在有新的理由必须重新检查一遍那间公寓,看看里面究竟是有几个人在住。 忍足警官欲言又止,只觉得局面越来越复杂。 他把松田阵平找过来是冲着或许身为恋人的松田阵平知道什么细节,也说不定松田阵平能想办法联系上一之羽巡或者一之羽巡会主动联系松田阵平,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越往下分析,松田阵平的头越绿。 他好说歹说才把那两位送走了,保证一旦有新情况会第一时间告诉他们。 那两人一离开,他就立刻前往监控室,山田警官已经盯着那些视频研究很久了。 山田警官皱着眉,微微摇了摇头。 “那个人反侦察能力很强,完全找不到有用的情报。” 忍足警官接替山田警官的位置:“这也是一个情报,正常人可不会像这样时时刻刻都避开摄像头。” …… 从警察厅离开,回去的路上,松田阵平还在不间断地打那个无人接听的电话号码。 萩原研二抱着盆栽走神——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把它给带回来了,但一样和一之羽巡关系匪浅的东西对现在这种悬而不定的状况来说,无疑是一剂镇定剂,能让他暂且安定下来,不至于自乱阵脚。 他还是忍不住心慌,抱着花盆的手臂越收越紧。 途径某个熟悉的路口,他莫名停住了脚步。 手机还在响着电话无法接听的提示音,松田阵平疑惑道:“萩?” “……骑车。”萩原研二喃喃自语:“戴着头盔。” 萩原研二的语气骤然激动起来:“你还记得我跟你提过,有天早上我看到一之羽骑着电动车载人。” “你是说——!”松田阵平眼睛睁大,也慢半拍想起那回事。 萩原研二有天跟他提过一嘴,看到一之羽巡骑着电动车载着个人路过。虽然不是藤原启明说的黑色改装摩托车,但也是和一个来路不明的戴着头盔的人在一起,而且那个人的背影相当眼熟。 算算时间,那两个戴着头盔的人很有可能就是同一个人! 但那个人…… 松田阵平烦躁地抓了下头发。 “要真是那家伙,他比一之羽巡还要难找!” …… 电脑屏幕发出的幽光映射在灰紫色的眸子里。 诸伏景光在一旁看着幼驯染,躺在一旁的手机,已经拨出数十个未接电话。 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两个人不约而同看过去,诸伏景光连忙打开那封短信,表情又瞬间淡下来,按了按太阳穴。 “是黑麦。”他说。 降谷零“啧”了一声,继续专注面前的电脑。 诸伏景光不知道幼驯染在搜寻什么信息,但他能看到,随着时间流逝,幼驯染的表情愈发难看起来。 临近零点时,降谷零“砰”的一声合上电脑。 他按着电脑的指腹因为用力已经变色,正极力抑制着什么,眸底阴沉,仿佛酝酿着浓烈的情绪。 降谷零低头深呼吸,一切翻涌归于寂静,这才重新抬起头。 “他暗示过我几次,但我一直把注意力放在组织和他本人身上,没深入调查过。” 就这样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幼驯染担忧的目光,降谷零下定决心,重新打开电脑,将最终的结果展示给幼驯染看。 “他这段时间应该在调查这个……飞鸟长官上任后,公安内部所有A级以上的潜伏任务,都会在临近时间派遣出两个卧底搜查官共同执行。” 就像他们一样。 虽然过去在用一个是警视厅公安部一个是警察厅警备企划课并不是同个部门解释,但其实多少还存在疑惑,毕竟同属公安系统,怎么会犯这种错误,让互相熟悉的两个人去同一个地方做卧底。 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这种巧合吗? 降谷零喉结滚动,他听到自己疯狂加速的心跳声,仿佛要跳出胸膛,他的声音又一次停顿下来。 诸伏景光忍不住开口:“zero?” “……但七成的任务里,只有一个卧底搜查官活着回来。” 降谷零机械性地把那串数据说完:“没计入两个人都牺牲了的状况。” 安全屋寂静下来,落针可闻。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再说话,但他们都读懂了对方心中所想。 直到又一次电话铃声响起,他们才恍惚回过神,被拉回现实。 降谷零皱眉把黑麦威士忌的电话挂断,起身说:“或许这就是他一直想告诉我们的东西,或许不是。”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我觉得,比起在组织这边调查一之羽巡是不是被哪个发疯的代号成员绑架了,那位长官说不定会知道点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50,中秋快乐 第80章 飞鸟环,降谷零对这位顶头上司的了解并不多。 并非是他有多推崇信任这位长官,也不是他没跟那位长官发生过交集,而是因为无论如何调查,这位长官的履历中存在一个众所周知的空白。 那些被刻意隐去的空白区域就像荒凉的无人区,它始终在那里,里面存在未知的风险也是公开的秘密。 “我们不能武断地认为,这件事一定与飞鸟长官有关。”诸伏景光说:“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这件事跟他有关联。” “我知道。”降谷零按着眉心,却揉不开眉宇间的皱痕:“无论如何,现在都要尽快跟那边取得联系。你的联络人失踪了,我的任务目标失踪了,一之羽巡是飞鸟长官指派来的,这件事本来就要听他的意见再处理。” 他将更多理由咽了回去,微微点头。他们太默契了,任何东西都藏不过对方,所以一些不好说出口的话不真说出来也能读懂。 没有任何直接证据指向了飞鸟长官,但一之羽巡在调查飞鸟长官的节骨眼上突然失踪,并且公安那边对这位警界之星的失踪毫无反应仿佛无事发生,在这种找不到任何线索的情况下,让他们完全不去联想也不现实。 更何况飞鸟长官身上的疑点也的确诡异。 诸伏景光有些头疼:“平常联络那位长官,都是一之羽帮我传递消息。” 跟飞鸟长官的联络一直是单向,后来是一之羽巡的出现才给了他们随时可以主动向飞鸟长官传递消息的机会,现在一之羽巡不见了,他们想迅速联系上飞鸟长官,又是一个难题。 “有一个人。”降谷零缓缓道。 诸伏景光立刻问:“谁?” 降谷零迟疑说出一个名字:“藤原。” 这在警务系统里实在不算小众姓氏,诸伏景光追问:“你指的是哪一位藤原?” 降谷零起身去拿手机:“飞鸟长官安排给一之羽巡的下属,藤原启明。” “藤原启明一毕业就被招进了警察厅长官秘书处,跟他父亲一样,是飞鸟长官的亲信。前两年他一直在地方活动,直到今年被调到了一之羽巡手下。” “他会帮忙吗?”诸伏景光提出了另一个问题:“我们不能对他暴露真实身份。” “我不知道。这个人名义上是一之羽巡的人,实际服从的是飞鸟长官的命令,但警备企划课那边的下属跟我说,藤原启明现在急着到处找一之羽巡。” 除了那位飞鸟长官以外,弄到任何一个人的电话号码对他来说没有难度,降谷零换了只手机,编辑了条短信发过去,这才抬头说:“现在也只有这个人能作为联络的媒介了,只能赌一把了。” 他看着那条短信:“但愿他找一之羽巡时的反应不只是在演戏。” …… 收到一个未知号码发来的短信时,藤原启明正硬着头皮向飞鸟长官汇报一之羽巡失踪的事。 距离一之羽巡消失,已经接近二十四小时。 他在一之羽巡的公寓蹲守了一整晚,一夜没睡,不间断地跟各方联络寻找蛛丝马迹,然而直到天亮也没有丝毫线索,包括那天来接一之羽巡的摩托男。 目前可以肯定的是,一之羽巡的确在秘密地跟一个男性同居,那个人或许就是那天打过照面的神秘男子,但现在两个人都不见踪影了。 天已经亮了,藤原启明不得不将这件事汇报给了飞鸟长官。 电话里,飞鸟长官的声音十分平淡,仿佛刚刚听到的不过是早上的煎蛋煎糊了。 飞鸟长官直接略过了有关一之羽巡的话题,说道:“九点钟到咖啡厅,你知道是哪家。” 藤原启明一愣,没反应过来:“咖啡厅?可一之——” “藤原警官。” 熟悉的轻飘飘的一句话从手机传出来,如此简短,拿着手机的手却开始发麻。 最终,藤原启明攥紧手机说:“是,长官,我会准时抵达的。” “如果你昨晚没睡,那来之前记得滴眼药水,回家换身干净的衣服。”说完,飞鸟长官直接挂断了电话。 藤原启明看着手机,无意识咬紧牙关。他看了眼时间,距离去找飞鸟长官还有一段时间,够他去警察厅再调查一下。 他刚转过身,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向那位长官代为转达:一之羽巡失踪,组织内部已经有人察觉做出行动,我方是否需要做出行动,有何指示。】 藤原启明皱眉,编辑了一条短信发回去。 【你是谁?】 对方大概正在等待他回复,所以很快对话框里就跳出了新的回答。 【他的恋人。】 藤原启明:“……哈?” 一之羽巡这家伙到底是有多少个恋人?!! …… 藤原启明还是争分夺秒回了警察厅一趟。 七楼的监控室里,忍足警官和山田警官也熬了一整个通宵,不过对忍足警官这种隔三差五就要熬夜加班的公安来说,这倒也不算什么。 山田警官躺在几个拼在一起的椅子上睡着了,两个人默契地等去了走廊才开口。 “他在跟一个男人同居。”藤原启明把他的新线索分享出来。 连他自己都忍不住惊奇,他跟忍足警官这种类型的公安不同,大多时间都在执行秘密任务,哪怕是搭档都未必会共享全部情报,此刻却如此轻易地说出来了。 忍足警官的眼底挂着黑眼圈:“……有不同人喜欢他正常,他只是没经受住诱惑,松田警官应该能原谅他……” “这都什么跟什么,你清醒一点,醒一醒啊!” 藤原启明正色分析:“跟他同居的人也一整晚没回去。周边我都找过了,没有改装过的黑色摩托车的影子,如果那个人是被牵连,应该不会细节到特意去公寓附近把摩托车都一起带走。” “也可能是那个人骑着摩托车来接一之羽,在回去的路上他们发生了意外,一之羽和他的……室友,被一起带走了。” 但下一秒忍足警官就自己推翻了自己的猜想,语速极快:“不,不对,他不会……刚到警察厅没多久,还特意在小会议室补觉,他不会就为了见一个无关人员在这个时间离开警察厅,是情人也不行,他之前还会因为恋人总是来找他影响他午休时间加班烦恼!要么是那个摩托男跟一之羽的失踪有直接关系,要么是一之羽原本要去做某件重要的事,但中途发生了意外……也有第三种情况,那就是前两者并存。” 再次陷入僵局。 藤原启明看了眼时间,已经八点半了,他说:“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忍足警官点头:“随时联系。” 藤原启明去十八楼换了身备用的衣服,洗了把脸,匆匆前往那家去过一次的咖啡厅。 他赶到的时候还没到九点,飞鸟长官却看起来像已经在里面等待许久了。 他深呼吸,就像过去每一次见到这位长官时一样调整状态,这才推门进去,双手背在身后,认真鞠了个躬。 “我来迟了。” “时间刚好。” 飞鸟长官看起来心情很不错,藤原启明的心脏压抑着,顿了顿,他面无表情地将那条未知号码发来的短信的内容转达了一遍。 “……最后,那个人说自己是一之羽巡的恋人。” 他原本有些犹豫是否要说,一是既然让他来这里,飞鸟长官今天一定是有其他重要安排,二是的短信另一端的人身份尚且不明,背后藏着的人究竟有什么目的还未可知。 但他还是说了。 因为他认为有必要明确告知飞鸟长官,一之羽巡失踪了——虽然他今天早上已经提过了一次。 飞鸟长官单手拄着下巴,仍旧是那副自若的神情,淡然一笑:“不用管,就当你从来没收到过那两条短信。” 藤原启明说:“……是,我知道了。” 飞鸟长官在等人,但他从不看表,全身上下也看不出任何焦急,藤原启明想起了昨晚的自己,他等待一之羽巡的时候看起来应该都比现在的飞鸟长官情绪起伏大。 可来这家咖啡厅,也不像是敷衍随意的模样,以他的了解,飞鸟长官不会为了无关紧要的人特意出门。 藤原启明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只见过一次的脸。 ……会是在等那个人吗? 上一次也是在这家咖啡厅,那个人对飞鸟长官不够礼貌也不带尊重,飞鸟长官会如此反应好像也正常了。 八点五十九,一个人出现在了咖啡厅门口。 藤原启明瞬间认出那人的脸,果然是上次飞鸟长官在这家店里接见过的那个奇怪男人。 他上前为那人开门,错开的瞬间,他感受到一束目光落在了自己脸上,尤其是眼睛上。 他想起来,一夜没睡,眼睛里带着红血丝,飞鸟长官让他滴的眼药水他给忘记了。 那个人只是在他面前站了一下,可能一秒钟都不到,注意力就被率先开口的飞鸟长官夺走。 “你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提前到。”飞鸟长官说。 那位客人冷笑一声:“没你提前的多。” 藤原启明收到飞鸟长官扫来的目光,像上次一样,沉默地鞠了躬,去门外守着。 随着那扇门的关闭,他模糊听到半句,是那个奇怪的客人说的:“他可是主动送上……” 再回过神时,玻璃门已经阻隔了一切声音。 他站在咖啡厅外,坐在里面的两人不知说了什么,明明气氛肉眼可见地针锋相对,双方却都露出了个笑容。 藤原启明定定看着那幅画面,春日的上午,阳光带着暖意,他却打了个冷战。 他只觉得那两人的笑容很相似,而且恍惚中还带着另一种熟悉。 就像…… 就像一之羽巡会露出的那种虚伪的笑容——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20,系统自动发放《 》 80-90 第81章 阳光透过玻璃落在重重叠叠的花叶上,空气中飘散着咖啡独有的香气,黑发青年垂着眸子,专注研磨咖啡豆,仿佛在做什么头等大事。 不远处,有着一头银色长发的男人正对那一切冷眼旁观。 在光下检查咖啡粉的青年给出了自己的建议:“如果不想看我,你可以闭上眼睛。” 对方不吭声,那束审视的视线也未动分毫,一之羽巡耸耸肩,继续研究他的咖啡。 【琴酒(***):-2】 【琴酒(***):-97/100】 琴酒听到那个警察突然噗嗤笑了一声。 他皱眉:“你在笑什么?” 这次不回答的人变成了一之羽巡。 那副专心致志的模样,不知道还以为在搞什么高深的科研研究,结果就是一堆没区别的豆子,他刚刚竟然会觉得那家伙是准备用那些咖啡豆向外传递消息,可笑。 “你在笑什么?”琴酒又冷声问了一遍,声音多了几分压迫感。 咖啡机的启动声融入周遭的绿意盎然,可能是因为这种声音已经响了一整个上午,耳膜逐渐适应,竟然也不会觉得吵。 一之羽巡倒了杯咖啡,不紧不慢观察上层的油脂,正要品尝,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阻止了他的动作。 身体没动,黑色的眼珠略微偏转。 凝结的空气中,他们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让谁。 片刻后,一之羽巡哑然失笑,打破寂静。 “你真的非常讨厌我啊,连手都不想碰吗?” 近负一百的好感度果然不是虚的,这个代号叫做琴酒的黑方成员哪怕钳制住他的时候,也只勉为其难地按住袖口,没有任何直接的□□接触。 咖啡已经到嘴边却喝不到嘴里,一之羽巡叹了口气:“对你这种不爱笑的人来说,笑一下是很奇怪的事吗?” 转头间,他故意露出了个笑容:“你以前非法闯入我的公寓的时候,我也从没对你冷脸过吧?跟踪我这么久,我以为你清楚,我本来就是这样一个温柔又爱笑的好警察。” 琴酒:“……” 大概是眼花了,一之羽巡竟然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了狐疑。 他把攥住手腕的那只手甩开,在冰冷的目光中,从身后的橱柜里精挑细选出一只漂亮的咖啡杯,倒了第二杯咖啡。 他感慨道:“真好,平常秋山老板可不会允许我动他的宝贝杯子。” 他把新倒的那杯咖啡推到琴酒那边,终于能腾出空品尝自己亲手做的咖啡。 琴酒不出所料地不为所动,就像他那只减不加的好感度。 不过像琴酒这么一个人,讨厌的东西估计太多了,这个也看不顺眼那个也看不顺眼,对讨厌的敏感程度就大大降低,至少单从他自己的视角,他没看出来琴酒哪里痛恨自己了。 当然,不是说琴酒没直接把对他的厌烦摆在脸上了的意思。 秋山老板和飞鸟长官关系莫测,这条信息最初还是飞鸟长官主动抛出的,同时秋山老板也和死去的公安警察藤原浩一关系匪浅。 乌丸别墅事件后,他曾对秋山老板究竟是个什么立场短暂疑惑过,直到看到琴酒时他才恍然大悟,秋山老板身上真正脱不开的锚点其实是黑方阵营。 其实一切早就有迹可循。 琴酒跟踪他的时间不算短,这个银发男人会无视一切环境光明正大地监视他的一举一动,进他正在吃饭的餐厅、随意进出他的公寓都习以为常……可他不止一次去过的秋山酒馆,却从来没出现过琴酒的身影。 无论是另有隐情还是刻意避嫌,都很能说明问题。 最初他还怀疑过是花粉过敏一类的症状,但把阳台的几盆花放在客厅里,琴酒仍旧像回自己家一样在他的公寓里畅通无阻。 但真正让他下定结论,还是搭了琴酒的顺风车后,走进店内,秋山老板先说出了琴酒的代号。 余光中扫到原封不动放在那里的咖啡,一之羽巡挑眉:“不尝尝看吗?被秋山老板专门藏起来的豆子,我好不容易翻出来,很难得的。” “不理我吗?秋山老板离开之前,不是还说让我们两个要好好相处吗?” 琴酒盯着那只杯子,一之羽巡了然,把两杯咖啡调换了个位置,做了个请的手势:“如果你不介意我喝过一口的话。” 半晌,确认一之羽巡身上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琴酒才拿起那杯咖啡。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看到这个警察的时候,西装革履地出现在酒馆里,自顾自坐了BOSS的座位,固执地点了杯菜单上根本没有的咖啡。 而BOSS竟然真地端上了一杯咖啡。 一之羽巡随意选了个桌位坐下,放松道:“我们也算同病相怜了。” 琴酒嗤笑:“我和你?” “难道不是吗?他从来没说过让你看守我,而是我们两个都不能离开这里,不止是我。”他强调道:“还有你啊。” 找上秋山老板是步险棋,他不确定这个支线会触发什么连锁反应,但未知越多,反而就越有趣。 一之羽巡戳了戳桌上的绿植:“你的主人是想做什么呢……” 他仍旧笑着,眸底却悄无声息暗下来。 秋山老板把他困在这里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让琴酒也禁止离开又是为了什么? …… “我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话可不能这么说,你拿了我的东西,我自然要讨要回来。” 不知由那句话联想到了什么,入座后一直脸色阴沉的秋山老板竟然笑了一声:“这位长官,没有证据可不能乱讲话。” 飞鸟长官不就此纠缠,转头叹惋:“那孩子一夜没睡,一直在努力找一之羽警官,担心得不行,你突然这么做,可是会让藤原伤心的。” 秋山老板顺着那束目光看过去,看到了守在门外的青年——那的确也可以称之为“藤原”。 他扯了下唇角,嘲讽道:“飞鸟环,你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多少人为你前仆后继,宁愿牺牲自己也要托举你。你把他安排到一之羽巡身边,本来就是舍弃了他,既然受尽好处的你都不在乎他,难道还指望我来替你散发没意义的同情心?” 飞鸟长官拉着长音“哦”了一声,意有所指:“原来你已经不在意藤原了啊,我还以为你这些年大力资助藤原家是因为放不下藤原呢,这么看来,他那个罪名一大堆的弟弟直到今年才死,一定不是沾了死去的哥哥的光吧。” 秋山老板慢慢把视线从那个年轻人的身影收回,懒得再多废话。 “你坐到如今这个位置,我还以为你会变得跟我更有共同话题了。” 飞鸟长官拄着下巴,他一向擅长自说自话,对方不回应他反而更起劲了,摇头轻笑:“当年连杀人都犹豫不决的鹤森警官,在成为乌丸廻后,总共利用了多少人才成功上位呢?……你不是也很清楚吗,公安的情报网可是很灵通的。” “少来弯弯绕绕那套,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召见了他,你觉得我会破坏你的计划,比如命令他提前分手,所以才会把他带走吧。” 秋山老板漫不经心地翻看指甲:“把目标囚禁起来本来就是组织一贯的做派,现在才行动,已经对他很温柔了。” “你做不出来这种事。”飞鸟长官气定神闲:“他也不会被策反,这样做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秋山老板手一顿,抬眸意味深长道:“哦?你就这么笃定他会永远站在你那边?” “他不是站在我这边,是站在他自己那边,他想要的东西,在你那边可拿不到。姑且跟你分享一个情报,他帮了组织就会受伤,真叛变了,最不好受的只会是他自己。” 飞鸟长官身体略微前倾,微笑道:“所以啊,用完了就把他还回来,继续放在那里,我们各自完成各自的任务,这不是很好吗?” 他起身,居高临下道:“别再做多余的事,闹的双方都空手而归就太难看了,乌丸君。” …… 这家咖啡厅是公安早年的一个据点,很多次,他和藤原一起来到这里,听他们的上司兼联络人安排任务。 隔着玻璃,他看到飞鸟环坐进车里,一旁的年轻人殷勤地为其关上车门,像极了昔日的另一个藤原。 共享情报,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原来会受伤啊……” 阳光穿透玻璃,在桌面留下流动的光斑,空旷的空间内响起一声低笑:“哈,关我什么事?” …… 一之羽巡拿着杯子的手突然细微颤抖了一下。 琴酒敏锐地捕捉到那份异样,瞳孔微缩,瞬间把手里的咖啡杯扔出去,杯子砸碎的声音刺人耳膜。 他质问:“你在咖啡里放了什么?!” 一之羽巡慢吞吞转头看过来,似乎是想起身,却一头栽下去,磕到桌角,倒在桌旁,再无声息。 又是什么花样? 琴酒深呼吸,发现自己身上竟然并无异常。 他将信将疑地走过去,用鞋尖踢了下那具身体,毫无反应,眉头微皱,蹲下身,确保无论对方从哪个角度发起攻击自己都能立刻制服,这才开始检查。 指腹刚一触碰到那具身体,微诧,转而摸了脉搏。 这个体温……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们不是没发生过肢体接触,但他始终没直接触碰到过这人的皮肤,竟然直到现在才察觉不对。 他暗中骂了一声。 一之羽巡的电子设备早就被收走了,但他的手机还在身上,防止这个警察其实是在耍什么花招,把人用皮带捆紧了,他才拨通电话向BOSS请示。 电话接通得意外的快。 “BOSS。” 琴酒在余光中留意躺在地上的人的状态,说:“那个警察……” 电话那头的人打断了他的话。 【“为他起个代号吧。”】 琴酒一愣。 他甚至能从听筒里听出些许笑意。 【“能亲手为爱人起名,一定很有趣吧。”】 他张口:“但……” 【“琴酒,你还记得吧,我曾经说过,除了生死,其实没什么不能逆转。”】——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开始琴酒part # 琴 第82章 “我不是这个组织的一员。” 黑发青年的眉眼生得极具攻击性,可脸上两分病态又中和了那份锋利,最终只呈现出了清冷和疏离。 他捂着嘴咳嗽几声,细听时能察觉嗓音微哑,不过不影响语气斩钉截铁:“就算失忆了,我也绝对不会走上违法犯罪的道路。” 在他的对面,喝着果汁的少女淡定翻过下一页杂志。 “我就当作没听到过这些话,在琴酒面前更不要说这种话,他讨厌叛徒。” 服务生过来说:“您的圣代。” 一之羽巡礼貌道:“谢谢。” 他吃着圣代,无视对方“你的身体状态不适合吃这种东西”,接上前面的话题:“琴酒究竟是谁?” 雪莉沉默,抬眸说:“你连自己恋人都不认识了吗?” “很多人都说琴酒是我的恋人,而且我非常爱他,他也非常爱我。”一之羽巡说:“有什么证据能证明吗?” “证据?你想要什么样的证据?” “我失去了很多记忆,现在突然出现一个人,甚至还是一个男人,说他是我的恋人,我直接相信才比较奇怪吧。” 雪莉终于把看了半天还在同一页的杂志合上了,感觉自己有点跟不上对方的脑回路:“奇怪在哪里?” 她觉得这个人才真是让人奇了怪了。 “直觉。”一之羽巡放在桌面上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几乎没发出声响,思索道:“硬要说的话,因为没有任何痕迹吧。” “大多组织成员本来就会频繁更换住所,为保安全,习惯性毁尸灭……销毁残留的痕迹也是正常行为。” “合情合理。”一之羽巡煞有其事点头,话锋一转:“但我并不是这个组织的一员,我没有毁尸灭迹的必要。” 话题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起点。 雪莉无奈扶额,还没来得及无语,一之羽巡再次开口,声音多了几分原本未显露出的正经:“况且,总有一些东西是不变的。” 他看着面前逐渐融化的冰淇淋,放下勺子,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就像谈判桌上的专家,但被拿来拉扯剖析的是他本人。 “假如我真的恋爱了,我一定在笔记本上做过相关记录,哪怕因为工作缘故无法经常见面,我也会定期和对方分享我每天在做什么,可以解释成记录被定期清理了,但我迄今为止,没有任何想要找他的冲动。” “而且我从来没见过他。” “你只是忘了。” “姑且不论我怎么会和一个杀手在一起,照周围的人所说,我和那位琴酒如此相爱,我失忆了,他不来关照一下我吗?打通电话、发个短信都做不到?” 这的确就是琴酒的作风。 但她不能这么说。 雪莉掩饰般地把杂志重新翻开:“……可能是忙任务,一时忘了吧。” 这种理由,她自己说出来的时候都觉得牵强,然而对面那人却露出了个赞同的表情,仿佛琴酒身上终于找出了个值得被他喜欢的优点,煞有其事道:“的确,工作最重要。” 她一时间分不清那是不是反讽,干脆转移话题:“反正你今天就能见到他了,生气的话就当面跟他说好了。” 一之羽巡微微颔首,这也是他现在会和这个叫做雪莉的女孩坐在这里的原因。 “琴酒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又问。 那孩子又沉默了,那种沉默不像是不知道,而是不敢说。 他体贴地换了个问题:“他长什么样?” 雪莉松了口气,回答:“很高,长发,绿眼睛,有点像混血,你一看到就能认出来。”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一之羽巡笑着说:“我跟他连一张合照都没有,所以还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你只是忘了而已。”雪莉斟酌着补充了个大概可以称之为优点的特点:“放心,他不丑。” 一之羽巡对这个表现得兴致缺缺。 甜品店门口悬挂的风铃响起,叮叮当当清脆悦耳,一位客人推门走进来。 一之羽巡随意看了一眼,他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习惯,总是会下意识留意周遭的一切细节和变化。 看到新进店的那位客人,他微顿。 “很精准的评价。” 雪莉不解,下一刻,一道声音从头顶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好久不见了,雪莉。听说你在这里,你姐姐托我顺路把这个带过来。” 她的注意力立刻被那个包裹吸引,无暇理会那两人。 一之羽巡抬头看向站在桌旁的男人,那人嘴上在跟雪莉说话,眼睛看向的却是他,不出所料地对上了视线。 他认为自己过去大概是一个高调的人,哪怕目前拥有的记忆并不多,但他对周围人的关注和投来的各类目光总能淡然处之。 可这个人的眼神…… 一之羽巡肆无忌惮打量着眼前的这个长发男人,将对方身上表露出的一切尽收眼底,其中也包括微蹙着的眉头和眸底转瞬即逝的复杂。 他想:莫非这人真是他的恋人? 思索间,他露出了个笑容,起身主动说:“我们借一步说话吧。” 对方看起来略显迟疑,似乎有所顾忌,不过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 正在读信的雪莉被椅子摩擦声惊醒,看到对面的人起身,脱口而出:“等等,你不——” 一之羽巡安抚道:“放心,我们就在旁边,不会离你太远,一会儿再送你回家。” 她不是这个意思! 直到确认那两人真的只是站在店门口聊天,她才慢慢放松下来。 等把姐姐的信又一字一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她才反应过来一件事。 那人失忆了,谁都不认识,能找黑麦聊什么? 她远远看着站在一起的两道挺拔的身影,最终还是没去打断。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与她无关。 …… 一之羽巡问:“任务已经结束了吗?” 长发男人比他高一些,背靠着墙,戴了一顶黑色的针织帽,长发为他增添了独特的魅力,却并不会显得柔和,一举一动都透着随性自然,只有深绿的虹膜间似乎隐藏着更多难以言说的东西。 就这样寂静了片刻后,他才回答:“刚结束,所以才顺路过来送东西。” 一之羽巡点头。 虽然对他来说这是“初见”,但一之羽巡认为对方并非是个沉闷的男人,不过情侣之间本就不是无话不说,更何况是局面尴尬的现在。 说不定他正觉得对方不太对劲,其实对方现在同样这么想。 他不知道自己恋爱时具体是什么模样。 话又说回来,他究竟有没有这么一个男友还未可说。 他会出于什么理由和心理状态,跟一个杀手谈起恋爱? 不,最关键的是,他为什么也是个杀手。 一走神,他又没忍住咳嗽起来,一只手迟疑落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 “你还好吗?身体不舒服?” 一之羽巡随意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 他们之间的距离被悄然拉近,乍一看还真有那么一点恋人的意思。 “我一直在等你打电话给我。” 那人有些诧异,顿了顿才说:“我也一直在等你联系我。” 一之羽巡恍然大悟。 或许他们之间的联系过去多是他主动?也可能是因为职业特殊,所以轻易不会主动发起联络? ……不重要。 见面不是为了聊这些东西的。 肢体接触是破除边界感消除尴尬的良方,对方的神情缓和下来,说道:“你怎么会……” 余光中,一个身影正朝这个方向靠近。 虽然不该在跟恋人聊天的时候分神,但出于本能,一之羽巡还是下意识看了一眼。 “抱歉,你刚刚是说——”他声音一顿,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什么,又转头看了一眼那个路人。 一之羽巡“咦”了一声。 正朝这边过来的人身形颀长,穿着一件黑色风衣,银色长发披在背上,随着动作轻扬。他的脚步并不算快,不过介于腿长的优势,几乎是眨眼间就已经站在他们面前。 一之羽巡低声问:“你认识吗?” 那人在距离他们大概一米的位置下脚步,目光一刻都没在他身上停留,冷声道:“你在做什么?” 站他身旁的“琴酒”放在他背上的手自然下滑,落在了他腰间,把他往怀里揽了一下,笑着说:“真巧啊,琴酒。” 一之羽巡:“?” “他是琴酒,那你是谁?” 跟他贴在一起的人一脸无辜:“你不记得了吗?我是黑麦啊。” 说着,他又露出了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抱歉,我忘了,你失忆了。” 一之羽巡皱眉跟黑麦拉开距离,不忘跟另一边嗖嗖冒冷气的正牌恋人琴酒也拉开距离。 最终是琴酒率先开口,吐出一个言简意赅的字:“滚。” 一之羽巡刚要答应,黑麦已经提前他一步对号入座,看了眼手机,说着一会儿还有事就离开了。 临走之前,黑麦朝他比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那是让他联系他的意思。 通讯录里倒是的确是有个号码叫做黑麦,但没有通话记录和聊天记录。 黑麦的反应也不像是跟他毫无瓜葛,这个人跟他又是什么关联? 但按照这个组织的起名规则,那大概也是个杀手。 ……他到底是出于什么状况,才会跟一群杀手扯上关系。 直到视野中出现一双黑色皮鞋,他才慢半拍反应过来,还有件事等着他处理。 他盯着毫无装饰的鞋面,皱了下眉,不过抬头的空隙足以把神色调整好,他礼貌道歉:“不好意思,刚刚认错人了。” 对方也不搭话,就像今天约在这里见面的人根本不是他们两个,而是真的约的人是刚刚那个黑麦,琴酒是来现场抓奸的。 一之羽巡甚至怀疑起中途转达信息的人是否搞错了什么。 比如,其实他们不是来约会的,而是来分手的。 那就太好了。 “听说你是我的恋人。”一之羽巡审视面前的男人:“据说我爱你爱得死去活来,求你不要跟我分手,有这回事吗?” 琴酒:“……” 过了很久,银发男人才“嗯”了一声,只是身上散发的冷气温度更低了。 “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我忘了很多事,也包括我们的恋爱。虽然我自认不会为了爱情对别人死缠烂打,也不觉得自己会和一个职业是杀手的同性恋爱,但目前我得到的信息全部指向了这个结论。” “直白点讲,虽然我们只打了个照面,但我完全不觉得你是我会喜欢的类型。”他笑容得体,说出的话却十分锋利:“所以和你见过面后,我认为,我的失忆或许与你有关。” 琴酒慢条斯理地从烟盒里磕出一支香烟,叼在嘴里烟,烟雾逸散,他才屈尊抬眸:“还有呢?” 一之羽巡的语气平静到就像是在说无关紧要的人的事,脸上的笑容却更灿烂了:“刚刚看到你的鞋,突然就有种很不爽的感觉,我想我们过去应该连朋友都算不上。” 琴酒嗤笑一声——不是因为那句话,而是他清楚看到,那个家伙说出最后那句话时,一串模糊的提醒跳出来。 【一之羽巡:-1】 【一之羽巡:9/100】 他指尖夹着香烟,烟灰落在了风衣上,他没理会,看着面前那人,莫名笑了:“原来你一直在记恨那件事……” 他还以为,这个家伙,潜意识里更在意的会是他曾经开枪袭击跟他走在一起的那个警察——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20,系统自动 阵营反转,但不止阵营(? 惯例,看似是零part的结束,其实是零part的正式开始 第83章 虽然这场“初见”整体来说不算愉快,但送走雪莉后,他们仍旧不可避免地要开始独处。 一路上,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 一之羽巡则是再次加深了这段恋情里有鬼的想法。 那为什么迄今为止遇到的所有人都坚持他对琴酒一往情深? 因为脸? 他转头看了并排走着的那人一眼。 帽檐下,银色发丝遮住了眉眼,只能看到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唇,身上蒙着层冷峻的阴影。一之羽巡相信,如果拨开那层刘海,那双深绿的眼睛里此刻一定也透着凌厉,即便没有直接对视,也不影响他已经感受到了那股生人勿进的冷意。 他平静收回了视线,继续思索。 虽然不是完全没有看脸的可能性,但他刚转头的时候琴酒就察觉到了他的动作,他还故意多看了一会儿,对方始终没有任何搭理他的意思。 今天出门前他想,无论如何,还是要亲眼见一面后才能下定论。如果对方跟他演戏,这段关系大概率也掺着水分,同黑麦互相试探时他还松了口气,因为他能察觉到对方身上的确有表演的痕迹,这段感情并不如别人口中那么真挚,结果那竟然不是琴酒。 真正的琴酒不仅完全没演,还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厌烦,却唯独没反驳他们的关系,这反而让一之羽巡一时间有些拿不准了。 一之羽巡回忆起第一次听到琴酒这个名字时的情景,他以为“你的恋人是琴酒”只是咖啡厅老板的玩笑话,调侃回去:“那我可能还有个恋人叫做威士忌。” 对方也笑了。 直到几天后他才意识到,那个笑容暗藏深意,琴酒不止是酒,也是个代号。 什么样的人需要代号?很快他就得到了答案——杀手,并且是一名在从业多年、在行业内外享有盛誉的专业杀手。 他宁愿咖啡厅老板是在跟他开玩笑,比如其实琴酒是牛郎的艺名。 一些东西无法掩饰,比如身上的硝烟气,眼神自然流露的看冻肉一般的冰冷,他总不能牵强附会,催眠自己其实此刻走在他身侧的人是一位专业的杀猪匠。 而更无法掩饰的是有形的东西,比如随身携带的手枪。 他刚刚瞥到了对方身上偶然露出一截的枪柄。 更微妙的是,明明失去了大部分记忆,他却瞬间辨认出了那把手枪的型号和适配弹型。 他为什么会知道?难不成真如咖啡厅老板所说,自己也是这个犯罪组织中的一员? 遇到了什么状况,他才会选择加入一个犯罪组织。 他的身体状况看起来也不允许他做什么杀人越货的行当。 最后,一之羽巡只能暂且解释成,对枪械感兴趣是人之常情。爱好而已,以现在的网络发展,想要学习辨认手枪型号并不难。 ……就算本能认为自己能在二十秒内完全分解那把手枪再原封不动组装回去,也一定是因为他是个热爱钻研的人吧。 最终,一之羽巡不得不接受,最好的解释或许是,因为同居的恋人就有这么一把随身携带的手枪,所以连带着他对那把枪也很熟悉。 到头来,竟然变成他们是真情侣才更合理了。 这不可能。 他们住在一个清净的独栋小院,独居的这段时间里,周围的安保还算不错,应该不会出现有小偷醉汉一类的人误入然后被某位杀手杀掉的状况。 最好是还没有出现过这种状况。 打开门,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各类绿植。 看得出每一盆都有被精心照料过,虽然脑子并不记得自己对打理花草有什么经验,但真动起手的时候,一拿起喷壶,哪一盆要多浇水哪一盆要少浇水全部都聊熟于心形成本能。 这让一之羽巡不得不相信,这些盆栽真的是自己养的。 据咖啡厅老板所说,这栋房子里的每一盆花花草草都是他亲手养大的,以前偶尔哪个长势不好,他还会去店里求助,他们两个就是这么逐渐熟悉起来的。 那家咖啡厅里也的确养了很多绿植,老板是位行家。 进门后,琴酒依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但一之羽巡不准备放过这个等待已久的验证真相的机会。 琴酒正要打开冰箱,一只手“啪”的一声把冰箱门按了回去。 那个病恹恹的青年仿佛光做这个动作就耗费了大半力气,靠在冰箱门上,分不清是累了还是想利用体重进一步阻止他打开冰箱,一副认真的模样,问:“冰箱里的啤酒是什么牌子?” 琴酒的手微微用力,目光触及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手指又忽然松了。 一之羽巡又问了一遍:“冰箱里有一打啤酒,是什么牌子的?” 那对绿色的眼珠偏移,看过来的眼神就像看病人——从科学角度分析,他现在的确算半个病人,但一定不是对方所想的精神病。 半晌,那个银发男人才屈尊吐出两个字:“没有。” 他们之间存在显而易见的力量差距,即使他靠在冰箱门上也不影响对方能轻而易举地打开冰箱。那人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转身的时候不忘嘲讽:“蠢货。” 一之羽巡不觉得那这是个爱称。 就像琴酒说得那样,冰箱里根本就没有啤酒,也就无关啤酒的品牌,但他不会被轻易说服,就算他和琴酒都对这栋房子表现的十分熟悉,也不能完全说明琴酒真的在与他同住。 他抬脚跟上去。琴酒已经坐在沙发上,姿态随性,一旁的茶几上放着一盒香烟、一把手枪,以及一瓶喝了三分之一的水,银色长发顺着肩膀垂在他身侧,正低头查看手机内的信息。 一之羽巡皱了下眉,忽然觉得对方看起来有些陌生,不同于失忆带来的对周围的一切的陌生,是一种突兀闪现的怪异感,他说不清,可对方与刚刚相比,只是脱去了一件风衣。 他走过去,拿起了丢在茶几上的那把手枪。 “伯/莱/塔M92F。”他卸下弹匣,退出子弹,语气平淡:“9毫米帕拉贝鲁姆弹。” 正如他在琴酒身上瞥到这把枪时下意识生出的念头,完全拆解这把枪再组装回去,他只用了不到二十秒。 看着手中已经恢复原样的枪,下一秒,他突然抬手瞄准坐在沙发上的人。 那人仍旧好整以暇的坐在那里,没有丝毫反应,甚至没有任何准备抬头的意思。 直到处理完手机上的邮件,琴酒才终于舍得抬起他高贵的头颅,面对距离不到半米的漆黑的枪口,慢慢的,他竟然笑了。 那是一个不带嘲讽意味的笑,散去刺骨的冷意,以至于看起来,甚至就像是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在一之羽巡警惕的目光中,琴酒起身,向前迈了一步,他腿长,这样一来,枪口几乎直直抵在了他胸口。 一之羽巡的手纹丝未动,他想自己一定以前也锻炼过手腕,否则无法解释他为什么能如此适应举起这把枪。 比如因为他经常浇花,所以手才很稳之类的。 一之羽巡深呼吸。 他一定有持枪证吧,即使目前他没在这栋房子里发现过这份证件,但他不会非法持枪。 ……如果没有,那他明天就去警局申请。 琴酒比他高一些,原本他还想是否是那件风衣才显得琴酒格外健壮,但现在,只是穿着一件普通的高领打底衫,琴酒的肩宽仍旧胜过他许多,身体投下的阴影几乎能将他整个人覆盖。 混血吗?斯拉夫血统?按照他的认知,日本本土鲜少有这种身形。 这具身体能轻而易举地制造出压迫感,一之羽巡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一道低沉的嗓音在上方响起。 “不开枪吗?” 他分辨不清那究竟是何种含义的一句话,像是滋滋涌出黏腻的恶意,又像是一句高高在上的嘲讽。 这让他觉得,问出那个问题时,琴酒正在期待着什么。 期待……他能扣动板机。 长久的沉寂过后,最终,琴酒嗤笑:“不开枪就别挡路。” 那道身影从身侧路过,一之羽巡感受到拿着枪的那只手手背微痒,余光捕捉到银色,才慢半拍地意识到,那是琴酒的头发。 擦肩而过时扫过手背的发丝,这是他们在今天见面后距离最近的一次。 一之羽巡垂眸,看着手中那把枪,皱眉喃喃:“……为什么不开枪?” 因为拿起那把枪的时候,他从来没想过要开枪。他不觉得自己会随意对谁持枪相向,可他还是举起了那把枪,就像他迅速拆解手枪再重新组装时一样行云流水。 为什么不开枪?——他莫名自言自语说出这句话,就像某种情景重现般的熟悉,却什么都没想起,只有头开始逐渐疼起来。 他靠在沙发旁稳住身体缓解,没有看到,在他喃喃说出那句话时,那个大步离开的身影脚步一顿。 一之羽巡按着刺痛的额头,身后响起一道平静的声音:“总有一天,你会为刚刚不开枪而后悔。” 他微愣,循声看过去时,琴酒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书房紧闭的门。 窗外的草坪,一朵花悄然开放。 ——烦闷的六月,夏季已至——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20 第84章 一之羽巡把整栋房子翻了一遍。 最终,他来到了书房门口。 还没敲门,那扇门就自动打开了。 门内的人面无表情:“你在找什么?” 一之羽巡自然收手,回答:“我的持枪证。” 对方的表情凝结了一瞬,也只有一瞬,而后像是带着什么恶趣味,银发男人说:“你是非法持枪。” 一之羽巡平静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 琴酒满意地关上门,刚转过身,身后的敲门声就紧接响起。 他再次打开那扇门,已经有些不耐烦:“你还要做什么?” 面前的人一副认真的模样,说:“我去申请持枪证,你会配合家访吗?” 回答他的是又一次被摔上的门。 一之羽巡差点被门砸到鼻子:“好吧,我知道答案了。” 他去泡了杯咖啡,觉得自己需要冷静一下。 咖啡机有使用痕迹,操作时也相当顺手,每种咖啡豆、每只杯子都存放在他意料之中的位置,花架上的盆栽,书架上的书籍,所有东西都透着熟悉感,他没理由怀疑自己过去不是住在这个空间里。 他盯着杯中的倒影,还是觉得不对劲。 或许他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但他一定清楚自己不想要什么。 又一次,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一之羽巡端着杯咖啡:“要尝尝吗?” 片刻后,头顶那种审视的目光才逐渐消散,琴酒并不乐意与他交流,没说话也没要接咖啡的意思,但也没关上书房的门。 一之羽巡跟着走进去,把咖啡放在书桌上,而后也不管对方的反应,直接在另一张椅子坐下。他甚至觉得自己把咖啡放在琴酒旁边时的动作都透着熟稔,仿佛不是第一次发生,又一次印证了他们的同居之实。 一些酒瓶排列整齐地摆在最中央,就像一道分割线,将这张桌子等分成两半。 起初他还疑惑过,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布置桌面,直到看到琴酒坐在对面那张椅子上时的情景他才恍然大悟,或许是他们曾经一起在这张桌子旁做各自的事情,相互陪伴,但互不干涉。 他检查过,桌上的几个酒瓶,只有一瓶是真正开封了。 他拿起那瓶开封的琴酒。 瓶底,一枚弹壳沉湎于此。 ……这最好不是定情信物一类的东西。 透过澄清的酒水,一之羽巡看到变形的深绿,隔着一些东西,他却觉得那双眼睛更加清晰真实了。 他装作从未察觉那束视线,放下手中的酒瓶,转而研究起另外几瓶酒。 “苏格兰威士忌、波本威士忌……”念到最后一个时,一之羽巡眉头微皱,“黑麦威士忌。” 琴酒不仅是酒,也是代号,黑麦同理。 他今天就见过黑麦,看黑麦的反应,他们过去大概率也不是完全没有交集。 他的目光久久凝结在那瓶黑麦威士忌上,斟酌是否有必要联络黑麦探究一二,直到一声闷响,他才回过神,疑惑抬头。 正对面,琴酒正将咖啡杯重重放在桌面上。 一之羽巡问:“不合口味吗?” 琴酒不语,也没抬头,擦拭起面前的枪。 刚进书房的时候他就看到了桌上明晃晃摆着的那堆枪械零件,一之羽巡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你有持枪证吗?” 对方瞥来一个轻飘飘的眼神,什么都没说,一之羽巡却觉得自己已经被骂了。 他抬手示意,礼貌道:“好吧,请继续。” 话题被聊死了,他也继续研究起面前的酒。 琴酒和黑麦都见过了,那么另外两瓶……他不认为自己会平白无故把这几瓶酒摆在书房里,真想找个装饰物,他更倾向于摆几盆盆栽。 苏格兰和波本,或许等真正见到了他们,局面会出现什么转机。 很快一之羽巡就意识到一个新问题。 直到天黑,琴酒都没有丝毫离开的意思。 这栋小房子的布局类似单人公寓,一间卧室,一间书房,书房甚至比卧室大,他猜测原本是两间卧室,把其中一间改成了书房。 一之羽巡不得不开始面对一个极其现实的问题:今晚他们两个是不是要睡一张床。 那张床不小,别说两个人,三个人挤挤也能躺下,但他想象不出自己和任何人躺在一张床上的画面,更何况对他来说,这个人是他今天刚刚认识的恋人。 一之羽巡觉得自己今晚大概率睡不着了——不是因为多喝了一杯咖啡。 洗澡的时候,一之羽巡还在想,说不定他一出去,琴酒就已经不告而别了。 这么想很失礼,幸运的是,琴酒看起来不像是会因为恋人不希望让自己留宿就难过的类型。 然而就像前几天他一直心存侥幸觉得说不定是咖啡厅老板在趁着他失忆跟他开玩笑一样,现实又一次跟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琴酒还坐在那里,甚至连头发丝都没动过。 一之羽巡无声地叹了口气,接受了这个现实。 “我洗好了,你去洗吧。” 那个高大的身影径直从他身侧路过,全程没有任何接触和交流。 一之羽巡用吹风机吹着头发,背景音是浴室里传出的水流声。 假设他和琴酒真是恋人的话,那他们之前就是这样相处的吗? 据咖啡厅老板所说,他们之间的爱情惊天地泣鬼神,完全可以直接拍成一部可歌可泣的爱情电影。 ……这部爱情电影是默剧? 手指插入半湿的发丝,他望着窗户里自己模糊的身影,心想,如果是真的,对琴酒来说,恋人突然忘了有关他们的一切并且处处怀疑,会不想跟对方说话也正常。 一之羽巡又一次叹了口气。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银发男人穿着件浴袍,随意用毛巾擦着头发,但头发过长,发尾仍旧在滴水。或许是潮湿的水汽中和了气质中的那股生人勿近,一之羽巡竟然觉得,这人身上少了几分不像人类的冷漠。 果然,少穿衣服是可以减少距离感的。 一之羽巡举起吹风机,主动问:“我帮你?” 那人愣了一下,一之羽巡从善如流,没拒绝那就是可以。 等琴酒坐下,他重新启动吹风机,发丝穿过指缝,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涌上来,一之羽巡恍惚一瞬,突然问:“我以前也像这样帮你吹过头发吗?” 琴酒没有回答。 一之羽巡也不在意,一个人也能聊下去,没意识到自己其实笑了:“我们什么时候认识的?那时候你的头发是不是还没有这么长?” 一只手猝不及防钳制住他的手腕,吹风机落在地板上,发出“砰”的巨响,一之羽巡被拽得一个趋趄,腹部重重撞在沙发背上。 没来得及困惑,他剧烈咳嗽起来。 等逐渐缓过来,他才随着呼吸的平息慢慢意识到,掌心的湿意不是攥紧的拳头出了汗,而是因为他在本能寻找支点间,胡乱攥住了一缕没吹干的头发。 因为那缕头发,头发的主人也只能被迫留在他旁边待着。 一之羽巡松开手,抬起头。 深夜共处一室,面面相觑,近在咫尺,却像是处在两个世界的人。 因为刚刚的咳嗽,一之羽巡的嗓音带着沙哑,语速很慢:“我一直没问过你,你也没问过我……你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 恋人突然失忆——或许不是恋人,或许不是失忆。 琴酒就像听不见他的问题,臂力惊人,起身时单手把他拎起来,走向卧室。 一之羽巡被扔在床上,床尾,银发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听不出丝毫情绪,命令道:“睡觉。” 不等他回答,“啪”的一声,琴酒直接关了灯。 黑暗中,那对绿瞳幽幽悬浮着,仿若锁定了目标的野兽的瞳孔。 一之羽巡说:“晚安。” …… 这晚睡得意外地不错。 可能是因为他昨天出门太久,身体有些吃不消,一向浅眠的他竟然多睡了一会儿。 醒来时,琴酒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客厅。 见他出来,琴酒的语气没有任何催促的意思,也没有任何商量的意思,说:“换衣服,出门。” 一之羽巡问:“去哪里?” “秋山酒馆。” 一之羽巡答应了。 秋山酒馆——这是开在附近的一家咖啡厅,如果琴酒不提,他也会主动要求一起去一趟。 咖啡厅老板乌丸是个怪人,店里的客人也不少有些微妙,不过据说都是熟客,而他也是熟客之一,并且老板知道不少他的秘密故事,与琴酒的恋情就是其中重要一环。 起初他还疑惑过,因为明明店名叫秋山酒馆,但一坐下老板就拿了咖啡菜单给他,但一页酒水目录的背后,那些手写的不同种类的咖啡也不像是临时写出来的,这份专属菜似乎单成了他真的是这里的熟客的有力证据,也让那段爱情故事变得有了几分不得不信的可信度。 抵达店里时,店里只有老板一个人。 原本他是按照姓氏称呼那位老板为乌丸老板,毕竟正常来说也不会在叫晚安餐厅的店里称呼老板为晚安老板,但对方说让他不要弄混,叫乌丸的话就不单是有关秋山酒馆的事了。 他一头雾水,干脆就忽略前缀,直接称呼为“老板”。 琴酒显然也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一进店就不知道跑去哪里了,老板也没有任何意外和不满,既然老板不介意,那他就更没有提醒的必要。 一之羽巡在上次坐过的座位坐下,老板过来,揶揄地问:“小别胜新婚,你们昨晚相处得怎么样?” 一之羽巡沉默了一会儿,确认琴酒不在附近,才问出那个问题:“我和他,真的是恋人吗?” 老板露出了熟悉的表情,就像在说,你怎么又开始不相信爱情了。 一之羽巡看着掌心,仿佛还能回忆起握着手枪抵住心脏的重量,皱眉说:“昨天,我用枪指着他,他让我开枪,我们真的是恋人的话,我怎么会有那种冲动……” 他抬起头,像前几次一样,等待老板的回答。 老板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会有想干掉他的冲动?这不是很正常嘛。” “……正常?” “你也是杀手啊,虽然已经受伤不干这行了,但本能肯定还在,你以前可是很有名的。” 老板言之凿凿:“你和琴酒起初关系并不好,是上面安排了任务,你们必须假装一段时间恋人,这才互相了解逐渐破冰,最后假戏真做在一起了。” 一之羽巡沉吟:“这……” 老板又说:“琴酒看你现在的模样,想起你们还针锋相对的时候,所以才会是那种反应吧。” “这样啊……” 一之羽巡没全信。 新补充的这段故事跟老板之前的说法倒是也不冲突。他曾经是杀手,某次任务里受了重伤,此后留下了后遗症,无法继续执行任务,提前进入养老生活,平常没事就种种花喝喝咖啡打发时间。 他还想再问,老板却离开了,说到了浇花的时间。 一之羽巡主动说:“我帮你吧。” 老板欣然答应:“那外面这些就交给你了。” 咖啡厅里还有个小院子,他见过一次,里面有不少花花草草,老板大概是要去给那些浇水。 这里的盆栽品种他都熟悉,浇水而已,没什么难度。 一之羽巡正拿着喷壶挨个判断需不需要浇水,一道声音在背后响起:“好久不见。” 这真是一句熟悉的话,昨天也有人对他说过。 一之羽巡看着面前面带笑容的金发青年,如此耀眼的长相,他不该没留下印象。 那就是他失忆之前认识的了。 “请问你是……” 那人主动伸出手,出于礼貌,一之羽巡也伸手同他握了一下,对方却一改彬彬有礼的模样,迟迟没有松手的意思。 “真无情啊。”那人灿烂的笑容里仿佛漂浮起危险的讯号,“连我都不记得了吗?” “你是谁?” 说这话时,那具身体逐渐靠近,声音刻意压低,磁性的嗓音愈发暧昧:“我们可是——” “波本!”伴随急促的脚步声,一道清澈的陌生嗓音响起。明明隔得很远,身旁的那道声音却随之戛然而止,仿佛被猝然打断。 ——波本? 一之羽巡循声转头,一个青年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背着个乐器包,朝这边跑过来。 “那是苏格兰。”他明明没问,耳边已经有人开始解惑。 一个没留意,那个金发青年竟然又凑近了些,就像是必须从他脸上看出什么东西来才肯罢休。 “苏格兰是你的前任。”那人又说。 “你呢?”一之羽巡的注意力没被带偏,而是接上刚刚的话题,问:“我们可是什么?” 那双灰紫色的眸子内波动一瞬,很快就恢复了原本的甜腻到黏稠的沉寂。 “你的现任。”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掌心握着的那只手,笑着说:“我们可是恋人啊,你不记得了吗?” 第85章 “暂停一下。”一之羽巡用力把手抽回来,皮笑肉不笑道:“无论你有什么理由,都不是你光天化日之下性骚扰的理由。” “你这么说,我可是会难过的。”瞄到那人的表情,不笑的时候那张脸的攻击性太过强烈,波本见好就收适时打住,耸耸肩道:“我不告诉你就搬出去,所以你生气了吗?” 波本拉着长音,装模作样道:“无论你有什么理由,都不是你光明正大把另一个人领回家的理由。” 一之羽巡面不改色,没有接话的意思。他不确定这又是个什么诡异的故事,但再任由对方牵着鼻子走,就会演变成一场事故。 他换了个目标,朝安静站在不远处的黑发青年主动打了声招呼:“你好。” 那个代号叫做苏格兰的青年愣了一下,扶了一下贝斯包的肩带,虽然神情冷淡,但开口时能察觉到一丝切实的关心:“你的身体好些了吗?” 一之羽巡礼貌道:“已经好多了。” 看来他受伤失忆的事情不只是一两人知道。 怎么传出去的?传到哪个程度?失忆的事现在有多少人知道? 他最近没跟太多人接触,碰面次数最多的人是咖啡厅老板和为他检查身体的雪莉。 出门是琴酒提议的,在这里碰到这两个人不知道是偶然还是必然,但能一次性把书房里摆着的另外两瓶酒见到,目前来看是好事。 一之羽巡明知故问:“我们之前认识吗?” 苏格兰看起来对此并不惊讶,那种表情仿佛压抑着什么,张了张口却无法真的宣之于口,于是反而是波本率先回答了他的问题:“我不是说了,苏格兰是你的前任。” 而后波本瞬间反应过来,语气多了丝不满:“你不相信我说的话吗?” 一之羽巡以实际行动回答了波本,看着苏格兰,继续等待答案。 “我们一起执行过任务。”最终,苏格兰说。 一之羽巡松了口气,然而这口气还没顺完,苏格兰一脸平静地抛出了个炸弹:“然后我们就在一起了。” 一之羽巡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单手撑住一旁的花架,稳住身体。 苏格兰下意识迈开脚步:“你还好吗?” “我没事。”一之羽巡催促他说完:“你继续说,后来呢?” 苏格兰的动作停滞。这是今天见面以来他第一次主动向那个人靠近,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僵住,慢慢收回去,看起来还是那个克制又内敛的苏格兰。 就像故事的结局过分潦草,讲述这段故事的苏格兰也草草收尾地说:“后来我们分手了,偶尔会私下见一面。” 一之羽巡觉得这个故事跟咖啡厅老板讲述的他和琴酒宿敌变情人的爱情故事有异曲同工之妙,都存在漏洞和空白,但由面前这个人说出来,就是莫名多了几分可信度,让他一时不知从哪怀疑起好。 他看了一眼一旁浑身上下都散发光辉的金毛,不需要开口,苏格兰就像能读懂他的眼神似的提前给出了答案。 “我们分手后,你和波本在一起了。” 波本双手环胸,轻哼一声。 一之羽巡把刚刚不小心碰歪的花盆摆正。 苏格兰没有说谎,至少他说出来的那几句话都是真的。 但没说出来的话还有多少就未可知了。 “你们都在啊。”咖啡厅老板的声音打破了微妙的氛围。 “老板,这些盆栽已经——”转身时,一之羽巡的话音一顿。 咖啡厅老板还是那副懒懒散散的模样,抱着一盆盆栽,在他身后,琴酒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内,目光越过一切障碍物直直投过来。 一之羽巡在心里犯嘀咕:这位大哥不会又要抽风了吧。 余光中,有人朝他这边迈了一步,挡住了他半边身子。 无非就是那两人之一,一之羽巡以为又是对边界感模糊不清的波本,直到目光扫到黑色贝斯包的一角,他才后知后觉,不留痕迹挡在他身前的人是见面以来就与他保持安全距离的苏格兰。 他有些好奇起苏格兰跟自己究竟是什么关系了,因为琴酒看到苏格兰的动作后竟然只是皱了下眉,而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店里。 咖啡厅老板就像看不到诡异的氛围,一脸玩味,热情招呼起来:“都别在外面站着了,进来坐。” 他们进店里时,琴酒已经独自坐在最角落的桌位,背对着他们,没有过来凑热闹的意思。 这正合一之羽巡的意。 三人落座,一之羽巡接上了前面的话题。 “我们没有分手吗?”他对波本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波本微笑:“当然没有,不然我就不会特意来这里找你了。” “无论是你还是我,都没有提过分手?” “没错。” 苏格兰是前任,波本是现任,听着不太正常但也不是可能性为零,谁都喜欢赏心悦目的东西,这两个人各有各的好处,不同种类的多收集一些也不是说不过去。 但…… 一之羽巡身体略微前倾,压低声音:“我和琴酒的关系,你知道多少?” 波本毫不避讳:“宿敌变情人。” 一之羽巡:“……”怎么又是这个鬼剧本。 这不是重点。 一之羽巡皱眉,波本这番说辞看似合理,但其中存在一个显而易见的漏洞:“你说你是我的现任,那琴酒——” “不是很明显吗?”波本打断,轻描淡写道:“宿敌变情人,重点是情人啊。” 一之羽巡:“不好意思,你的意思是……?” 波本仍旧笑着:“你出轨了。” 一之羽巡没被绕进去,理性分析坚持立场:“我不认为我是个会出轨的人。” 波本点头:“的确,在你向我坦白出轨了黑麦之前,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猝不及防听到不在场的人的名字,一之羽巡一愣:“……黑麦?” 波本的脸色蓦然变了:“难不成你还有其他出轨对象吗?” 一之羽巡脑子有点短路,按着额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想起桌旁一言不发的另一人,向其投去一个求证的眼神,不幸的是,苏格兰竟然微微颔首。 一之羽巡觉得自己该一个人静静,怪不得琴酒会跑去角落里坐。 波本还在执着于前面的问题:“你不会真的还有其他我不知道的恋人吧?” “应该没有吧。” 他不确定。 因为他失忆了。 但他现在合理怀疑,其实波本才是他的出轨对象。 比起琴酒做第三者,目前看来还是波本对这种事的接受度更高,再结合波本提及的黑麦在外形上可以跟琴酒归类成同一款,风格不统一的波本才更像是让他一时兴起违背良心的那个。 波本也想起他失忆的事,一脸严肃:“你再仔细想想,确认没别人了吗?” 一之羽巡反问:“如果有呢?” 波本的表情骤然凝结,眼神慢慢变了:“是谁?……你从来不讨论如果。” 一之羽巡眨了下眼。 他现在愿意相信波本真跟自己有点儿牵扯不清的关系了。 他问了一个更直中要害的问题:“既然知道我对感情不忠,为什么没和我分手?你看起来不像是不介意。” 波本背靠在椅背上,一时无言,眸底酝酿着某种复杂情绪,眨眼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换回那副轻佻的伪装,提高音量:“我从你那里搬出去,可不是为了给别人腾地方。” 说到“别人”的时候,他故意加重了读音,生怕店里另一位客人听不清。 答非所问,看来波本今天不会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了。一之羽巡不纠结于此,从离奇逐渐转向离谱的感情纠葛注定不会分散他太多注意力。 他将矛头指向沉默寡言的另一人:“波本是来找我的,你呢?” “是我请他过来的。”波本就像是苏格兰的第二张嘴,理所当然道:“既然是他介绍我们在一起,那他该为我们的关系负责。” 一之羽巡:“……?” 波本:“有什么问题吗?” 一之羽巡一脸复杂。 这真是一个神奇的组织。 说不定这就是这个组织的风格,所以哪怕遇到出轨事件,波本也没想着因此分手。 一之羽巡更加坚定最初的想法了,他绝对不是这个组织的成员之一。 他太正常了。 …… 波本和苏格兰在收到一条短信后匆匆起身离开,似乎是收到了临时任务,离开之前,波本阴阳怪气了两句,暗指琴酒阴险狡诈滥用职权。 这家咖啡厅的生意时好时坏,有时候坐满熟客,有时候冷冷清清,老板不知道去哪里了,找不到人影,店里只剩下两人。 一之羽巡单手托着下巴,轻轻触碰着面前那株绿植的叶子,在他的背后,对角线的另一张桌位,另一位客人正闭目养神。 “你带我来这里,原本是想做什么?” 没得到回应,一之羽巡对此倒是不意外。 “他们两个也是组织里的杀手吗?” 琴酒敷衍地“嗯”了一声。 “其实我不是这个组织的成员吧。” 琴酒瞬间睁眼,身体未动,两人背对着彼此,都看不到对方的神色变化。 他的口吻与刚刚别无二致:“理由?” “这不是很明显吗?”一之羽巡转身,“你叫琴酒,他们叫黑麦波本苏格兰,我叫一之羽巡。” 他推开椅子起身,朝琴酒的方向走过去,这家店不算大,至少做不到足以让人忽略掉另一人的存在。 面前出现一张温和的笑脸,那人俯身,循循善诱:“你知道些什么吧,不能告诉我吗?” 琴酒不为所动。 一之羽巡盯着那双绿瞳,想起了刚刚触碰的那片叶子。 他撑在桌面上的指尖无意识动了一下。 ……他好像摸过谁的眼睛。 一定不是琴酒,对琴酒做这种事,估计会掰断他的手指。 那会是谁? 选项太多了。 但愿不会有更多奇怪的人拿着剧本来找他。 “我们都为组织服务多年,早年针锋相对,直到某次任务里我们不得不扮演恋人,关系才出现转机,后来假戏真做。然而好景不长,我在一次任务中重伤,身体机能大不如前,记忆也出现了问题,只能就此隐退,但你始终对我不离不弃。” 他是个很适合讲故事的人。语速平缓,娓娓道来,唯一的问题大概是,讲述自己的这段爱情故事时,听起来却像是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他说着,话锋又一转:“我隐退后,你仍旧是那位TopKiller,每天忙于任务,聚少离多,于是我开始寻找新欢……” 编着编着,反而是一之羽巡自己先笑场了,笑着笑着又捂着嘴咳嗽起来。 他平复了一会儿,转回身:“不好意思。” 琴酒不是第一次直视那双眼睛,仿佛一团化不开的浓墨,他们都是不屑于躲闪的人,于是记忆中的每一次的见面都与对视有关,由无声的对视演变成一场场隐形的对峙。 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从那对漆黑的眼眸中清晰看到笑意,仿佛他们真的如同篡改的第二份记忆一样,曾经有一段为人称道的过去。 “你知道吗?从昨天见面开始,你一直都是一副想杀了我又杀不了的表情。” 一之羽巡稍微歪了下头,又换了个角度观察那双绿眸,从死一般的沉寂中看到了自己模糊的倒影,仿佛映出的是他的死相。 他的眉宇舒展开,慢慢将那句话说完:“看了以后,令我心情愉悦。” 看到桌上那只瞬间攥紧的手,他满意直起身,笑着说:“所以我想,在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场闹剧之前,我们是可以和平共处的。” “你我之间,阴谋也好真情也罢,其实你才是无法离开我的那一方吧。” 【一之羽巡:+0.01】 【一之羽巡:9.01/100】—— 作者有话要说: 巡:令我的心情愉悦,就赐封号为愉吧(不是) 第86章 正常人应该是不会把分析的过程说出来的,一之羽巡也这样认为,毕竟他的怀疑对象此刻就坐在他对面。 但这个组织里的人都过分不正常,普通的不正常就显得无限趋近于正常,而且坐在对面的琴酒一直是一副懒得演戏的模样,他要是太认真会显得局面很滑稽,还不如干脆都敷衍演一下就算了,省得两个人都要耗费额外的时间精力。 一之羽巡只是觉得这个流程或许很适合自己,拿着笔记本一边记录一边分析,似乎连效率都能有所提高。 事实上,他也的确从抽屉里找到了一本精心保存过但能看出使用频率很高的笔记本。 一之羽巡翻开笔记本,不出所料:“是空白的呢……” 不止是他的记忆少了点什么,这个笔记本里也里也缺了点东西,比如密密麻麻的日程安排,再比如各种分析记录。凭借肌肉记忆翻到中间的某一页,一之羽巡拿起钢笔,将今天新发现的疑点记录下来。 “苏格兰,前任,分手原因不明,大概率是和平分手,后来又给我和波本牵线搭桥,分手后偶尔会见面……见面做什么?” “波本,自称现任,脸好看,符合审美,遇到矛盾时会找苏格兰来评理?……哈哈,挺可爱的。谴责我在与他的恋爱期间出轨了黑麦琴酒,但并未分手。” “黑麦……信息过少,抽空约出来见见。” “琴酒。” 坐在对面的人抬眸。 一之羽巡便自言自语边淡定记录:“宿敌变情人,据说我很爱他,但会出轨就说明没那么爱。” 他笔尖一顿,抬头问:“打扰一下,时间线上,我是先跟你在一起的还是先和波本在一起的?” 他用词很委婉,没直接问你们两个到底谁才是小三。 琴酒面无表情,像是没触发关键词就不会说话的NPC。 一之羽巡不强求,继续低头分析起来:“没跟上一任断干净的时候就直接在一起,其实也是不够爱的表现……无论琴酒波本谁在前谁在后,都没有传闻中那么爱。” 他十分自然地进入下一个问题。 介于琴酒就坐在他对面,相关的问题当然是现场采访,一次性问全面才好,不然琴酒要是又像前段时间那样出任务一直见不到人影,调查速度就会被拖慢。 ……为什么会自然而然想到调查速度?又没有什么截止时间? 算了,不重要。 一之羽巡抛出新问题:“让我重伤失忆的那场任务是什么?” 琴酒开始闭目养神。 片刻后,他听到了一声浅浅的叹息。 他眼皮下的眼珠微动,有种不好的预感。 而后,他听到一句清晰的:“你果然不爱我,连话都不愿意跟我说。” 琴酒不是很想看那副恶心人的画面,但他不得不睁开眼。 那个警察正单手托着下巴,连手里的钢笔都没放下,笑吟吟道:“既然如此,我们分手吧。” 琴酒:“……” 这个瞬间,他已经想好了毁尸灭迹的十八种方法。 最终,BOSS的任务压下了这股杀人的冲动,他吐出口气,冷冷开口:“去警方做卧底,身份暴露,提前撤离。” 一之羽巡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手上刷刷记录,不忘说:“谢谢你,我突然又相信爱情了。” 琴酒:“……” 一之羽巡自顾自念叨着写写画画,终于满意地合上笔记本,伸了个懒腰,起身去洗澡了。 关上浴室的门,身体被水流包裹,呼吸像是吸入潮湿的水汽,他靠在冰冷的瓷砖上,从头顶滑下的水珠挂在睫毛上,他没眨眼,垂眸盯着脚下的水花出神。 情报混乱,外界灌入的信息真假掺半,像花洒喷出的水流一样顺着身体流淌最终汇聚在一起,难以分辨其中的某滴水是真是假。 现在面临的问题不是情报太少,而是情报太多,而给出情报的这些人里偏偏没有哪个值得他信任。 “去警方做过卧底……”他喃喃自语。 是真是假?哪部分是真哪部分是假? 披着浴袍从浴室出来时,琴酒已经不在书房了。留在桌上的笔记本被动过,不过随手摆在那里,本来就没准备隐藏什么。 刚收起吹风机,琴酒回来了。 一之羽巡全自动忽略那张冷脸,主动说:“我明天去警局咨询持枪证的事,你要跟我一起吗?” 六月里,即使已至深夜,空气仍旧闷热,似乎能听到院子里的蚊虫鸣叫。 琴酒关上门,面无表情径直从他身前路过,身上带着再明显不过的烟草气息,“没人会去劫狱救你。” 一之羽巡欣然道:“那我就自己去了。” 这依旧是一个无言的夜晚。琴酒的确是位训练有素的杀手,他的呼吸声并不明显,这有利于暗杀。 虽然卧室里已经十分安静,但一之羽巡还是没睡好。 凌晨两点,他坐起来,披着毛毯去了客厅。 他知道被吵醒时的感觉,所以将动作放得很轻,不过他也知道其实这不影响床上的另一个人会瞬间醒来,因为躺在他身旁的人是个训练有素的杀手。 他在沙发上熟练躺好,觉得自己大概率不是第一次睡沙发。 盯着天花板,他想,什么情况下才会导致他睡沙发? ……有另一个人存在的时候。 一个能让他接受留宿,却又不会同床共枕的人,这个人是恋人的话合情合理,比如吵架了被赶去睡沙发。 再比如,因为对方是个假的恋人,或者友达以上尚未确认关系,在保持最后的距离。 手机屏幕的幽光照亮冷淡的眉眼。 在实验室的时候,有位叫做贝尔摩德的病友提及过,组织里有个水平不错的情报贩子。 这个时间,美国那边还是下午,很快他就收到回复,贝尔摩德同意帮他约那个小有名气的情报贩子见一面,时间就定在明天下午。 他关掉手机,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会儿,身体的疲惫催使着他睡去。 翌日,就像一之羽巡前一晚说得那样,今天他要去警局咨询持枪证的办理问题。 琴酒对他的出门冷眼旁观,没有同行的意思,更没有丝毫阻止的意思。 要是真如琴酒所说,他曾经在警方那边做过卧底,那他的姓名长相在警方那边大概率都登记在册。 他提前在网络上查询过,没看到与自己有关的新闻,警方内部混进杀手不是什么光彩的事,相关责任人太多,无法公开报道是正常的。但他认为,如果是自己,即便是去卧底,也不会刻意保持低调,所以他找的是自己获得荣誉的新闻报道,竟然没找到,这不合理。 要么是他卧底的是个秘密部门,要么是有人抹去了他的痕迹,要么就是……他根本没做过卧底。 一之羽巡戴了顶帽子,光明正大地走进警视厅。 他来到警局的咨询台前,三言两语轻而易举地年轻警员搭上了话。 聊天中,他试探着给出了一点有关琴酒口中的自己的信息,但对方没有表现出任何额外的反应。 他不再多说,接过登记表。 临近午休时间,人流开始变得密集,一些人匆匆进出警视厅,也有一些像是准备去吃午饭的警察和工作人员。 纷扰的人流中,途径咨询台时,某个人突然停住了脚步。 一之羽巡正在登记的手微顿。 他姿态仍旧放松,把笔放下,对面前的警员说:“我有份资料忘记带了,要回去取一下,不好意思。” 不必占用午休时间处理工作,可以直接去吃午饭,警员看起来很高兴,说:“没关系没关系,您下午带全资料再来就行。” “谢谢。”一之羽巡转身离开,眨眼间完成换装,融入人群。 在他身后不远处,一个人在错愕过后,调动僵硬的四肢,大步穿过人流,眼睛还在左右搜寻,手上一巴掌按住那张还未回收的废弃登记表。 咨询台的警员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一声焦急严厉的质问:“刚刚那个人呢?!” 警员被这阵仗吓了一跳,本能回答:“他……他他说回去取东西……” 手里的登记表被一把拽走,警员大为震撼:“等等,登记表!!你不能拿走!!!” 然而等他从咨询台追出去时,那个人已经带着登记表不见踪影了。 …… 一之羽巡靠在墙边,看到一个人大步跑出警视厅,左右看了看,中途被另一个人拦住,他们应该认识,并且是熟识,说了什么,而后另一人也严肃起来。 他们分头行动,兵分两路离开了。 一之羽巡摸了摸下巴,压低帽檐,转身走向阴影中。 一只手猝不及防落在肩上,他不假思索回身出拳,那人却仿佛对他的出手轨迹早有预判,有惊无险后仰躲过。 “你还是这么喜欢打脸。”熟悉的拖着长音的嗓音在小巷中响起:“打伤我的脸,损失的其实是你啊。” 一之羽巡并不接话,审视着面前的人,活动了一下手腕,意思不言而喻。 “怎么?”波本挑了下眉,“又要检查持枪证了?”——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20,系统自动 第87章 降谷零拿着两支冰淇淋落座。 旁边那人从善如流接过冰淇淋,就好像刚刚追着别人打的不是自己,还要反过来问一句:“你为什么不坐对面?” 这人脑子有毛病,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降谷零秉持人设:“我们是恋人啊,躺在一起都很正常,坐在一起有什么不对吗?” 一之羽巡吃着冰淇淋,耳朵自动屏蔽恋人等关键词,皱眉问:“你不热吗?” 虽然嘴上在嫌弃,但也没见他真准备动手赶人或者自己去对面坐。一起住了一个月,降谷零已经彻底摸清一之羽巡的行动逻辑,说了什么不重要,做了什么才是关键——因为这人有时候就是纯嘴欠。 工作日的中午,店里客人不多,也没人注意坐在角落里的两个男人。他们不约而同安静下来,降谷零悄悄看了一眼身旁那人的头顶。 他不确定一之羽巡自己能不能看到头顶那个进度条,起初他还疑惑那个数字是什么,直到他收到一条奇怪的简讯——【好感度】。 那位长官总是会在最微妙的时刻突然出现又不做解释直接离开,与飞鸟长官的联络一直是单向进行,他暂时没找到机会询问具体是什么状况。 他试图用全息投影技术来解释这种现象,甚至想到了自己的眼角膜或者视觉神经被植入了某种芯片,最终败下阵来,暂时接受这个非科学现象真实存在。 因为一之羽巡身上一系列的诡异现象,必须重新梳理调查的内容太多,关于那些年里成双成对派出的卧底搜查官们的调查就不得不暂时搁置下来。 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那个进度条,目前无法确定究竟有多少人能看到,但昨天一碰面他就发觉了,只要他一凑近看一之羽巡,那个进度条就直接会+20,一离远就立刻-20,反复试探几次后,他不得不接受,这家伙可能就是单纯爱看他的脸。 想到刚刚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对上视线就立刻涨到30的好感度,降谷零嘴角抽了抽。 以前怎么没发现一之羽巡这么肤浅,脱了衣服躺一张床上的时候也没见这人变得更好说话过。 不过好感度10和好感度30相比,还是30的时候对交涉更有利,必要时牺牲一下色相不算什么。 降谷零希望这支巧克力冰淇淋能让一之羽巡冷静一下。顶着30好感度也没影响这家伙凌厉出拳直击面门,既然喜欢他的脸,那就不要总是故意往脸上打。 不止一之羽巡,降谷零觉得自己现在也急需冷静一下。 这已经不是突然看到奇怪投影仅此而已了。 一之羽巡,组织成员之一,曾经作为组织派出的卧底成功打入警方内部,后来身份被戳穿,撤离途中重伤头部,留下失忆后遗症,不过碍于他复杂的恋爱关系和即便大打折扣后仍旧出挑的实力,组织里也没人真闲着没事干去招惹他。 但他同时还拥有另一份记忆。 在另一份记忆中,一之羽巡同样做过警察,但并不是组织派出的卧底,而是真正被周围的人信赖推崇的优秀警察,是享有盛誉的警界明日之星。 两份记忆混杂在一起,以至于面对这个人时,他几乎分不清究竟哪一幕是真哪一幕是假。 一之羽巡的失忆为混乱不堪的局面蒙上一层迷离的幻影,同时也让他暂且能将悬着的心放下一寸。 他无法确定一之羽巡什么时候会恢复记忆,更不确定,如果恢复记忆,届时一之羽巡拥有的将会是哪份记忆。 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前一天一之羽巡离奇失踪,第二天这个世界就仿佛变了个样,有关一之羽巡的一切都彻底扭转,甚至连早年有关警界之星正冉冉升起的新闻报道都消失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了被上面压下的关于一之羽巡的通缉令。 要不是确认过不止他一个人记得另一段记忆,也不止他一个人能看到那个模糊的进度条,他都快以为重伤后脑子留下后遗症的不是一之羽巡而是自己了。 现在更关键的问题在于,另一份记忆里的一之羽巡已经猜到他的卧底身份,如果回来的是属于组织的那个一之羽巡,他只能赶在一切发生之前下手。 所以他必须想办法把这个人留在身边,最好能像手机一样随身携带,琴酒的存在成了天然的阻碍。 这人到底什么时候出轨的琴酒,说好的一出轨就会立刻告诉他! 旁边递来一包湿巾:“要用吗?” 降谷零瞬间从幽怨的黑气中抽离:“……谢谢。” 今天天气闷热,即使店里开了空调,冰淇淋的迅速融化也无法避免。 顺手接过湿巾,余光中他发现,那个好感度进度条变成了20。 降谷零动作顿了一下。 降了10……为什么? 刚刚发生什么了吗? 他皱眉转头,还没等开口,那个数字再次迅速变成了30。 降谷零:??? “你来警视厅这边做什么?”一之羽巡问。 “这是我该问的问题吧。”降谷零用湿巾仔细擦拭指节,“刚叛逃不久就大摇大摆跑到警视厅,也不做任何伪装,生怕别人认不出是你,跟直接挑衅也没区别了,还是说……莫非你很想念这个地方?” 他以开玩笑的口吻试探对方对警方的态度,然而收效甚微。 一之羽巡面不改色道:“我来咨询办理持枪证的事。” 降谷零一时之间没分辨出这人是不是为了敷衍他信口胡诌。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打起来的由头就是检查持枪证。 ……这家伙不会失忆了也在执着持枪证吧。 降谷零斟酌着往下说,想把话题引到自己所需的情报上:“你来这里,琴酒知道吗?他没意见?” 一之羽巡用纸巾擦了擦嘴,降谷零这才发现就这会儿功夫,刚刚还完整的冰淇淋已经不见踪影了。 长着这么一张倨傲冷淡的脸,明面上是热爱咖啡的精英人士,其实私下喜欢甜食,书房的抽屉里放着糖果罐。 ……鬼才信他随身带巧克力真是为了预防低血糖。 “琴酒不愿意配合家访。”一之羽巡欣然道,“他会愿意的。” 持枪证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办下来的东西,审核极其严格,数次家访只是流程之一,降谷零毫不留情吐槽:“就算琴酒配合,他那个样子,也根本不可能通过审核吧。” 一之羽巡刹那间安静下来。 降谷零:“……难道你就没想过这个问题?” 一之羽巡投来了一个幽幽的目光,什么都没说。 降谷零不可置信:“你哪来的自信??” 琴酒不把上门的工作人员杀了都算好的,还妄想能配合调查通过审核,工作人员光是考虑被同居人夺枪射杀的概率,通过率就已经是0了。 降谷零暗戳戳引导:“比起寄希望于琴酒,还不如干脆换个人陪你家访。” “我会考虑这个提议的。”一之羽巡看了眼时间,打开钱包留下冰淇淋的钱,“我还有事,下次再聊吧。” “等等!”一只手迅速抓住往桌上放钱的那只手。 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却没有丝毫旖旎的氛围。 他们都愣了一下。 降谷零的第一反应是,这家伙的手竟然是冰的。 或许真如他得到的情报所说,一之羽巡的身体状况并不乐观,必须定期前往实验室检查。 但从在警视厅附近的交手看,一之羽巡的战斗力并未折损太多,不过刚刚他们没动真格,实际情况有待考证。 “还有事吗?”一之羽巡皱眉问。 降谷零清晰地看到对上视线的瞬间,好感度又一次来到30。 他顺势露出了个笑容,全方位展示自己的脸,没能如愿看到好感度继续上涨,他没松手,反复握紧了几分,反问:“不是你约我出来的吗?” 一之羽巡面露疑惑。 “防止被琴酒发现你主动联系我,还特意找了贝尔摩德做中间人,难道不是吗?” 一之羽巡不确定道:“情报贩子?” 波本灿烂一笑:“熟人介绍打八折。” 一之羽巡审视了一会儿面前的人,才重新坐下。既然仔细商谈,不是三两句话就能说完的,他准备再点份圣代,被波本拦了下来。 他攥着钱,微笑提醒:“不是给你吃。” 波本不为所动,为了不浪费时间,最后他们各退一步,换成了一份慕斯。 “你想调查什么?”波本问。 一之羽巡的指节无意识敲了敲桌面:“你能保证情报的真实性吗?” 波本轻笑:“我还是很有职业操守的,收钱办事,不会夹带私人情绪。” 一之羽巡沉吟片刻:“报酬?” “那就要看你想知道什么了。” “我的一切。”一之羽巡说:“无论是传言八卦还是确切消息,我要知道有关我的一切。” 他从容道:“你呢?要什么做报酬?” 波本略微抬起下巴:“我要你和其他人分手。” “我不会用别人做报酬。” “那就让琴酒从你家搬出去。” “你好像很在意琴酒?” “我在意的是你。” 一之羽巡起身说:“我想我们的交易可以结束了。” “那就改成你搬到我的安全屋,只是搬个家而已,这样总不算用别人做报酬了吧。” 离开那人脚步微顿。 有戏。 降谷零乘胜追击:“我又不是要把琴酒赶出去自己搬回你那里住,换成你来我这里住,这样也不行吗?” 一之羽巡转身:“你能配合家访吗?” 降谷零快速道:“至少一定比琴酒配合。” 一之羽巡露出笑容:“成交。” 第88章 同意波本的要求,不只是为了委托波本做调查。 贝尔摩德介绍来的情报贩子是波本在意料之外,相关涉事者参与调查也很难不怀疑他会夹带私货,但借此机会亲自调查一下波本倒也不失为一个方法。 都是获得情报,情报贩子可以继续物色,两边不耽误。 一之羽巡原本想跟琴酒说一声,不论他们的恋情是真是假,同处一个屋檐下,最基本的社交礼仪还是要具备的。 而且他认为,哪怕是假的恋爱,做这种决定,他也有必要通知琴酒一声。 不过回到家后,琴酒并不在。 作为组织里赫赫有名的杀手,工作忙碌很正常。 整理随身物品时,一之羽巡想,如果他是因为勤劳严谨的工作态度喜欢上琴酒,也不是完全没有这个可能。 他在书房留了张字条,毫无心理压力地背着背包来到波本给他的地址,按响门铃。 叮咚。 门开了。 一之羽巡和门内的人面面相觑,他后退了半步,抬头看了一眼门牌。 就是这个地址。 “那个……波本跟我说过了,你先进来坐吧。” 一之羽巡礼貌道:“打扰了。” “他临时有任务,大概明晚回来。” 一之羽巡打量着这栋房子,好奇地问身后正在关门的人:“你们是室友吗?” “算是吧。”那位代号苏格兰的组织成员不太自在地摸了下头发,解释起来:“这里是之前一次联合任务的据点,后来就保留下来了。” 顿了顿,他补充:“黑麦偶尔也会过来。” 一之羽巡了然:“这样啊……” 波本没跟他说过这些。 观察波本一个人是观察,附带着苏格兰也一起观察了更节省时间,一之羽巡欣然接受了这位多出来的室友,左右看了看:“哪间是波本的房间?” 苏格兰沉默了几秒,抬手指了一下某扇门。 他的手在半空中停滞,迟迟没落下,又缓慢偏移些许角度,继续说:“我住隔壁这间,有事可以随时找我。” 一之羽巡道了声谢。 推开那扇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简约的房间,看波本的着装打扮,他还以为波本会更偏向繁复享受。 他顺手关上门,将来自门外的那道自以为隐秘的视线彻底隔绝。 整洁,干净,生活痕迹并不重,情报贩子们深知情报的价值,行事谨慎不留痕迹是正常表现。 这种布置风格,波本说的曾经跟他同居过也不是没有可能。 一之羽巡翻开了笔记本,把今天获得的新线索记录上去。 最终,他在新的一页上画了两个圈,打上了问号。 今天在警视厅里,他被认出来了。 无法确定那两人对他是什么态度,如果真如目前情报所得,他曾在警方卧底又被发现,那就等同于身处地方大本营,脱身就变得棘手起来,所以他选择了暂且避开,重新定夺。 叩叩。 一之羽巡看向门口,顺手把笔记本收起来。 他打开门,苏格兰站在门外,问:“你吃过晚饭了吗?” 原来已经到这个时间了。 光顾着搬家——其实只是把几件随身物品装进背包带走而已,真正花费时间的是检查照料他那些花花草草,不过现在的确是该吃晚饭的时间了。 一之羽巡反客为主,主动提议:“一起出去吃点吗?我请客。” 大概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苏格兰略作停顿:“安全屋里有些食材,不嫌弃的话,我多做一份。” “那我帮你打下手。” 他觉得苏格兰是个懂得拒绝的人,但实际上似乎也没那么坚决。 也可能是因为,一起做饭这种事也没什么好拒绝的,又不是一起打劫银行。 不,对组织成员来说,或许一起打劫银行比一起做饭更常规些。 同意吃饭,主要原因还是想借此机会打探消息。 一之羽巡打开水龙头,认真清洗蔬菜,十分自然地打开话题:“我们曾经是恋人。” “嗯。” “我们以前一起做过菜吗?” “嗯。” 苏格兰越是沉默寡言,一之羽巡反而越感兴趣,“哦?……我们也同居过?” 出乎意料,苏格兰摇了摇头:“没有。” 这段对话仿佛让苏格兰打开了话匣子,让他陷入了什么回忆。他的刀工很好,切菜干脆利落,每一块都大小一致形状匀称,一旁的煮锅嗡嗡冒出热气,模糊了视线,让本带着互相试探和互相警惕的氛围多出些许温馨的烟火气。 “那时候我们见面的机会很少,大多数时候都是简讯交流,即便见面,也只能匆匆说几句话。” 一之羽巡心想:难怪会分手。 看来是他辜负了苏格兰,最后被苏格兰甩了。 “异地恋吗?” “不算,不过也差不多吧……你身边都是警察,我不能轻易露面,你的工作很忙,不能随意出来找我。” 一之羽巡关掉水龙头。 不太对劲。 假如他真的去做卧底,那他不会选择在此期间恋爱,即使恋爱也会优先选择一个有一定关系网和地位的警察,方便获取情报和稳固人设。 ……跟这么多组织成员恋爱,反倒像他是想对组织做点什么。 苏格兰的手艺很不错,虽然疑点增加了,但这顿晚饭一之羽巡吃得十分满足。 一闲下来就觉得空虚,一之羽巡出去散了个步,顺便观察了一下附近的路线,路过超市时,他进去买了些东西,当作对苏格兰的答谢。 回去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到门口拿出钥匙时他才想起,这是自己家里的晚上,他没有这扇门的钥匙。 打开这扇门其实可以不用钥匙,不过那也太不礼貌了。 希望苏格兰还没睡。 按响门铃后,过了大概半分钟,面前那扇门才被打开。 苏格兰腰上围着浴巾,缓了口气说:“抱歉,请进。” 一之羽巡看着眼前那具赤裸的身体,没动。 这显而易见的是一具经过系统锻炼并且从不疏于锻炼的躯体,每一块肌肉都匀称紧实,线条流畅有力,水滴从发丝滴落,顺着胸肌滑下,途径腹肌与其他水珠汇合,迅速洇入腰间围着的浴巾。 这幅画面其实很具冲击力,但真正吸引了一之羽巡注意力的是,苏格兰脖子上挂着的那枚戒指。 他失忆了,记忆里没有任何有关戒指的痕迹,可鬼使神差,他觉得那枚戒指与自己有关。 也许是他的目光指向性太强,苏格兰下意识想拽一下领口挡住,但他忘了自己没穿上衣,于是手卡在半空中,最终尴尬地摸了一下后颈。 “不好意思,打扰你洗澡了。” “没有,本来就快洗完了。” 一之羽巡关好门,开始将买回来的东西分类整理放进冰箱,苏格兰则是回了自己的房间。 如他所想,苏格兰并没有在房间停留太久,换了身衣服就重新回到客厅。 “我帮你吧。”苏格兰说。 “谢谢。”一之羽巡也不推脱,将手中的东西交出去,让出位置。 接过那罐啤酒时,苏格兰皱了下眉,但他什么都没多说,沉默地将剩余的东西整齐摆进冰箱。 一之羽巡靠在旁边,他和苏格兰身高差不多,不过苏格兰比他更健壮一些。 苏格兰对穿着打扮并不上心,不脱了衣服,还真看不出来其实衣服下面是那种身材。 一之羽巡看了看自己,搭话:“你一般在哪里锻炼?” 苏格兰像是有强迫症,明明东西不多,却整理了相当久,每一样东西都要仔细看过后再挑选位置摆进去,慢慢回答:“组织有个训练场……” “下次可以带我一起去吗?” 苏格兰的手顿了一下,转头看过来。 “不方便?” “……”苏格兰重新看向敞开的冰箱:“没有,大家都在那里训练,是共用的场地。” 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整理的速度突然加快,购物袋迅速见了底。 一之羽巡仿佛不经意间随口一提:“对了,你刚刚脖子上戴的是……” “明天。”苏格兰一把关上冰箱门,打断他的话:“我明天带你去训练场,你也很久没去过了吧。” 一之羽巡满意笑道:“那就麻烦你了。” …… 翌日。 一之羽巡打开门,几乎同时,他看到了正从隔壁房间走出的苏格兰。 苏格兰愣了一下,一之羽巡率先打了声招呼:“早。” “早。” 推脱过后,以昨晚的晚餐就是苏格兰做的为由,一之羽巡成功拿下了今天的早餐的制作权。 他做了三明治,但直到做好摆在餐桌上时才后知后觉,原来自己还会这种做法,不知道是从哪本食谱上学来的。 苏格兰看到三明治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很惊讶。 这顿早餐吃得异常沉默,比昨晚的晚餐有过之而无不及。 苏格兰领地意识不强,至少他突然住进来没让苏格兰产生排斥心理,一之羽巡也就心安理得地待在客厅。 苏格兰不知道从哪拿出来一个喷壶,去厨房装满水,走向房间。 路过沙发时,脚步声停了一下。 身后响起一道迟疑的声音:“……可以帮我看看我的盆栽吗?” 一之羽巡仰头,苏格兰并未看他,目光落向别处,仿佛这是一个很令人纠结的问题。 苏格兰看起来这么不好意思,一之羽巡甚至多心想了想,这是不是一次邀请。 “当然。”他答应了。 苏格兰的房间看起来跟波本的房间差不多,无论是简洁程度还是布置摆放都没有太大区别。 既然是某个任务的临时据点,看起来像随时都会撤离也合情合理。 窗边的那盆盆栽让这间房间比隔壁那间多出些许生机,但也只有些许而已。 一之羽巡一眼看出:“小番茄吗?” 苏格兰点头。他浇水的动作很熟练,也很专业,一定有精心照料,不过成果并不尽如人意。 “出任务的时候经常连续几天不回来,照顾得不太好,直到现在也没结果。” “这不是你的问题。”一之羽巡检查了一下,很快便给出了确切的答案:“不是最佳时间播种的,就很难在正确的时间结果。” 苏格兰看起来并没有得到安慰。 从玻璃映射进来的阳光下,那双蓝色的眸子低垂着,安静注视着那株绿植,仿佛那不只是一盆再普通不过的小番茄盆栽。 半晌,他无声地叹了口气,笑着说:“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去训练场吧。” 明明出门之前天气还很不错,刚出门突然就乌云密布了,不过他们是驱车前往,下雨倒也无伤大雅。 细密的雨丝砸在车窗,一之羽巡拄着下巴看被阴云蒙住的世界,雨声嘈杂,鸣笛声此起彼伏,车子的引擎响动,这个仅有两人的并不算宽敞的空间内却流淌着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苏格兰突然说:“其实我之前就查过很多资料,错误的时间,就很难结果……我早就该把它送走了。” 一之羽巡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这是在说那盆迟迟没结果的小番茄。 车内响起一声轻笑,湮灭在哗哗雨声中,并不清晰。 “即便如此,你也还在继续养它,甚至觉得是自己照料得不够好。” 诸伏景光的目光落向前方,行驶中,他不该转头,也不敢转头。 他尝试从车内后视镜看身旁那人的表情,但角度缘故,只能看到空着的后排座椅。 “既然喜欢,它放在那里也没影响到你,为什么一定要抛弃呢?还是你已经有了其他更想养的盆栽了?” 诸伏景光握紧方向盘:“没有,哪怕把它送走,我也不准备养其他盆栽了。” “开始的时间不合时宜,不代表接下来的一切都不正确,今年很难结果,还可以等到明年,明年不行还有再下一年……等到对要为它浇水感到厌烦的那天,再拿去丢掉也不迟。” 副驾驶位上的人语气平缓,并没有刻意使用什么过来人的口吻,话语中也没有告诫的意味儿,可他还是平白想起了他们分手的那个晚上,落在自己肩上的温暖的手、以及独属于年长者的理解和平缓,让他恍然想起,这个人对他来说,本就算一位前辈。 “决定养这盆盆栽不是错误,没在期望的时间结果也不代表你的决定不够正确,为它浇水的时候,你也没次次都在想,我必须要吃到它结出的果实得到回报才行吧?” 车轮碾过水洼,激起一阵水花。 “很多事情就是会不尽如人意,可再回想起,其实还是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一之羽巡降下车窗,微凉的风吹进来,转头笑着说:“看来我们运气不错,雨停了。” 司机先生没说话,默默把车窗重新升上去,将灌进来的风彻底隔绝在外。 抵达训练场,诸伏景光停好车,关上车门时,一之羽巡站在不远处等他。 他们一起往里走,路上还有些许积水,风中仿佛还能感受到雨丝,一之羽巡把衣服拉链拉上,突然说:“回去的时候,去买点小番茄吧。” 诸伏景光停滞了一秒,哑然失笑,神色无奈:“这完全不一样啊……” “我知道。”一之羽巡把冰凉的手揣进口袋,还是没滋生出暖意,漫不经心道:“就当是你带我来这里的谢礼吧。” 他略微抬起头,虽然天空阴沉,但仍旧刺眼,他眯着眼睛看着面前这栋建筑物:“毕竟解锁了新地图嘛。” 旁边的人疑惑:“嗯?什么?” 一之羽巡自己也突兀愣了一下,才说:“不,没什么。” 他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就是觉得我以前好像没来过这里,还挺新奇的。”——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50,系统自动发放 第89章 不知是否因为下雨,训练场里没人,他们暂时可以独享这块场地。 这让诸伏景光松了口气。 他一向低调行事,一之羽巡在组织内的定位特殊,被其他人看到他们私下交往,难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让更多人接触到现在的一之羽巡更绝非好事。 诸伏景光调试狙击枪,注意力却有些分散,另一个人影在周围散漫逛着,仿佛这不是训练场而是博物馆。所幸他对这把枪足够熟悉,单凭肌肉记忆也足以调整到最顺手的状态。 “我先去上面了。”他对一之羽巡说。 一之羽巡正在俯身观察那排冷兵器,背对着他挥了挥手。 高处是狙击手们天然的领地,诸伏景光架好狙击枪,照常开始训练。 规律的枪声响彻训练场,诸伏景光缓缓吐出口气,瞄准最后一个目标,指尖下压的瞬间,一抹白光晃过他的左眼,枪口下意识循着那抹突兀的光偏转,透过瞄准镜,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背对着他,正仔细端详手中的短刀,几乎是同一刻,他就看到了一双含笑的黑眸。 诸伏景光惊出一身冷汗,压在扳机上的手指立刻挪开,生怕长久以往训练出的肌肉记忆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训练场的枪声没再继续响起,他拎着狙击枪下楼,脚步带着他自己也弄不清楚的匆忙。 亲眼看到那人,心跳忽然稳下来,他想,或许自己该把最后一枪打完,做完一整组训练后再下来。 他只是这样想,并未真的折返。 站定脚步,还没开口,反而是一之羽巡率先说:“抱歉,刚刚打扰到你练习了吧。” 诸伏景光微微摇头。 他只是觉得那样很危险,被狙击手瞄准不是件美妙的事,他也从来没想过要将枪口对准这个人。 或许他今天根本不该带一之羽巡来训练场。 一之羽巡放下手中的短刀,仰头看了一圈,突然抬手指向某个活动靶,“把那个打下来,你可以做到吗?” 诸伏景光轻叹了口气,有些无奈,但还是面色平静地端起了狙击枪。呼吸如同细细的丝线,他没眨眼,枪响的瞬间,最远处的不规则移动靶的靶杆拦腰折断,靶面重重砸在地面,扬起一阵灰尘。 将枪放下的同时,身旁响起掌声,对上那束赞赏的目光,诸伏景光有些不太好意思,别开视线:“并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事,很多人都能做到。” 一之羽巡眯着眼看还在继续自由移动的光秃秃的半截靶杆,笑着说:“你太谦虚了。” 最后一枪结束,这次的狙击训练可以暂且画上句号,看出一之羽巡对这里很感兴趣,也担心放任不管会出事,诸伏景光干脆说:“我陪你逛逛其他地方吧。” 一之羽巡欣然答应。 组织的这个训练场设施十分全面,跟他当初进行卧底培训时的训练场相比也不逞多让,或许是双方都致力于拿出最高的技术水准设计搭建,两边的场地甚至都能找出部分相似之处。 诸伏景光微妙地觉得自己有点像导游,但还是继续介绍:“这边是格斗室。” 他随口说着,以为这次也会像前面几个景点一样被随意略过,身旁那位游客却走了进去。 能来这处训练场的组织成员在组织内大多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很少有谁会专门过来练习格斗术,比如他,每次来这里,重心大多都被放在狙击训练上,至于近身格斗,无论是私下找波本还是黑麦在安全屋实战过几招,都比对着假人和沙包练习的增益高。 脚下是厚重的橡胶垫,用于缓冲,虽然清理过,但仍旧能看出墙角漆黑的血渍。封闭的空间透着微妙的阴森,诸伏景光刚要开口,瞳孔一缩,下意识避开迎面而来的一击。 他震惊:“怎……?” 对上对方兴致勃勃的神情,他挣扎了一瞬,还是跟着摆开架势。 结识至今,他们从未产生过任何冲突。 他不是个会引起争端的人,也不习惯用暴力解决问题,一之羽巡则是与他截然不同的另一面,理所应当热衷掌控全局,往往在冲突进一步升级前就已经将一切节外生枝的纷扰扼杀在摇篮里。 他曾两次为与一之羽巡交手归来的幼驯染处理伤口,但他其实并不清楚一之羽巡的深浅。 身形看起来比他单薄,出拳时却带着股不死不休的凶狠,仿佛能预判他的动作般迅速闪避,也会在出乎意料的时刻突然放弃防御只顾攻击。 诸伏景光后撤两步,身体向后仰,有惊无险地避开擦着颈侧而过的横踢。 这个人很矛盾。 从第一次在海边见到一之羽巡的时候,他就觉得,这真是一个充斥着矛盾的人,就像初见的清晨递给他的那块巧克力一样,外表是巧克力,闻起来也是巧克力的香醇苦涩,然而在舌尖慢慢融化后,内里竟然藏着刺激的酒心。 进入警校前,他从未接受过系统的格斗训练,后来他才得知,这一点上,其实他们一样。 原来他们也有共同之处。 “……苏格兰!” 诸伏景光的手臂被钳制在背后,一之羽巡单膝跪在他身上,紧实的小腿压在他背部,将他整个人控制在身下。 他尝试挣脱,最终卸下力气说:“我输了。” “这可不算数。”背后的人喘着气,汗水顺着下颌滴落,“你刚刚走神了吧。” 诸伏景光趴在地上,没说话。 有那么超出时间之外的一秒钟,他期盼对方能追问下去,质问他在想什么,幸运的是,回归现实,一之羽巡对此并不感兴趣,只是说:“下次再重新比一场吧……在你能专心想打败对手的时候。” “……好。”诸伏景光闷声道。 被扭在身后的手臂重新得到自由,一之羽巡松开手,诸伏景光跟着撑起上半身。那一刻,他清晰地感受到,压在背上的人身体倏地僵硬,毫无征兆地重新跌在他身上。 紧接着头顶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几息后愈演愈烈,诸伏景光迅速翻过身,一之羽巡跪在他身侧,单手支撑着身体,另一只手用力捂着嘴。 他看到了从指缝渗透出的一丝血色。 “怎么了?!”诸伏景光揽住一之羽巡的身体,紧张道:“伤到哪里了?” 一之羽巡慢慢松手,缓慢平复呼吸,甚至还朝他笑了一下:“我没——” 话音刚落,那具身体一软,整个人倒在他怀里。 “一之羽?!!” “一之羽——!” …… 医生摘下口罩:“病人状况特殊,只能先输液稳定……发病前他在做什么?” 青年的发丝凌乱黏在额头,嘴唇翕动,深呼吸后,如实回答:“打架。” “和你?”医生顿时露出不赞同的表情:“你们这群年轻人,有什么事不能坐下好好说,一定要动手?他的身体状况你也下得去手。” 我不知道。 最终他没能把这个理由说出来。 明明早就知道一之羽巡的身体状况不甚乐观,他却还是轻率答应了交手的邀请。 “他的情况怎么样?” “很糟。”医生按了按额头,“而且每一秒都在变得更糟。” 诸伏景光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病房,仿佛穿透墙壁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人:“他……” “你想说表面看着不像?”医生重新戴上口罩,“我也觉得看不出来,但数据不会说谎,你们公安的人一个个都真能忍。” “一会儿人醒了就领回去吧,从后门走,路线你知道。” 诸伏景光道了声谢,医生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回到病房时,原本昏迷中的人已经坐起来了。 诸伏景光下意识想要去扶,被一把拍开,发出一道清脆的声响。 空气仿佛凝结,两个人刹那间都静止下来。 诸伏景光张了张口,想逼迫自己打破这股令人压抑的寂静,最终反而是一之羽巡先说:“我没事,早点回去吧。” 他机械性地点头:“……好。” 就像他们出门时那样,诸伏景光开车,一之羽巡坐在副驾驶位。 原本诸伏景光想让一之羽巡坐在后排,方便休息,他也能随时从车内后视镜看到一之羽巡的状态,但他一转头,一之羽巡已经坐进了副驾驶位,甚至俨然一副要不然就让我来开车的模样。 于是他妥协了。 狙击手对空气的湿度总是异常敏锐,路上果然再次下起了雨,等待红灯时,诸伏景光迟疑地问:“你不喜欢医院吗?” 一之羽巡没回答。 他换了个问题:“你的身体……你一直都在忍耐吗?” 一之羽巡靠在椅背上,淡漠的眉眼映在车窗,诸伏景光原以为他在闭目养神,直到转头才发现,其实那人是睁着眼睛的,不知在看什么。 察觉到他的视线,一之羽巡笑笑:“你形容得未免太夸张了,别忘了,我今天还赢过你。” “抱歉。”车轮碾过斑马线,诸伏景光说:“我不了解你,却擅自做了决定。” “这是好事。”一之羽巡十分自然地忽略掉多余的话:“如果我们过去真的恋爱过,那分手以后,我大概会对你说‘不要了解我比较好’之类的话。” “你这个表情……看来我还真说过啊,那你跟我分手是正确的。” “是你提出来的。” “嗯?” “分手是你提出来的。” 一之羽巡略感意外,但也只有些微而已,他笑着说:“难道我不提,我们就不会分手了吗?” 良久,车内响起一声:“会。” 他说:“如果那时候你没提,事后我就会主动提出来。” 这份感情超出控制,不合时宜,注定不会有好结果。 能在最恰当的时间结束,就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果。 “这不是很好吗?”一之羽巡说。 “苏格兰,比起我,你才在忍耐吧……压力太大的话,就稍微放过自己,休息一下吧。” “雨不会永远下下去,总有停的那天。” 一之羽巡转头看向车窗外,喃喃自语:“可惜不是……” 他顿了一下,突然说:“在前面停,我去下超市。” 诸伏景光下意识停车,才想起问:“你要买什么东西吗?” 一之羽巡理所当然道:“小番茄啊,忘记了吗?” …… 因为突如其来的大雨,波本没能及时回到东京。 一之羽巡对此毫不在意,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要申请持枪证。 诸伏景光不懂一之羽巡对持枪证的执念从何而来,就像昨晚他们说得那样,他本就不够了解这个人。 但他知道的是,迄今为止一之羽巡做出的所有决定,即便看起来再不近人情和古怪,也往往都是正确的。 隔天一早,波本风尘仆仆赶回来,打开安全屋的门,后退半步抬头看了一眼门牌。 没走错啊。 他迟疑:“……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一之羽巡穿着身西装——降谷零发誓那绝对是自己平常拿来混进宴会的西装,抬手轻轻推了推眼镜——这个绝对是他之前拿来做伪装的眼镜,单手合上笔记本,轻描淡写道:“角色扮演。” 降谷零站在玄关,一脸迷惑:“扮演什么?” 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的诸伏景光认真回答:“家访。” 降谷零:“家访??”—— 作者有话要说: 零:两天不见你们玩上师生恋了? 第90章 持枪证的申请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大概要花一年时间左右,培训、身心健康评估、背景调查、实操考试……不知道波本是怎么搞定的,几天后,一之羽巡还真收到了张回执单。 跳过前面一系列步骤,直接进入审核流程,首先要面对的就是家访。 介于审核人员是突击上门,一之羽巡最近一直在做准备,除了定期回家浇花以外,其余时间大多都待在波本和苏格兰的安全屋。 琴酒在外执行任务,在此期间他们没见过面也没联络过,波本和苏格兰的状况差不多,时不时就要外出一次,不过家访分为多次进行,不要求同居人次次都在场,只作为评估中的一项,波本也说,不必担心,届时真有问题他会解决。 苏格兰不在的时候,照顾那盆不结果的小番茄的任务自然而然就落到一之羽巡手里。 中午,一之羽巡照常在苏格兰的房间里检查盆栽,玄关传来开门声,他以为是波本或者苏格兰回来了,没在意,直到他跟站在房间门口的人面面相觑。 黑麦:“……你?” 一之羽巡后知后觉想起,苏格兰提到过,黑麦偶尔也会过来。 他点头微笑:“我最近住在这里,打扰了。” 黑麦看了眼苏格兰的房间,不知想到什么,一副了然的模样也点了下头,打过招呼就进了那个一直空着的房间。 一之羽巡关好苏格兰房间的门,在客厅休息,片刻后,黑麦走出来。 一之羽巡主动问:“要喝杯咖啡吗?” “那我就不客气了。”黑麦笑着说。 一之羽巡喜欢跟这种人打交道。 泡咖啡的间隙,黑麦取出两只杯子,在旁边说:“我一直在等你联系我。” 一之羽巡的动作有条不紊:“但愿你想对我说的话,留到现在说还不算太迟。” “是你的话,无论等多久我都不会觉得迟。” 一之羽巡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轨黑麦了。 琴酒的同款外型,波本的甜言蜜语,搭配在一起,的确别有一番风味。 他将其中一杯咖啡递过去:“尝尝看?” “谢谢。”黑麦流畅接过咖啡杯,并没有要喝的意思,“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碰到你,不过想想倒也在情理之中……你要和苏格兰复合了吗?” “没有这个打算,我是受波本的邀请住过来的。” 黑麦赞叹了一声。 比起脑补了奇怪的三角关系,一之羽巡更希望这声赞叹是对他的咖啡。 “你和苏格兰分手后,其实我也有拜托他介绍我和你认识,可惜晚了波本一步。” ——于是我就变成了第三者。 一之羽巡自动补全那句话。 大概是他表情中的微妙有些不加掩饰,黑麦笑起来:“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不然你也不会答应跟我在一起了,对吧?” 一之羽巡挑眉:“很有道理。” 想了解他的过去,从和他关系亲近的人入手是个捷径,琴酒冷漠,苏格兰缄默,波本的话真假难辨,坦坦荡荡毫不忌讳谈及那段复杂的感情纠葛的黑麦俨然成了那个最佳人选。 “你为什么会想和我恋爱?而且还是找我的前任帮忙介绍。”一之羽巡用拼凑出来的模糊情报打探:“我那时候还在警方执行任务,哪怕在一起了,能见面的次数也不多吧。” “我想如果是苏格兰,哪怕你对我提不起兴趣,看在他的面子上,大概率也不会拒绝我。” “你和苏格兰恋爱的时候我还帮他出谋划策过,那时候你们的确很难见上面,你总是待在警察厅,苏格兰不能随意去那边,聚少离多。”黑麦放松道:“不过等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已经能解决这个问题了……警察厅附近有家健身房,你下班后我们就约在那里见面,有时候反而是我有任务不能赶来赴约。” 一之羽巡嘴角轻微抽了抽,借着喝咖啡的动作掩饰过去。 这日子过得怪充实的。 不过现在至少能确定,他是在警方那边执行任务期间就完成了和苏格兰分手、和波本交往、出轨黑麦几项成就,至于琴酒的时间线,还需要另外研究。 黑麦饶有兴趣地摸了摸下巴:“后来这件事被波本知道了,他偶尔也会过来,三个人一起健身倒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一之羽巡被咖啡呛到,没忍住咳嗽起来。 这个家伙说的最好是正经健身。 旁边递来张纸巾,黑麦体贴地拍了拍他的背。上次把黑麦误认成琴酒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黑麦这个人看起来随性又洒脱,实际上对照顾人很有经验。 “雪莉说你的身体状况不太乐观。”黑麦去倒了杯水,他确实在这里生活过,对所有物品的摆放都聊熟于心,“喝太多咖啡对身体不好,先喝点水吧。” 一之羽巡接过水杯,道了声谢。 “你能搬过来也好,至少苏格兰比琴酒会照顾人。”黑麦顿了一下,“虽然他今天不在。” 他不需要任何人照顾。 一之羽巡不想浪费这个打探情报的机会,话到嘴边变了个模样:“我和苏格兰已经分手了,他没有照顾我的理由,我也没理由被他照顾。” 黑麦不置可否:“他还养着你送他的盆栽,当然也不会介意养着你,初恋总归跟后来的人不太一样。” 房间里的那盆小番茄是他送的? 一之羽巡认真回忆,没想起来。 失忆真是麻烦。 他后知后觉:“初恋?” “看来他没跟你提过。”黑麦说,“虽然分手了但感情还在,更何况分手以后你们也没少见面,就算推掉我的邀约也要去赴他的约,哪天会复合,也不值得意外。” 黑麦的语气里听不出丝毫不满,只有闲适和调侃:“你忘记了,他可没忘。我还挺好奇的,要是你们两个复合了,到时候波本会怎么做。” “你很期待我和苏格兰复合?” 黑麦坦坦荡荡:“无论怎样我都是后来的那个,让波本变成和我站在同个位置,应该会很有趣吧。” 一之羽巡:“……” 他忽略黑麦诡异的乐趣,精准抓住重点:“我是在和波本在一起后,才跟琴酒在一起的?” 这一次,黑麦沉吟了一会儿,没有立即回答。 “我很想回答你,可惜我不知道,你从来没告诉过我。”黑麦说,“不过至少可以肯定,波本从你家搬出来后,琴酒才住进去。” 一之羽巡皱眉。 按照他听到的故事,他和琴酒已经在一起很久了。 中间分开过? 瞒着周围的人秘密恋爱? 不,不对。 这个里面一定…… 叮咚。 两人不约而同转头看向玄关。 “苏格兰?” “也可能是波本。” 黑麦摇摇头:“波本那个任务,最早也要明天结束。” 一之羽巡起身去开门:“苏格兰说他明晚回来。” 站在门口时他就隐隐有猜测,从猫眼里看到那个西装革履的人,猜想被坐实。 一之羽巡看了一眼猫眼,没开门,反而转身看过来,表情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赤井秀一下意识跟着起身:“怎么了?……外面是谁?” “我是一个情绪稳定的人。”一之羽巡快速说道:“热爱生活,乐于助人,周围的人都赞不绝口,我是一个有志青年守法公民。” 黑麦:“很中肯的评价。” 一之羽巡:“……谢谢,我喜欢听这种夸奖,不过门外的是持枪证的审核人员,一会儿麻烦配合一下。” 黑麦淡定地比了个OK的手势。 一之羽巡打开门,门外的人说:“这里是一之羽先生的家吗?” 一之羽巡笑容得体:“我就是,请进。” 随着那扇门被合上,也将一切交谈声隔绝在内。 前来进行家访的警视厅工作人员的车就停在门外,片刻后,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双紫色的眸子,略微下垂的眼尾让这双眼睛看起来格外幽深。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机械性地拨通电话:“……找到他了。” …… 真正的魅力源自解决问题的能力。 一之羽巡笑着把审核人员送走,觉得波本的形象都高大了几分。 他挺好奇的,波本用了什么手段才让警视厅的审核人员跟着一起睁眼说瞎话,难怪他做家访模拟的时候,波本一直说随意聊聊就可以不用太在意。 虽然嘴上这么说,苏格兰和波本也都跟着他做足了准备工作,没想到最后上阵的是黑麦。 黑麦靠在沙发里,一之羽巡道了声谢,他今天似乎总是在对黑麦说谢谢,而黑麦看起来也对收到感谢习以为常。 他不确定黑麦的年龄,但他猜测黑麦习惯在一段关系中扮演年长者的位置。 “怎么突然想到办持枪证了?”黑麦问。 对杀手来说,哪怕是个退役杀手,持枪证的存在都很神奇,更何况这位申请人还是个曾经在警方那边做过卧底的退役杀手。 “因为我似乎会用枪。”这是他自己的决定,跟其他杀手是不是非法持枪无关,一之羽巡轻描淡写略过话题,又问:“我会吗?” “没亲眼见过,不过我猜你的枪法一定很好。” 这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因为他根本没有持枪证,一之羽巡无奈道:“为什么?” “你看起来无论什么事都能做到最好。” 一之羽巡一直以来都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发生无法用科学解释的变故后,反而看到了这人更轻快的反应,也更符合他的年龄。 赤井秀一看到了一之羽巡头顶的进度条动了些许,涨幅几乎微不可见,站在玄关的青年轻笑说:“你真的很擅长说夸奖的话。” “实话实说罢了。” 黑麦当天并未留宿,他这次只是回来取个东西,却阴差阳错演了出戏。临走前,他回头说:“记得打给我。” “一定。” 黑麦离开后,一之羽巡换了身皮肤,回到自己的公寓。 琴酒依旧不在,他把盆栽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再次出门。 途经十字路口时,他漫不经心往旁边瞥了一眼。 假装没察觉到跟踪,继续前往此行的目的地。 乌丸老板经营这家店多年,不少组织成员都曾来过这里,所以老板也就知道不少八卦。 但老板绘声绘色讲述的爱情故事和今天从黑麦那里得来的消息产生了冲突。 按老板的描述,他和琴酒不是最近才在一起,而是他在去警方那边做卧底前就有了苗头。 不排除他一直在和琴酒地下恋的可能性,但迄今为止,他见到的所有恋爱对象中,琴酒是最让他感到陌生的那个。 失忆后,所有人对他来说都是陌生人,唯独只有琴酒,所谓宿敌变情人,他只感觉到了敌意,感受不到存在过爱意的迹象。 自从搬去波本的安全屋,他没再来过这家咖啡厅,一之羽巡推开店门,今天的客人仍旧少得可怜,只有一位。 令他出乎意料的是,整天把客人丢在一旁独自在院子里浇花除草的老板,这会儿竟然好好待在店里,正在跟客人交谈。 看来今天这位客人不一般。 一之羽巡抬手向老板打了声招呼,老板还没说话,那位客人一转头,“唰”的一下站起来。 “巡!你这段时间去哪里了,为什么不跟我联系?!” 一之羽巡被那个反应震住,表情复杂,最终深深地叹了口气:“请问,您又是我哪位恋人?” 气势汹汹往这边走的人左脚绊右脚差点摔倒,一之羽巡眼疾手快上前扶了一把,那人顺势抓住他的胳膊,就像生怕他会逃跑一样。 一之羽巡礼貌询问:“你还好……” 那人一抬头,露出了一双颤动着的黑眸,分不清这是激动还是震惊,语重心长道:“不是跟你讲过了,你是不能跟哥哥结婚的!” 一之羽巡静止:“……嗯??”—— 作者有话要说: 巡(皱眉):怎么还有骨科? / 10.28是景光初登场十周年,发了部分《你也不想苏格兰……》的存稿上去,感兴趣可以去隔壁浅尝一口。《 》 90-100 第91章 一之羽巡陷入沉思。 咖啡厅里的另一位客人紧挨着他坐下,语气深沉:“我就知道,这一天终究会来,你终于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一之羽巡向老板递去一个询问的眼神,正对上老板兴致盎然看热闹的表情。 一之羽巡:“……” 他还没说话,那人突然叹了口气,仿佛下定什么决心,但看起来根本没经历任何纠结,说:“好吧,我来帮你。” “帮我……?你指什么?” “看你想做什么……先成为这个组织的首领?” 砰—— 迷惑对话被打断,两人不约而同转头看过去,那是花盆底磕到桌面发出的声响。 老板重新把盆栽抱好,面不改色道:“手滑,你们继续。” 一之羽巡继续处理起这位不知从何而来的哥。 据说还是亲哥。 毫无印象。 他试图用人类的语言进行沟通:“请问你的名字是?” 对方眼神复杂,一之羽巡本能觉得不妙。 果然,这位不知名的哥沉浸在不知名剧本中无法自拔,抓着他的手说:“我懂,你不想牵连我,但我是你的哥哥啊,难道我真能就这样放着你不管吗?” “……?”一之羽巡委婉道:“要不你先告诉我你的名字?” 他的话显然一句都没能进到对方的耳朵里,不知又想到了什么,面色倏地一变:“巡,你要小心松田警官。” “这是谁?”一之羽巡强行把手抽出来,下一秒再次被攥紧,无奈随他去了:“你叫什么名字?” “他现在找你找疯了,跑来问我你的下落,保镖还以为他是来暗杀我的,不过也多亏有他,不然我也不会知道你叛变的消息。” “……叛变吗?”一之羽巡皱眉思索。 松田警官——从称呼至少可以得出,这是个警察。 苏醒以来,哪怕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他是个杀手,一切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答案,他也始终坚信自己并非这个犯罪组织的一员。 但就像他同样不相信自己会和一个杀手恋爱一样,他更不相信自己会同时交往那么多人——甚至还全部都是男人,然而接连出现的几人对他展现出的熟稔了解和曾深入接触的迹象,让他不得不开始怀疑,自己过去真的是个海王。 那天在警视厅里,有人认出了他。如果说他认为自己不会是杀手是因为做卧底的时候入戏太深,失去记忆后惯性思维还以为自己在扮演警察,竟然也不是完全说不过去。 “巡!” 一之羽巡回过神,对上一双写满担忧的眸子。 “我从来没干涉过你的决定,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我一直都为有你这样的弟弟感到幸运和自豪,需要帮忙的话,就跟我讲吧,不要躲着我。” 覆盖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透着温热,一之羽巡微怔,他后知后觉,面前这个人的长相跟自己并不相像,唯独那双眼睛能看出些许熟悉的痕迹。 他迟疑开口:“你真的是我的哥哥?” 明明是疑问句,那人眉眼却瞬间柔和起来。 一之羽巡:“那请问你的名字是?” 正在煽情的一之羽青词:“?” 一之羽青词大惊失色:“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所以才一直在问名字啊……”他干脆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递过去:“写出来给我看吧。” 对方面色凝重地拿起笔,郑重写下几个字。 一之羽巡默念了一遍。 【一之羽青词】 一之羽青词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忧心忡忡:“你现在还识字吗?” “这就是你还特意标注了读音的原因吗?”一之羽巡合上笔记本,“没夸张到那种地步,只是忘记了一些人和事,基本常识还是懂的。” 一之羽青词绝望道:“连我都忘记了,这还不算夸张吗?” 虽然从见面到现在还不过一个小时,但一之羽巡已经摸清这位兄长的思维模式,淡定地换了个话题。 “可以给我讲讲你提到的那位松田警官的事吗?” 一之羽青词露出了一个果然啊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一之羽巡总觉得这一幕在哪里见过。 ……在他问黑麦关于苏格兰的问题的时候。 他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我不怀疑松田警官对你的感情。”一之羽青词严肃起来,跟刚刚忧伤的模样大相径庭,“但今时不同往日,你已经不是警察了,你们两个继续在一起,难保他不会哪天突然把你绑了送进监狱,巡,他终究是……” 一之羽青词的话还没说完,身旁的弟弟已经捂着脸低下了头。这么多年来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永远意气风发的弟弟露出这种无力的模样,口吻软下来,声音里多了些心疼:“你要是实在喜欢,我也不是不能想办法帮你控制住他。” 正在自我怀疑怎么又多出来个恋人的一之羽巡瞬间抬头:“你刚刚说什么?……控制?” “你感兴趣就好。”仿佛面对的是什么新型课题,一之羽青词一本正经地分析起来:“让松田警官不能继续当警察其实不难,不过想让他能像以前那样毫无保留地喜欢你,还是要额外用点手段,比如让他失个忆或者……” 话音一顿,身上蒙上一层阴影的人变成了一之羽青词。 一之羽巡忽略一旁喃喃“失忆以后记得恋人但不记得哥哥了吗……”的人,转头问老板:“我这位……哥哥,他是做什么行业的?” 咖啡厅老板就像游戏里的NPC,只要能触发对话,他就会告诉你想知道的一切:“现今世界上最顶尖的科学家之一。” “科学家?”一之羽巡看了一眼那个失魂落魄的人,有点难以想象,不过这不是他真正想听的部分,干脆直接问:“他是组织成员吗?还是和其他违法行业有关?” “目前还没有。大名鼎鼎的一之羽教授,出了名的油盐不进,无论是威逼还是利诱都毫无效果,连谈合作都不行,更何况是招揽。”老板意味深长道:“不过未来应该没那么难了。” 一之羽巡点了杯咖啡,想要静静。 他觉得这位突然出现的兄长,比他还要像犯罪组织成员得多,对道德和法律的底线十分灵活。 “不仅不想承认自己是犯罪组织成员,连自己的哥哥可能是也无法接受吗?”老板将咖啡从托盘取出,摆在桌面上,“你只带他来过一次,不过也足够看出来,他在意你胜过世俗的正义。” 一之羽巡不答,看着杯中随着波纹散开的倒影,随口道:“看来你很有经验呢,老板。” 他的本意是老板在这家店里见证了很多组织成员的离奇故事,然而老板放下第二杯咖啡的动作猝然凝滞。一之羽巡捕捉到异样,疑惑看过去。 老板将咖啡摆在一之羽青词面前,语气没变,目光也没落到正盯着自己的青年身上,“兄弟之间的事,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发生过什么,你很少提及你的哥哥,我也只是猜测而已。” 一之羽青词终于说服自己亲情和爱情是可以共存的,调理好心情,重新融入话题,闻言问道:“秋山老板也有兄弟姐妹吗?” 老板轻描淡写:“有位哥哥,已经不联系了。” 这个结局轻而易举地戳中了一之羽青词的痛点,一之羽巡觉得他看起来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在这里!!” “一之羽教授!!” 两个助理模样的人满头大汗地跑进来,围在一之羽青词身旁,仔细检查,确认没问题才松了口气。 其中一人说:“您这样不带保镖一个人出来也太危险了!” 另一人说:“您知道的,最近东京高层动荡,万一……” “出来喝杯咖啡而已,碰碰运气。”一之羽青词打断。 他展现出了与刚刚截然相反的另一面,看起来很从容,也很平和,没解释自己来一家偏僻的咖啡厅是想碰什么运气。 一之羽青词看了眼表:“通知实验室那边着手准备,我一会儿过去,你们去外面等我,五分钟后见。” 一之羽巡从那种雷厉风行的作风中窥探到些许他们身上的除共同的姓氏以外的相似之处。 一转身,一之羽青词的神情再度柔和起来,慢慢说:“世上从来没有对错之分,如果有想做的事就尽管去做吧,一切有我。” 一之羽巡没回答。 说完全没感受到煽情的氛围不可能,但无论说什么都透着诡异,毕竟对方嘴里指的他想做的事,至少对现在的他来说,他不仅不感兴趣,还存在着质疑。 世上没有对错之分,但以他自己的标准,有些事错就是错。 店门被助理轻轻关上,店里只剩下最后两人。 一之羽巡重新端起咖啡杯,察觉老板正看向自己,他们安静对视片刻,老板问:“没什么感想吗?” 一之羽巡笑了笑:“你换了新的咖啡豆吗?” …… 离开咖啡厅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 路上没有其他行人,一之羽巡踩着路灯昏黄的灯光,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他不记得自己有什么哥哥。 朋友,恋人,同僚,对手……这些零散的社会关系,随着某段记忆的缺失而被遗忘,并不难理解。 但陪伴多年的亲人…… 他看向远处,此刻走过的街道,街道两旁的商铺,他在这里生活多年,周围的一切场景对他来说都很陌生,可他对社会的基本常识和认知都不存在缺失。 他就像忘记了特定的一段记忆。 一段每当听别人谈起时会觉得那不可能是他的记忆。 急促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响起,眨眼间迫近至身后,转身的刹那,一之羽巡看到一个人影朝着自己直直冲过来,而后他们“砰”的撞在一起。 一之羽巡被一双手大力按在了墙上,吃痛皱眉。 他习惯留意周遭的一切风吹草动,即便是思考时也不例外。他清晰捕捉到了对方冲过来的全过程,脚步,呼吸,轨迹,即便身体状况不佳,也已经足够他躲闪。 但在那个瞬间,他意识到,比起躲开,肌肉记忆更先做出的本能竟然是抬手接住那个人。 他想象不出自己像这样张开手臂接住谁过,一定要找个解释,或许是和哪个恋人曾经这么做过,所以才会存有这种下意识的反应。 那几瓶酒,无论是谁参演这种剧情,画面都极为诡异。 刚刚跑过来的人双手死死抓在他肩上,那是一双很漂亮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他没有以貌取人的习惯,但他觉得,如果是这个人,他曾经的钢琴老师一定愿意免费收一位新学生。 他尚且记得那位只教了他几个月的钢琴老师,却记不住自己的哥哥和恋人,也没记住自己的工作和事业。 “你——”那人呼吸急促,咬牙切齿,把几个字硬生生从牙关挤出来:“一之羽巡!!!” 这个人准确说出了他的名字,一之羽巡的目光反而落在了路的尽头。 他总是习惯将周围的一切细节纳入眼底。 一个身影远远守在那里,像月光下沉默的骑士。 一之羽巡眯了下眼,想再看清晰一些。 他觉得这一幕有点熟悉。 “喂。”一张阴沉的脸挡住了视线,昏暗的光线下,眼底闪烁着危险的讯号,“难道你就没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作者有话要说: 哥担心巡误入歧途,巡更担心哥,哥的底线就像蹦极一样丝滑,眼睛一闭就跳了,比起怕巡红转黑会危害社会,哥怕的其实一直是巡转黑以后就不带他玩了 哥:开团秒跟 第92章 松田阵平在警视厅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等追出去时,那个人已经不见踪影了。 理智告诉他那绝对不是能出现在警视厅里的人,但他更不会认错那个人。 他把手里那张揉皱的登记表展开,大多地方都是空白,没写名字,他返回咨询台,得知那个人是前来咨询持枪证的办理。 他对那个部门知之甚少,但有人能跟那边牵上线。 萩原研二迅速跟审查部门打好了关系,而审查部门的车又不巧出了问题,萩原研二还正巧没什么事愿意送他们一程。 接连几天下来,他们真的找到了那个人。 一之羽巡。 一之羽巡突然辞去警察的职务,离开了警察厅,这则消息在警务系统内迅速蔓延,却并未引起太大轰动。 那可是一之羽巡。 所有人都会理所当然地想,一之羽巡一定是被派去执行某项秘密任务,等再见到他时,他只会荣耀加身更上一层楼。 但松田阵平不这么认为。 他无法像当年理所当然地认为降谷零和诸伏景光是去执行秘密任务一样,认为一之羽巡是去做了同样的事。 一之羽巡失踪得太过突然,也太过蹊跷。 就在几天前,一之羽巡还特意拜托了萩原研二调查有关卧底部门和飞鸟长官的事,没得到确切的答案,他怎么可能一声不吭地离开。 一之羽巡不是这样一个人。 松田阵平不敢说自己百分之百了解一之羽巡,说到底,其实他对这个人知之甚少,但他至少能肯定,一之羽巡绝对不会随意放别人的鸽子。 一之羽巡永远把工作放在第一位,全身心都扑在工作上,正因如此,他才最不会忽略他人努力,哪怕真的接到临时任务离开,也一定会留下讯号,告诉他们可以不用再继续调查。 不久后,原本跟他一样积极调查一之羽巡去向的忍足警官突然一改往日态度,对他说这不是他该插手的事,告诫他不要再继续调查关于一之羽巡的事。 无论他如何追问忍足警官都闭口不言,最后甚至禁止他再出入公安课,所以,他去找了藤原启明。 藤原启明曾不止一次不请自来地造访机动队,松田阵平没想到自己也有要主动找这个人的一天。 一之羽巡最后出现的地点是警察厅七楼公安课办公室附近的小型会议室,而最后见过一之羽巡的人,正是一之羽巡的下属藤原启明。事发当天,他们齐聚警察厅寻找一之羽巡时,藤原启明说,他中途出去是因为一之羽巡让他去买咖啡。 他追问过在那间小会议室里他们还说过什么,但藤原启明声称那是公安机密无可奉告,就这样僵持不下,再后来就是一之羽巡辞职的消息传开。 藤原启明过去去机动队问东问西的时候,他们两个经常说着说着就要动起手来,现在风水轮流转,几次过后,一天晚上,就在那间小会议室里,一之羽巡的那个下属面色铁青地失声怒道:“因为他是卧底!” 他先入为主地认为,那是一之羽巡被派去做了卧底的意思。 他早就想过这种可能,这也是公认的消失的一之羽巡的去向。 可面对那家伙的表情,他无法理所当然地认为,一之羽巡只是去执行一场秘密任务,不久后就会回归。 他时常对那个叫做藤原启明的公安感到不爽,不止是因为身份和立场。萩原研二曾经以此调侃,尽管每次都矢口否认,他自己多少也有所察觉——尤其是发现那家伙还考了排爆资质证的时候,他和那个叫做藤原的公安在性格上有些许重合,并不多,但对一之羽巡那种细节怪来说,已经足够了。 那天藤原启明焦头烂额找一之羽巡的下落时的反应,他觉得那个人对一之羽巡应该不止是监视而已。 一之羽巡就是这样,注视他的时间久了,就会又想看他又不敢抬头。 他从藤原启明身上看到了自己的痕迹,所以才更加无法在看到那样一张充满愤恨和无法接受的脸时依旧去想,一之羽巡一定是接到了一个重要的任务,必须暂时离开,辞职都是假象。 藤原启明破罐子破摔地说下去,像是发泄,也像是责问,但让他引起如此激烈的情绪反应的人并不在这里,这里只是那个人最后出现的地方。 松田阵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间会议室的,只记得那个逼仄的空间最终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去坐电梯的时候,明明走的是直线,却莫名其妙撞倒了窗台上的盆栽。 他在窗口捂着头趴了一会儿,开始整理现场,花盆没碎,土洒了一地,扶正花盆的时候,他看到泛黄的叶子,跟记忆里的生机盎然截然不同。 他试图分辨这是不是一之羽巡的盆栽,他对花花草草没有研究,一之羽巡家里的盆栽,不开花结果,在他眼里都长得差不多。 一之羽巡这些年在警察厅养了不少盆栽,整个七楼就像个植物园,初来乍到的人绝对想不出,这会是大名鼎鼎的警界之星的功劳。 盆栽。 他松开手,干燥的沙土从掌心滑落。 他想到了一个人。 要问谁最了解一之羽巡,答案只有一个。 一之羽巡的哥哥一之羽青词,某种意义上,这是个比一之羽巡还难见到的大人物。 一之羽巡不把恋爱纳入人生的重要版块,不会专门对外说明恋爱状态,而因为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思,他也从未解释过,一之羽青词误以为他和一之羽巡仍旧是恋人,凭借这层关系,想见到一之羽青词并不是无法实现。 然而真的想办法见到一之羽青词后,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 一之羽青词也不知道一之羽巡的下落,事态再次陷入僵局。 他不得不再次将注意力重新放在警察厅上。 一之羽巡怎么可能是藏在警察厅里的卧底? 那家伙每天那么忙,哪有时间不怀好意。 可越是调查,一切越是指向同一个答案。 面对那些无法辩驳的资料,惊愕和窒息感褪去后,他总是想起无数次看到那个人时生出的念头:一之羽巡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他好像从来都没真正了解过一之羽巡。为什么决定做警察,为什么这么拼命,为什么能理所当然地认为一切都差不多、一切都可以无所谓,他的理想,他的信念,他的过往……对这个人的一切了解,似乎都止步于那一个月荒唐又甜蜜的恋爱。 可那段恋爱是假的,是一场任务。 这几年的点点滴滴也是吗? 一切都是一场隐瞒了所有人的任务? 他不相信。 “你……你告诉我……”松田阵平感觉肺部被压缩,内脏抽痛喘不上气,找这个人的时候每晚都在想到时候要说什么,真见面了却千言万语都被卡在喉咙里,无法呼吸。 光线昏暗,两米外的那盏路灯随着蚊虫的碰撞闪烁,他们站在光暗的边缘,分不清界限。 片刻后,那人语气平静地说了一句:“不好意思,我们很熟吗?” “……哈?”松田阵平猛地上前一步,把眼前的人重重掼在墙上,声线颤抖分不清是怒还是笑:“你刚刚说什么?!” 一之羽巡的背砸在水泥墙上,皱眉咳嗽了一声,只是一声,攥着他领子的手却骤然松了。 随着距离被拉近,真正看清那张脸,他才恍然大悟:“是你啊……真不凑巧……” 竟然在这里碰到了认识他的警察。 他不想打架,更何况是袭警,这说不定会影响他接下来的审核评分,不过看起来这场架看起来不得不打。 平稳的脚步声在巷子内响起,哪怕不转头也足够分辨来者是哪位——他现在也没办法转头。 一之羽巡隐秘地活动了一下手腕。 一对二,还行。 虽然没有袭警的爱好,但就像琴酒说得那样,真不小心进去了,没人会劫狱救他。 他不想错过持枪证审核的下一次家访。 第93章 一之羽巡想起了苏格兰。 出招凌厉,是位高手,却始终有所保留,即便赢了也不尽兴。 这两个警察也一样。 这也就让此次的交手变得没什么悬念起来。 一之羽巡会选择性放弃防御,不过自知身体状况不佳,完全只攻不防反而会起反效果,无法支撑到战斗结束。 但面对这两个人的夹击,甚至不需要任何躲闪,毕竟直击面门的拳头会自动从脸颊擦过去,唯有拳风带起的发丝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戾气。 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来。 一之羽巡平复着呼吸,略微侧目,看到了死死攥着的凸起青筋的手背。 他再次想,这是双漂亮的手。 那个拳头愈发攥紧,耳边响起令人牙酸的骨节摩擦声,下一秒那只手又骤然松开,仿佛是在试探,又仿佛在确认着着什么,避开发丝,手指小心地落向他的脸颊,掌心慢慢贴近。 一之羽巡对这个人的身份有所猜测。 他平静道:“警官,这是性骚扰。” 回答他的是一个炙热的拥抱。 明明打架的时候始终克制着不愿意动真格,不打了动作反而不留余地起来,收紧的手臂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按进胸腔才肯罢休。 一之羽巡被抱得有些缺氧,仰头呼吸,吃了身体素质的亏,尝试过后没能挣脱,反而给了对方错误的信号,被迫加深了这个拥抱。 他看到站在一旁的另一位对手,出手时比卷毛和苏格兰加起来都要收敛得多,目测比他稍高些,略长的发丝垂在颊侧,安静地站在路灯投下的光源外。 他们对视片刻,耳边响起一声:“你还是那样,只要看到一个人,就立刻想去找另一个。” 一之羽巡没听懂:“你指什么?” 卷毛蹭在颈侧,有些痒,耳边那道声音蓦然低了:“萩很想你,你不见了他很着急。” 提到了陌生的名字,听着像个昵称。 一之羽巡的目光从远处那人身上收回,问:“你可以松手了吗?” 夏日,即便是在夜里,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还是透着闷热,更何况他们刚刚一起活动过身体。 对方以实际行动回答了他的问题。 他不是没注意到那人的小动作,原本垂在身侧的手被悄然并在一起,在他的背后攥紧,像是天然的手铐。 一之羽巡皱了下眉,局面尚未明了,即便他坚信自己不会是个罪犯,可现如今的一切线索确实都指向了同一个答案——一旦被抓,他会把牢底坐穿。 这两个人是警察,真被他们控制住,难保不会体验警视厅一日游。 但看这两人的态度,又似乎不至于此,一之羽巡斟酌着,想再看看他们还会做什么,以此获得更多情报。 警察那边的情报比组织里那群人的情报难打探得多,也可信得多。 一之羽巡配合地被按在墙上翻了个身,他能感受到手腕被什么绑住,大概是条领带,挣脱用不上三秒钟。 他被强行推到在不远处围观的那人面前,虽然刚刚打过一架,但他没从这人身上感受到恶意和胜负欲,他自己也没什么想打到底的本能,就好像他们天生就该和平共处。 身后那个卷毛恶狠狠道:“快揍他一拳!” 那人先是错愕,而后面露无奈:“小阵平……” 一之羽巡借此机会光明正大地打量起这人。 比起在警视厅那天远远一瞥,近距离的观察更能探索到新东西。 “你不是还有话想问他吗?还是先……” “你不也有吗?”他的同伴催促道:“别转移话题,快点!你刚刚根本没打到他,说好了找到他必须先揍一顿!” “我……” 一之羽巡抬起头,对上视线的瞬间,双方都愣了一下。 他很想伸手把那张脸转到别处,这样直白对视太具迷惑性,但手还被束缚在身后,别无他选,他只好自己转头别开视线,目光自然向下垂落,正巧捕捉到那人的手指微蜷,动了一下。 果然,那只手缓慢抬起,向他的脸探过来。一之羽巡没躲也没眨眼,盯着近在咫尺的手指,在发生接触的最后几厘米,双方陷入了长久的僵持。 如果可以,一之羽巡宁愿此刻在眼前的是刀尖而不是指尖,这种状态下,他无法切实判断该用什么态度应对接下来的局势。 因为这个人的眼神看起来,就像他真对他做过什么罪不可赦的事。 比如他在警方那边害他人升职有损?比如抢了别人的功劳案件?……他应该不是故意的。 总不会又跟恋爱有关,这段时间里冒出来的露水情缘太多,他不想再多分神处理一朵烂桃花。 一之羽巡又抬眸看了一眼那双紫眸,沉默了。 应该不是。 他试图解释,会露出那种眼神是因为他现在在警方的通缉令上,抓到他就能升职加薪,如果他是警察,他现在也一定像这两个人一样,满心期待地想把自己送进监狱。 一之羽巡认为自己不是个贪图美色的人,更何况这个美色还来自一位同性,他怎么可能四处下手。 ……最好不是。 现实再次跟一之羽巡开了个玩笑,僵在空中的那只手最终没打在他脸上,而是轻轻为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 一之羽巡倒抽一口凉气,宁愿落下来的是拳头或巴掌。 “你瘦了。”那人无声地叹了口气,动作极为克制,全程没直接触碰到皮肤,神色平静,但轻微颤抖的声线还是暴露了心中复杂的情绪,把发丝理好后他便迅速收手,“前辈,无论如何,我都是相信你的。” “……相信我?”一之羽巡迟疑。 这两个警察不像是来抓他的,倒像是来做帮手的,打一架就算报仇,两清以后就叛变,跟他那位脑回路神奇的兄长逻辑差不多。 不,还是这两个人正常一些,至少他们看起来不是真心实意觉得他思想有问题,而是觉得他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得已而为之。 一之羽巡不觉得自己会有什么难言之隐,但他也不觉得自己会是个埋藏在警方里的卧底。 最简单的思路就是,退一万步讲,假设他真是卧底,那他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暴露了。 一之羽巡抬了抬下巴,示意自己还被绑住的手:“既然相信我,那这是什么意思?” 身后的人揽着他的脖子,用力往下按了一下,不爽道:“你不是也演得很开心吗?你自己不就能解开。” “好吧。”一之羽巡耸耸肩,把背在身后的手收回,拿来绑住手腕的果然是条领带。 “审美不错。”他随口夸了一句,把领带递过去。 卷毛把领带塞进口袋,烦躁道:“这种时候就别夸自己了,赶紧说正事。” 一之羽巡:“嗯?” 第94章 总不能把人带到威士忌们的家里,一之羽巡把两位疑似过去与自己关系微妙的警官带回了家里。 两人倒是都相当不客气,一点没把自己当外人,刚一进门就自顾自把屋子里里外外看了个遍,不知道他们得到了什么信息,对视一眼,默契地点了下头。 暂且不要暴露自己失忆的事,一之羽巡装作对这幅画面习以为常,倒了水,邀请两人坐下。 他语气自然:“警方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卷毛说:“你辞职以后,大部分人都觉得你是被派去执行秘密任务了,但公安里有人真以为你是卧底。” 一之羽巡靠在沙发里,慢慢“哦”了一声。 非常信任他。 证据充足并且一切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答案的状况下,他仍旧认为自己不是卧底,这是因为他足够相信自己,这位卷毛警官竟然有着相似的逻辑。 信任感给得太快太足,反而让他忍不住斟酌起来,这是不是道障眼法。 他不会把时间耗费在获取他人信任和认可上,而这个人表面看似直白不设防,内里却透着股锐利的稳重,很难攻下心防。 他将目光移向另一个人,对方眉头紧锁,说道:“又是飞鸟长官的任务吗?” 出现了未知的新人物,一之羽巡淡定道:“大概吧。” “机密?不能告诉我们?”那人显然是自行脑补出了个说得过去的解释,“……又来了,让你做这种容易被误会的任务。” 看来那位飞鸟长官曾经就下达过类似的任务,说是机密,但面前的两人分明都一副对所谓的机密任务了然于胸的模样。 要么是他们跟任务有所联系,比如是他的协助人或者上下级,他更倾向于前者——虽然在警视厅里只远远看了一眼,但也足够判断这两人的警衔了。 一之羽巡端起杯子,借着喝水的间隙掩饰眼底的思索。 看来还要想办法跟那个飞鸟长官搭上关系才行。 客厅莫名安静下来,他把杯子放下,对上两双紧盯着自己的眸子。 他微笑道:“干嘛都这么看我?” 卷毛突然起身,凑过来近距离打量了一会儿,摸着下巴说:“你这家伙,好像不太对劲啊。” 一之羽巡纹丝不动:“哦?哪里?” 松田阵平“啧”了一声:“之前一直躲着不露面,现在把我们带过来却什么都没说,那不就等于毫无意义,你怎么会做这种多余的事。” 他一副从实招来的模样:“你一定还有东西没说,快说!” 一之羽巡不由生出些惊叹。 这个人大概真跟自己关系不错,要是还有什么特殊技能能为他所用或者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他会专门交好也合理。 一分神,他一时忘了开口,对视间,面前气势汹汹的卷毛的挺直的背逐渐弯了,隐约能看到泛红的耳廓。 “你这个毛病一点儿都没变,到底什么时候能改改。”松田阵平烦躁地揉了下头发,“随便你吧,我才懒得管你。” 一之羽巡不知道自己以前是怎么跟这个人相处的,笑而不语,敷衍过去。 旁边的另一个警察一直安静看着这一幕,他雨露均沾地投去一个微笑,捕捉到对方始终蹙着的眉。 这个看起来也很麻烦。 他以前到底从哪搞来的这么多麻烦的人。 不论是不是正经做警察,至少该把注意力放在工作上,而不是跟不同的麻烦家伙扯上关系。 那人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神色坚定起来,转头说:“小阵平,你先去房间里待一会儿,我有话想单独跟一之羽说。” 看起来桀骜不驯的卷毛竟然也真的乖乖听话,起身进了卧室。 一之羽巡认为,这至少该征求一下他的意见,因为这里是他家,那是他的卧室。 争辩那个毫无意义,他干脆先发制人:“你想到什么了吗?” “前辈。” 留下的那个警察慢慢起身,身形颀长,身高目测有190+,只是略微下垂的眼尾中和了那份压迫感,但一旦较对方处于低位,丝丝缕缕的强势就会随着失衡泄露出来。 一之羽巡略微抬起下巴:“不坐下聊吗?” 对方没接他的话,一只手按在他背后的沙发上,俯身盯着他的眼睛,不知究竟是想从里面看出什么来。 “从第一次见到你开始,我就一直在注视你,这几年里我不止一次说过你一点都没变这种话,但看久了,看得又那么认真,真的完全看不出区别也有些滑稽。” 一之羽巡落在身侧的手轻微蜷了一下,不慌不忙:“你指什么?” 那人说:“你现在看起来很像你还是警部的时候,那时候我们还不熟,但——” 咔嚓。 玄关突然响起的声响打断了萩原研二的话,他迟疑道:“你有客人?” 收回视线,面前的人脸色微变,一把将他掀翻,拖着他就往卧室走。 萩原研二踉跄半步下意识跟着迈开脚步,追问:“外面是谁?” 一之羽巡皱眉,没回答。 他不知道是谁,但无论是谁都不妙。 迄今为止,所有来过这里的人都和组织脱不开关系,而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个警察。 不行,来不及了。 插入锁芯的钥匙轻轻拧动,门把手下压,空气几乎凝滞,门被拽动了两次,没打开。 一之羽巡:“?” 萩原研二低声说:“我反锁了。” 一之羽巡当即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但现在不是讨论锁不锁门的时候。 “你先进去躲——”一之羽巡话音戛然而止。 窗外,琴酒的冷脸分外清晰,锐利的目光直直地投过来。 一之羽巡从那个眼神里读出几个字:你·死·定·了。 “……这里怎么是一楼。”他自言自语。 他还以为会是更高的楼层,比如……七楼之类的? 一之羽巡有些头疼,最终,他决定还是给琴酒一个发言的机会。 这里是他家,带个朋友来家里做客合情合理,他完全没必要心虚,这演的又不是捉奸在床的戏码。 他快速嘱咐过身旁的人不要乱说话,又指挥那人再站远一点,这才为琴酒打开窗。 他靠在窗台上,笑着打了声招呼:“好久不见。” 他特意只打开了一半窗户,方便能随时关上:“今天不方便,你改天再来吧。” 一之羽巡不准备放琴酒进来,这里是他家,把任何人拒之门外都合情合理。 琴酒是个杀手,客人是个警察,两个人职业不和,天生对立,到时候在他家里上演一出猫捉老鼠的戏码都分不清到底哪方是猫哪方是鼠,虽然他不信奉封建迷信一说,但也不代表他喜欢住在凶宅里。 琴酒也在这里住过,他这么做也是为了琴酒好。 一之羽巡先发制人:“这里没有你的东西,也没什么可以取走的,下次再来吧。” 琴酒气极反笑,僵持中,卧室的门突然开了,一个卷毛探出头,疑惑:“怎么了?” 窗外的琴酒:“……” 一之羽巡:“修空调的。” …… 虽然没弄懂现在是个什么状况,但怎么也能看出来,一之羽巡不希望外面那个留着银色长发的人知道他们的身份。 松田阵平非常认真地考虑了去修一下空调做伪装,毕竟他真的会修空调。 还没碰到空调,他的计划就惨遭腰斩。 一之羽巡把真准备搬把凳子上去修空调的家伙拉下来,无奈道:“你别再把空调修坏了。” 他不过是随口说说,看琴酒的样子,只要不受刺激,也不会真的发作。 以防万一,他把两个警察留在家里,出去找琴酒友好交流了一番——虽然琴酒一言不发,只一味散发冷气。 没能打探到琴酒这段时间是去做了什么的情报,不过琴酒也识相地没问家里多出的两个人的事,他十分满意。 他一直认为,琴酒话少是个优点。 琴酒听着那家伙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扯了下唇角,想听听这人还能编出来什么鬼话。 房子里的两人他都见过,都是一之羽巡的曾经的恋人。 失去记忆,失去警察身份,喜好倒是完全没变,竟然一次性把两个人都带回家里了。 “小阵平?” 窗边,松田阵平猛然回过神,不可置信道:“你听到他刚刚说什么了吗?他竟然觉得我会把空调修坏?公安课的空调都是我去找他的时候顺手修的!” 沉默许久,萩原研二缓缓道:“其实刚刚聊天的时候你就察觉到了吧。” “你不也是一样?”松田阵平说,“都怪他表现得太明显了,他说可以去他家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 “我觉得他看起来很像我们刚从警校毕业的那年的一之羽巡,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我们,我们也不了解他……但他现在依然可以用熟稔的姿态跟我们交流,毕竟只要他想,跟谁都能打好关系。” 萩原研二把剩下的半句话咽回去。 除了……没有警界之星的光环。 他眸底微暗,飞鸟长官到底想做什么? 第95章 【他是你未来的恋人。】 第一次见到那个叫一之羽巡的警察,是在瞄准镜里。 “看到了吗?”耳机里,BOSS的声音响起,下达的却并非预料中的指令,“他是你未来的恋人。” 他皱了下眉,压在板机上的手指轻微抬起,错失开枪的最佳时机。 回去复命时,BOSS在修剪盆栽。 选择这样一个没有任何安全性可言的咖啡厅作为藏身之处绝非明智之举,但这也不算BOSS的第一个怪异行径,他无权干涉。 BOSS看起来心情格外好:“见到他了?” 他如实汇报:“行动失败了。” 拿着剪刀的人动作微顿,一根枝条从青葱的盆栽上跌落,转头看了他一眼,擦了擦手,拿出一张照片。 上面的人他见过,因为这就是他今天这场任务的目标。 “没见到就算了,看照片吧,本来就是想让你去认认脸罢了。” BOSS甚至还有闲心点评:“他本人比照片好看。” 他皱眉:“认脸?” “难不成还能是杀掉吗?那也太可惜了。” BOSS重新拿起剪刀,左看右看,试图修补刚刚不小心剪下的空缺,在剪刀咔嚓咔嚓声中,口吻平淡道:“琴酒,去试着了解他吧,你会喜欢他的。” “为什么?” “因为他是你未来的恋人。” 又是这句话。 他问的其实是为什么不能是杀掉,但BOSS重复出现的话扰乱了他的思路。 彼时他更倾向于BOSS的话另有深意,交给他的任务是某个宏观计划中的一环,而他的职责是执行,并非质疑。 他也的确按照BOSS的要求,去亲眼见了任务目标一面。 一之羽巡,一个警察,要是再加上什么附加条件,这个警察的恋人也是组织的人。 苏格兰阴差阳错受困,是这个警察出手打了掩护才得以完好脱身,他在高处冷眼旁观,心生鄙夷。 他对苏格兰没意见,也对愚蠢的警察毫无好感,但为了私情放过对手的行径,在他眼中极为可笑。 人见到了,任务算是完成,他正准备离开,不知道是有什么毛病,那个警察毫无征兆倒下去。 BOSS曾对他说,这个人要是死了,那不就太可惜了吗? 尽管想不通可惜在哪里,他脚下仍旧调转了个方向,走过去看了一眼。 是活着的。 这也让他真正近距离看到了这个人。 他对这个叫一之羽巡的警察的第一印象是:的确,本人比照片好看。 但也不过如此。 …… “他们是我的朋友,别吓到他们了。” 琴酒从简短的回忆中抽离,打开烟盒,咬着烟点燃,身旁那个啰嗦的家伙站远了几步,可惜他听力良好,这个距离下,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仍旧听得一清二楚。 他刚从美国回来,被BOSS召回,执行另一个任务。 而所谓的重要任务,不出所料地就是去见某个不值一提的家伙而已。 原本准备走个过场就离开,但听了那些明里暗里让他离开的话,他反而决定要多留一会儿。 随着薄薄的烟雾散开,两人不约而同安静下来。 一之羽巡算是他的任务目标,无论是暗杀还是胁迫,任务的第一步往往是调查。 从降下的车窗里看到的一之羽巡大多冠冕堂皇,脸上时刻挂着虚伪的笑容,人际关系复杂但绝大多数只是点头之交和利益伙伴,家和警察厅两点一线行动轨迹单一,是最方便处理的任务目标类型。 偏偏这个任务不是让他进行暗杀。 无论他说什么,最终BOSS都会给出相同的答案:他是你未来的恋人。 暂且不论其他,他跟和别人抢人不感兴趣。 一之羽巡和苏格兰的恋爱偶尔让这两个人看起来像两个普通人,但比起一之羽巡的反应,他更诧异的是苏格兰竟然能演到那种程度,看来有些任务也不是不能交给苏格兰试试。 不久后一之羽巡和苏格兰关系破裂,意料之中,但仍旧会时不时私下见面。 无法承受事情败露带来的后果,那就选择不负责,只享受虚幻的欢愉,是懦弱无能的表现。 在那之后,一之羽巡开始报复性地肆无忌惮跟不同人来往,也许对一之羽巡来说,苏格兰比他自己想象中重要那么一点。 而那段时间里一之羽巡接触最频繁密切的两人,此刻正一门之隔,就在那栋房子里。 一之羽巡不能动,没说其他人动不得,当初会选一个人出手,不过是无聊观察中的调味剂。 直到一之羽巡迎着他的枪口质问他,这场毫无意义的观察中,他才第一次觉得,还算有点意思。 他从没把BOSS说的“他是你未来的恋人”放在眼里,或许这个人有特殊身份,或许这个人有特殊能力,BOSS命令他监视一个警察的理由可以有太多太多,所谓的恋人之说不过是障眼法。 直到,一之羽巡真的成了他的恋人。 指尖夹着的烟不知不觉已经燃尽。 他在余光中瞥到那个进度条。 【一之羽巡:7/100】 他甚至怀疑过这是组织的某项实验,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某种芯片与自己的视觉神经相连,造成这种假象。 可所有人都对他和一之羽巡的关系振振有词,仿佛真存在过那么一段爱恨纠葛。 不是他多出了一份不同的记忆,而是所有人都一夜之间凭空多出一份捏造的记忆。 失忆的一之羽巡在苏醒后坚持认为自己跟他并非恋人,他反而第一次对这人另眼相看。 但也仅限于此了。 比起一之羽巡到底有什么秘密,他更想知道BOSS做这一切的目的,又究竟是怎样做到这种规模的洗脑。 琴酒在点第二支烟和把那两个警察杀了之间,选择了去向BOSS复命。 “你今晚过来住吗?”身后那人问。 琴酒脚步稍顿,没回答,大步离开。 那天在咖啡厅里,一之羽巡突然倒地不起,在那之后,他的安全屋凭空消失。 或者说,是一之羽巡的公寓替换了他的安全屋,外表和地址还是他的安全屋,里面却变成了一之羽巡家里的模样。 监视一之羽巡时,观察距离逐渐缩小,他们互不干涉,他也不止一次进入那间公寓查看。 大到格局布置,小到冰箱里的饮品,他翻过书架上的每一本书,也看到过书房堂而皇之摆放的装着子弹的那瓶琴酒……以至于真的住进里面时,没有一处令他陌生,仿佛加深了外面那些虚构出来的爱情故事。 所有人都认为他和一之羽巡爱得难舍难分,对此毫不掩饰表露出质疑并且不断试探的一之羽巡,反而成了最不惹人烦躁的那个。 “啧。” …… 一之羽巡转身打开门,两个警察正堵在门口。 还没等他开口,其中一人按着他的肩膀,探头向外观望了一圈,不忘问:“刚刚那个人是谁?” 一之羽巡把肩上那只手拿下来,轻描淡写将话题带过:“朋友。” 很难判定他和琴酒究竟是什么关系,总归不会是朋友,至于爱人一类更不可能。 面前这两个人跟他是什么关系也尚未可知。 没给他们追问的机会,他随手从一旁的衣架取下外套:“很晚了,我送你们回去吧。” 没有琴酒横插一脚,他倒是不介意把两个人留下来,吃个饭聊聊天也许能得到更多有用的信息,可惜这里只有一个卧室,不然直接把人留下来住一晚也不是不行。 一之羽巡拉上拉链的手顿了一下。 ……不,留宿未免太过了,就算能得到情报,也不至于到容忍到这种程度,他刚刚在想什么。 那两个警察对视一眼,不知道交换了什么信息,一齐点了点头。 仅一个眼神就能读懂彼此的想法,这种默契可不是普通同事能有的,但看这两人的模样和警衔,都不像是入职数年的老警察。 一之羽巡觉得这很有趣,要是他不是在场唯一一个读不懂那个眼神含义的人的话,那就更好了。 “那就出发吧。” 路上,三个人都分外沉默。 一之羽巡不急于一时,他对这两个人并不了解,问多了反而容易露出破绽,提出送他们回去也只是以防万一,毕竟谁又能保证琴酒此刻没有埋伏在附近,正等着一击毙命。 琴酒可不会像他一样排队办理持枪证。 两个和组织毫无关系并且相信他并非叛徒的人,与言之凿凿说他是组织安排进警方的卧底和绘声绘色讲述他和琴酒的爱情故事的人形成鲜明对比,听听不同角度的故事有助于拼凑真相。 途径某个十字路口,他们并排等待,路灯转换为绿色,一之羽巡习惯性迈开脚步,几步过后,他疑惑转头,那两人还站在原地。 他从这种氛围中察觉到一丝微妙,语气仍旧自然:“怎么了?” 这对他来说并非有利局势,因为他的对手不仅统一战线,而且异常默契,转头的时候他一时都不知道先看哪个好。 接下来再想套话,得想办法把他们分开再逐个击破。 “一之羽。” 留着半长发的那个神情复杂,似乎压抑着什么情绪,只有向前半步的脚暴露些许,问出了个奇怪的问题:“你还记得我们的名字吗?” 红绿灯再次切换,一辆车从背后疾驰而过,一之羽巡装作没听清那句话,回身诧异道:“红灯了啊。” 松田阵平忍无可忍,大步走过去,按着那人的肩膀强行把人掰回来:“走错路了你都没发现吗?!” 那张脸上的表情被街道两旁的灯光模糊,明明近在咫尺却看不清晰,让他想起刚认识时他最讨厌的那个仿佛什么都可以差不多的虚伪的警界之星。 “走的一直是反方向,你连这条路都——” “我还以为你们是想跟我多待一会儿才……”一之羽巡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又略带尴尬地说,“似乎造成误会了。” 松田阵平微愣,手指下意识松开:“你……” “能再见到你们,我很高兴。”一之羽巡轻叹了口气,浅浅的阴影投在他眼睫下,“其实你心里也明白吧,如今这种状况,未来我们已经无法再同路了。”——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20,系统自动 第96章 昏暗的房间里,床上的人猛地坐起来,瞳孔颤动,胸口剧烈起伏着。 片刻后,松田阵平深呼吸,平静下来,拿起一旁的手机看了一眼。 凌晨三点半。 他任由自己重重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睡意全无。 他很久没做过这个梦了。枪声,被鲜血染红的胸口,无法听清的遗言…… 因为重新见到了那个人吗? 他用掌心用力揉搓了几下脸,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干嘛说那种话? 什么就无法同路了? 从辞职到所谓的叛徒,正如外界大多数人想的那样,一之羽巡当然是在执行一项秘密任务,无论过程如何逼真,等任务结束,他就会荣耀满身地归来。 “卧底……”松田阵平无意识喃喃。 卧底搜查官,这份工作天然地蒙着一层神秘色彩,一之羽巡曾提起,毕业那年接到过相关邀请,只是最终婉拒了。 还是警校生的时候就上了数次报纸头版被媒体争先报道,现在的一之羽巡只会比当年更有名,哪怕他相信以一之羽巡的能力什么都能做好,也难以改变一之羽巡根本不适合做卧底搜查官的事实。 名气太大,太多人见过他的脸,来者不拒的个性也有太多人与他有所交集、对他印象深刻,念念不忘时时提起。 也许一之羽巡的身份和地位也是这项秘密任务中得以运用的一环,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其他解释。 什么样的任务才会非一之羽巡不可? 其实时至今日,一之羽巡跟他谈恋爱的原因也仍旧是个谜,鬼知道什么样的任务才会连感情状况都要算计在内。 松田阵平用力锤了下枕头。 那家伙真是一点没变,什么离谱的任务都接! 闭着眼睛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干脆提前起床。 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松田阵平决定去做个早餐。 拉开厨房的门,他脱口而出:“萩?” 厨房里,萩原研二慢半拍转过身:“小阵平?” 两人面面相觑,莫名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松田阵平鼻翼微动,嗅了嗅,反应过来,抬手说:“锅冒烟了!” 萩原研二终于想起自己原本在做什么,手忙脚乱地把锅里的鸡蛋翻了个面,然而还是没能改变煎糊了的命运。 秉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原则,今天的早餐,他们每个人吃了半个完美的煎蛋加半个糊了的煎蛋。 两人都默契地没提怎么起得这么早的事,各自顶着黑眼圈,一起出了门。 这个时间对一天来说还过分早,这座城市尚未苏醒,街上几乎没有行人,车辆也只零星驶过。 一路上分外沉默,直到他们并排站在一个熟悉的十字路口。 萩原研二下意识看向某个方向,却空无一人。 明明上一次在这个路口等待某个身影出现只是一个月前的事,他却觉得恍如隔世。 身旁的幼驯染毫无征兆开始吐槽:“现在根本不是该去上班的时间,都是那家伙的错。” 萩原研二回过神,松田阵平还在说:“正常人怎么会大早上就跑去自愿加班,他一定是有什么毛病,还有,每次看到谁不对劲就硬要把人送去检查,自己生病受伤的时候又换了一副面孔,死活不去医院……” 松田阵平絮絮叨叨说了一堆,红灯变绿再变红,他还是没说完。 其他人眼中的一之羽巡完美无瑕,可一提起那个人,他总是有一大堆看不顺眼的点能说。 时间久了他几乎都快忘了,自己最初是讨厌一之羽巡的,即便备受瞩目,即便间接救下萩,即便他们不止一次坐在同一张桌子旁把酒言欢……但他是讨厌一之羽巡的。 绿灯了,他们谁都没走,松田阵平的声音慢慢停下来,他呼出口气,再开口时声音也平缓下来:“事先说好,你不要想着一个人去闯警察厅长官的办公室,这可不是写个检讨背个处分就能解决的事。” 萩原研二微愣,绷了一整个早上的神经忽然就放松下来,笑着说:“这话该让我说才对吧。” 绿灯了。 他们并排踩过黑白穿插的斑马线,萩原研二说:“我答应过他,会去做他的副手,。” “驳回。”松田阵平双手插兜,“理由很充分,但还不够说服我。” “那你想一个人去的理由呢?” “我说过了,因为这不是写写检讨就能解决的问题,那个长官又不是鬼冢。” 松田阵平打了个哈欠:“他信誓旦旦说要当警视总监,你要做他的副手,首先要保证你人还在警务系统里吧。” 没给幼驯染开口的机会,他继续说:“没必要一次性把两个人送进去,真出了问题,你认识的人多,消息灵通,留下来比我更有用。” 松田阵平抬手,扬了扬下巴:“那今天也辛苦你去开车了?” 萩原研二没说话,抬手跟幼驯染碰了下拳。 …… 一之羽巡在申请持枪证,得知这个消息后,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迅速制定了计划,想把一声不吭玩失踪的一之羽巡找出来。 于是某天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松田警官路过审核员的车,审核员准备外出时惊讶发现自己的车竟然非常不巧突然坏了,而某位最近跟他们部门熟悉起来的萩原警官正巧路过,家里曾经开修车厂的萩原警官在帮忙修车未果后,热心肠地提出,不妨让我送你一程。 申请持枪证的人极其有限,就这样接送几次,还真让他们找到了一之羽巡的新住所。 也许是因为一之羽巡总是有所保留,面对这个人的时候就忍不住想得到更多,哪怕知道是任务,也想尽可能了解。 威士忌们今天照旧不在,一之羽巡打开门,刚要礼貌问候,目光略微上移,落在审核员身后的青年身上。 “这位是我的同事。”已经来过一次的审核员介绍说。 那个昨天才见过一面的警察主动伸出手,笑着说:“你好。” 还有审核员在场,一之羽巡礼貌地握了下手:“你好。” 已经来此家访过一次的审核员熟练将资料拿出来,忽然想起什么,左右看了看,问:“您的恋人今天不在吗?” 一之羽巡感受到正要松开他的那只手刹那间握紧。 他装作没察觉,解释道:“工作原因出差了,最近不在……会影响评估结果吗?” 波本得知是黑麦跟他一起做了家访后瞬间变脸,但恋人不在家和换了个恋人之间当然是选择前者,所以他特意把波本和苏格兰安排出去购买食材了。 “没关系,您在就可以,我们开始吧。” 一之羽巡转头说:“开始吧。” 他坦然地与还握着他的手的人对视,半晌,对方才慢慢松开手,目光仍旧凝结在他身上。 这次的家访比上次更加严肃,一之羽巡猜测这有那位多出的同事的功劳,不过他前期的准备工作做得很充分,全程顺利。 送走那两人时,落后半步的青年突然转头看他,一之羽巡点头示意:“辛苦了,路上注意安全。” “……好,我会的。”萩原研二似乎也只能这么说。 指望这个人能说出什么挽留的话或是主动透露惹上的麻烦都无异于痴人说梦。 回到车上,萩原研二状似无意地挑起话题:“原来连恋人也要一并审核,一直知道你们的工作很复杂,没想到会有这么严格。” 正在系安全带的审核员回答:“因为家庭关系对逻辑思维和行动影响都非常大嘛。” “有道理……不知道他那位出差中的恋人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这么优秀,恋人一定非常出色吧。” “上次来的时候见过,是位相当帅气的先生……留着长头发,据说是一起健身的时候偶然认识的,坐在一起的时候非常搭。” 萩原研二唇角的弧度瞬间抹平,眼皮跳了一下:“呵呵,原来是这样。” 他本该顺着往下说几句附和的话以便打探更多信息,但让他祝福一之羽巡和别人幸福绝不可能。 车子启动,引擎声掩饰中止对话,萩原研二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隔着窗户见过一面的长发男人。 就是那个人? 是真的恋人还是…… “有个问题,不知道方不方便讲。” “嗯?什么问题?” “这次的家访,应该只是走个过场吧。” 审核员皱眉:“萩原君,我们都是按章程办事的。” “抱歉,我没有别的意思……因为你不是也认识他吗?”萩原研二转动方向盘,“两年前你们部门遇上棘手的案子,当时还是你来找我问能不能帮忙联系一下他。” 他不知道一之羽巡为什么申请持枪证,但总归有所缘由,再问下去也许会让审核员感到为难,下次再想借机一起出来就难了,他笑着把话题一带而过:“不好意思,这个是不是不能随意聊来着,就当我没……” “有这回事吗?” 萩原研二声音一顿。 坐在副驾驶的人表情疑惑,仿佛在问:你在说什么? “……你不记得了吗?” “没什么印象了,是哪个案子?”审核员摸着下巴,认真思考,“不过要真是这样,那就说得通了,原来是自己人,怪不得上面会……” 审核员突然反应过来,严肃道:“这件事,绝对绝对不能说出去!” 萩原研二尝试从审核员的脸上寻找表演的痕迹,半晌,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笑着说:“我们刚刚说过什么吗?” 审核员双手合十拜了拜:“非常感谢,萩原警官……无论是开车还是保密。” 第97章 一些人开始忘记一之羽巡。 萩原研二是在家访结束的那天意识到这件事的。 在此之前他不是毫无察觉,比如有关一之羽巡的一些资料被人为抹除了,再比如过往的一些报道替换成了其他新闻,但联想到是去执行秘密任务,隐藏那些露过脸、出现过名字的收录符合情理,对一之羽巡本身也是一种保护,也就没过多在意,但大规模的失忆已经超出了人为抹除的范畴。 一之羽巡对各类部门的各类求助都来者不拒,这些年来,哪怕是某几个一向跟公安极其不对付的部门都很难对一之羽巡说出什么苛刻的话,现在,一之羽巡正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警务系统里,曾经对一之羽巡的讨论随着一之羽巡突如其来的辞职而烟消云散。 萩原研二的原计划是找机会多跟一之羽巡见几面,以往也是这样,只要次数多了,那个人就会露出无奈的表情,一副真是拿你没办法的模样,挑着能告诉他的说上几句,让他心里有数,勉强能放心些。 但如今的局面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 催眠?洗脑?无论如何解释,这个现象都不符合常理。 他想起自己和幼驯染把一之羽巡堵在巷子里的那个晚上,他们一起去了一之羽巡的新家,里面的一切布置都再熟悉不过,与一之羽巡曾经住的那间公寓如出一辙,可房子的主人却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生疏。 亲过抱过甚至是在一张床上躺过以后,想再退回普通朋友的关系几乎不可能。恋爱之前连勾肩搭背都要看看氛围,恋爱以后,哪怕是在已经分手后,摸下头发和摸摸脸颊的习惯仍旧有所残留,那是曾经突破友谊边界的证明。 现在的一之羽巡看起来就像当年初相识时的模样,彼时未追着他们要参加排爆培训,看起来足够温和可靠,也足够遥不可及和冷漠。 一之羽巡想要骗过谁太简单了,就像他第一次撞破幼驯染和一之羽巡的恋情时说的那样,只要一之羽巡想自圆其说,就一定能找出个让他无法不信服的理由。 这是个悖论,越是相信一之羽巡的能力,他就越是无法彻底相信一之羽巡说出的话。 也不是谁都能得到一之羽巡精心构造的谎言——他时常这样对自己说,以求安慰。 不仅是警视厅和警察厅里的人在忘记一之羽巡,甚至可能连一之羽巡自己都遗忘了曾经身为警察的经历。 ……我也会忘记他吗? 一种无法言说的恐惧感席卷而来,萩原研二低着头,从指缝露出的瞳孔颤抖起来。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将一切抹除。 就像……一之羽巡真的是一个隐藏在警察厅里的卧底。 …… 深夜,警察厅的部分办公室仍旧亮着灯。 急促的脚步声打破寂静,萩原研二匆匆跑进电梯,按下七楼的按钮。 他想起一样重要的东西。 一直以来不明所以,但对一之羽巡来说极为特别的东西。 公安课的办公室门半敞着,萩原研二皱眉,脚步却没因此变缓。 他和公安课的联系大多建立在一之羽巡的人际关系上,一之羽巡失踪以后,最为相熟的忍足警官的态度从一开始的同样疑惑到后来的不要插手再到如今的无可奉告,沟通难度一再增加。 他现在明白一之羽巡执着于升职的理由了,有时候警衔的确有用。 他在心里想好了一会儿该用什么理由进去,然而真的打开那扇门时,出乎意料,整间办公室里,没有一个工位上有人办公。 萩原研二下意识看向窗边,一个人正背对着他,看动作是在浇花。 他的脚步刹那间定住,握着门把手的手指攥紧,没有轻举妄动。 “警察厅里的很多人都对此感到疑惑,为什么唯独七楼的绿植最多也养得最好,有人说是因为公安课里有位公安格外喜欢绿植,大家恍然大悟,消息传到公安课的时候,公安课里的公安们也想,原来是这样,但很久以后也没发现究竟是谁养了这么多绿植,互相猜测了一圈,最终得出结论,应该是位已经离职的前辈留下的。” 那人转过身:“他的确可以算作离职的前辈,对吧?” 萩原研二缓缓松手,期间顺势关上了门。 他没立刻回答,目光越过那道人影,落在窗边的某盆盆栽上。 一之羽巡养了那么多花草,唯独这株最不同,他不知道那盆始终不开的花究竟有什么特殊意义,但无疑,有人参透了答案。 他的顶头上司、现任警察厅长官,手里拿着当初他送给一之羽巡的喷壶,轻描淡写道:“我以为你会某天直接闯进我的办公室,从此跟你的那位好朋友一起被无限期停职反省,看来我对你们的了解还是不够充分。” 飞鸟长官放下喷壶,像一位温和的前辈一样给出建议:“这里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爆.炸物处理班的萩原警官。” 无视那些意有所指的话,萩原研二上前一步:“你对他做了什么?” “你能拿什么来做交换?”飞鸟长官并未否认任何,也没追问任何,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盆栽:“我为它浇水尚且不是毫无回报,你呢?” 飞鸟长官用指腹轻轻触碰长久未盛开的花苞,抬眸看过来:“换个说法,你能为他做到什么地步?” 萩原研二的喉结微微滑动:“我……” 一道猝不及防响起的手机铃声将紧绷的氛围打破。 萩原研二下意识摸向口袋。 如他所想,是松田阵平打来的。 轻快的电子乐不断奏响,萩原研二拿着手机,却迟迟没有按下接听键。 他在犹豫,于是也没有立刻拒接。 他不该对幼驯染有任何隐瞒,但他尚且无法判断其中存在的风险等级。 飞鸟长官对那份纠结置若罔闻,伴随着音乐将喷壶收好,最后确认过盆栽的状态,同过去的几天一样,准时离开。 他对堵在门前的八竿子打不着的下属说:“想看的话就过去看吧,走之前记得关灯。” 对方不为所动,不让分毫。 那通电话自动挂断,几秒后,相同的手机铃声再次响起。 “我能为他做什么?”萩原研二说。 “你现在最该做的就是让路,以免我明早迟到。” 萩原研二皱眉,但片刻后,还是向旁边迈开脚步,将门口让了出来。 飞鸟长官唇角的笑容扩大,打开门时说:“明天早上九点,你认识我办公室的路,没人会拦你。” 萩原研二微愣。 “你可以不来,也可以带你的朋友一起来,随你喜欢。” 飞鸟长官已经走出公安课的办公室,又回身探头说了一句:“勇气可嘉,但对他来说未必是好事,等你弄清那盆盆栽的意义后再来把它偷走也不迟。” …… 夜色浓重,一之羽巡靠在沙发里,翻看手中的资料,沙发的另一侧,波本正在看书,但注意力并不在书上。 “只有这些吗?”一之羽巡抬头问。 降谷零面不改色道:“警方那边的事,情报来源有限,现在只能查到这些了。” 他装作随口提起:“怎么突然想调查两个排爆警察?” “嗯……”一之羽巡重新翻看起托波本帮忙调查的资料,“在警视厅见到,觉得挺帅的,想交个朋友。” ……资料一拿到手,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了。 降谷零“啪”的一声把书合上,起身说:“很晚了,明天再看吧。” 这份资料只能看出两个年轻警察的生平,没看出任何与他有特殊交集的痕迹,但看那两个人对他的执着和表现出的熟悉,不可能毫无关联。 除非,有人有所隐瞒。 也许是曾经的他在遮掩,也许是现在帮忙调查的人将真相隐藏起来了。 一之羽巡把资料装回文件袋,看了眼墙上的表:“的确,该睡了。” 苏格兰今晚不在,据说是又有任务,尽管苏格兰表示不介意的话可以直接住他的房间,但当着现任的面跑去前任的房间睡觉,这完全是挑衅。 一之羽巡看着已经背对着他躺在床上的波本,又觉得挑衅彼此说不定是他们之间的情趣,否则难以解释波本一边深情款款地表示调查就包在他身上,一边又给了他份动过手脚的资料。 他不习惯用爱情一类的理由来解释问题,这太薄弱,也太模糊,而且他和波本的恋情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尚未可知。 床垫轻微下沉。 没由来的,降谷零想,一之羽巡在看他。 背后响起那道声音,问题也是熟悉的问题:“我们真的是情侣吗?” 这家伙擅长骗人,也很难受骗,事已至此,降谷零甚至分不清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毕竟一之羽巡不止是不相信他,也不相信组织里的其他人,能博得一之羽巡信任的人也许还没出生。 降谷零淡定回答:“当然,而且是光明正大恋爱,交换过戒指。” 一只手落在他肩膀上,降谷零本能皱眉,怕对方有所察觉,眉头瞬间抚平,顺着对方的动作平躺,对上视线时,神色中只剩下了些许无奈。 “为什么不能相信我呢?还是你觉得喜欢上我是什么很难理解的事吗?” 一之羽巡单膝跪在床边,垂眸盯着那张脸,眨了下眼。 不难理解,波本一定很受欢迎,哪怕只是这张脸,看了以后心情似乎都会变好。 倒不如说,真正不断引起怀疑的是波本对他一副哪怕你犯错你对不起我了我也还是爱你的模样,他才会觉得其中一定有问题。 他开始今日份的提问环节,面不改色地问了个隐私问题:“我喜欢什么体位?” 降谷零:“……”他还真知道。 第98章 失忆的一之羽巡就像刚上一年级的小学生,致力于提出一切刁钻的问题,小孩子问那些问题是天真烂漫童言无忌,一之羽巡是故意的,纯粹喜欢折磨人。 降谷零翻了个身,看向跪坐在床的另一侧的人,表情纹丝不动,实则内心已经把那张什么都敢说的嘴堵住八百遍了。 失去做警察那几年的记忆,性格该更趋近于警校毕业之前,他记得还在警校那会儿,传闻中的警界之星明明是个温文尔雅人设,到底是怎么面不改色问这些问题的。 心中如此想着,不耽误降谷零习惯性露出个笑容,面对这位曾经的假想敌,他很难不立刻回怼:“怎么?你要验证一下吗?” 话一出口他就暗道不好,他不了解警校毕业前的一之羽巡,但他完全了解警校时期的自己,不幸的是一之羽巡真的如他所想,哪怕是嘴上也吃不得一丁点儿亏,欣然回答:“谢谢,那我就不客气了。” “你……” 阴影随着另一具身体覆盖下来,降谷零的完美假面崩裂出一丝裂痕,他仿佛听到了什么在脑海中寸寸崩裂的声音,慢半拍意识到,那其实是自己快咬碎的后槽牙。 这家伙整天怀疑这个怀疑那个,这种时候又不质疑了,说谢谢的时候就好像在说谢谢款待。 垂眸看着波本唇角凝固的弧度,一之羽巡没忍住笑出声了。 “算了。”他起身,“我没有勉强别人的爱好。” 他承认波本的脸很好看,但他对波本没兴致,显然,波本对他也一样。 既然波本一定要演这场戏,不配合一下说不过去,毕竟他也很好奇,波本为什么偏跟自己过不去。 朋友、对手、敌人……他们之间什么都像,唯独不像恋人,可波本偏偏只执着于恋人的名号。 波本不是当下唯一一个这样做的人,琴酒看起来比波本还要不像个恋人,可周围的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他和琴酒有着一段虐恋情深的爱情故事,难舍难分。 一之羽巡正要下床,动作一顿。 他诧异转头,目光下移,落在自己被抓住的手腕上。 两只手肤色不同,交叠时对比尤为强烈。 “还有什么事吗?” 那双墨色的眸子里染上一丝无奈,这种情绪在一之羽巡脸上该极难觅寻,此刻却清晰显露出来——降谷零觉得自己有被冒犯到。 他额角倏地一跳,把那人又往床里拽了一下,两人间的距离再度拉近。 降谷零自认不是个以貌取人的人,但一之羽巡这张脸长得太容易让人火大,尽管他自己就是公安,但每次近距离看,他都忍不住想,这家伙未免长得也太符合大众刻板印象中那种眼睛长在头顶的公安形象了。 他呵呵一笑:“有心怀疑,却不敢验证吗?” 一之羽巡以实际行动回答了这个问题。 清晰的“咚”的一声,降谷零的背砸在床铺上,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他下意识出手防御,又被对恋人来说这是正常的肢体接触的想法生生克制下来。 一缕黑色的发丝垂在他睫毛上方,他微不可察地本能眨了下眼。 这是张单人床,并排平躺时空间尚有余裕,但对现在的姿势来说可活动范围极其有限,任何一方有所行动时都会发生新的肢体接触,为本就一触即发的氛围增添额外的情色气息。 这是他一直想要营造的氛围,最好能让一之羽巡相信他们真的是恋人而不是持续输出质疑,但这种情况真的出现的时候,他很难忍住不反击。 他忽然想,要是真发生什么也好,一对恋人,距离最近的时候是在你一拳我一拳打架,这才说不过去。 要是连他自己都相信不了自己跟一之羽巡发生过什么,更何况是骗过生性多疑的一之羽巡。 一之羽巡不关心波本如何想,一寸一寸端详那张脸,他不是第一次这样做,自从波本回到这间安全屋,每天清晨,他早早醒来,翻过身盯着躺在身侧的那个坚称他们是恋人关系的青年,从睫毛到不自觉抿起的唇角,想从中找出有关记忆的痕迹。 人的本能不会骗人,尽管每天说着暧昧的话题,但波本对他的抗拒不是短时间内就能形成。 也许他们真的是恋人,也许他们真的曾经同居过,但一定不像波本一直想要引导他相信的那种关系。 他看着波本微微瞪大的眼眶,心想,也许他们之间真的曾经有什么交易,才会出现那么一段互相牵制的恋情。 波本话术高明,把他们的爱情说得天花乱坠有鼻子有眼,仿佛作为对照组的他真是个三心二意的渣男,有几次他甚至怀疑过莫非自己真的一时沉迷美色跟波本发生过什么。 看来没有。 人的本能不会骗人,就像清晨他看着明明早就醒来却在装睡的波本,现在的波本也不过是在进行一场精彩绝伦的表演。 可惜,他们现在不是在剧场。 “何必勉强自己呢?”一之羽巡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恋爱这种无关紧要的事这么坚持,但我们完全可以坐下来谈谈价格,听说你平常也做情报贩子的生意?” 波本沉默了许久,终于露出个无奈的表情,妥协道:“好吧,虽然你失忆了,但现在这样的确有点勉强。” 一之羽巡唇角刚提起,还未化作一个笑容,又听波本继续一本正经道:“弄反了肯定会勉强。” 一之羽巡不解:“嗯?” 波本没解释,一边推开他一边按着他躺下,直到两个人位置彻底调换,满意点头:“这样就对了。” “我?”莫名其妙躺下的一之羽巡疑惑起身,被波本按着肩膀按了回去,他迟疑说出猜想,“你的意思是,难道我是在下面吗?” 波本略微扬起下巴,眸子里刹那间迸发出奇异的光芒,仿佛整个人焕发出不一样的生机,一之羽巡被那张脸晃到了眼睛。 “不然呢?难道你觉得我会在下面吗?” 一之羽巡足足沉默了三分钟。 降谷零掐着表计算的。 反应出乎意料的大,看不出来,这家伙居然这么在意这种事。 他习惯性开始换位思考,如果是自己…… 他对这种事没什么执念,倒不如说他从来没考虑过,但如果告诉他对方是一之羽巡,那他不想在任何地方输给这个人,哪怕是只有他们两个会知道的地方也不行。 这种想法很幼稚,也许是因为过去总被拿来比较一之羽巡却连他的名字都没听过,得知以后反而加深了他唯独不能输给这人的执念。 “这不是正确答案。”一之羽巡说。 明明是前言不搭后语的话,降谷零还是瞬间听懂,这是在指让他们变成这种诡异局面的开端。 他知道一之羽巡喜欢什么体位。 刚开始扮演恋人时,他们不约而同地准备了一份调查问卷,其中的问题涵盖了喜欢的体位。 他是随意填的,一之羽巡也许也是,但究竟几分真几分假不重要,一之羽巡每天问他刁钻的问题不过是想让他知难而退,最好立刻缴械投降说出真相,但无论是从本心出发还是为了任务他都无法将主动权交到一之羽巡这个不确定因素手里。 “你忘了那么多事,连自己是谁都分不清了,凭什么笃定我的答案一定是错的?还是其实无论我回答什么,你都会带着偏见断定我在说谎?” 降谷零话锋一转,“我给的答案就是你亲口告诉我的答案,是真是假只有当初的你说得准,毕竟你也不是第一次骗我了……你现在听不到正确答案,也只能怪你当初对爱人满口谎言。” 他捕捉到躺在身下的人刹那间微皱的眉头。 一之羽巡听进去了。 分析一之羽巡的心理有时候难于登天,有时候却毫无难度,他们之间若有若无的相似性让他在一些时刻能无往不利。 这样的一之羽巡让降谷零微妙地生出个念头:好像也没那么难骗。 一之羽巡身上发生的状况太过离奇,必须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时刻盯着才敢放松,最近苏格兰需要外出的任务格外多,观察和看管一之羽巡的任务就落在了他头上。 好像也没那么难骗的另一面是,其他人也能用类似的话术哄骗这个看起来很难搞实际上确实很难搞的家伙。 降谷零开始祈祷幼驯染能尽快完成任务归来,只过去几天他就有些招架不住了,不敢想之前hiro是怎么治住这家伙的。 电光火石间,他突然意识到个问题。 两只手连带着腿都拿来控制身下的人安分躺着,距离和无也差不了多少,他干脆用额头抵了两下一之羽巡的额头,试图以此把那家伙神游的思绪唤回来:“你怎么不问苏格兰那些问题?” 一之羽巡还沉浸在自己也许是下面那个的沉思中,他不觉得自己会在下更从没想过还有这种可能,但他更不觉得处处跟他较真的波本能接受被他压,这就两相矛盾了。他回过神,对上近在咫尺的紫色眸子,慢吞吞道:“你怎么知道我没问过?” 降谷零就是知道。 因为那是他的幼驯染。 “你都知道了,我也做情报贩子的生意,这种事都用不上调查,随便跟苏格兰聊聊天就知道了。” 一之羽巡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你那是什么意思?” “你跟苏格兰聊天的时候也要套话吗?我都没套过他的话。” “我是凭借聪明才智和机敏过人分析出来的。” 一之羽巡的脸上写满了不相信。 降谷零深呼吸,忽略刚刚无关紧要的问题,转移话题道:“你问了我那么多问题,也该轮到我提问了吧。” “可以,你想问什么?”一之羽巡无所谓道,“但你知道,我失忆了,大概无法回答。” 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几乎算无,彼此的呼吸心跳体温清晰可见,尽管他们两个都没把现在这种局面当成一个拥抱,但在大众眼中这的确是个极尽亲密的动作。 “这个问题你能回答。”说话时,波本的唇似乎隐约从他脸颊擦过,一之羽巡下意识侧了下头,被掰着强行转了回去。 他从这个举动中察觉,波本似乎非常重视接下来这个问题。 波本紧盯着他的眼睛,又看了一眼他的头顶,在逐渐紧迫的氛围中问出了一个十分幼稚的问题:“如果给我打分,你会打多少?” “打分?” 降谷零点头,补充道:“满分是一百。” 一之羽巡表情一言难尽,但最终还是满足了这个幼稚的请求。 他思索道:“正脸30,侧脸20,其他情况10……大概就这样吧。” 降谷零:“……” 一之羽巡:“太高了吗?” 降谷零面无表情起身,跟头顶数字而不自知的某人拉开距离。 这家伙对自己的认知太清晰,精准到让人有点恶心了。 半分钟后,他试探性地侧头看了一眼盘腿坐在自己床上的人。 【一之羽巡:20/100】 他想,那家伙刚刚一定在偷看自己,否则好感度就该掉到10而不是20。 他抬手捏了捏鼻梁。 自从传递了那个关于数字和好感度的提醒后,飞鸟长官就没再传来过信息,比起相信一之羽巡头上顶了一个好感度实时计分器,他宁愿相信是自己压力过大产生了幻觉,可偏偏周围的人无论是组织成员还是警务系统内部都跟着记忆混乱,甚至一些实质性证据都凭空消失,要不是有幼驯染跟着一起梳理,他简直要怀疑记忆错乱的人其实是自己。 这已经超出科学的范畴了。 降谷零转身,无视眨眼间跳到30的好感度,严肃道:“你能确认自己是人类吗?” 一之羽巡:“?” 一之羽巡:“刚刚那个分数对你来说打击真的非常大是吗?”——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20 第99章 一之羽巡的身体状况堪忧。 降谷零从幼驯染那里得知一之羽巡曾在训练场晕倒,也从实验室那边旁敲侧击打听过几次,得到的答案往往不太乐观,但身为一个日常跟情报打交道的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情报所携带的迷惑性。 局面尚未明晰,防止节外生枝,他几乎把任务外的全部时间拿来盯紧一之羽巡,耳闻不如亲眼所见,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每天雷打不动向他发出挑衅的一之羽巡都跟病弱毫无关系。 如同那些一夜之间被篡改的记忆和凭空消失的证据,他有理由相信,一之羽巡的身体状况只是一个在口口相传被夸大其词的谣言。迄今为止发生在一之羽巡身上的事的确令人匪夷所思,但一之羽巡又没真在被识破卧底身份后在公安的追捕中重伤过,就像一个剧本里某条不起眼的批注,只是随意补充的设定,不会真的在现实中上演。 所以当某天他咬着后槽牙吐槽某个家伙竟然让他跑去两条街外的店买早餐,回到安全屋,寂静无声不见人影,他眉头无意识蹙起,有所感应般地推开卫生间虚掩着的门——那个毫不客气指使他绕远买早餐的人正伏在洗手池旁,看不到脸,肩膀却在细微颤抖。 面对这一幕,他的第一反应是水或者牙膏有问题,直到看到水池内被冲走后仍旧有所残留的血丝,手里的早餐应声而落。 一之羽巡的肩膀随着咳嗽在抖动,却几乎没发出声音。他紧张询问,一时间不知道手该落在哪里,也始终没能把一之羽巡的手扒开检查。 一之羽巡的身体逐渐平复,缓了一会儿,第一件事竟然是把他推开。哗哗的水流声打破寂静,降谷零在一旁看着一之羽巡洗干净掌心的血迹,又仿佛无事发生一般绕过他,云淡风轻地把掉在地上的外卖袋捡起来,和往常一样去吃早餐。 “什么时候开始的?”降谷零在餐桌上追问。 一之羽巡看起来有些诧异,没回答,而是反问:“你不是知道吗?雪莉说你去打听过,她还问我可不可以告诉你。” 降谷零皱眉。 他的确问过雪莉,甚至不止是雪莉。 餐桌安静下来,两个人都没再开口,反而罕见迎来一顿没有针锋相对没有互相挖坑的早餐。 勺子慢慢搅动面前的白粥,路上浪费的时间太久,粥已经微凉了。一之羽巡的目光落在波本手上,故意没看脸,防止被扰乱思绪。 手也很漂亮。 漫不经心捏着勺子的手一顿。 ……他好像这么夸过谁。 一之羽巡喝了口粥,没空深究谁的手漂亮谁的脸好看这种无关紧要的事。 苏格兰不在的这段时间,他和波本同处一个屋檐下,波本想从他身上探究出某种答案,他也在光明正大观察波本。 波本对他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同情,只有作为对手的精彩演绎,这让他相当受用,现在突然露出这副模样反而令他不适。 如果波本是为了报复他早上故意说要吃两个街区外的某家店的灌汤包,那这局算波本赢了。 一之羽巡起身:“我吃好了。” 气流拂动金色发丝,降谷零的动作停下来。 他没转头也没出声,就像四年前在警视厅里一之羽巡从他身侧经过时那样,怀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胜负欲,他故意不转头。 那才是他们交集的真正开端,但在一之羽巡眼中他们的故事起始于两个月前苏格兰的一次安排,甚至现在连那段虚假的孽缘也被忘得一干二净。 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厘头的胜利感隐秘滋生,因为一之羽巡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个秘密,只有他知晓。 降谷零吃着自己跑了两条街买回来的灌汤包,缓慢咀嚼着,也细细咀嚼着迄今为止发生的一切。 一之羽巡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个问题他很难回答。 交集越深,越是想看清,就越是觉得这个人难以读懂。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个恣意妄为无法无天的家伙,却偏偏擅长忍耐,忍得了对未知的恐惧也忍得了肉.体的痛苦,哪怕咳出血也要把声音咽回去,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不给别人同情的余地。 降谷零久违地想到了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是个永远猛踩油门的人,一之羽巡也不逞多让,让这种人做退步或者忍让简直是天方夜谭。这么想来,这两个看着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竟然也有相似之处,那松田阵平跟一之羽巡有过一段恋情也不算完全无法理解了。 不,还是无法理解。 …… 远在海外的诸伏景光收到了幼驯染的信息。 一之羽巡的身体状况似乎不妙。 但一之羽巡注定不会在波本面前流露太多情绪,这件事还是需要苏格兰来办。 诸伏景光收起手机。 他将手边的武器整理好,起身背起狙击枪,看向站在不远处的琴酒。 最近的任务大多是和琴酒一起执行并且远离东京,次数多了,就算猜不透用意,也能看出这是刻意为之。 他和琴酒在组织里交集不多,一定要让他想出个答案,他只能往一之羽巡身上猜。 琴酒不想见一之羽巡,连带着也不想让他见,如果不是这些任务,现在在东京处理一之羽巡问题的人就是他,而不是很久以前就和一之羽巡关系不佳的波本。 一之羽巡的事的确令人头疼,但飞鸟长官并没递来相关指示,那他的任务就还是潜伏在组织里挖掘情报和证据。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他总不能真把注意力都放在一之羽巡身上。 但在结束某场任务后和任务搭档闲聊几句,不算出格。 “他的身体究竟怎么了?” 没提名字,但他们都知道指的是谁。琴酒侧目看过来,什么都没说,诸伏景光莫名觉得对方仿佛知道了什么。 他和波本都记得真正的一之羽巡的过去,也许不止是他和波本……这种猜想太荒谬了。琴酒对警察的厌恶众所周知,如果真记得,怎么会容忍自己和一之羽巡被传得沸沸扬扬的爱情纠葛。 所幸这次任务结束后就能回东京修整,届时就能把波本替换下来,自己来应对一之羽巡。 回到东京是第二天晚上的事情了,诸伏景光直奔安全屋,没有人,打了电话才知道那两人在秋山酒馆。名字叫酒馆,其实是一家咖啡厅。 幼驯染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种生无可恋的无奈,他没听到一之羽巡的声音,立刻动身前往。 这家叫秋山酒馆的咖啡厅,不止卖咖啡,酒水种类也多种多样。 店里没其他客人,诸伏景光一推开店门就看到了自己正在找的两人。 一之羽巡趴在桌子上,似乎是醉了,波本在旁边捂着脸一副无能为力的模样。虽然一之羽巡大概率不会被吵醒,但他还是下意识压低了声音,对瞬间抬头看过来的幼驯染说:“他喝了多少?” 一提起这个降谷零就开始头疼,指了指旁边的酒杯:“一口。” 诸伏景光诧异,他记得一之羽巡的酒量挺不错的。 但一之羽巡会一夜之间变成组织成员,酒量被颠覆也许不值得惊讶。 自从知道一之羽巡的身体状况真的出了大问题,对这个人他就有些束手束脚起来了,虽然他很想压这人一头,但趁人之危显然不在这个范畴内。 一之羽巡一杯倒下一动不动,他还以为是死了。 “他要自己回去。”降谷零解释了他们大晚上还在这里待着的原因。 确认过一之羽巡还有呼吸,各种症状显示都只是醉了而已,他才放下心,然而接下来的问题更加严峻,一个本来就不讲理的家伙喝醉以后,变得更不听人话了。 这里离安全屋不算太远,把一个醉鬼扶回去或者背回去都轻轻松松,但这个醉鬼是一之羽巡,那就另当别论了。 而他偏偏能够理解,一之羽巡为什么执着于自己走回去。 降谷零捏了捏鼻梁,把叹息适时掩藏在无奈之下。 诸伏景光俯身,在一之羽巡耳边低声问:“一之羽?” 他的声音起了效果,一之羽巡抬头看过来,黑眸半眯着,这显得他本就凌厉的眉宇多了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明明是在努力看清,给人的感觉也像是审视。 他没和一之羽巡一起喝过酒,但不同人体质不同,即便醉了一之羽巡也面色如常,脸上看不出红晕醉态,仿佛下一秒就能跑回警察厅加班处理两个大案。如果不是过分放慢的速度,看起来根本不像醉了。 诸伏景光一向耐心,他放缓语速,以求对方能清晰捕捉到关键词:“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坐在远处修剪盆栽的咖啡厅老板抬头看了一眼表,又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 降谷零看到原本死活听不进去话的家伙竟然真单手撑着桌面站了起来,他脸上的表情崩裂一角,有理由怀疑那家伙今晚纯粹是在耍他。 诸伏景光没去扶,一之羽巡的脚步也很稳,他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还好留了人时刻跟着,不然一之羽巡这样醉了表面也看不出来的,路上很容易出事,也有可能是路人出事。 降谷零去结账,诸伏景光转身想追上一之羽巡时,余光扫过桌上的那杯还剩下大半的酒,动作一顿。 他的目光凝结在那杯一口就放倒了一之羽巡的酒上,刚伸出手,开门的声音突兀响起。 诸伏景光下意识转头,一个始料未及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来不及叫停,一之羽巡跟那个高大的身影撞了个正着。 咖啡厅内安静下来。 琴酒面无表情,抬手按住面前那人的后颈,转身向外走。 见状诸伏景光立刻动身,比他动作更快的是原本在结账的波本,单手拦在门口,另一只手抓住一之羽巡的小臂,皮笑肉不笑道:“你要把他带去哪儿啊?”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诸伏景光看到幼驯染的表情瞬间变得很难看,而后琴酒带着一之羽巡走出去。 来不及询问,诸伏景光立刻追出店外,但琴酒的速度出乎意料地快,浓重的夜色里,他只看到转出拐角的车,仿佛等候多时,就等带走醉酒的一之羽巡。 回到店内,降谷零仍旧站在刚刚的位置,诸伏景光看到幼驯染身侧攥紧的拳。 “他自己要跟琴酒走的。” 诸伏景光拍了拍幼驯染的肩膀。 “别担心,他一直很有自己的想法。” 降谷零仿佛还能想起自己的手被扒开的瞬间的错愕和震惊,他深呼吸,抬头时仍旧是平常的模样,“在恋人面前和另一个关系不清不楚的家伙走,真亏他想得出来。” 诸伏景光知道这是在维持人设,毕竟这家咖啡厅的老板也和组织关系匪浅。 他骤然想起什么。 转头看过去,老板已经将桌面整理好,那杯喝剩下的酒消失得无影无踪。 …… 车内,琴酒闭目养神,突然皱眉。 身旁的人身体慢慢倾斜,最终找到了支点一般最终靠在他身侧,琴酒的眉头越皱越紧,嫌恶地把人推开。 余光中瞥到那颗头即将磕到车窗,他伸出手,垫住那颗沉重的头。 “谢谢。” 一之羽巡先是闭着眼睛说了一句,过了一会儿才像反应过来什么,慢吞吞地抬头看向他。发丝在掌心摩擦生出些许痒意,莫名其妙开始保证起来:“别担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琴酒:“……” 那家伙对自己有什么误解—— 作者有话要说: 巡:我叫一之羽,我当然是1了。 赤井秀一:很有道理。 降谷零:我不同意。 第100章 那杯酒有问题。 一之羽巡能清晰意识到这一点。 头脑尚且清醒,随着车子启动,身体却慢慢倒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没离开店里时就预料到过这种状况,所以在波本和琴酒之间,他果断选择了琴酒。 倒不是觉得波本会借此机会真跟他发生点儿什么,而是无论事实如何波本都会使尽浑身解数演出他们发生了什么的假象,以此在这场较量中博得更多主动权,那会让他看起来落入下风。 琴酒这个人他暂且不作评价,至少有一点好处,无论周围的人将他和琴酒的爱恨情仇说得惊天动地,都不影响琴酒继续跟他两看相厌。这样一来,唯二坚持那段恋情纯粹是胡扯的他们有时反而更能和睦相处。 波本的演技太好,琴酒的演技太差,遇上突发状况,没必要给自己找麻烦。 ——尤其是苏格兰今晚还回来了。 三瓶威士忌里,他对看起来最好相处的苏格兰最拿不准深浅,只波本一个人他未必不能应对,加上苏格兰局面就有超脱他掌控的风险。 尽管凭借琴酒摆脱了波本和苏格兰即将上演的双重攻势,但靠在另一个人身上时生出的安慰感依然让他本能皱眉。 任何一个人向他寻求帮助他都会适当予以关怀,他不觉得偶尔依赖别人是什么坏事,能长期依附强大的人生存也是种罕见的本领,但那不代表他愿意加入这个行列。 他听过不同版本的自己和琴酒的爱情故事,往往把他塑造成一个需要琴酒庇护才能在组织里存活下去的废物,他清楚那里有猫腻,更无所谓别人如何评说自己,但一看到他就立刻提起琴酒的强行捆绑令人生厌。 与其说他是讨厌琴酒,不如说恰恰相反,他欣赏琴酒的部分特质,比如工作态度,比如业务能力,但不影响他对这个组织里的人没有好感。正如他坚信自己不是杀手更不会是去警方卧底失败上了通缉令的杀手,他也坚信自己不会爱琴酒爱得死去活来甚至还要依存琴酒生存。 琴酒对他的家了如指掌只能代表琴酒曾经进过门,是不是光明正大进来的都无法确定,波本今晚帮他浇花的时候也一副熟练的模样,每盆花该浇多少水驾轻就熟,这些熟稔全部都是可以演出来的。 车停了。 咖啡厅本就离他的房子不远,这段路也就幸运地不算长。今晚来咖啡厅大部分是为了回去浇花,干脆顺路去店里坐坐,而波本最近就像恨不得长在他身上,自顾自跟了过来。 昏昏沉沉中,意识逐渐沉沦,一之羽巡猛然想起,选波本的确是下策,但选琴酒或许是下下策。 ……琴酒的衣服上染着若有若无的硝烟味,他大概率是从任务现场直接赶来,以一起短暂生活过的几天的经验,这个时候琴酒本该先洗个澡换身衣服,把自己清理干净略作休整,而不是跑到咖啡厅里走个过场。 更何况琴酒不喜欢咖啡。 “你为什么……” 手中托着的那张脸微动,那人突然费力地抬起头,整个动作被放慢了数倍,开口时唇角擦过掌心,琴酒立刻皱眉,没把手收回来。 去咖啡厅把“恋人”接回家,这是BOSS下发的安排,在把人带回去之前他不会翻脸,耐着脾气听所谓的“恋人”还要说什么,然而那双半睁半眯的眼睛很快就合上了,只开了个头的问题也没说完。 伏特加犹豫开口:“大哥?” 琴酒冷着脸下车,绕到另一侧,打开车门,靠在车窗上的人没有其他支撑点,自然而然栽倒下来。他用膝盖顶住那人的胸口,随手把人扛在肩上,就像某次任务里短暂扛过的单兵式火箭筒。 一之羽巡其实不算轻,一个身高在185以上且经过系统锻炼的成年男性体重不可能跟瘦弱扯上关系,不过这个重量对琴酒来说仍旧小菜一碟。 肩峰顶住柔软的腹部,整个人腾空,这个姿势绝对称不上舒服。一之羽巡有点反胃,但身体在以最直观的方式叫嚣着抗拒的感觉让他心里舒服了不少。 琴酒把人丢在沙发上,去洗了个澡,换掉任务中穿过的那身衣服。从浴室出来时,他敏锐发觉,那个似乎喝多了的家伙位置移动了,此刻半个身体悬空在沙发外面,不知道又是想做什么。 他没管,浴室里很快就响起吹风机的声音。几分钟后,客厅突然传来“扑通”一声,琴酒眼珠微顿,淡淡瞥了一眼,等头发完全干了才出去查看。 茶几被撞歪,一之羽巡单跪在沙发和茶几之间,他没伸手扶着什么也没倚靠任何东西保持平衡,垂着头,身体随着呼吸细微晃动,从前额被打湿的发丝间依稀能看到,眼睛是睁着的。 黑色的发顶上移,缓慢抬头,也将那双黑眸彻底暴露出来。 他们莫名对上视线,琴酒漫不经心地想,现在适合抽根烟。 他的确这么做了。 无视那个不知道在咖啡厅里发生了什么的警察,他去外面抽了支烟,顺便确认了下一场任务的成员安排。 BOSS究竟对一之羽巡做了什么不重要,做这一切究竟有什么目的也不重要,当下看起来如此狼狈不堪的人不是他而是一个他始终看不顺眼的警察,那他除了看乐子以外不需要做任何多余的事。 即使今晚没跟BOSS产生额外的交流,也不影响他能把原委猜到个七八分。 BOSS从几个月之前就开始对他说一之羽巡是他未来的恋人,迄今为止发生的所有麻烦事都在BOSS控制之下。按照BOSS的计划,他此刻和一之羽巡估计会像那些越来越离谱的传言里一样假戏真做,但一之羽巡不是个能轻易蒙蔽的人,他更没有配合什么恋爱游戏的打算。 他讨厌一之羽巡,就像看不起任何一个警察,尽管这个人名义上已经不是警察了,浑身上下还是一股警察味儿,无法和睦共处,连忽略都彻底做到。 抽完烟回去时,一之羽巡已经凭借自己回到了沙发上。 坐着的模样看起来还算唬人,但凑近看看就知道意识还没恢复过来。 不知道BOSS是用了什么药。 或者说……是什么游戏道具。 琴酒转头看了眼表。 他不准备把任务后的修整时间浪费在一之羽巡身上。 自从安全屋里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之羽巡那间公寓的布置,他就重新挑选了安全屋。 BOSS只说让他把一之羽巡带回家,没说他也要在这里待一整晚。 组织里确实有成员会专门把安全屋合并,以达到互相牵制也互相保护的效果,但他没有容忍别人待在自己的领地里的爱好。 一之羽巡听到了熟悉的关门的声音。 他抬头看了一眼,动作缓慢,慢到了等他真正看向玄关时,那里只剩下一扇紧闭的门。 琴酒不会在如此短的时间间隔里抽第二支烟,大概是有其他事,也可能是纯粹不想看他,毕竟他们尚且做不到和睦相处。 一之羽巡没因为琴酒的离开而放松下来,只要放下警惕,有什么东西就会无形中侵染他的意识,扰乱他的行为——刚刚和琴酒对视的瞬间,他有那么一刻甚至觉得,自己和琴酒也不是不能成为朋友。 他咬了下舌尖,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内蔓延,以此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片刻后,他跌跌撞撞走进浴室,打开淋浴,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那杯酒有问题,不知道是加了什么神经性药物,他觉得自己现在看什么都像加了层柔光滤镜,对周围有一种诡异的渴望和亲近的欲望,稍有不慎就会卸下防备。 如果波本此刻出现在他面前,恐怕他真会聊着聊着不小心说出真话。 一之羽巡靠在瓷砖上,把脸埋进掌心,深呼吸。 咖啡厅老板,组织成员之一,因为组织里很多人都去过那家叫秋山酒馆的咖啡厅,所以老板也就知道不少组织内部的八卦轶事。 他和琴酒的大部分爱情故事最初也都来自这位老板绘声绘色的讲述。那些故事跟其他组织成员说得别无二致,他也就鲜少将注意力放在老板身上。 琴酒怎么会在今晚突然出现在咖啡厅? 琴酒和那个老板…… 头不疼,只是像有什么在脑子里打架,越深想下去就愈演愈烈。 终于,一之羽巡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他的身体状况,他自己再清楚不过。迷蒙中,仿佛有什么无声的东西在催促他尽快突破谜语找出真相,否则……否则时间就…… “……你怎么了?!” 一之羽巡身体一僵。 声音足以判断身份,他克制着没敢抬头看。 “你来这里做什么?”一之羽巡低声问。 正探身去关花洒的降谷零唇角顷刻下压。 普通的问题也能问出质问的味道,可偏偏彼此心里又都清楚,以对方的功底,想把一句听着不好听的话说得不让人感到丝毫冒犯根本毫无难度。 他就像自信自己不会懈怠一样相信一之羽巡不会对任何事懈怠,这种状况下出现令人下意识皱眉的话,往往是对方故意这么说的。 降谷零关掉花洒,蹲下身想检查一下一之羽巡的身体,关心的话还没出口,“啪”的一声,就像在咖啡厅里果断甩开他的手一样,一之羽巡又一次把他刚伸出去的手拍开了。 不大不小的清脆声响在狭小的浴室内被无限放大,以至于两个人都愣了那么一下。 降谷零借着那个凝固的瞬间抓住一之羽巡正往回收的手,他没说话,只是动作里多了分强势。 手很冰,浇在身上的也是冷水,不知道淋了多久。 疑问很多,但现在不是探究的好时候。 一之羽巡的身体状况不佳,他本该阻止一之羽巡喝那杯酒,又觉得说不定喝杯酒更方便他套取情报,于是放任不管……是他太想当然了。 “你怎么来了?”一之羽巡故意没看波本的脸,“苏格兰呢?” 沉默几秒,身前的人回答:“在外面。” 一之羽巡松了口气,却没敢放松。 这张脸果然还是太…… 要是看到琴酒都觉得说不定能做朋友,看波本那张脸会变成什么样他无法想象。 降谷零不知道一之羽巡心里在想什么,他是看到琴酒离开才进来查看的,一之羽巡的状况说不上好但幸运的是也没到最糟的地步,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把某个别开头不想看他的家伙直接扶起来,那具湿透的身体随之压在他身上,弄湿了他的衣服。 这不是他故意为之,是一之羽巡的身体仿佛被抽去了一半骨架,但哪怕只剩一半也依旧是个硬骨头,自己站得起来,只不过有些站不稳。 降谷零莫名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无关任何暧昧,主要是不想隔阂再次加重,那对当下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一之羽巡会在身体不适的时候故意支开他,此情此景只会比那天看到伏在洗手台上咳嗽更狼狈。 他没和一之羽巡谈过心,但他能确定,至少自己不会想让对手看到自己狼狈不堪的一面。 一之羽巡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了,连带着他的衣服也被打湿,其实他们不是没距离如此之近过,当初为了让那场恋爱更真实,或者说为了一举赢过一之羽巡,他刻意做了不少暧昧举动,穿一之羽巡的睡衣或者脱了衣服躺在一张床上都不止发生过一两次,更何况不过一个拥抱。 一之羽巡失忆了,为了让一之羽巡相信他们真的是恋人,他把当初做过但没起效果的事又重新做了一遍,然而连他都快习惯那些了,更何况是从一开始就能做到坦然对他发出邀请的一之羽巡。 原本的计划是在不跟琴酒产生不可调和的冲突的前提下把人带回安全屋,但这幅落汤鸡的模样肯定不能直接出去,一之羽巡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感冒对病人不是小事。降谷零把一之羽巡半拖半扶地带回卧室,打开衣柜找衣服。 这间卧室和一之羽巡过去住的那间公寓的卧室如出一辙,连衣服的摆放都分毫不差。 他拿着衣服站在靠着床头的人身前,罕见迟疑起来。 让一之羽巡自己换衣服不太人道也不太现实,出去把苏格兰叫进来帮忙换衣服更是诡异。 降谷零最终还是动了起来,开始脱那身湿漉漉的衣服,对方不算配合,但也没什么反抗的余地,别过头不吭声。 他对自己强调,现在面前的人是松田是萩原还是其他认识的人,他都会帮忙,就算这个人是一之羽巡也不例外。 只是脱了件上衣,降谷零却觉得自己已经累出了一身汗。 他拿着那件湿衬衫,觉得氛围尴尬起来了,转身去把卧室的门打开了。 门刚敞开,一转身,一之羽巡正要起身,降谷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人一把按了回去。 这种能让一之羽巡任他摆布的感觉有种微妙的畅快,但一之羽巡但凡对现在的一切还有记忆,那对未来的任务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他一靠近就立刻转头,见状降谷零不由叹了口气:“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 他只是想让一之羽巡相信他们的关系,方便后面的调查,真到了必须假戏真做的份上他会为了任务义不容辞,但不代表他真对一之羽巡有什么出格的想法。 他们连同事都还算不上。 一之羽巡没看起来那么瘦,一个每天晨跑、定期去健身房、忙的时候一天跑两个案件现场的公安警察,不可能跟瘦弱扯上关系。 硬要说的话,仔细一看比过去在警察厅的时候瘦了,穿上曾经的衣服时,透出些许若隐若现的单薄。 降谷零在面对那条湿透了的裤子时再次开始头脑风暴。 他很快就被新的理由说服了,总不能把人一半湿着一半干着带走,不仅要对幼驯染做额外的解释,还会弄湿车里,这都是本没必要的麻烦。 只是换条裤子而已。 他俯下身,去解一之羽巡的皮带。 没记错的话这是苏格兰送的,因为这是他挑的。 苏格兰和一之羽巡恋爱时他帮忙做过不少次参谋,真到了自己亲身上场,却没能从经验中讨到好处,也让他意识到,那些自以为妥帖的礼物未必真赢得了一之羽巡的欢心,其实无论送什么,只要是对的人拿过去的,一之羽巡都会满意。 说到底,他面前这个人只是不喜欢他而已。 一只手突然按住了他正松开皮带的手。 降谷零抬眸,恍然意识到,这还是他今晚第一次跟一之羽巡对上视线。 一之羽巡仍旧侧着头,能从还在滴水的发丝间看到漆黑的眼珠,斜斜看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从那个眼神中看出了错愕。 ……不止错愕。 他大概是看花眼了,竟然能从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里看出什么惊艳来,喝多了的人说不定是他。 降谷零解释:“只是帮你换衣服,没别的意思。” 一之羽巡没回答,突然俯身凑近。 他们一个靠在床头一个半蹲在床边,不是没有躲避的空间,降谷零自认身正不怕影子斜,硬是没躲。 一滴水珠顺着发丝落在他脸上,他面不改色擦掉:“换好衣服把头发吹干再走。” 按住他手的那只手缓慢抬起,还能听得进去话,降谷零还没来得及继续动作,那只手竟然落在了他脸颊。 “我们真的没分手吗?” 没有。 这点上他倒是从来没张口胡来说过谎。 其实当时马上就到他们该分开的时间了,BOSS发布的任务是让组织成员和一之羽巡谈一个月恋爱,他原本准备卡在一个月恰巧结束,但就在那天,一之羽巡离奇失踪,再找到时警界之星就变成了逃回组织的叛徒。 “你不需要怀疑我们的恋人关系。”降谷零说。 无论这段关系究竟是怎么来的,是谁的任务有什么目的又有多少人参与其中谋划,这段关系尚未结束是事实。 “就算——”降谷零声音一顿。 一之羽巡的头垂下来,几乎抵在他额头,他没把刚刚的意外放在心上,直到一之羽巡的另一只手悄然落在他后颈。 “……嗯?” 一个吻落在唇角,其实这是一个非常克制的动作,甚至堪称温柔,否则一开始他就不会没察觉出对方的真实意图和步步试探。 唇上陌生的触感让他脑子有点混乱,降谷零总觉得这个局面他有些理解了但是没能完全理解。这个瞬间被无限拉长,他考虑过是否是自己帮忙换衣服的行为引发了误会,但按照一之羽巡的思维逻辑他才该是那个会趁人之危的不轨之徒,主动亲上来的人怎么想都不该是一之羽巡。 降谷零震惊地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脑子里只剩下这一句话: ……那家伙可是一之羽巡。 等明天恢复清醒,他不敢想象一之羽巡会多阴阳怪气,火力全开跟他对着干。 接吻时会暴露出最真实的个性,也会随着深入将欲望逐渐裸露,一之羽巡肉眼可见地是个控制欲极强的人,所以哪怕是接吻也会想方设法地把人留在自己的领域。 身后不深不浅的“叩叩”两声让降谷零如梦初醒般迅速把人推开。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以一之羽巡今晚这个状态根本毫无力量可言,想把人推开还是按住都轻而易举,他却因为愣神迟迟未动作。 他尴尬地看着正站在卧室门口的幼驯染,不敢回头看床上皮带抽出一半的人是什么模样,也不知道该从何解释起自己接人接着接着怎么就接上了吻。 幸运的是,他的幼驯染只是面不改色道:“一直没见你们出来,进来看看,没事就好。” “抱歉。”降谷零摸了摸鼻子,“他衣服湿了,我想帮他换身衣服再出去,但是……” 他别开视线,含糊道:“所以就耽搁了点儿时间。”《 》 100-110 第101章 虽然很不想用这种形容描述刚刚的事,但坐进车里安静下来,降谷零不得不承认,他刚刚被一之羽巡强吻了——事实上并没有什么强制性,因为他根本就没抵抗。 降谷零捂住脸。 没躲开就算了,还好巧不巧正好被撞上…… 平常跟一之羽巡互演演多了,一遇到这种状况就下意识代入那家伙是故意恶心人的,既然是恋人,亲一下抱一抱都是正常亲密行为,谁躲了就是谁输了。 对于这个曾经的假想敌,输赢被附加了另一层含义。 捂在脸上的无名指悄无声息挪动,紫色的眼珠偏向另一侧。 一碰到苏格兰,这家伙就听起话来了,换衣服配合,上车也配合了。当时该让苏格兰去和琴酒抢人,一之羽巡怎么都不会甩开苏格兰的手,也就省得再弄现在这么一出。 琴酒……琴酒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咖啡厅把一之羽巡带走,带走了为什么又扔下不管? 降谷零倒不是觉得琴酒会有照顾酒鬼的闲情逸致,但做这种多此一举的事更不像琴酒的作风。 疑问越来越多,反而让他把最初被强吻的问题遗忘了。 回到安全屋,降谷零和诸伏景光看着躺在床上的人,不约而同陷入沉思。 “他真的只喝了一口。”降谷零说。 发生在一之羽巡身上的离奇现象太多,一时间反而让他有些拿不准,到底是一之羽巡的酒量出了问题还是那杯酒有问题。 他们离开波本的房间,到了客厅,才压低声音开口:“那边还是没有新指示吗?” 诸伏景光摇摇头:“联系不上。” 一之羽巡是他的临时联络人,但一之羽巡出事以后上级一直没安排过新人来对接,联系渠道便随之单方面切断。 “哪怕不是为了解决……”降谷零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正常的情报传递总不能中断。” 这样质疑自己的顶头上司很抱歉,但是飞鸟长官似乎对他们的卧底任务没那么在意。 他再次想起一之羽巡突然变成组织成员之前正在调查的东西:卧底搜查官被成双成对送出去执行任务,最终大部分只有一人回归或者无人生还。 正常来说,根本不该把认识的两人同时送到一处执行任务。 察觉到幼驯染的视线,诸伏景光贴心开口:“我看着他,你去我房间睡吧。” 降谷零将那点儿对自己人的怀疑压下去,点头答应:“我三点来替你。” 这个被临时征用的安全屋有过三位房客,但大多时候都极为安静。 诸伏景光关上门,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床上的人睡相很好,哪怕醉酒也看不出凌乱,甚至连眉头舒缓着,恬然安睡。 这样的一之羽巡对他来说很陌生。 他们本来也不熟。 无论是他对一之羽巡,还是一之羽巡对他,他们本质上是陌生人,连名字都没互通。 一切只是起源于一个任务。 诸伏景光又一次想起那个奇怪的任务,他每天都有源源不断的事要思考再处理,扮演苏格兰不是一时一刻,而是无时无刻,只要他还是苏格兰一天,他就还处在任务中,不可松懈,一个几个月前的任务不值得反复思考。 只是现在这种状况下,他和一之羽巡的交集太浅,想找答案,就只能去回忆他们为数不多的接触。 卧底。 组织埋藏在警察厅里的卧底。 这不可能。 如果一之羽巡真的是组织成员,那他的卧底身份乃至于波本的卧底身份都会一并暴露,可他现在还好端端坐在这里。 诸伏景光拿出手机,打开一个沉到底部的对话框里,里面空空如也,没有任何内容。 就像一之羽巡在警务系统中留下的不败传说和功绩消失得无影无踪一样,他们曾经的对话也离奇消失,他能确认那不是自己删除的。 一之羽巡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对这个问题的疑惑穿越时间回到几个月前,和对飞鸟长官为什么要让他和一之羽巡恋爱的不解慢慢重合。 手机突然震动,他下意识捂住手机,抬眸看了一眼床上的人,所幸一之羽巡只是皱了下眉,没被吵醒。 他这才腾出空看那条短信。 谁会在这个时间联络他? 出乎意料,是个陌生号码,他皱眉,神色严肃起来,点击查看。 【明天上午九点,海边咖啡厅见。】 这个时间地点,让他本能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人。 …… 凌晨三点,降谷零准时睁开眼去隔壁换班,才发现好友正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边,认真擦拭狙击枪。 这种画面相当有冲击感,他露出了个询问的表情。 他不记得苏格兰明天有任务。 诸伏景光动作停下,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手机,他们的默契体现在方方面面,无论是不要敲门防止把睡着的人吵醒还是一个眼神就能互通有无去看手机的短信,话语反而变成了累赘。 流畅地输入手机密码,降谷零迅速锁定了那条凌晨发来的短信。 他也转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时间地点跟上一次和新的联络人接头时一模一样。 可以说成是提醒对方是自己人,也可能是一种试探。 他不需要劝说任何话了,看拿出狙击枪的举动就知道,明天苏格兰会到场,是敌是友,会一会就清楚了。 他放下手机,在面色如常的好友身前蹲下身,声音压得很低:“明天我跟你一……” 诸伏景光微微摇头,对着身后的床小幅度抬了下下巴。 降谷零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一之羽巡的情况尚不明了,琴酒的态度也还拿捏不准,至少要留一个人看守。 “一切小心。”降谷零又一次说出了这句话。 诸伏景光无声地笑笑,抬手跟好友碰了下拳。 …… 海水的蓝与眺望远处的眼眸重合,诸伏景光收回视线,确认了时间,转身离开。 无论是海边还是海边咖啡厅,都是他选择的初次会面地点,只不过见了以后才知道,两次见的都是同一人。 这里远离市区,人流稀少,几个月前他还不懂,对接头是个相对安全的地点,对约会来说太过偏僻。 他还能想起自己对一之羽巡的最初印象,一位性格不错能力也不错的警察,他们一起坐公交车回市区时,一之羽巡还顺手拆了枚炸弹抓了两个犯人。 虽然为了稳住场面拆弹时自称松田——没猜错的话就是他认识的那位会拆弹的松田,但当时看一之羽巡那副模样,给他的感觉其实更像萩原。 诸伏景光按了按太阳穴。 恋爱时的每一次见面都会撬动他对一之羽巡初印象的边角,直至分手那一刻被彻底颠覆,他以为这就是结束,然而后来萩原研二和一之羽巡的恋爱让他头脑加倍发晕。 他知道那大概也是任务的一环,但一之羽巡对恋爱的逻辑思维实在超出常理,让他忍不住怀疑,跟自己恋爱的时候,是不是也有这么一个人帮一之羽巡做便当和出谋划策。 时间还早,咖啡厅还没正式营业,不过可以提前进去坐坐,这种状况越来越像他上一次在这里等待自己的新联络人的时候了。 正要推门,一个人影映在眼前的玻璃门里,在反光下轮廓不太清晰,但隐隐有些熟悉。 刹那间诸伏景光意识到那是谁! 这不是见面的好时机,诸伏景光转身拉低帽檐加快脚步离开,身后突然响起一声: “苏格兰?” 萩原研二看到前方那个背着乐器包的人脚步骤然一顿。 第102章 某天早上,萩原研二照常出现在某个普通的十字路口,走到中途,他突然转头看了一眼。 他的脚步莫名就停住了,这个以为只有一瞬实则足足一分多钟的晃神让他错过了绿灯,直到连续的鸣笛声才让他惊醒。 路过的司机大喊:“你在看什么?!” 萩原研二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礼貌道了歉,等到了机动队,看到墙上挂着的锦旗,他才慢半拍想起来,自己是在看一之羽巡今天会不会出现。 他望着那面锦旗,一想起来历就觉得好笑,紧随其后的是漫上心头的复杂和无力。 “萩原,早啊。”路过的队员往墙上看看,感慨起来,“那天松田小队长真帅啊,拆了弹还抓到了犯人……啧啧,在公交车上也能完美拆弹,我什么时候才能做到那种程度……” 萩原研二诧异:“松田?” 一之羽巡冒用松田阵平的身份拆弹还说什么以职业生涯担保,锦旗就这么阴差阳错地被送到了松田阵平的桌子上,机动队所有人都知道这面锦旗的来历,所以才故意把它挂在松田阵平工位的正对面。 “你记错了,这面锦旗不是松田的,旁边那面才是。”萩原研二笑着解释。 “啊?”队员指着锦旗上的名字,逐一念出来,“松、田、阵、平。” 萩原研二张了张口,最后笑着摇摇头:“……我该去补个觉了。” 队员立刻打趣:“连好朋友的名字都记错了,等松田小队长来了以后要制裁你的。” 萩原研二脸上的笑有点儿挂不住,随意找了个由头,快步离开这个令他缺氧的空间。 他洗了把脸,双手撑在洗手台旁,指节泛白,冷水顺着发梢滑落洇湿领口,他喘息着抬起头,定定看向镜子里那个瞳孔颤动着的青年,分不清究竟镜子的哪一面才是真实的世界。 睡过头的松田阵平姗姗来迟,一进机动队的办公室就看到幼驯染正搬着东西往外走,他三两步追上去,从后面拍了一下幼驯染的肩:“怎么了?” 萩原研二面色如常回答:“卫生间的镜子坏了。” 机动队有个好处,大家动手能力都挺强的,什么坏了也用不着报后勤部,他们自己就能修好。 碰都碰上了,松田阵平去搭了把手。 防止镜子碎片扎到人,地面已经提前清理好了,安一面新镜子对他们中任何一个来说都没有难度,更何况是两人一起。 等这面镜子里同时映出两个青年不约而同都没什么笑容的脸时,松田阵平才问:“怎么回事?” 他没强行逼问,从口袋里掏出两片创可贴:“够用吗?” 萩原研二道了声谢,抬手接过来——手背的划伤还在向外渗血,清晰可见。 其实从很早之前他就发觉,周围的人开始忘记一之羽巡。从一个不可忽略的名人到要想一想才能想起的一号人,再到好像是有这么个人吧但是没什么印象了,记忆一旦模糊,真相就可以任意捏造,而警察厅内部的部分人对一之羽巡留下了更尖锐的印象,一个身份暴露后侥幸脱逃的卧底。 他时常为此头疼,一之羽巡习惯把关于自己的事情藏起来,尽管他不止一次请求不要再把他们排除在外,下一次一之羽巡依然会选择一个人面对全部麻烦,往往等他们察觉到时,事情就已经接近尾声。 一之羽巡突然失踪,他们用自己的办法找到了一之羽巡,纵然局面扑朔迷离,但他以为这是朝好的方向发展。 可在某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他突然意识到,连自己也开始忘记一之羽巡。 我也会忘记他吗?甚至认为他是个不可饶恕的罪人? 这种想法在他的脑海中盘旋经久不散,即使已经极力保持冷静,可时不时闪现的恍惚和努力思考后仍旧模糊的相处细节逐渐让他无法抑制情绪。 他有时甚至分不清那些模糊的细节是自己在草木皆兵还是真的正在遗忘。 这种状况出现的第三天,他无法再坐以待毙,如果未来真的会像其他人一样忘记一之羽巡,那他必须在一切走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之前为一之羽巡做最后几件事。 所以他主动去见了飞鸟长官。 时隔两个月,再次敲响了警察厅长官办公室,同上一次的情景一模一样,那位长官笑着说:“坐下喝杯茶吧。” 在公安课的办公室里,飞鸟长官曾经单方面对他发出邀请,那时候他没有赴约,因为他认为既然已经找到了一之羽巡,哪怕局面不明了,也有大把时间能把事情调查清楚。 但现在他无法保证自己会在忘记一之羽巡之前弄清真相,而作为被排除在外的无关因素之一,欺骗自己毫无疑义,一之羽巡不会在意他是否会忘记。 这种状况下,显而易见地掌握着更多真相的飞鸟长官竟然成了唯一触手可及的快速突破口。 记忆正在消失甚至是被颠覆,这是完全脱离现实的事情,被人听到绝对会以为他在说梦话,飞鸟长官的唇角却全程噙着笑。 “你们不是分手了吗?”飞鸟长官慢条斯理地泡着茶,“既然没有交集了,记忆会模糊不是很正常吗?” 那天以后,他接手了一之羽巡曾经的工作——某位卧底搜查官的联络人。他从来不知道一之羽巡还担负着这样一项秘密任务。 按照飞鸟长官的指示,他准时前往一家远离市区的咖啡厅与那位代号叫做“苏格兰”的卧底搜查官接头,除此之外飞鸟长官没再透露任何细节,只说等他到了自然就能认出来对方。 ……他的确认出来了。 试探性地对匆匆离去的人说出陌生的代号时,他许久未见的朋友脚步骤然停下。 他从诸伏景光的眼睛里看出了错愕,他想,此刻诸伏景光眼中的自己一定也是一样。 …… 今天是工作日,时间又过分早,店里仅有一桌客人。 萩原研二现在总算知道,恨不得二十四小时加班的一之羽巡,为什么有段时间喜欢跑去郊区海边的咖啡厅买甜品了。 “我没想到会是你。”诸伏景光轻轻叹了口气。 他已经不想去思考飞鸟长官有没有考虑过,安排一个跟他的真实身份有过交集的熟人来执行任务,一旦被发现踪迹,只要顺着萩原的关系网调查,就有概率从警校查出他的真实身份。 ……那位长官选择萩原研二的时候,最好是在想灯下黑,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也许至少能保证他不会怀疑和防备这位新的联络人,可以在初次会面后迅速给予信任,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联络人无法达到的效果。 诸伏景光按了按太阳穴。 他不想质疑自己的上级,飞鸟长官这样做也许另有深意。 没时间拿来叙旧,诸伏景光迅速整理好思绪,直入主题:“那位有什么话带给我吗?” “重复那个任务。”萩原研二逐字复述,防止偏差,他连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都一并模仿了出来。 那个任务究竟是指什么任务他无从得知,但在说出那句话的瞬间,他清晰看到,对面的人表情瞬间难看起来。 咖啡厅的角落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诸伏景光下颌的肌肉紧绷着,片刻后,几个字缓慢从齿间挤出来:“好,我知道了。” 他们不约而同沉默下来,最终还是萩原研二率先说下去:“不问问为什么吗?” 诸伏景光握着杯柄的手捏紧。 警惕和探究是卧底工作中的必修课,但范围不该包括自己的上级。他疑惑,难以理解,也生出过调查之心,但他也时刻谨记那是自己的上级,比起质疑,他更需要做的是立刻执行。 也许是因为坐在对面的人是许久未见的朋友,让他的心态恍然一瞬回到还在警校的时候,几个月以来,他第一次直接对那个奇怪的任务提出质疑:“为什么要我重复那个任务?” “任务重新开始的时候,答案就不远了。”萩原研二说,“那位让我这么回答你。” “还有其他的吗?” 萩原研二摇头。 第一句话可以当作防止他这个中间人知道细节所以模糊处理,但第二句话里,他只感到了那位长官一贯的傲慢。 他承认自己对飞鸟长官存在偏见,也从不吝啬于以最大的恶意揣测那位顶头上司。 “这就是全部要带的话了。” 按照计划他现在就可以离开了,然而犹豫再三,萩原研二还是多问了一个问题:“我知道这不合规矩,不方便的话你可以不回答……原本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发生了什么?” 他从不知道一之羽巡竟然是诸伏景光的联络人,也不知道那两人以往的相处模式,也就无法判断诸伏景光对一之羽巡如今是什么态度,但在公安那边,无论是为了寻找一之羽巡彻夜未眠的忍足警官还是藤原启明,现在提到一之羽巡时都多多少少带着咬牙切齿,是不可触及的禁区。 他不信一之羽巡会是卧底,更不信一之羽巡会背叛警察厅,但当他为了加深记忆翻开最初对一之羽巡生出好奇时记录的笔记本时,里面关于一之羽巡的内容已经离奇消失,甚至夹在里面的报纸上,一之羽巡意外制服炸弹犯的新闻报道也被替换…… 他无法理解,如果那天一之羽巡没有出手,炸弹的倒计时没有终止,他究竟是怎样活下来的? 面对空白的笔记本时,他甚至忍不住想,自己现在真的还是活着的吗?还是这三年种种只是深秋后的一场梦境。 诸伏景光靠在椅背上,面对这个出格的问题,他竟然有一瞬间松了口气——还有人记得原本的一之羽巡,并且试图用自己的力量挽回局势。 他想,也许萩原研二是为了一之羽巡,此刻才会坐在这个一之羽巡曾经坐过的位置上与他对话。 从朋友的角度,介入这种事件十分危险,要是让没有失去记忆的一之羽巡本人来评价,也一定会立刻叫停这种行为并且警告萩原研二禁止插手,可他心中的一小块儿隐藏区域还是突然抽动了一下,让他觉得,目前的局面还没有糟到无法拯救的地步。 “注意休息。”诸伏景光看着朋友眼底的黑眼圈,最终只能这样说。 言尽于此,萩原研二勉强露出熟悉的笑容,离开前拍了拍朋友的肩膀:“你也是。” …… 杯子里的咖啡已经冷了。 诸伏景光转头望向远处的海边,两个人正手牵手站在那里,相隔太远,欢声笑语传不进安静的咖啡厅。 春天的海岸不是个约会的好地方,会把你和恋人的头发吹得胡乱飞舞,还好那天他们都不太熟练,也没人专门为此做了发型。 他低头捏了捏鼻梁。 明明已经是盛夏,藏在领口下的项链却似乎同那杯咖啡一样,慢慢冷下来。 他对咖啡的研究不多,只是跟某个咖啡爱好者接触久了,多少了解了一些——仅限于一之羽巡的口味。 第一次和一之羽巡坐在这里时他就意识到,一之羽巡不会喜欢这家咖啡厅的咖啡,只不过为了任务方便,下一次他们还是选择约在了这里,那是对任务的重视,也是一种权衡利弊后的妥协。 奇怪的任务,在那位长官不做解释的安排下,一切就像一场恋爱游戏。 “可……”店里唯一一位客人喃喃,声音几近于无。 这一次,他又能以什么样身份和立场来说服一之羽巡,与自己重新扮演情侣。 第103章 诸伏景光回到安全屋的时候,一之羽巡和波本正各自占据沙发两端。 玄关的响动引起了两人的注意,不约而同开口: “欢迎回来。” “欢迎回来。” 异口同声,默契十足。 空气寂静了一瞬,紧接响起了一声清晰的“啧”。 诸伏景光看着好友离开的背影,心想,看来这两人度过了一个不太愉快的上午。 波本一离开,安全屋就只剩下两个人,诸伏景光突然反应过来,慢慢转头,跟正托着下巴含笑看向自己的一之羽巡对上视线。 想起这次接头带回的任务,他有些头疼。 明明第一次接到那个任务时也只是略带诧异而已,熟悉的任务本该让他更加镇定自若胜券在握,现在却只感到局促。 也许是因为他现在面对的是一个他不够了解的对手,而非曾经那个会主动与他配合的队友。 他没有把握能说服一之羽巡,在这个人面前也没有足够多的筹码。 但他必须遵从指示。 诸伏景光把从海边咖啡厅打包回来的甜品放在茶几上:“要尝尝看吗?” 其实他不确定一之羽巡会不会喜欢这份礼物,或者说,他不确定的是甜食对软化一之羽巡的态度究竟有没有作用。 只是过去在那家咖啡厅见面时,一之羽巡总会打包一份甜品带走,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提着蛋糕站在了街边。 就算对任务没起正面效果,有人喜欢吃的话也不算浪费。 “很好吃,在哪里买的?”一之羽巡问。 “你喜欢就好。”诸伏景光为自己下意识认为对方是在打探他的行程而生出些许歉意,但不影响他将答案一笔带过,笑着说,“路过看到就买了。” 所幸一之羽巡并未追问。 诸伏景光用叉子轻轻戳弄蛋糕上的奶油,品尝过后,已经能复刻出大致的配方和制作手法。 认识到现在,恋爱,分手,联络人,甚至于后来帮助一之羽巡和其他人谈恋爱或是帮助其他人与一之羽巡谈上恋爱……他们的关系看起来已经足够亲近,也有不少人认为和一之羽巡的关系带着特殊,但只有他自己清楚,其实自己完全不了解此刻跟他坐在一起品尝甜品的这个人。 “还难受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主动挑起了话题。 一之羽巡吃着蛋糕:“没有。” 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那是波本的卧室。 波本侧身躺在他身旁,怕他会跑一般抓着他的手腕,这个姿势透着暧昧,但他们中间隔着一段不小的距离,看起来反而比往常还要生疏。 他的第一反应是,真亏得波本能缩在那么小的一块地方睡觉,还一整晚没掉下去。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心声作祟,波本突然睁开了眼,四目相对,他刚要开口,波本毫无征兆翻了个身——果不其然,波本直接掉下去了。 然而与此同时波本还牢牢抓着他的手腕,他一时不察没反应过来,被连带着拽下去,一头栽在波本身上,摔作一团。 这就是这个没有苏格兰维持秩序的鸡飞狗跳的一天的开始,太过混乱,以至于他忘了第一时间讲清前一晚的事。 ……现在理清也不迟。 香草味的奶油在舌尖化开,味道算不上惊艳,但也不至于难吃,不知道苏格兰是从哪里买回来的。 以苏格兰的谨慎,会专门丢掉蛋糕的包装防止被推测行动轨迹很正常,但正常不代表可以完全忽略异样。越是刻意隐藏遮掩,就越是让人想要探究。 比起跟他打得有来有往的波本,平日里对他防心颇重的苏格兰也算个不错的打探人选。 出乎意料的是,在他思索这一次要怎么降低苏格兰的防备再引出话题时,苏格兰主动提及了昨晚的事。 “你还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吗?” 一之羽巡给了个模糊的答案:“还有点儿印象,本来被琴酒送回家了,后来又到了你们的安全屋。” 苏格兰说:“波本不放心你和琴酒待在一起,说要去看看你,我们到的时候琴酒已经不在了,看你还没醒酒,怕出问题,就把你带回来照顾了。” 这倒是让一之羽巡有些诧异。 醉酒没让他遗忘昨天发生了什么,无论是琴酒的离开还是后来和波本的吻,他都记得一清二楚。与其说他是喝多了,不如说是身体被某种无形中的磁场影响,变得不那么受控,即使思维清晰且已经极力抑制,也还是做出了不在计划之内的举动。 “我是自愿跟琴酒一起走的。”一之羽巡说。 言外之意是,他不需要波本的帮助。 他固然感谢这两个人昨晚的照顾,但无论波本来没来他家把他接走,都不影响他会睡到天亮。 那种情况下,波本出现了,他们之间才更容易滋生嫌隙,但无论有没有特殊状况加持,既然是他主动对波本出手,这件事上他就多少有些理亏。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意外还有待调查,不过看波本那副样子,应该不是波本故意安排,否则今天上午波本就不会一副对他避之不及的模样,而是该洋洋得意自己占据上风。 “一之羽。” “嗯?” 苏格兰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无奈,那种无奈和往常又似乎有些不同,掺杂进了更难判断的情绪,以至于显得更像深受困扰。 “我从很久之前就想问你……”苏格兰垂着眸,望着手中的蛋糕,“为什么唯独对波本,你一直不愿意接受他呢?”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一之羽巡把苏格兰带回来的蛋糕放下,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擦了擦嘴,这才终于开口,但答非所问:“你今天不太一样,苏格兰。” 苏格兰微愣:“……哪里?” “你平常不会提别人的事,无论关于你自己还是其他人。” 苏格兰定定看着他,没说话。 那是一个很聪明的反应。 一之羽巡笑了:“所以你究竟是想对我说什么呢?让我相信我和谁的爱情惊天动地不可逾越?还是把波本当作引子,提起哪个你不方便直接提及的人?” 一之羽巡细数起来,不出意外,苏格兰想谈论的无非就是这里中的一个:“琴酒,莱伊,波——” “我。” 一之羽巡话音一顿,下意识发出一声困惑:“谁?” 诸伏景光又说了一次:“是我。” 他缓缓呼出口气,从海边回来后便一直混乱不堪的思绪没被捋顺,而是在被戳穿伪装的那一刻拦腰斩断。他极少采用快刀斩乱麻的方式来处理与他人有关的事宜,但此刻他不想再继续思考飞鸟长官的任务背后究竟有何深意,也不想用谎言和猜忌把这位曾经的同伴推向更远。 即便处于如今这种诡谲多变的局面下,他也从未想过要和一之羽巡站在对立面,成为真正的对手。 他认真道:“可以重新和我在一起吗?” “你?”一之羽巡承认自己被惊到了。 他摩挲着下巴,不确定这又是在玩哪出,饶有兴趣配合:“听起来不错,和波本分手再跟你复合,也只需要从这个房间搬到隔……” 苏格兰说:“不需要和波本分手。” 一之羽巡沉默了一会儿,按了按太阳穴。 “我们像这样坐下聊天的次数不多,不过我一直认为你是个有原则的人,不会因为可笑的理由做无厘头的事。” 苏格兰只是盯着茶几上那块切开的蛋糕,轻声说:“可以吗?” “……” “我对你观感还算不错,也不关心波本知道了会怎么想,说到底,这种混乱的局面里,早就多你一个不多了。”一之羽巡话锋又一转,“但我也没闲到主动给自己找麻烦的地步,苏格兰,你至少编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说服我。” 他们今天似乎总是陷入沉默,不是无言以对,而是不知道该怎样开口。 又或是,清楚自己无法掌控对方,任何话术在绝对的理性面前都毫无意义。 “……我不觉得你会被我说服。” 诸伏景光抬手摸向后颈,他的手指很灵巧,单手也能将绳扣解开。 “一之羽。”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放弃一切伪装和手段,将这些话普通地讲出来。 “可以答应我吗?” 一之羽巡看着递来的那枚戒指,捏起来翻看两眼,吐槽:“这个做工……你拿这个做信物,未免太敷衍了吧。” …… 降谷零独自走在街上。 被一之羽巡强吻当晚其实没太大感觉,一边考虑这人怎么会一口酒醉成这样一边担心好友的新联络人是什么情况,天亮以后才慢慢睡着。 等一觉醒来和躺在一起的人对上视线,他才慢了很多拍地开始脸色一阵青一阵红,结果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摔下了床,一之羽巡掉下来的时候又给了他一记重创。 被一个成年男性一头撞上鼻梁的感觉可不好受,更何况是紧随其后整个人砸在身上——他有一万种理由怀疑那是来自一之羽巡的报复。 但昨晚莫名其妙亲上来的人又不是他,一之羽巡才该为此负全责。 自从一之羽巡身上接二连三发生状况,为了抢占先机也为了稳住局面,他一直在以各种方式哄骗一之羽巡相信他们的恋情,一之羽巡死活不信,他都快要信了。 无论一之羽巡有多少个恋人,但只要他咬死没分手,名义上他们还是恋人无疑。 至少他们当时的确是还没来得及分手一之羽巡就跌落神坛,莫名其妙变成了警察厅的叛徒,他也不算骗人,至于到底是怎么在一起的,一之羽巡都不记得了那就不重要。 那家伙就是诚心跟他过不去,一看到苏格兰就能听得懂人话说的也是人话了,搞的他跟好友吐槽的时候都像是他在无理取闹。 哪怕不算苏格兰,和黑麦都能好好相处,在他和琴酒之间选择琴酒,他专门跑过去捞人还帮忙换衣服,那家伙却一整晚连正眼都没看他一眼,分明就是故意—— 降谷零脚步倏地一顿。 车水马龙,人头攒动,他却觉得一切嘈杂之声刹那间被抽离,世界只余下他一人。 ……没看他? 既然不是正脸,为什么还会是30分? 他站在十字路口,前方的信号灯变绿,行人从他身侧经过,唯独他迟迟没迈开脚步,加上出众的外貌,引得过路人频频转头。 他自言自语喃喃:“那个时候……” 一之羽巡突然亲上来的时候,头顶的数字是多少来着? ……被强行按住后颈,距离压得太近,没看清。 第104章 急促的门铃声打断了相顾无言,诸伏景光主动承担了开门的责任。 他猜是好友出门时忘了带钥匙,那时他想提醒,没来得及。 门外的金发青年气喘吁吁,这种反应在波本身上不多见,诸伏景光下意识皱眉,然而那道身影径直越过了他,目标明确奔向客厅。 诸伏景光意识到,这大概率与一之羽巡有关,他略作思索,借口出去打电话,从善如流地把空间留给那两人。 苏格兰去开门,门重新关上后,回来的却是另一个人。 一之羽巡好整以暇地望着大步流星走过来的波本,唇角勾起熟悉的弧度。 “你——?” 跟波本打响语言战争已成惯例,然而这次的状况似乎有所不同。 波本毫无征兆出手,按着他的肩膀把他压在沙发背上,另一只手则是迅速钳住了他的下颌,两人目光相接,看对方的眼神都谈不上友善。 那双灰紫色的眸子间凝结着疑云,毫不掩饰自己的探究,不知是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来。 下巴被掐着,咬字不清,一之羽巡说:“……松、手。” 这个姿势称不上舒服,一之羽巡皱起了眉。 一个与此刻同样的距离被无限压缩的画面倏地在脑海闪过,正准备推开波本的动作瞬间止住。 他昨晚对波本做了差不多的事。 也许他做的更过分一些。 瞬间的迟疑让他错失了挣脱的良机。 降谷零成功压制住一之羽巡,看来看去还是平常那副惹人烦的模样,他严肃地问出了曾问过一次的问题:“如果给我打分,你会打多少?” 一之羽巡半躺在他身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呵呵笑道:“大概是0吧。” 降谷零完全清楚这是对方在对他的的行为表达不满,但某个敏感数字的出现还是让他的脑子瞬间冷却,对现场画面的尴尬后知后觉蔓延上来。 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好消息是,无论出于责任、义务还是立场,他都没必要向一之羽巡做出解释。 一之羽巡欠他的解释多了,他偶尔还回去一次也不算过分,扯平了。 事已至此,人设不能崩,降谷零露出了个灿烂的笑容:“竟然不是负数,真是令人感动。” 一之羽巡:“呵呵。” 这样就差不多了,演得太过他自己也受不了,起身时,他隐约从一之羽巡的领口看到了什么东西,一晃而过,没能看清。 ……项链吗? 对疑似存在饰品的疑惑没持续太久,无关紧要的东西可以先往后放一放,他匆匆赶回来可不是为了看一之羽巡今天的穿搭。 一之羽巡对自身的认知精准到让人有点儿恶心的地步,正脸30分、侧脸20分、看不到脸的时候10分,本人给出的答案跟实际观察到的数字变化完全一致。 与其说一之羽巡对他的好感度有30分,倒不如说是只有10分,另外的20分是颜值加成,只在看到脸的时候才会加上,一旦移开视线就立刻扣除。 当他们面对面交谈,那个数字从10涨至30,一之羽巡的攻击性就会略微降低,但也只算还能沟通,不影响棘手和难搞。 他和一之羽巡的明里暗里针锋相对,初次见面就各自挂彩,好友不止一次感慨过他们两个怎么一直没办法好好相处,但他并不认为这全部出自于一之羽巡的故意针对。 第一次听说那个恋爱任务时,他第一时间就对那位大名鼎鼎的警界之星展开了详细调查,虽然风评正面,但他十分确定,一之羽巡从始至终就不是个温和的人,只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和警衔的火箭式攀升,曾经显得失礼和缺乏边界感的行为也变得合乎情理起来了。 更何况这人一向对求助来者不拒,见义勇为和乐于助人简直就像每天必须打卡的任务,一天两天可能是演戏,几年如一日这么做,谁会忍心质疑这样一位热心又优秀的精英警察。 一之羽巡的崇拜者和被一之羽巡帮助过的人一拍即合地将一之羽巡推上神坛,这份评价和一之羽巡本人的履历变化又潜移默化影响着周围的人,思维一旦固定,群众对一之羽巡那点儿冷漠和傲慢的接受度就大大提高——一之羽巡的个性作为人来说当然称不上完美,但只要换个思路,作为神来说他这样就是闪耀着人性的光辉,更何况他的的确确是个事无大小只要你许愿就会无条件下凡帮你的神。 降谷零又看了一眼正慢条斯理整理领口的青年,对方显然是习惯被注视的类型,即便察觉视线也不会紧张或者立刻看过来,等做完自己的事才慢悠悠瞥了他一眼,随着目光相接,头顶的数字也瞬间变成了30。 降谷零皱眉。 ……不会记错,昨晚去找一之羽巡的时候,这个数字也是30。 可那时候一之羽巡一直刻意避开他,根本没看到他的脸。 他的心里有个模糊的念头,一之羽巡昨晚的反常或许与此有关,比如……毫无征兆亲上来的时候,在那个他没分神留意的间隙,那个数字并非30,而是变成了一个更高的数字? 但当时只有他们两人在场,具体情况也已经无从考证了。 按照飞鸟长官递来的消息,数字代表着好感,姑且不考虑飞鸟长官是怎么知道他能看到这个数字以及怎样确定这个数字的含义的,毕竟这种东西本来就脱离实际,无法被科学解释。 也许今天去见了新的联络人的苏格兰会得到有用的答案。 临走之前,降谷零最后确认了一次,一之羽巡头顶的数字还是10。 他在附近的一个小巷子里找到了苏格兰。能闻到浅浅的烟味,他们都会抽烟,但都没有烟瘾,只是逢场作戏或疏解压力才偶尔抽上一支。 上一次和新的联络人接头回来,苏格兰也是这样独自出门又带着稀薄的烟味回来,对他说,新的联络人是一之羽巡。 诸伏景光并不意外好友能找到他,率先开口:“新的联络人是萩原。” 就算早有心理准备这个新的联络人身份不简单,降谷零的脑子还是宕机了一秒:“等等……谁?萩原?” “就是我们都认识的那个萩原。”诸伏景光悄无声息地磨了下齿尖。 得知一之羽巡是他的新任联络人的时候,纵然诧异,但他和一之羽巡的关系在组织里不是秘密,后续再见面接触都算是有理有据,顶多会有一些人抱着看戏的心态八卦他跟一个警察谈恋爱而已。 一之羽巡太有名了,反而让整件事显得没那么惹人怀疑。 哪个卧底会光明正大找警察接头?组织那些人宁可相信苏格兰是看不惯什么警界之星或者存着打探情报的念头故意假冒身份去谈了一段恋爱,事情败露以后就一刀两断,但感情上仍旧牵扯不清藕断丝连,大家都爱看这种戏份,反正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当然是越戏剧性越好。 ——但萩原研二和一之羽巡完全不一样。 即使没有一之羽巡曾调查过的公安总是派相识的两人去同处卧底的疑问,让一个跟他的真实身份有过交集且关系匪浅的人来做他的联络人,甚至这个人还是位在职的警察,他无法理解飞鸟长官为什么做这种安排。 他相信以萩原研二的能力哪怕没受过公安的专业训练也能处理好这项任务,但这不止关乎他的卧底任务,更关乎萩原研二自身的安危。 他不想看到任何原本无关的人被牵扯进危险中。 “还有烟吗?” 诸伏景光从口袋里拿出烟盒和打火机,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想起来问:“上午发生了什么?你们两个气氛看起来不太好。” 降谷零:“……” 诸伏景光:“?” 降谷零:“……” “我有时候真的怀疑我们两个认识的一之羽巡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诸伏景光被这句语气深沉的话逗笑了,心头笼罩的阴云仿佛也被驱散了几分,但仍旧阴郁。 手里的烟盒打开又合上,降谷零揉了下眼睛,开始自我怀疑:“我的眼睛一定有什么问题,竟然只能看到10分。” 他早就说过自己看到一之羽巡的头顶有个进度条的事情,尽管听起来很离谱,但不影响他们认真对待。 虽然对飞鸟长官的安排产生质疑,但在一些事情上,搭档是熟悉且完全了解的人的确存在便利。要是换一个人来,哪怕个性再严肃严谨,对他说这种不切实际的话,他也会怀疑对方是不是在跟自己开玩笑。 “不知道他会给你打多少分,但一定比我高。” ——看脸得来的那20分他是不会承认的! “10分。”身旁的幼驯染平静道。 “对。”降谷零“啧”了一声,“我从来没在任何百分制的考试里低于过98分,他竟然只给我打10分。” 诸伏景光说:“我也是10分。” 降谷零没反应过来,疑惑道:“……也?” “我看到了。”在好友震惊的目光中,诸伏景光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头顶,“那个进度条。” 第105章 重新见到身份一夜逆转的一之羽巡的当晚,好友就告知过他这件事——降谷零怀疑自己的眼睛或者大脑出现问题产生了幻觉,竟然看到一之羽巡的头上顶着个进度条。 诸伏景光了解自己的幼驯染,绝对不会在这种时候开玩笑,更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波本表面演出的轻佻并不影响降谷零本人骨子里的严肃,于是后来和一之羽巡的几次见面里,他一直专门留意,然而始终没能看到幼驯染描述的那个进度条。 不久后,他们收到飞鸟长官的单向联络,尽管没直接说明,但他们自然而然地将飞鸟长官所说的好感度跟那个奇怪的进度条联系在了一起。 “虽然不清楚原理,但我差不多知道怎样才能看到那个进度条了。” 随着推理,结论越来越脱离科学实际,诸伏景光的头脑却愈发冷静下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只有他的恋人才能看到进度条。” “今天和萩原接头时,我得到的指令是再执行一次之前的恋爱任务,一之羽没为难我,同意跟我复合,我就看到了他头顶的进度条。一之羽发生意外的时候你们还没来得及分手,名义上还是恋人,所以从一开始你就能看到进度条,按照这个思路,或许黑麦也能看到……甚至琴酒也有可能。” 诸伏景光摩挲着下巴,沉思道:“是否恋爱过可能也跟记忆有关联,萩原没像其他跟一之羽有过交集的人一样忘记原本的一之羽巡。” 对上好友茫然的眼神,他慢半拍想起自己还没提过这个——毕竟恋爱经历算个人隐私,如非必要,他并不是个热衷于八卦他人感情经历的人。 “萩原和一之羽恋爱过。”诸伏景光说。 降谷零在风中凌乱。 要素过多,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先说什么好了。 你们两个竟然趁着我出去的那一会功夫就复合了?一之羽巡一直都是这么好说话的吗?我怎么不知道? 萩原研二跟一之羽巡不是朋友吗?什么时候添了个前缀变男朋友了?调查报告里明明显示一之羽巡从来没谈过恋爱! 降谷零张了张口,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怎么跟萩原也谈过?” 诸伏景光连忙摆手解释:“一之羽和萩原的恋爱只是飞鸟长官的任务。” 话音刚落,脑海中倏地闪现过在海边咖啡厅里时萩原研二的状态和提及一之羽巡时的眼神,诸伏景光突然有点儿不自信了:“应该是任务……吧?” 这样揣测别人不太礼貌,但要是说一之羽巡为了完成任务隐瞒真相跟谁谈了一段恋爱——一之羽巡完全做得出来,不仅敢做,并且做的时候一定毫无心理压力。 可怕的是,亲身体验后,各种方面来说,一之羽巡的确是个完美的恋人。 降谷零还在试图理清这段混乱的关系,以失败告终,最后干脆破罐子破摔:“可是那家伙跟松田也谈过恋爱,而且分手以后松田还对他念念不忘想复合。” 那两个人关系好到就像一个人,真对同一个人感兴趣也不是说不过去。虽然平常跟一之羽巡不对付,但他承认一之羽巡确实有点儿东西,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崇拜者和追随者。 降谷零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把越来越离谱的想法敲散。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同时喜欢上了同一个人最后决定分享?关系再好也不至于到这么谦让和谐的地步。 要是说这又是飞鸟长官安排的奇怪任务倒是合理不少,只是萩原去演一段恋爱戏码还说得通,以松田的演技……连鬼冢教官都骗不过,估计只能骗骗鬼。 最关键的是他根本想象不出松田阵平怎么会配合这种任务,什么公安什么顶头上司在那个卷毛眼里统统都是浮云,哪怕被威胁了估计也只会桀骜不驯地反抗回去,威逼利诱都不顶用。 安静的小巷子里,各自想象一通的两人面面相觑。 诸伏景光:“……” 降谷零:“……” 他们默契地跳过了这个烧脑的环节,决定留待讨论。 “我会尽快跟飞鸟长官重新联络一次。”最终,诸伏景光这样说。 …… 他们回到安全屋的时候,一之羽巡正在拆快递,外包装上属于警视厅的标识格外明显。 降谷零下意识想:他想起什么了吗?还是与所谓的“叛徒”有关? 一之羽巡举起一份证件,笑着对他们展示。 诸伏景光说:“你的持枪证批下来了。” 正在关门的降谷零恍然大悟,又模糊地有些失望。 差点儿忘了还有这么一茬。这还是他跟公安那边打了招呼的产物,不然以一之羽巡如今的身份立场,别说持枪证了,在填申请表那一步就被逮捕了。 他不知道一之羽巡对持枪证的执着从何而来,但这是个罕见地能让一之羽巡对他和颜悦色的东西,就像游戏里辅助通关的秘密道具,一拿出来就有好感度加成。 降谷零看了一之羽巡头顶一眼……并没真的加。 但这份持枪证似乎真的有什么神奇之处。 当晚,他正靠在沙发里思考萩原研二成为新的联络人会有什么连锁反应时,一个穿着睡衣的身影迤迤然在他身旁落座——是一之羽巡。 他疑惑转头,奇怪的倒不是一之羽巡会坐过来,而是竟然没坐到距离他最远的沙发另一端。 他不了解一之羽巡,但他足够了解自己,这大概率是有所图谋的意思,剩下的小部分可能性是单纯过来找茬打发一下睡前时间。 他现在没心情跟一之羽巡开战,起身离开,身后始终毫无反应,他往回退了两步,转头垂眸,与含笑看向自己的青年对上视线。 浴室的水流声掩盖了沉默,一之羽巡什么都没说,降谷零一脸嫌弃地坐回了原处。 他用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机,深夜重播的娱乐节目的声音让寂静的安全屋多了几分人气,也打破了周边萦绕着的诡异氛围。 “什么事?”降谷零开门见山地问。 一之羽巡也没绕弯子:“我听说你曾经做过情报贩子。” 降谷零的第一反应是:“你从哪里听说的?” 一之羽巡的身份从公安警察变成组织成员,但并未真的接触组织事务,在组织里的定位是任务失败后只能倚仗琴酒生存的透明人。 不算完全透明,至少在八卦版块,大把的人对他和琴酒的爱恨情仇感兴趣。 如果可以,降谷零希望这种边缘化能一直延续下去,如果一之羽巡真的去替组织做事,届时他就更加无法确认该以何种态度对待这个人。 他们的相处并不和睦,无法成为朋友或同伴,但他更加明确的是,以一之羽巡的能力,即便失忆和身体状况堪忧,想在组织里取得一席之地仍旧没什么难度,而他绝对不想多出这么一位棘手的敌人。 是谁告诉了失忆的一之羽巡关于组织的消息? 总不可能是琴酒。 “很重要吗?”一之羽巡笑着说。 降谷零不由再度拉高警惕。 这种表情,不像好事。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有件事想委托你调查。” 降谷零略微坐直:“哦?” 这是个罕见的机会。 一之羽巡一向无论见人见鬼都说鬼话,擅长一边套着话一边顺手把水搅浑隐藏真相——就像他至今仍不清楚,一之羽巡为什么执着于拿到那张持枪证。 被这个人以事相求的机会不多,不止是私人情绪上得到占领高地的满足感,也是了解一之羽巡计划和动向的重要方式。 出自对这人过往行为而层层累加的警惕,降谷零下意识衡量起这是不是一次刻意为之的误导。 一之羽巡没卖关子,倒不如说他在达成目的的效率这方面一向直白得可怕。 “我要有关秋山酒馆的老板的情报。”他轻描淡写补充,“一切资料。” 昨晚的那杯酒不对劲,未必是酒本身的问题,也可能是酒杯或者其他东西存在问题,紧接着产生的疑惑是,他意识到自己似乎一直忽略了什么,这种“忽略”甚至让他有种自己为什么会犯这种程度的低级错误的荒谬感,现在才补全信息也许已错失先机,但总好过继续灯下黑下去。 秋山酒馆的老板乌丸,身上一定藏着秘密。 波本迟迟没回答。 一之羽巡的表情里出现了对这位据说是专业的情报人员水准的质疑:“你做不到吗?” 降谷零回过神,慢半拍开口:“我为什么要答应你?你连衣服穿的都是我的。” 一之羽巡不慌不忙道:“不是你说的吗?我们是恋人。” 他靠在沙发里,姿态放松:“我可是哪怕在跟你同居的时候明牌出轨了,你也愿意原谅我没有分手的恋人,既然能为爱做到这种程度,帮个小忙不算什么吧?” 降谷零被这一番理不直气也壮的言论震惊到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又听对方话锋一转:“连这个都会迟疑,你对我说的那些果然都是假的吧?” “你想太多了。”降谷零面不改色,“我只是好奇,你怎么突然对老板感兴趣了而已。” 他似笑非笑:“毕竟你的‘前科’如此精彩,仔细想想,那位老板也算有几分姿色。” 他故意刺回去,一之羽巡竟然煞有其事地摸了摸下巴,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是呢,我喜欢年长的类型。对了,我忘了,你的年龄是?” 降谷零:“……” 真不巧,正好比你小一岁。 开口之前,他突然反应过来,这不该叫真不巧,是真巧才对。 一之羽巡喜欢比自己年长的人,怪不得他们两个完全合不来。 浴室的门突然打开,沙发上的两人一齐转头看过去。 “在看电视吗?是什么节目?”擦着头发出来的苏格兰随口问。 明明只是他随机打开的不知名的综艺节目,跟他打的有来有回的一之羽巡竟然真能介绍出来,甚至把精彩之处都说得头头是道,仿佛刚刚跟自己提出要求的不是这个人,而是真的一直在看电视。 看着好友温和的笑容以及仍旧在平缓响起的讲解声,降谷零慢慢把原本的话咽了回去。 10分?hiro真的没少看一个0吗? 10分和10分之间的待遇也差太多了。 降谷零面无表情地想,这家伙不会是因为苏格兰留了胡子看起来比较年长,才搞区别对待的吧。 …… 秋山酒馆。 老板不可置信:“三倍好感状态下还什么都没发生?他对你好感度到底是多少?” 琴酒对自己提前离开的事绝口不提,淡定回答:“7.39。” 老板深深地叹了口气,惆怅道:“我果然不擅长恋爱游戏。” 第106章 降谷零还是第一次真正地把目光放在那家咖啡厅的老板身上。 组织里很多人都会去那家叫做酒馆的咖啡厅,老板是组织里的老人,能力平平,被专门安排经营这家店,虽说组织里没几个正常人,但也没人会想不开在这么个地方闹事,毕竟谁都不知道跟你一起坐在店里的是不是哪个神秘角色,这也是这家店能安然无恙开到今天的关键。 在组织里老板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降谷零实在想不起来更多关于这个人的事情了,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有些诧异。 就算不是什么赫赫有名的代号成员,常年处在能接触众多组织成员和相关情报的关键位置,他竟然没跟那个老板打过交道。 而随着调查推进,他发现了更大的问题——自己竟然查不到有关老板的情报。 他经手过的疑难案件和神秘人员不计其数,从未有过像这样毫无头绪的状况。 只要存在就一定有过痕迹,僵持三天后,降谷零不由开始严肃思考,并且与苏格兰私下进行了探讨——组织里真的存在这样一个老板吗? 他们对一之羽巡有两份截然相反的记忆,一份是被捧上神坛的警界之星,一份是以平庸人设潜伏在警方的卧底,最初他们还能通过一些案件资料来追寻那颗警界之星确实存在的痕迹,随着时间推移,如今已经完全搜集不到有关那些案件的存证和新闻报道。 有时候早上一睁开眼,看到躺在身旁的人,降谷零总是会恍惚一瞬,如果不是一之羽巡送给他的那枚戒指真实存在,他甚至会下意识觉得一之羽巡真是个身份暴露后逃回组织的可恶卧底,为此,他不得不将那枚戒指随身携带以提醒自己,他的幼驯染把戒指做成项链随时带在身上大概也是同样的道理。 凭空多出的另一份记忆会随着时间不断调整,甚至为一之羽巡住在他的安全屋捏造了合理的解释,因为担心一之羽巡在警察厅卧底时掌握了什么关键性情报,一旦恢复记忆就可能对公安甚至于是他们的卧底任务造成威胁,所以才一次次和一之羽巡接触,控制一之羽巡的行踪。 于是另一个问题不可忽视地生出来:一之羽巡为什么会突然让他去调查秋山酒馆的老板? 自从一之羽巡的身份一夜之间逆转,无法解释的反常现象已经一箩筐,但要是一定要解释…… 降谷零的手指不由自主抚上嘴唇。 那晚变成那种状况,一定有什么契机。 是那家店、那个老板、那杯酒……还是有隐藏更深的东西? “苏格兰不回来吃晚饭了吗?”一之羽巡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降谷零的手唰的一下落下来。 他故作淡定地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又把音量调低,做完这些毫无意义的事,忙碌的波本先生终于抬头,对靠在厨房门口的人说:“我不知道。” 一之羽巡的眼神里写满了对传说中的情报大师的质疑,他一向是个直白的人,如果已经把情绪写在脸上,那就说明他嘴上也一定明明白白说出来了:“你真的是凭借情报能力突出重围的吗?” 降谷零感受到一束目光落在了自己脸上,不是平常的随意扫过或欣赏,而是一种细细观察和揣度。 在进度条增长一大截变为30的那一刻,他读懂了,那束目光的意思是怀疑他靠脸上位! 他额角的青筋倏地跳了一下,但一之羽巡没给他任何阴阳怪气回去的机会,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迤迤然转身走进厨房。 “算了,过来吃饭吧。” 降谷零瞪着眼睛看那个背影,深吸一口气,拿着遥控器用力按了一下,关掉电视,憋着股火气坐在了餐桌旁。 晚饭是一之羽巡做的,两道色泽卖相都相当不错的菜和一份汤,面对这样一桌热腾腾又荤素搭配的晚餐,即便是憋着口气没撒出来的降谷零在起身双手接过饭碗的时候都不得不由衷地说了声感谢。 把一之羽巡诓到他们的安全屋住之前他做过心理准备,能近距离随时随地掌握一之羽巡的行踪固然好,但一之羽巡实在是个难缠的家伙,到时候不知道又会闹成什么样。 然而实际上,真的住在一起后,除了嘴上不饶人,一之羽巡几乎包揽了全部家务,他们的生活质量因此极大提高。哪怕说过很多次不需要做那些,吃饭可以出去吃衣服他们能自己洗,但一之羽巡表示只是顺手而已,他喜欢吃自己做的饭穿自己熨烫的衣服,完全没有专门帮他的意思。 他曾经怀疑过一之羽巡做饭的时候是不是下毒了,也怀疑过一之羽巡洗的衣服和打扫的房间是不是被安装了窃听器——竟然没有。 降谷零对此百思不得其解。 他端着碗,试探性地尝了一口距离自己最远的那道菜,抬眸看了一眼坐在对面正慢慢咀嚼米饭的青年。 一之羽巡的厨艺很好。 防止一之羽巡下的其实是慢性毒药,他不止一次强行挤进厨房,近距离看一之羽巡的下厨过程,肌肉记忆骗不了人,一看便知是经常下厨并且十分擅长的类型。 一之羽巡应该没什么不擅长的。 传闻中那颗遥不可及的警界之星,其实也是个会在家里独自钻研菜谱的年轻人,恍惚间给了他点儿一之羽巡真的是自己的同龄人的实感。 只有他们两人的餐桌总是过分沉寂,坐在距离最远的位置,整个空间里只能听到轻微的咀嚼声和偶尔响起的碗筷碰撞声。 一之羽巡失忆之前他们也有过短暂的同居时光,但那时候一之羽巡看起来并没有现在这样……家居,别说亲自下厨,哪怕是一起吃饭都极为罕见。 可能是因为那时候只有他和一之羽巡两个人住,而现在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是三个人。 “波本。” 降谷零没反应过来,筷子一顿,慢半拍才回答:“……什么事?” 其实一之羽巡会心平气和地跟他说话的状况无非两种——持枪证,已经办下来了所以过期失效,至于另一个…… “苏格兰今晚还回来吗?” 一之羽巡起身,十分自然地往他的碗里夹了他刚刚正要夹的菜,自然到就好像他过去经常做这种事,欣然坐回去后才继续开口:“用给他留饭吗?” 降谷零用筷子轻轻拨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肉,没吃,语气平淡:“我不知道。” 他无法给出正面回答。 因为苏格兰今天出门根本不是为了执行组织的任务,而是找公安的联络人接头去了。 一之羽巡像是完全不意外他会这么说,一反常态地没有丝毫要追问的意思,抽了张纸巾擦擦嘴,随口道:“那就算了,要是回来给他煮碗面吧。” 一个人煮了饭,收拾残局的任务自然落到另一个只吃了饭的人头上。降谷零自觉地去收拾厨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因为一之羽巡是个闲不下来的人,做菜的时候每做完一个步骤就顺手清理一次,所以真正要做的只是洗碗而已。 他挽起袖子,把戒指摘下来放在一边,洗到一半,身后突然出现脚步声,无非就是那个人。 又是泡咖啡。 他没转身,但还是认真遵循幼驯染的嘱咐出声提醒:“苏格兰说你的身体状况不能喝那么多咖啡。” 他根本不指望那家伙会听自己的话,那个我行我素的家伙,离开了公安的工作,现在眼睛里只看得见咖啡、盆栽和苏格兰。 苏格兰怎么会是10分?他不觉得幼驯染是拿这种东西安慰自己。 ……他怎么可能在意别人给自己多少分,哪怕那个人是一之羽巡。 一之羽巡的打分规则究竟是什么?那个分数真的如飞鸟长官传达的那样是所谓的好感度吗? 思索中,一颗头猝不及防从身后探出来,降谷零没来得及反应,眼睁睁看着一之羽巡将魔爪伸向了自己放在一旁的戒指。 “喂,别乱动!” 一之羽巡后撤一步,灵巧躲开波本还带着泡沫的手,捏着那枚戒指对着光看了看,若有所思。 跟苏格兰给他的那枚很像,几乎一模一样,至少一定是同款。 “这是你做的吗?”他将戒指物归原主,“还是别人送的?” 波本擦干手,夺回戒指,不答反问:“你觉得怎么样?” “怎么样?” 波本说:“我指这枚戒指,你觉得它怎么样?” 一之羽巡也不是处处都要跟波本作对——即使那样真的很有趣,有时候他只是普通地呼吸波本也会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但对于这枚戒指,他实在无法违心称赞。 “马马虎虎吧。”这已经是他最体贴的客观评价了。 比苏格兰的那枚好一点儿,水平差不多,但看得出来波本这枚手艺更纯熟,所以苏格兰拿那枚戒指收买他的时候,他的惊讶不是作假,也是真的憋不住笑场。 出乎意料,波本一反常态,大笑了三声,高高兴兴继续洗起了碗。 一之羽巡:“?” 这么喜欢洗碗,那下次还是让波本买菜好了。 …… 诸伏景光和萩原研二在市区内的一家公安控制经营的高级餐厅见面。 最初萩原研二提出可以延续上一任联络人的接头地点,被诸伏景光婉拒了。 尽管不明所以,对公安和卧底任务都算得上半个门外汉的萩原研二果断接受了诸伏景光的建议。 “任务已经重新开始,搭档目前很配合。”诸伏景光说。 萩原研二听不懂这个加密任务,但他可以一字不漏地记下来,复述给那个烦人的长官听。 汇报完毕,正要起身离开的诸伏景光微微皱眉,在萩原研二半不解半紧张的目光下,坐回去认真道:“还有,请帮我转述接下来这段话。” “我想知道您为什么要安排这样的任务,这个任务究竟有什么深意。” 习惯性的收敛情绪让他没有选择另一种更加尖锐的阐述方式——这样的任务究竟有什么意义?与公安乃至于组织又有什么关系? 尽管是在表达质疑,但诸伏景光还是礼貌性地为自己职业生涯中唯一一次并且是对顶头上司的逾矩做出了合理的解释: “起初我认为那位警官是背负了什么特殊任务,需要有像苏格兰这样一个身份的恋人用于伪装,现在他失去记忆,身份完全转变,甚至不再是公安……”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来,桌下的手不由自主攥紧。 一之羽巡,被誉为警界之星的精英公安,成为了他曾经最为憧憬的那类警察的人,却被安排执行着令人费解的恋爱任务。那个人比他更擅长质疑,一定比他更无法理解这一切,可服从命令是义务也是责任,他还是在质疑中选择相信和接受,一次次执行看起来荒谬的任务。 现在发生的这一切也在飞鸟长官的预料之中、是那位长官计划的一环吗? 诸伏景光语气平静,坐在他对面的是他的新联络人,但又仿佛是卧底生涯中从未见过的那位长官,他说:“您的新任务我已经按要求去执行了,那么现在可以告诉我,让我一次次和一之羽警官恋爱究竟是为了什么吗?” 随着最后的话音消散在秘密包厢内,同桌负责转述的另一人彻底静止了。 萩原研二眼眶睁大,张口艰涩道:“一之……” 叩叩。 敲门声两短一长,是伪装成服务生的公安在提醒他们注意时间。 诸伏景光起身,朝联络人点头示意,从暗门离开。 萩原研二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走出接头地点的。 没能在最后的几秒钟里理清思绪把疑问说出来,一路上那些话都像惊雷一般在他脑海里回响,直到幼驯染接连的声音才将他惊醒。 “萩?萩?……萩原研二!” 萩原研二坐在公寓的沙发里,手里捧着水杯,恍惚转过头,对上了幼驯染疑惑中透着担忧的眼神。 “你下午去哪儿了?发生什么了?怎么回来以后一直这幅表情。” 松田阵平跟萩原研二对视,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一句回答,担心彻底压过疑惑,他有些急了:“到底是怎么了?” “一之羽他……”萩原抬头看着幼驯染,恍惚喃喃,“他失忆了……他真的已经把我们忘了。” 一之羽巡失忆了,并且不再是警察。 比起被遗忘的痛苦,更令他恐惧的是自己日渐模糊的记忆,如果一之羽巡已经彻底忘掉了他们,是不是也代表,总有一天,或许可能就是明天甚至是下一秒,他也会像警视厅和警察厅里的其他人一样,忘记曾经的一之羽巡。 松田阵平咬紧了后槽牙。 他们不是没怀疑过一之羽巡失忆,只是最终选择了相信一之羽巡。一之羽巡的确有那样的手腕和演技无中生有,看起来就好像他真的有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连这样一个高傲的人都露出了那样的表情、说出了那样的话,谁又能毫无心理压力地继续追问下去——至少他们无法做到。 细细回想那天的情景,一之羽巡的每一个眼神和言语的暗示,松田阵平气极反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先称赞一声,不愧是警界的启明灯、无所不能的一之羽警官。 现在已经不能再称呼那个人为一之羽警官了。 “那个家伙……” …… 时间已经接近零点,指间的一点火星忽明忽暗,松田阵平独自靠在路灯下,薄薄的烟雾从他唇边弥漫开。 他没有抽烟的爱好,但他现在迫切地想抽支烟,也能借这个由头出来静静。 他和一之羽巡认识的时间甚至要早于萩原研二和一之羽巡真正结识,他不能说自己完全了解一之羽巡,因为他坚信世界上根本不存在能看透一之羽巡想法的人,不去深想,只凭直觉做决断,反而不会被那家伙的笑容误导。 一之羽巡的可怕之处在于,他真的能用三言两语或是一个眼神就把你带进安排好的陷阱里,也许最初对一之羽巡提出想参加机动队的排爆培训的请求他却始终不肯睁一只眼闭只一眼应允,每一声拒绝都是对那个人身上透露出的不确定性和隐秘危险的抗拒,甚至在面对面的时候会短暂压过对其间接救下萩原研二的感激。 第三支烟彻底燃尽,松田阵平恍若未觉,抬头看向拐角深处灯光已经熄灭良久的房子。 竟然不熬夜了。 因为现在不在警察厅上班了? 一之羽巡究竟在做什么? 停,停下,不能深想。 只要开始思考,就会被一之羽巡牵着鼻子走,进入一个预设好的圈套。 松田阵平从口袋里翻出烟盒,掌心掩着风,随着打火机轻微的啪嗒声,再次点燃了一支烟。 他呼出一口烟雾。无论怎样,事实就是,一之羽巡又一次把他们排除在外了。 按照过去的经验,等到某个普通的一天,事情尘埃落定,一之羽巡就会轻描淡写地将那些艰难和危险一笔带过,笑着说一句:“你想太多了,我可是一之羽巡啊。” 是啊,那可是一之羽巡,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 齿尖轻轻碾着烟蒂,松田阵平将拆掉那扇门再把某个家伙拽出来把话说明白的念头一点一点压下来。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极其细微,听得出来开门的人动作十分克制,但对熟悉机械、只要听听机器运转就能判断出哪个零件出了问题的松田小队长来说无异于平地惊雷。 松田阵平本能循声转头,跟道路尽头那个人对上视线,烟灰倏地掉下一截,落在外套上,他无暇顾及。 对面的人看起来同样惊讶,松田阵平张了张口,还没等说出什么来,下一秒,对方毫无征兆朝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方向跑去,眨眼间便不见踪影。 “——哈?!!!” 松田阵平当机立断拔腿追上去。 亏他刚还想这家伙终于不熬夜了,结果是关了灯再往外跑! 追到一个小巷,松田阵平紧急转弯,加速助跑,被香烟烫了个洞的衣摆随风扬起,单手越过那堵墙。 虽然自从离开警校就没翻过墙了,但肌肉记忆还在,他站定脚步,大喊:“你跑什么?!” 在他对面,被迎面堵住的一之羽巡不慌不忙,竟然慢慢露出了一个堪称温柔的笑容。 松田阵平心中警铃大作,这家伙露出这种表情就从来没有过好事。 “松田小队长。” 熟悉的称呼穿透时间,松田阵平恍惚了一瞬。 一之羽巡对他的称呼无外如此,松田警官、松田小队长,跟他的职位脱不开关系,哪怕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也只在特定的时候才会去掉后缀,单称呼他的名字。 一之羽巡想起什么了? 还是其实他根本没忘? “你躲着我干嘛?”松田阵平皱眉道。 这时候一之羽巡反而主动往他这边走了几步,姿态闲适放松,就好像刚刚逃走的不是自己:“没看清,知道是你我就不避开了。” 他耸耸肩,一副无奈的模样:“这个时间段站在那里,看着不太像好人。” 有理有据,松田阵平接受了这个说法……个鬼! 睁眼说瞎话,一之羽巡哪有怕的东西,不过他本来也不指望能听到真话,上下打量面前的人,想从中找出失忆的痕迹。 没有。 如果真的那么明显,先前的见面里就不会没察觉到,更何况要是真能被探出来底,那就不会是一之羽巡了。 松田阵平干脆直接问重点:“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睡不着出来散散步。”一之羽巡的打太极聊法还是那么令人熟悉,敷衍一句后便迅速把问题抛回去,“你呢?” 松田阵平不答。 接了话就会被转移注意力,一之羽巡主动引向的话题要么是准备套他的话,要么就是让他忘记原本的目的,既然无论如何都讨不到好处,那就装作听不见。 “你是来找我的?”一之羽巡又问。 松田阵平摇头。 并不是。 他只是想出来走走,让自己和萩都能独自静一静,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在望着那扇门出神了。 出于微妙的心理,他没有继续向前走,而是就此停驻。 起风了,松田阵平回过神,脱下外套递过去:“找家店坐坐吧。” 一之羽巡没接他的外套也没同意他的提议,仍旧笑着:“不了。” 松田阵平拒绝了这个拒绝,三两下强行把外套披在一之羽巡身上,动作强硬,但嘴上勉为其难退了一步:“我送你回去。” 一之羽巡依旧说:“不必。” 今晚月光稀薄,面对面时才能更好地看清对方的神情,这种熟悉的模糊不清的笑容让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名火涌上心头,松田阵平深呼吸,迫使自己平静下来。 他想起了最初结识的那个一之羽巡,是他最看不惯、无法相处的那类人的模样,对所有人展现笑容,试图用假面掩盖虚伪傲慢的本性。 两人无声地对峙着,松田阵平用力按住一之羽巡的肩膀,阻止一之羽巡做到一半的把外套脱下来的动作。 “穿着。”他说。 一之羽巡面不改色,手劲儿却愈发增加:“你真的太客气了。” “你穿得太少了,容易感冒。” “那我就更该立刻物归原主了。” “你到底什么意思?”松田阵平忍无可忍,瞪着眼说,“我跟你什么没做过,就这么个外套你有什么不能穿的?!” 一之羽巡还是那副温和到仿佛没情绪一般的反应:“我不冷,还是还给你吧。” 松田阵平的胸口剧烈起伏几下,又一次强行平复心情,压着情绪好声好语道:“找个地方坐下再聊。” 一之羽巡看起来并不赞同:“松田君,我认为……” 砰—— 一声闷响,在夜幕下格外清晰。 一之羽巡的头在冲击力的作用下后仰,但身体被牢牢抓住,哪怕突如其来也并未摔倒。他的眼眶微微睁大,望着猝不及防出现在视野中的那轮黯淡的月亮,罕见地有点儿懵。 “你叫我什么——松田君?!”松田阵平的声音几乎变了个调,刚刚那一击他丝毫没收力,而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他自己的额头也迅速肿起来,但他对此恍若未觉。 “这个不行那个也不行,你到底想做什么?!”他攥着这个不好好说人话的家伙的肩膀,用力晃了两下,音量持续拔高,“一直拒绝一直拒绝,你给我——” “——转人工啊!!” 喘息声在黑暗中被放大,松田阵平心脏狂跳,平复着呼吸,手指慢慢松开,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 一之羽巡像是被那一记头槌撞懵了,呆站在原地,迟迟没作声。 松田阵平想起三年前的某天,结合了一之羽巡展现出的诚意、幼驯染明里暗里为一之羽巡说过的好话、间接救下萩而欠下的无法偿还的人情等等方面,思考良久,他决定为一之羽巡加个培训名额,不正式编入名册,至于名头可以说是他的助手。 因为决定的改变,他甚至微妙地期待起下一次见到那个难缠的身影,不知道那家伙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然而再见面时,一之羽巡却没像以往那样远远喊着“松田小队长”快步朝他跑过来塞零食,而是绕着他转了两圈,最后站在他面前,摸着下巴蹙着眉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一直拒绝一直拒绝……转人工!”】 那天一之羽巡追着他说了一整天“转人工”,他听得耳朵都快要起茧子了,无论躲到哪里都会被循环播报这句话,后来的三个人的聚餐里,这句话时常被萩原研二拿出来调侃。 “你给我清醒——”松田阵平的话音突兀一顿。 面前的人身体似乎晃了一下,他立刻察觉到不对,上前扶住。 “一之羽?”他的声音蓦然轻了,“怎么了?” 一之羽巡的呼吸声沉重,慢慢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是想说什么,却没能说出来,对他露出了个安抚性的笑容,随后在紊乱的呼吸中头重新垂下去,整个身体跌进他怀里。 “……一之羽?一之羽!” 【滋……滋……】 【游戏……小助……3.0】 【亲爱的黑……红……黑……玩家】—— 作者有话要说: 松田浑浑噩噩回到家,对萩原说:我可能把一之羽撞死了…… 一之羽巡:《活着》 * 红包×20 第107章 一之羽巡不见了。 一转眼的功夫,打着哈欠说自己先去睡了的一之羽巡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诸伏景光和降谷零马不停蹄外出寻找,他们一向不吝啬于做最坏的打算,所幸这一次老天难得眷顾了他们一次。 夜深人静,若隐若现的呼唤就显得格外清晰,其实这时他们就已经模糊察觉那道声音透着股说不清的熟悉,但紧迫的局势让他们暂且忽略了这一点。 发出声响的小巷就在眼前,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放轻脚步,兵分两路,一个从旁边的围墙翻过去,另一个去堵住巷口。 跟小巷里的人对上视线的那一刻,一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被卧底搜查官的本能强行扼制下来——降谷零感觉自己的头要大了。 诸伏景光从后夹击,刚落地就听到一道震惊声:“你怎么在这里?!” 他的出现引起了说话那人的紧张,不过他已经认出对方是谁,从阴影中走出来,率先表明身份:“松田,是我。” 反复绷紧神经的松田阵平长舒了口气。 熟人见面,双方悬着的心都落回了肚子里,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松田阵平把背上的人往上掂了掂,他现在急着把一之羽巡送去医院,边走边说:“我号码没变,后面再联系,我有事先走了!” “松田。” 松田阵平脚步微顿。 记忆里的诸伏景光语气总是和缓,身后响起的声音却透着从未有过的严肃,这让他本能皱起了眉。 “把人留下。” 松田阵平慢半拍才理解那句话的含义,托着背上的人的手无意识收紧,再次确认:“……你刚说什么?” “你不能把他带走。”他的正前方,降谷零的身影牢牢堵在巷口,“三言两语解释不清,总之你先把他放下来……他怎么了?昏倒了吗?” 松田阵平面色紧绷,向围墙后退几步,将背后死死挡住。他唇角紧绷,后知后觉想起,现在的一之羽巡在一些人的眼里是背叛了警察厅的叛徒。 前后夹击,腹背受敌——他没想到有朝一日这种形容会被他放在这两人身上。 “我不会把他交给任何人。”松田阵平说。 诸伏景光隐秘地朝着幼驯染打了个手势,那是提醒不要超过安全距离的意思,谨慎开口:“我们不会伤害他。” 他举起手,示意自己没带武器,慢慢朝松田阵平靠近:“松田,我知道你是关心他的处境,但你今晚真的把他带走了,他才会陷入麻烦。” 松田阵平没有回答。 关心则乱,他固然明白这个道理,但当下状况,他无法放心地将一之羽巡交到任何人手里。 但凡一之羽巡是醒着的,就算不理解,他也会尊重一之羽巡的一切决定,但一之羽巡现在失去了意识。 ……不能再拖下去了,必须尽快去医院。 松田阵平衡量起自己能否在这两人的围堵下保全一之羽巡又同时脱身。 很难,放在几年前他都未必有把握,从那两人的气势看,一定比过去更棘手。 柔软的发丝贴着颈侧,松田阵平略微侧目,看了一眼趴在肩上的人,缓缓吐出一口气。 能不能做到,也得试了才知道。 他的目光警觉地从两名公安身上扫过,没放过一丝细节,又后退了半步,鞋跟抵在围墙,眯着眼估测另一面围墙高度。 助跑距离有限,身上还背着个人,不过也不是完全做不到。 刚刚就是从围墙翻过来的诸伏景光眼皮一跳,瞬间察觉到松田阵平的意图,没时间再去考虑慢慢压缩安全距离,上前一步:“你可以跟我们一起回去!” 松田阵平皱眉:“回去?” 另一边的降谷零心领神会,立刻接上话:“松田,我们对他没有恶意。为了保证他的安全,他现在跟我们一起住,房子就在附近,你可以过去看看……他是不是又突然昏倒了?我们对处理这个有经验,你要是真带他去了医院,很容易把他暴露在危险中,你多少应该听到过风声,他的身份信息还挂在公安的秘密通缉名单里,一在公共系统露头就会被锁定。” 这段话说得真真假假,降谷零始终提着口气,拿不准这番说辞能不能起效果。他跟很多人进行过谈判,但交涉方是松田阵平,越是相熟他心里就越没底。 松田阵平是个实打实的直觉系,日常相处中没什么,遇到正经事就很难糊弄。所幸僵持片刻后,松田阵平暂且放弃了携一之羽巡潜逃的想法,但仍旧将信将疑,不让他们碰一之羽巡,坚持自己来背。 降谷零知道那是一旦发觉不对他就要立即携一之羽巡潜逃的意思。 有关阴差阳错撞到过的松田阵平和一之羽巡接触时的音画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他早就知道松田阵平似乎对一之羽巡有所沉迷,但到了这种地步令他始料未及。 他以为一之羽巡会是松田阵平最看不顺眼的类型才对。 ……因为萩原研二吗? 降谷零拿捏不准,但因为间接救下萩原研二就对一之羽巡情根深种这种话听起来比松田阵平克服了对精英学院派的厌烦更不切实际。 我在想什么东西?研究松田阵平和一之羽巡发生过什么对当下局面没有任何帮助,现在的重点是该怎么说服松田阵平把一之羽巡交给他们。 打开安全屋的门,迎接许久未见的朋友进来,关门时降谷零心想,要是真谈崩了,那他就只能对松田说声抱歉了。 这也是为了松田的安全着想。 松田阵平之所以出现在附近,加上进门时的反应,显然早就知晓一之羽巡住在这里,也许今晚这场阴差阳错的闹剧里本身就有一之羽巡的手笔。 一之羽巡约松田阵平深夜会面会是为了什么? 因为跟一之羽巡见面的人是松田阵平,是个天然值得信任的人,这反而为他们省去了交涉试探的麻烦。三人一同把一之羽巡安置在床上,仔细检查过身体状况后降谷零松了口气。 “和之前一样,等他睡醒就好了。”顿了顿,降谷零对站在床边严防死守的松田阵平发起询问,“你怎么会来这附近?” 松田阵平给出了一个听着就很敷衍的理由:“睡不着出来散散步,正巧走到这附近了。” 降谷零和诸伏景光对视了一眼,都对这个回答持保留态度。 松田阵平说的就是真话,他也无心关注那两人信没信,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的确是有三个人的生活痕迹,从玄关纵观全局,也的确有三个房间。 “他不是第一次昏倒了吗?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心中的疑问一箩筐,松田阵平最关心的还是这个问题。 “最迟明天中午之前。”诸伏景光回答。 他是最早察觉一之羽巡的身体状况出了问题的人。训练场那次时,他把人送到与公安有合作的医院检查,得到了现状十分糟糕并且会持续恶化的答案,但苏醒后的一之羽巡看起来就跟没事人一样轻松从容,每当他松了口气认为检查结果只是离奇的身份逆转带来的连锁反应的时候,就像那些消失的新闻报道和事迹一样,并不代表一之羽巡真的身体岌岌可危,然而一之羽巡下一次的昏倒又会给他想当然的乐观想法一记重创。 他垂眸注视被松田阵平挡在身后的青年,闭上眼,再睁开时,语气也沉下来:“松田,这不是你该插手的事,把他留下来,回去以后不要跟任何人提你今晚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我们会妥善解决这件事。” 如今萩原研二已经被牵扯进来无法脱身,他们不能再把松田阵平拉进这样一个充满危险和未知的局面里。 也许是真的太久没见,松田阵平的反应比预想中平淡很多,转头看了一眼还没有苏醒迹象的一之羽巡,只说了一句:“我做不到。” 意料之中,诸伏景光沉默两秒,没再多劝,直接跳过这个步骤,做起调查:“见面以后你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失去意识之前有没有做什么安排?” 跟强行阻挠相比这让人轻松多了,松田阵平斟酌着把今晚见面的过程说了一遍,但他依然不同意把一之羽巡留在这里。 最终,诸伏景光不得不用公安线路的号码给萩原研二打去了电话,大致说明了情况,萩原研二让他把手机交给松田阵平。 他们不知道那十几秒里萩原研二具体都对松田阵平说了什么,只看到松田阵平慢慢攥紧了手机,片刻后,沉默地把手机塞回他怀里,最后看了一眼身后还双眼紧闭的人,下颌紧绷着,大步离开了。 降谷零站在门口,看到那个被夜色模糊的身影似乎回头看了一眼。 …… 一之羽巡真正苏醒的时候,安全屋里只剩下降谷零自己。 他今天原本有任务,为了留人看守照顾一之羽巡,他选择了远程支援。索性他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也符合神秘主义者的人设,没引起怀疑。 苏格兰不能采用这种办法,毕竟就算狙击水准再出彩,也不可能控制子弹从东京飞到住在另一座城市里的任务目标身上。 醒来后的一之羽巡就像个没事人一样跟他打了招呼就去洗漱了,完全没有要解释昨晚的事的意思,更没有想询问他什么的意思,降谷零没轻举妄动。 他守在卫生间门口,趁着这个间隔给幼驯染打了通电话,任务中的苏格兰沉默了一会儿,周边的声响远去后才开口:“他有什么异常吗?” “一定要说的话……看着更欠揍了。” 电话另一端的诸伏景光听到这句话,尴尬笑笑,基本可以认定这就是一切正常的意思。 背着狙击枪撤离后,他看着通话记录若有所思,最终还是没再向萩原研二发起联络。 萩原应该会安抚好松田,还是不要贸然再见面比较好。 然而一之羽巡不愧是一之羽巡,永远会出人意料。 当天下午,正驱车回往东京的诸伏景光再次接到了幼驯染的电话。 “他又跑了!” “他上午还跟我说今天要好好休息,不会乱走!”安全屋里,降谷零焦头烂额地抓起外套往外走,气极反笑,“他刚刚还过来跟我说这个时间适合喝咖啡,问我要不要来一杯,结果一转头人就没了!这家伙最好别让我找到他!” 诸伏景光悉心安抚着幼驯染的情绪,确认过大致状况,挂断了电话。 他知道,对于一之羽巡的失踪,其实自己这位每天跟一之羽巡大吵小吵不断的幼驯染才是最在意的人,所以哪怕关系紧张也要留在客厅,目光总是在无意识跟着某个身影游走,甚至为此转为远程安排部分任务也在所不惜。 除了对扑朔迷离的局势的警觉,也因为一之羽巡第一次失踪时,作为正与一之羽巡同居的接触最为密切的人,却对异常毫无察觉,等再找到一之羽巡的时候,一切都被颠覆逆转,而直至现在,他们仍旧不知道一之羽巡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诸伏景光用力按了按眉心。 他凭借记忆打了松田阵平的电话号码,没人接,他又转而打给了萩原研二,依然无人接听。 他想,会是跟萩原松田在一起吗? 但愿如此,这已经是最好的状况。 太阳逐渐落山,诸伏景光眉头紧锁,踩死油门,飞速赶回东京。 一个问题随着一之羽巡短时间内第二次不知所踪一并出现——一之羽巡究竟是要去哪里? …… “欸……我还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一杯咖啡杯随手放下,杯底与木质的桌面接触时发出了一声闷响。 老板动作随意,不知是不是常年调酒的缘故,他的手格外稳,做完整套动作,杯中深褐色的液体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未泛起,平静的表面映射进客人幽深的眸子里,仿若两潭死水。 “因为好奇啊。” 全场唯一的客人端起那杯咖啡,抬眸轻笑:“好奇这一次,您又会在杯子里面加什么有趣的佐料呢?”—— 作者有话要说: 巡:我要喝咖啡,你喝不喝?(我去咖啡厅,你去不去? 零:不 巡:好(那我自己去了。 第108章 “一直以来都是听您讲有关我和琴酒的爱恨情仇,还从没听您提起有关自己的事。” 客人抿了一口咖啡,露出满意的神色:“这么一想,我居然只关心自己的事,从未了解过如此热心肠的乌丸老板,真是失礼。” 吧台后面,老板放下水果刀,酸涩的柠檬汁水被挤压进玻璃杯:“我这样的人,哪有什么精彩的故事能讲。” 客人言笑晏晏:“那么,关于这家店的故事,不知有没有能稍微聊聊的地方呢?” 老板从手旁的薄荷盆栽上薅了两片叶子,揉了揉丢进杯子里,口中随意答着:“一家平平无奇的店罢了,不值一提。” “怎么能算平平无奇呢?”一之羽巡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适,“秋山,这样一个承载着一位值得歌颂的公安警察的事迹的店名,说成不值一提的话,也太辱没这个名字了。” 空气陡然安静下来。 两双黑眸隔着半个店短暂相接,其中一人重重将手中的杯子放下。 一之羽巡对凝结的空气恍若未觉:“也许是两位值得怀念的公安警察才对?” 脚步声打破寂静,一之羽巡抬起头,坦然与站在面前的老板对视,笑着发出邀请:“我不介意和植物爱好者拼桌。” 一只手落在桌面上,老板的上半身略微下压,这是个极具压迫感的动作,但一之羽巡注意到的仍旧是那只手。 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手背青筋凸起,指尖泛白,快要把桌角捏碎了。 他们就着这个姿势僵持了半分钟,老板突然直起身,莫名其妙笑了一声,转身在对面的空位坐下来,故作遗憾道:“我还以为能再多维持一段时间,真不愧是你啊。” 他的口吻中满是叹惋:“你怎么就不是我的人呢?尤其想到你还是那家伙的手下,就显得更可恶了,要是真让你大摇大摆回去了,我今晚一定会失眠。” 一之羽巡并不理会暗含的威胁,摊手道:“我姑且当作这是夸奖。” “所以呢?既然已经想起自己是谁了,还来这里做什么?”老板笑吟吟道,“如果是想投靠我,那我完全不介意跟你来一场里应外合的交易。” “虽然我对顶头上司是不太满意,但将就将就也还能用,暂时不考虑这个方案。”一之羽巡又端起了那杯咖啡,“不过我对您的故事很感兴趣。” 老板从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阳光透过玻璃映入眼底,毫无反应。 一之羽巡也不在意,就像他不在意波本和苏格兰什么时候会找过来,也不在意自己究竟还能不能光明正大回到警察厅,他的脸上仍旧挂着笑容,那是这些年里在警察厅的工作中留下的痕迹,无论是对待同僚对待民众还是对待嫌疑人,都要表现得既有威严又不失亲和,不同种类的笑容就成了最简单的武器。 “那么就换我来讲一个故事好了。” 他也不管对方想不想听,自顾自讲述起来。 “多年前,组织里曾有这样一对兄弟,血缘赋予他们最密不可分的链接,但生在这样一个扭曲的家族,如电车难题一般,无论年少时多么亲密无间,他们都注定会走向你死我活的境地。” “随着年龄的增长,对立和争端彻底爆发,最终身为私生子的弟弟杀死哥哥,成为了唯一的继承人。然而他们的父亲对这个结果并不买账,弟弟就此失去踪迹,不少人认为他已经死了,但数年后,弟弟奇迹般地重回组织推翻了父亲,成为了新一任组织首领。” 这是苏格兰曾经让他转达给飞鸟长官的关于黑方首领的情报,飞鸟长官听后表现得并不在意,但他把这条信息放在了心上。 作为被边缘化的公安警察,想得知这类情报十分困难,但要是作为一个卧底失败后从警察厅撤出来的组织成员,那听到这类消息的机会就多得多了——其中甚至不乏就是坐在他面前的这位当事人随口对失忆时的他说出的。 这也是他直截了当地谈论这件事的原因,这位知晓一切真相的当事人不仅不介意提起这件事,还隐秘地期待着有人开揭开往日的恩怨情仇。 “至于另一个故事,就要从两位警察说起了。” 原本好整以暇仿佛不是在说自己的事的老板无意识地调整了坐姿,隐约能看到他唇角下压的弧度,一之羽巡将这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这是胜利的讯号,但他没有笑,无声地叹了口气,用平缓的语气再度讲述起另一段往事。 “曾经有这样一对朋友,他们相识数年、默契无间,其中一人在大学毕业后进入了警校,他本该按家族规划的路线快速晋升转型从政,但在受训期间,他收到了某位公安长官的邀请,毅然决然离开警校,成为了一名卧底搜查官。而他的朋友,也许是同样被游说鼓动,也许是有其他原因,也秘密成为了公安的一员,而他们两人最终竟然被派往了同一个犯罪组织执行任务。” “某天意外发生,他们面临着最经典的电车难题,两人中只能有一个能得到支援,另一个注定被牺牲,所以活下来的那个一醒来便得知了好友的死讯。他明白好友不仅是为了让他活下去也是为了他们未完成的任务,所以哪怕对上级的决策存在质疑,他也还是强忍悲痛继续执行任务。” “可不知那两年间还发生了什么事,这位仅存的卧底逐渐变得不受控制,后来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完全失踪。与此同时组织内部也发生着变革,首领那个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的小儿子竟然飞回来了。” 一之羽巡身体略微前倾,紧紧盯住对面那人的眼睛:“一个突然消失一个突然回归,很巧,对吧?” 恢复记忆后没空考虑其他,他迅速整合信息进行分析,期间他甚至怀疑过藤原浩一和乌丸廻是同一人——比如藤原浩一假死后使用乌丸廻的身份回到组织和公安的视野,但他很快就推翻了这个想法。 他刻意刚刚提起“秋山”——这个藤原浩一执行卧底任务时曾使用的假名,就是做最后的验证。如果藤原浩一没死,他设计了这样一个假死局,老板根本不会对藤原浩一的牺牲表现得如此耿耿于怀,甚至强行让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复刻电车难题,让他来做出抉择。 所以此时此刻坐在他对面的人,只会是当年在电车难题中活下来的那个鹤森回。 他详细查过鹤森回的经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存在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公安的确对卧底的真实身份做过精密的遮掩,甚至伪造出了另一个鹤森回,但藤原浩一已经殉职,保护不再如最初那般周密,他委托藤原小姐从而得到了一些藤原家族的内部信息,从已故的藤原浩一的关系网中勉强找到些蛛丝马迹,除非鹤森回从十几年前就会分身术,否则他不认为一个人能从小就同时扮演两个不在同一地区的截然不同的身份。 诱因已经不重要了,他往往更注重结果,他现在想知道的答案是,那一年究竟是乌丸廻取代了鹤森回,还是鹤森回取代了乌丸廻? 如果是鹤森代替了乌丸的身份,即便他真的有这样的手腕和能力,是什么让一个目的是摧毁组织、在前进路上失去同伴的卧底搜查官决心成为夺去同伴生命的犯罪组织的统领者? 如果是乌丸代替了鹤森的身份,他是什么时候神不知鬼不觉替换了原本的卧底搜查官鹤森回,藤原浩一的死真的是一场意外吗? 一之羽巡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但那听起来太过荒谬,他罕见地迟疑起来。 两段故事讲完,咖啡厅里安静下来。老板慢慢笑了,他看起来对这种局面早有预料,可能是真的不在意谈及这个话题,所以这会儿的反应比刚刚提起“秋山”这个名字时平淡得多。 “这很重要吗?”老板反问。 一之羽巡回答:“世上没有真正的巧合。” 不知想到了什么,这句话让老板略带嘲讽意味地笑了一声,随即起身招了招手。一之羽巡心领神会,放下手中的咖啡跟了上去。 老板仔仔细细洗了手,取出调酒的工具。 “一之羽警官,你第一次进我的店里就自顾自点了菜单上没有的咖啡,你喜欢喝咖啡,但有些时候,比如带着你那两位朋友来光顾的时候,你还是会放弃咖啡,选择跟他们一起喝几杯酒。” 冰锥泛着寒光,老板垂眸凿着冰球,他动作流畅纯熟,一个冰球很快便初见雏形。 一之羽巡靠在吧台看着,并未打断催促,也并未出声询问。 “人会在合适的时候做出合适的选择,哪怕最初决定时并不这么觉得……有些事一个卧底搜查官做不到,但换成是一个组织BOSS说不定就能轻松做到了。” 冰球砸入杯底,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杯子没碎,冰球也没碎。老板熟练地调配起这杯酒,手没停,话音也没停。 “我做警察的几年最大的感触就是,警察能做到的事太少了,成为BOSS后的感触是,BOSS能做的事果然比警察多太多了……而所谓的代价,不过是放弃一份听起来高尚,履行时却与光明无关的职业。”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略带讽刺地笑了笑,并未笑出声,只能看到他扯了一下唇角。 这已经是一个答案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一个卧底搜查官伪装BOSS失踪的私生子再建立自己的势力成功上位不过是再轻松不过的一件事,也对让他下定决心筹谋行动的诱因绝口不提。 一之羽巡问出了另一个关键:“你不是乌丸廻,那真正的乌丸廻在哪里?” “你也经历过电车难题,与我不同的是,你是做出抉择的那个人,并且最后铁轨上的两个人最终都活下来了。” 老板没有正面回答问题,前言不搭后语地说:“当一场噩梦始终困扰着你,你就会迫切地想让梦里的一切重演,反复寻求更完美的答案,或者反复验证直至说服自己接受那一切是必然。” 一之羽巡的指腹轻轻敲了敲吧台。 对方似乎在隐晦地传达什么信息,他没理解其中蕴含的深意。 索性他并不在乎,只要不影响他,他就没有必须接收他人思想的义务。 “尝尝看?” 一之羽巡将推到面前的酒杯拿起,挑眉问:“这次有什么效果?又想让我失忆吗?” 老板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让你失望了,这次只是杯普通的酒而已。” 说着,他话锋突然一转:“不过你可别误会,你失忆可不是我做的。” 杯子已经送到嘴边,一之羽巡正准备品尝的动作一顿。 “不是你……?” “我不过是让一切逆转,效果可不包括失忆。” 老板脸上的笑容逐渐扩大:“你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比起那种不顾下属性命把所有人当作冰冷棋子摆布的家伙,果然还是来接我的班更正确,对吧?” 一之羽巡皱眉:“难道是——” 下一秒,他手一颤,酒杯猝不及防落到地上。 世界陷入黑暗之前,一之羽巡看到老板沉寂的目光,嘴唇一张一合,似乎说了一句什么,但耳膜嗡嗡作响,他没能听清。 …… 警察厅七楼的走廊里,两个公安并排走着。 “你听说了吗?太夸张了吧,新来的那位什么来头,空降的我见多了……直接空降警视监??我做梦都不敢这个做法!” “你小点声!”旁边的公安左右看了看,确认没别人听到才松了口气,压低声音,“你不觉得这套流程特别熟悉吗?” “年年不都有空降刷资历的,虽然这个明显刷过头了……” 公安一脸无语,恨铁不成钢道:“跳级连升,要么是有重大功勋,要么就是殉职追授。” 联想到什么,原本还打着哈欠的人瞬间瞪大眼睛,没敢明说,竖起食指试探性地往上指了一下:“你是说像……那位?” “那位可还年轻着呢,接下来怕不是要变天了……不过也不关公安课的事,估计等上面换完血了咱们都不知道新来的那位长什——”公安随手推开办公室的门,话音一顿。 他下意识想质问这个外来者的身份,但话到嘴边说出来的却是:“你找谁?” 窗边,那道陌生的挺拔身影转过身。黑发黑眸,眉眼倨傲,唇角噙着的笑意没能让他看起来更具亲和力,反而多了点儿微妙的傲慢——不需要任何怀疑,所有警务系统内部人都会觉得这家伙绝对是个权限不低的公安警察。 “你好,你是忍足警官吧?”青年一开口,平缓的语气反而冲淡了外貌带来的那种高高在上的冲击感,“听说公安课的绿植养得很好,趁着午休来参观一下,打扰了。” 忍足警官慢半拍才回过神:“额……那你看吧,随便看。” 等那个莫名其妙的人走了他才反应过来,将信将疑坐下:“那人谁啊……还认识我?” 过了一会儿,他又自言自语:“好像有点儿眼熟……”——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20,系统自动 第109章 松田阵平感觉自己的脑袋要炸开了。 前一晚他还扯着幼驯染的衣领质问竟然什么都不告诉自己,熬了个大通宵燃尽脑细胞想到底该怎么办,他都想到把那个长官套麻袋绑回来审问一通了——结果就在第二天,一之羽巡自己回来了。 起初他并未察觉异常,顶着黑眼圈按部就班来到机动队上班,一路上气氛都不太对,似乎都聚在一起讨论着什么,他没心情打听,但太多人提,被迫知道了个大概。 高层毫无征兆空降了一位的警视监,这则爆炸性新闻在警务系统内部迅速掀起轰动。 于是几乎这一整天,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听到有人谈及此事,震撼这背景得有多硬,猜测高层是不是要洗牌,也有疑惑到底从哪冒出来这么个人的,但说来说去说到最后,其实没人真的知道那个空降来的警视监的确切信息,连正脸都没人见过,只有警察厅那边模糊传言,看到一个陌生身影去了只有警备企划课和警察厅长官办公室的十八楼,是个气场强大让人不太敢直视的年轻人。 松田阵平对高层争斗不感兴趣,他只关心爆/炸/物处理班的仪器是不是最前沿、人才储备充不充足、队员的训练和出警实操达没达标,但这不代表他没有政治敏感度。 警视监不是个小职位,更何况是空降。 众所周知,他们如今这位顶头上司当年就是连升三级空降警视厅,这位新来的警视监之所以引人热议,不乏是因为这套流程实在太像早年的飞鸟长官。 松田阵平听那些讨论听烦了,抬头看到对面那个空荡荡的工位愈发心烦意乱,他跟队员打了招呼有事随时打自己的电话,起身离开了机动队的办公室。 途径走廊,大多人脚步匆匆,而找到机会忙里偷闲的人讨论的基本是同一件事,离不离开办公室好像没什么差别。 松田阵平“啧”了一声,大步流星加快脚步,埋头从人群穿过。 有一个人也曾被评价为像飞鸟长官,尽管是作为称赞得以冠名,但那个人并不喜欢这个称谓,只有极少人记得这件事,甚至连那个人本人都不记得了。 “啧……” 一抬头松田阵平才意识到自己走到了什么地方,前两年警视厅对职能区进行了调整,这一块由原本的审讯室转为闲置,怪不得这么清净。 他呼了口气,拿出手机,手指在某个联系人上方悬停,迟迟没按下去。 萩原研二在秘密地为飞鸟长官做事,尽管气那家伙瞒着自己跟那个不安好心的长官扯上关系,但最终他也只是表达了自己的不满,并未逼问或者制止。 他们是朋友,但不代表他有权利干涉彼此的决定,所以上午萩原研二突然离开机动队他也并未过问原因。 这通电话最后还是没打出去。 有事等回来再说也不迟,没必要因为这种事专门联络,更何况令让他烦躁的东西,本就也会引起萩原研二的情绪波动。 他磨了磨齿间,有点想抽支烟。 他没有抽烟的习惯,不止是烟,他也不爱好喝酒,老爸在他小时候酗酒已经是过去的事,他早就放下了,但酒精可能影响神经的灵敏度,所以他有意控制,少有的两次喝醉,似乎都与同一个人脱不开关系。 ……更想抽支烟了。 这是室内,不是该抽烟的地方,更何况他身上也没有烟,松田阵平准备去警视厅旁边的商店买包烟,再找个能抽烟的地方一个人好好静一静。 远处传来略显杂乱的脚步声,也许是哪个部门遇上大案集体出动,松田阵平没在意,照旧向前走。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他顺手查看,一众西装革履的人迎面走来,他低头点开信箱,直到耳膜偶然捕捉到一声“一之羽警视监”,他触电一般怔住,猛然抬起头。 那一刻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松田阵平的眼睛不受控制睁大,定定地看着那个曾经与自己插科打诨拌嘴也曾共同诉说豪言壮语的青年朝着自己大步走来,行走间的风扬起了他微卷的发尾,为首的人大步从他身侧经过,没有一丝停顿,甚至没分给他一个眼神。 还未完全扬起的笑容僵在脸上,交谈声和脚步声逐渐远去,松田阵平的脖子里仿佛被硬生生钉入了一整块钢板,迟迟没有扭头。 他曾经很多次听萩原研二向自己描绘当年一之羽巡从身侧路过的画面:从审讯室走出来,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被众星捧月般簇拥着离开。那段时间里萩原研二简直像被扣押在那幅画面里了,会莫名其妙突然在走廊里停下转头,就好像真有个人即将从他身侧途径。 嗡嗡嗡。 松田阵平最后是被手机的震动惊醒的。他的胸口不自然地起伏着,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盯着手机,连续点了两次才成功打开新收到的那封简讯。 【你不在机动队吗?】 【我在办公室等你。】 …… 萩原研二站在机动队门口,他一会儿看看手机,一会儿看看走廊,下班的同僚奇怪地看着他,但现在他也没心力管那些了。 整件事越来越复杂了。 他当然希望一之羽巡能回来,他就是为了这个才愿意成为飞鸟长官麾下一员,如果被乌云掩盖的警界之星能够以一个绝对耀眼的姿态回归当然再好不过,但他没料到会是今天,也没想到会是以这种形式。 新上任的警视监一之羽巡,因一场特殊任务获得重大功勋被破格提拔,具体是什么任务无人知晓,得到消息后他第一时间尝试从飞鸟长官那里打探内情,被那个老狐狸四两拨千斤推了回来。 意外发生前一之羽巡的警衔已经到了警视正,现在连升两级直接成为警视监,跨级晋升极为罕见,除了当年的飞鸟长官外,其他记录皆是因公殉职连升两级的追授。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操控这一切,这让他刚有点头绪的调查再度被打回原点。 比起这个,现在还有一件事让他很难不担心。 他完全能想象出来作为公安高层的一之羽巡会是什么状态。 警视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不至于那么巧正好就撞到,但万一真碰上了,那小阵平…… 左等右等也不见松田阵平回来,萩原研二关了机动队办公室的灯,一边关门一边拨通熟悉的号码。 前方拐角突然传出熟悉的手机铃声,萩原研二错愕抬头。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大步走过去。 怕什么来什么,看到幼驯染表情的第一眼他立刻意识到,坏了。 偏偏在这种时候缘分发作。 一之羽巡是一个非常标准的公安,他完美符合大众经典印象里的公安形象,虽然脸上焊着笑容,但那不代表他是个多有人情味的人,相反,松田阵平最初对一之羽巡指指点点的一堆刻板印象大部分都是真实存在的。 跟他不一样,那两个人刚认识的时候一直是一之羽巡追着松田阵平跑,他了解他的幼驯染,就算看不顺眼也不会故意下别人的面子,再加上一之羽巡次次带着礼物,求人的态度也端正,要不是一之羽巡突然说了一天转人工,压根不会有他主动请缨教拆弹的事。 他亲眼见过也亲身感受过一之羽巡对待无关的人是什么态度。 一之羽巡救过他,他们似乎因此结缘,但一之羽巡帮助过的人太多太多了,他不过是其中之一。 他一直觉得,如果那时候不是一之羽巡执着于学拆弹,其实他很难真正跟一之羽巡拉近关系成为朋友。 毕竟在表示自己可以教他拆弹之前,一之羽巡从来没答应过他的邀约。 萩原研二拍了拍幼驯染的肩膀:“好饿,我们回去吧。” 语气轻松,仿佛他什么都没察觉,今天无事发生。 松田阵平说:“……好。” 这一路上两个人都很沉默,沉默到站在家门口了他们才意识到忘了买晚饭。 两手空空如也,肚子也空空如也,松田阵平当机立断掉头,被萩原研二拉住。 “煮面吃吧。”萩原研二说。 松田阵平点头。他没什么胃口,但让幼驯染饿着肚子等他让他心中充满歉意,打起精神主动说:“我煮吧,你要吃煎蛋吗?” 萩原研二欣然答应,翻出钥匙开门:“那我要吃两——” 他喃喃道:“……个。” 站在后方的松田阵平疑惑道:“怎么了?” 他推着幼驯染往里走:“两个就两个,冰箱里不是还有一盒……” 看清公寓内的情景,松田阵平剩余的话统统化在了喉咙里。 他瞪大眼睛:“你你你——你你你——” “我?” 今天见过一面的人翘着二郎腿,大摇大摆坐在沙发上,姿势闲适到仿佛这是自己家。 “欢迎回来。”那人的手臂随意搭在沙发背上,笑着说,“吃宵夜吗?我买了披萨。” 空气静止,几近凝固。 萩原研二骤然反应过来,眼疾手快拦腰抱住腾空的幼驯染:“冷静!!冷静一点啊小阵平!!控制住你自己!!!” 松田阵平:“哈?!!!你故意的??你演我???大白天装看不见????” “好热情。”一之羽巡转头对萩原研二“哈哈”笑道,“他一直都这么喜欢披萨吗?” “……” “……” “……” 萩原研二:“求你别说了!!” 松田阵平:“这事没完!!!!”——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20,系统自动 第110章 萩原研二,警视厅之友,现在被封为全警务系统里最深不可测的男人。 一切还要从不久前突然空降来了一位警视监说起。 经过几天的发酵,所有人都对这位神秘大佬拉满了好奇心,却始终没有确切信息流传出来,直到有人发出了一张疑似新任警视监的侧脸照片。 那是个偷感很重的偷拍视角,可能是拍的时候太激动了手抖,三分之二的画面都是糊的,但画质没影响照片中的人的气势。 画面中心的人身姿挺拔姿态从容,正笑着同身旁的人说话,但就好像后脑勺也长了双眼睛似的,那对漆黑的瞳仁斜瞥过来,映衬得唇角上扬的弧度都透着股说不清的胁迫感。 通过画像估测信息是刑警们的特长,他们迅速分析得出结论,照片里的这个男人至多不会超过三十二岁,其实他们更倾向于不超过二十八岁,但二十八岁以下的警视监听起来太惊悚了,结合现实后还是保守一点为妙。 讨论着讨论着,一条信息让热火朝天的聊天群足足沉寂了十几秒。 【对面那个是萩原君吗?】 虽然在画面里占比很小,而且整张脸都是模糊的,但仔细一看确实能看出几分机动队那位萩原警官的影子。有人跑去机动队暗中对比,越看越像,但也不能断定就是同一个人,直到某个交警发现了细节一语点醒梦中人——跟照片里那个人一样,萩原警官的无名指上也戴着戒指,曾经有人询问他是不是有女朋友了,他只转着戒指说这是他的宝物。 这位神秘大佬的长相才刚被揭开,而他们共同的朋友萩原君,竟然已经丝滑地跟警视监交上了朋友! 这并没有让他们打消对那位神秘空降大佬的畏惧,那么糊的画质都掩饰不了扑面而来的顶尖精英气息,众人一致认为这位警视监绝对是会似笑非笑地说你连这个都做不到是怎么当这么久警察的类型,萩原是萩原,他们是他们,萩原是规则之外的男人,他们不可能复刻。 另一边的警察厅里,有一群人对此持有不同看法。 以警察厅公安课的忍足警官为首的一众警官认为:“一定是因为我们过去几年间虔诚的祈祷,所以上天派下了来拯救我们的神!” 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每一个和空降来的警视监在工作上有过交集的公安都得出了惊人相似的结论,一之羽警视监是一位无所不能的神,上到离奇悬案小到盆栽养护,就没有什么他不能轻描淡写解决的事。 他们是最早一批被征服的人,坚信一之羽警视监尚未声名远扬的那些日子里,一定是在执行艰难又伟大的任务,所以别说是警视监了,空降成警视总监他们都说好! 而对于传闻中的那个深受警视监赏识的巡查部长,他们也有不同的看法。 大部分和警视监接触过的公安认为,警视监看重这个人,那自然就有警视监的道理,不过也有忍足警官这种真敢直接去问的。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自己冒犯了,毕竟无论怎么说对方都是他的上司,虽然平常会突然觉得他们已经认识了好几年,但实际上他们没什么私交,只是普通的上下级而已。 认错的话还没说出口,靠在窗边打理花草的警视监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可以算是过命的交情吧?” 忍足警官大为震撼,头脑风暴,最终得出结论,机动队的那个萩原,是一之羽警视监过去秘密执行任务时的公安协助人! 等消息传到机动队,最近一直在假装无事发生的萩原警官默默在心里补充:过的只是我的命。 因为被看到了他和一之羽巡私下见面,最近有不少人明里暗里向他打探消息,他用话术统一搪塞了过去,等周围安静下来后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他和一之羽巡究竟是什么关系? 答案是,除了一之羽巡曾经救过他,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关联。 朋友?无论是他还是一之羽巡,他们都有很多朋友,这没什么特殊,更何况他对朋友最崇高的定义已经给了松田阵平,在这一行列间注定无法逾越。 前任?那段为期一个月的恋爱只是一场双方都心知肚明的任务,每一次拥抱每一次亲吻都是带着目的性的亲近和笼络,本质不过是镜花水月。 也许还是继续保持现状,没有确切答案比较好,一旦对关系有了具体的定义,一些事情就无法再假装是正常的,而是越界和逾矩。 不过有一点忍足警官没猜错,他的确是公安协助人,不过不是一之羽巡的。 一之羽巡已经回到了警察厅,期间具体发生了什么尚不明确,但他作为联络人的任务并没有结束,仍旧肩负着为卧底搜查官和警察厅长官传递消息的职责。 有合适的替换人选就立刻退下来是最优解,但一想到隐藏在苏格兰这个代号下的人是诸伏景光,他又无法抽身置之不理。 飞鸟长官当然是一个好的警察厅长官,他能掌控全局,从未有过败绩,无论谁提到他都会觉得这是一个传奇,但从个体来说,他不是一个好的上级,无论是抉择过后的放弃还是牺牲都并非个例。 另一方面的考量是,跟飞鸟长官保持一定的联系也许能得到更多有关一之羽巡的消息,那是一之羽巡本人绝对不会让他知晓更何况是插手的事情。 下午,萩原研二借着出外勤的由头离开了机动队,坐在他对面的幼驯染突然出声叫住他,对视几秒后,最终只是说了一句早去早回。 萩原研二笑着答应下来。 抵达接头的地点时,包厢里已经有人了。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接头,但这还是他第一次见诸伏景光如此严肃却难掩迫切,还没完全坐下,谈话便开始了。 “一之羽是什么状况?飞鸟长官什么说法?” 两个问题都命中正题。 提到了某个人的名字,萩原研二眉头无意识蹙起:“他升职为警视监了,虽然最初因为空降被质疑,但现在已经得到了大部分人的认可。” 一起吃披萨的的时候他还问需不需要帮忙调节一下风向,一之羽巡只是随手跟他碰了下杯,说让他看着就好。 注视一之羽巡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进入工作状态,这个人只会比日常生活中更加耀眼夺目,没人不会为这样的一之羽巡折服。 寻求他人的认可从来不是一之羽巡的目的,但他做过的事,往往最终会令人瞻仰。 诸伏景光按了按太阳穴:“警视监啊……” 失踪后一夜之间从警界之星变成了卧底警方失败的组织成员,再次失踪后,又一夜之间从组织成员变成了炙手可热的警视监。 离奇的事情太多,从身份的逆转到那个只有少数人能看到的进度条,再面对这种事他已经不会感到震惊,一之羽巡现在是安全的,他们也没有成为敌人,这就足够了。 “他的记忆……?”诸伏景光迟疑。 萩原研二说:“恢复了,不在警察厅时候的那段时间他也记得。” 诸伏景光松了口气。 他从不依赖于他人,也不寄希望在别人身上,但一之羽巡能恢复记忆,这非常让人有安全感。 他怀疑跟松田阵平见面的那晚一之羽巡就已经恢复记忆了,但究竟是什么情况,只有一之羽巡本人清楚。 一之羽巡离开安全屋后他才后知后觉想起,一旦失去联络人这层关系,他和一之羽巡就不会有任何交集,即便有,以一之羽巡的边界意识和距离感,也未必会回答他的问题。 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不过是因为一场奇怪的任务暂时相接,等一切尘埃落定,就不会再发生任何接触。 任务结束了,他们之间就结束了,明明从一之羽巡冷静告知他任务已经结束了的那天他就明白这一点,却直到现在才重新想起。 诸伏景光问:“一之羽警官和飞鸟长官现在相处得怎么样?” 虽然事态并不明了,但也能看出整件事跟飞鸟长官脱不了关系,而一之羽巡对飞鸟长官早就抱有质疑,两人并不和睦。 抛开其他不谈,两个警方高层之间存在矛盾并不是什么好事,他不参与高层间的明争暗斗也不站队任何一方,即便这两个人不是一之羽巡和飞鸟长官而是他从未接触过的两个人也一样,他不希望警方内部走向不可挽回的局面。 萩原研二犹豫了一下,但对方是诸伏景光,结合对方一直以来对一之羽巡展现出的态度,最终他没有隐瞒。 他无意识坐直,逐字复述一起吃披萨的那晚的对话:“我问他怎么看待飞鸟长官,需不需要我做些什么,他对我说,换成他坐在那个位子上,他也会那么做。” “真不愧是他……”感慨过后,诸伏景光追问,“飞鸟长官那边是什么态度?” 这一次萩原研二回答得非常迅速:“没有任何变化。” 无论是跟第一次召见他让他和一之羽巡恋爱时相比,还是跟后来让他接替一之羽巡的任务去做苏格兰的联络人相比,飞鸟长官表现出的态度没有任何变化,他并不惊讶一之羽巡身上发生的事件,对这些事件所携带的连锁反应和隐藏危险也始终从容不迫,就像…… 就像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尽在掌握。 今天的见面无关飞鸟长官的安排,但他仍旧觉得,飞鸟长官大概率已经知道了,这是在飞鸟长官的默许下才有的见面。 嗡嗡—— 突然想起的手机震动声打破了寂静,两人都下意识说: “抱歉,是我……” “不好意思,我的……” 两道截然不同的声线重合,正拿出手机的两人皆是一愣,在他们手里,手机屏幕上跳出了一个短信通知。 萩原研二和诸伏景光抬眸对视,都嗅到了一丝怪异,他们皱眉解锁手机,两块屏幕上,不约而同地出现了一段相同的文字。 诸伏景光皱眉:“这是……” …… 警察厅长官办公室。 “好久不见了,一之羽警官,我对你可是非常想念呢。” “那真是遗憾,我可从来没有想念过您……开玩笑的。” 一之羽巡端起茶杯,茶香氤氲,意有所指地说:“这杯茶用了什么特殊的原材料吗?” “你很介意这个吗?” 飞鸟长官答非所问,却并未偏离话题中心,那是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懂的话。 “比起多出一段虚假的记忆,还是完全没有记忆更好吧,一之羽君,我这可是为你着想。” 平静的茶水表面映出模糊的倒影,捏着杯子的两人都在笑,但映射进杯子里,上扬的唇角就变成下压,笑意不及眼底。 一之羽巡故作惊讶:“哦?” 飞鸟长官叹惋道:“大家只喜欢完美无缺的东西,身上有污点的警察是无法成为警界之星的,要是真让你与警方为敌,谁知道你会做出来什么不可挽回的事呢?” 两双黑眸隔空相撞,更为年长的那一方用着理所当然的口吻说:“换成你在我这个位置,你也会这么做。” 一之羽巡喝了口茶,他对茶还是称不上喜欢,喝不出什么所以然来,不过这恰巧是他唯一能喝出区别的茶叶。 “又是玉露吗?您还真是对这种茶情有独钟。” 他垂眸看着杯中澄澈的液体,耸耸肩笑着说:“我不过是问问是什么茶,想回去给我兄长也买一些而已,您怎么说了这么多奇怪的话。” 仿佛某个字眼触动神经,飞鸟长官杯中的茶水泛起波澜,抬眸盯着对面的青年看了半晌,缓缓道:“当然,你要好好对待你的兄长,不是谁都如此幸运,有这样一位兄长始终陪伴自己。” 一之羽巡放下茶杯:“好了,我们也该开始聊正题了吧,时间可是非常宝贵的。”《 》 110-120 第111章 松田阵平收到了一条奇怪的短信。 尽管已经猜出这是谁发来的,三天后,他仍旧按照破解出的时间地点只身前去赴约了。 转过最后一个拐角,僻静的街道尽头,隐藏着一家叫做【环】的咖啡厅。 松田阵平大步走过去。 招牌上的名字已经完全点明这是谁的据点,而比招牌更直观的标志是站在门口的人,独自站在傍晚的萧瑟的风中,像一尊被废弃的门神。 随着靠近,一束目光从上至下扫过,松田阵平任由对方看,因为他也在光明正大地审视面前这个人。 藤原启明,表面是一之羽巡的下属,实则忠心的是飞鸟长官,不过这些都是过去式了。 一段时间不见,这人的变化意外地大,至少跟过去恨不得时时刻刻贴在一之羽巡身上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松田阵平想,也是,毕竟其他人已经把一之羽巡忘了。 藤原启明朝他点头示意,没有曾经因为一之羽巡而产生的矛盾和一见面就开始互看不顺眼,转身主动为他打开了门。 松田阵平不再考虑无关人员,深呼吸,坚定地迈开脚步。 他从未退缩过,比起未知带来的恐怖,他更在乎自己能否达成目的。 他无所谓飞鸟长官又挖了什么坑,那些无法解释、未能查清的事情,总要做个了断。 他总不能指望一之羽巡会主动告诉自己更多。 迈进那扇门,里面的情景跟想象中差不多,但他并没看到预想中的飞鸟长官,目之所及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乍一眼看上去,比起咖啡厅倒更像间会议室。 松田阵平没放松警惕,留意着四周,提高音量问了一句:“有人吗?” 无人应答,过于空旷,他甚至听到了自己的回音,悄悄扩散开。 他在店里转了一圈,把所有东西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没有任何发现,决定再观望一番,精挑细选了最方便观察门口的位置坐下。 他看了一眼手表,如果没破译错那条短信的内容,那距离最后期限只剩下七分钟。 为了一之羽巡,区区七分钟而已。 他倒要看看那个长官还有什么把戏。 松田阵平敲了敲桌面,听声音是实木的,没有夹层,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桌边的几把椅子扫过,算上他坐的这把,现场总共有六把椅子,恐怕他不是今天唯一的客人。 还会有谁? 他皱眉,拿出手机,找出一个最近才重新恢复联络的对话框,编辑了一条短信发过去。 他常年跟炸弹打交道,什么紧迫的场面没见过,此刻却无意识紧张起来,捏着手机的手指无意识攥紧。 屏幕里跳出了一条回复,他的脸色顿时缓和不少。 【可以,我请客,你和萩原商量一下吃什么,一会儿见?】 松田阵平飞速打字:【啊抱歉,突然想起晚上还有事,明天再一起吃吧。】 对方也没生气,回复了一个OK手势的表情包。 松田阵平呼出口气,悬着的心暂且放下了。 一之羽巡从来不做无法兑现的承诺,更不会为了别人改变自己的原计划,既然爽快答应过会儿一起吃晚饭,那就说明这里的椅子就没有属于一之羽巡的。 他想了解一之羽巡,但他不想在一个一之羽巡也被牵扯其中的事件里得到真相,因为那往往代表一之羽巡又一次被扯进麻烦里。 距离见面的时间还剩最后五分钟时,门再次开了。 松田阵平立刻抬头,随着那扇门被缓缓打开,光影变换中,他看到了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松田阵平的手机“啪嗒”一声掉在桌子上:“哈???” 萩原研二从容的表情崩裂一角:“……哈?” …… 咖啡厅里坐进了两位客人。 两人并排坐在一起,气氛诡异。 上一次面对这种氛围还是情人节被猝不及防撞破恋情的时候,出来混迟早要还,如今两极反转,试图通过盯着桌子假装自己不存在的人变成了萩原研二,以“你竟然背着我做这种事”的目光凝视幼驯染的是松田阵平。 一分钟后,萩原研二先发制人:“小阵平,你也没跟我提过你收到了短信吧!” 松田阵平发现自己竟然无力反驳。 谁都没向对方提过那条短信的事,既然是互相隐瞒,一来二去算是扯平了,他们决定暂时休庭,等找到法官大人再判决究竟谁的罪更深。 “还剩下四个座位。”萩原研二摸着下巴说。 “距离约定的时间也只剩四分钟了。”松田阵平的手敲着桌面,余光落在门口,“不知道另外四个都是什么人。” “诸伏。”萩原研二说。 背后一凉,他跟转头看过来的幼驯染对上视线,摸了摸鼻子:“我也是碰巧知道的……” 因为他收到那条短信的时候正在跟诸伏景光接头,即使还没来得及破译内容,但他们趁机比对过,两条短信的内容完全一致。 他们对是谁发来的短信都有些猜想,只是不到最后一刻亲眼见到,他们无法确定绝对是那个人。 ……不过连藤原启明这个飞鸟长官头号推崇者都出现了,也没什么好迟疑的了。 松田阵平姑且放过幼驯染一马,等有时间再算总账,继续分析:“就算算上诸伏,也还有三个座位。” 他不太确定,不过一旦提起诸伏景光,往往就避不开另一个名字。 事情果真如他所想,三分钟后,两道熟悉的身影走进了这家偏僻的咖啡厅。 降谷零和诸伏景光前段时间他已经见过一次,也自此得知萩原研二背着他跟那两人有联系,把一切串联起来,现在再见到这两个人,竟然也没那么意外了。 这可以算警校毕业以来他们几个聚得最全的一次了,松田阵平开始祈祷,接下来进来的人千万不要是伊达航,他不想在这种场合达成全员到场。 他开始理解萩原研二没告诉自己秘密接受飞鸟长官的任务去做联络人的事情了,如果是他,他也希望朋友能完全不被牵扯进这桩麻烦事里。 几人沉默着各怀心事,门又一次开了。 诸伏景光和降谷零下意识跟两位同期拉开距离假装不熟,反而显得看到不是班长就松了口气的松田阵平有些不合群。 长发男人顺手关上门,看到里面的人后眼底闪过诧异,但表情未变,举起手,露出掌心的手机,淡定道:“别紧张,我也是受邀出席的。” 这话是说给苏格兰和波本听的,言外之意是,他可没跟踪谁横插一脚。 松田阵平瞥了一眼那个完全陌生的家伙,表面不动声色,悄悄给诸伏景光发了条短信。 【认识?】 诸伏景光落在桌面上的手指随意滑动,恰巧是一个对号的形状。 松田阵平了然。 这个长头发的家伙身份不简单,不能被看出来他们几个认识,大概率是诸伏景光执行卧底任务的时候接触过的人。 他跟萩原研二对视了一眼,萩原研二默契地眨了下眼,表示自己知道了。 吸引了全场注意力的赤井秀一在被审视时同时也在纵观全局,现场总共六个座位,现在只剩下两个空座,其中两人是曾在观察一之羽巡时见过的警察,他只知道名字并不认识,另外的两人则是苏格兰和波本,稍作思考后,他跟苏格兰打了声招呼,顺势在苏格兰旁边坐下。 如果是苏格兰,说不定还能交换一下情报,换成其他几个人就未必能交流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几人面色不显,注意力却都落在了门口,等待最后一个人出现,也等待着预告函中整点一刻的降临。 屏息凝神中,五个心中各有想法的人心中无声的倒计时逐渐重合: 5、4、3、2…… “比我想象中齐全,欢迎各位出席。” 侧面突然响起的声音让众人一惊,目光齐刷刷一转,不知何时,竟然有个人悄无声息出现在吧台后。 那人煞有其事地看了眼表,叹息一声:“好吧,不等他了,他不来也没什么关系。” 随着那个男人抬起头,一张在各大新闻发布会中再熟悉不过的脸显露无疑。 “你们好,我是飞鸟环……嗯,要不你们也互相自我介绍一下?” 他笑着说:“虽然在座的各位都是对手,不过某种程度上也可以算作盟友,能和睦相处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当然,不强制要求你们和睦相处,毕竟爱情里往往具有排他性。” 他自顾自说着,打了个响指,周遭骤然暗下来,摆满了咖啡杯的柜子上缓缓降下一块屏幕,在昏暗的空间内散发着柔和的白光,照亮了几张神情各异的脸。 “如短信中所说,这是一场游戏……想先了解一下你们的攻略对象吗?” 他转过身,略带欣赏又略带叹惋地望着身后那块屏幕上映出的青年,无视身后拍桌而起的某人“你到底想做什么?!”的质问,眼底闪过一丝恍惚,语气平静道: “关于……真实的一之羽巡。” 第112章 “三年前的某天,我突然意识到,这个世界被连入了一场游戏,经过多番确认,我找到了这位玩家。” 屏幕上的画面变化,出现了一张证件照。 照片里的青年黑发黑眸,唇角微微上扬,但眉眼倨傲,第一眼看过去给人的感觉并不温和,强忍着看久了才能慢慢察觉相貌中的清隽。 “想必各位都跟他有过不少交集。” 飞鸟长官对那些离谱的交集是怎么来的丝毫不提,顿了顿,转身说:“松田警官,可以坐下来听吗?赤井君是我专门从FBI那边借来的帮手,别挡住他的视线了。” 降谷零瞬间转头:“——?!” 赤井秀一无视波本的目光,面不改色地跟身旁的苏格兰对视了一眼,微微颔首,并不否认这层被突然挑明的身份。 他对那个叫做飞鸟的长官称不上有多尊敬,直接拿自家卧底的真实身份作为交换博取他方的信任,这种行径对同样身为卧底搜查官的他来说无法讨到好感,但抛开个人情绪,他也愿意承认,日本公安的这位长官是个厉害的角色,至少的确以最小的牺牲就赢得了他的信任。 松田阵平才不管什么FBI,亲眼见到跟预想中如出一辙的策划人,把他找来的目的也果然是与一之羽巡有关,他反而平静下来。 “你在开什么玩笑?” 他的语气听不出确切情绪,稳定到极致也是一种岌岌可危,可以承载数倍的压力,也可能只一片轻飘飘的羽毛就能彻底打破平衡:“游戏?玩家?这种话你竟然也说得出……” “不要打断我。” 飞鸟长官笑里藏刀:“还是说,你真的完全无法接受,其实在他眼里自己不过是个游戏里的角色的事实呢?” “你——!” “小阵平!” 萩原研二死死抓着幼驯染的手臂,试图把人拉回来。 僵持中,与身旁站着的人对上视线,萩原研二的眼眶微微睁大,陡然意识到,其实松田阵平此刻比他想象中还要冷静得多,这反而更让他心惊肉跳。 他没松手,也不敢松手,缓慢而严肃地摇了摇头:“不用信他,姑且先听他说完。” 松田阵平垂在身侧的手愈发攥紧,手背青筋凸起,最终,当胸口的起伏逐渐平缓时,他的拳头也慢慢松开,泛白的指尖依稀能看到一抹指甲挫破掌心时留下的血红。 松田阵平死死盯着飞鸟长官,被身旁的人合力拉回椅子里。 降谷零和诸伏景光对视了一眼,没有轻举妄动。 游戏,玩家,听起来脱离现实,但他们真的亲眼见过一之羽巡头顶的进度条——那并不能确切代表什么,却足够让他们将其联想到一起。 飞鸟长官如同一位看到教室里安静下来的教师,满意地点点头,开始正式授课。 屏幕上的照片变了,是一张报纸的头版头条,配图是一把手枪和一张警官证。 “七岁的时候母亲因病离世,跟随父亲来到东京,抵达当天,他们遭遇了一场随机性质的街头枪击案,他的父亲当场去世。” 飞鸟长官的语气毫无波澜:“杀死他父亲的那把手枪来自一个弄丢配枪却抱着侥幸心理没有选择立即上报的警察,这大概就是他对媒体说不会原谅警方的原因?小孩子嘛,会迁怒也正常。” 随着画面一转,照片里那个被话筒包围、面无表情盯着镜头的孩子抽条长大——刘海遮住凌厉的眉眼,穿着一身黑色的校服,与小时候相比神情中多了点儿这个年龄特有的朝气,但即便是在挤挤攘攘的毕业照里,也还是像是跟所有人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一路跳级考进东大。”简短的一句话总结了十几年的独行和努力。飞鸟长官的声音突然停了,转头纵观全场,将所有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他操控屏幕,画面再次切换,场下那几人的表情骤然变化。再接下来的故事已经用不着他讲解,所有人都能从那张照片里看出接下来的故事发展。 “如你们所见,然后他病了。” “也许就快死了。” 飞鸟长官靠在吧台边,语速始终平缓:“游戏内的时间流速和现实不同,只要还在游戏里,他就不再是那个被下了病危通知书的病人,我猜这就是他明明讨厌警察却还是选择进入游戏的原因。” “他的通关奖励是能够在这个世界里实现愿望的道具,至于所需的通关条件,他的最终任务是成为警察厅长官。我没有退位让贤的计划,这也不是仅凭个人能力就能加速完成的任务,所以留给各位的时间还算充裕。” “在座的各位和一之羽巡恋爱时我就能解锁不同道具和情报,所以召集大家来的目的很简单,我需要你们不留余力地攻略一之羽巡,直到刷出同款的通关奖励,我会用它将我们的世界和一之羽巡的游戏彻底分开。” 随着最后的话音落下,全场寂静无声。 这种超出实际的事情需要消化。 是否要相信这件事? 是否要相信这个人? 是否要按计划执行? “我有一个问题。” 赤井秀一展现出了属于全场除了那位长官以外最年长的一位的淡定,他没有过多纠结于信与不信和现实与否,而是冷静指出一个并未被提及的盲点:“那是谁的座位?”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落向同一个位置。六个座位里偏偏空着一个,那总不会是为飞鸟长官本人准备的。 “这个嘛……”飞鸟长官摸着下巴,没有立刻回答,看向了门口。 众人不解,在反应过来之前,一道熟悉的嗓音响起。 “是我。” 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的青年放松地倚着门框,似乎已经在那里待了好一会儿了,他嘴上说着话,但注意力并不在这上面,略微仰着头,远远望着屏幕上那个与自己相貌相同但穿着病号服的青年。 片刻后,他勾唇笑了,坦然收回了目光,没有任何额外的反应。 脚步声打破凝结的氛围,这位姗姗来迟的第六位参会人在屏幕和座位中间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光线昏暗,一切光亮都来自那块屏幕,照片中穿着病号服的青年与现实中身姿挺拔的青年在一瞬间似乎重合在了一起。 来自一之羽巡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又似乎没在任何人身上停留,而后在情绪各异的视线中,他抬起一只手,做出了一个如同邀请一般的姿势。 他的笑容依旧会让人联想到傲慢,也依旧一眼看过去总是令人本能生出偏见,眸底幽深,语气轻松: “那么,欢迎各位前来挑战,还请多多指教。” 第113章 一之羽巡坦然地在唯一的空座坐下,他的背一贯挺得笔直,此刻也不例外。所有人都在看向他,他的双手随意搭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姿态从容。 被以最直接的方式撕下玩家的面具和现实中的伤疤没让他产生任何额外的情绪波动,正如毫不意外飞鸟长官会邀请他出席这场针对他的圆桌会议,他也根本不意外飞鸟长官会将情报昭告天下。 因为他们彼此都清楚,飞鸟长官的确就是这么个人。 其实他很欣赏这种行事风格。 他露面不是因为同意与飞鸟长官合作,他们两个大概不会有能谈拢的时候,来只不过是表明自己的态度。 他不会放水,更不会心软配合,就算他们真有不得不赢的理由,他也不打算输给任何人。 “怎么没人说话?” 一之羽巡看了眼表:“既然你们都不说,那就我来说好了。” “我可以看到你们对我的好感度。”他轻描淡写地直接抛下一记惊雷。 面对错愕的目光,一之羽巡随意摆摆手:“我没有刷好感度的爱好,这对通关没益处,这个版块早就被我隐藏了,我也不会主动查看你们对我好感是多少分。” “虽然我个人对恋爱版块不感兴趣,但我完全不介意有人来刷我的好感度,不过攻略的时候请注意,不要干扰我做任务。” 他十分直白地表示:“我是不会对打扰我工作的人抱有好感的,要是擅自插手我的工作,就算帮上了忙,我也不会生出感激。” 这完全是在教他们该怎么攻略他——赤井秀一摸了摸下巴,确定这人是真不在乎有人有所图谋刻意接近他。 他很欣赏这种不拖泥带水的行事风格。 他对游戏这番说辞的接受度很高,毕竟一之羽巡在组织的时候,他就已经亲眼见过失忆的一之羽巡头顶的进度条。要是没猜错的话,曾有意无意留意一之羽巡的头顶的苏格兰和波本也能看到那个进度条,只不过彼时他只是察觉,并未确定那个进度条代表什么含义。 不足十分之一的好感度,完全符合他对一之羽巡的预期。 一之羽巡的身份又一次逆转,他带着探究前来秘密观察过,自从一之羽巡回到日本公安后他就无法再看到那个进度条,不知道恢复记忆后一之羽巡对他的好感是否有所变化。 过去可以不留意,要是将其作为任务开展相关工作,那参考数值进行分析就非常有必要了。 一夜之间从警察到罪犯,逆转了身份和立场,好感度进度条从一之羽巡的眼睛里变到他的眼睛里,是玩家和游戏角色的逆转。虽然不确定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才出现那种状况,但估计跟日本公安的这位长官脱不开关系,联系BOSS曾经发下的让所有人都去找一之羽巡恋爱的离奇任务,也许这件事跟BOSS也有些未知的关联。 “有什么要提问的吗?”一之羽巡好整以暇地说。 他纵观全场,笑了笑:“好吧,有问题可以私下来问我,电话和短信联系也没问题。” 起身的时候,他顺手点了两个人:“你们两个跟我去吃饭。” 说完,不等其他人反应,他自顾自地向外走。几乎是同一秒,椅子急促划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刮蹭声,有两人同时站了起来。 关门的时候,萩原研二突然停下,转身朝诸伏景光点了一下头。 诸伏景光心领神会。 随着门被关上,圆桌旁只剩下了三位卧底——这样一来倒更像一场组织内部的聚会了,他们过去也不是没像此刻一样私下小聚过。在组织里作为苏格兰、波本、黑麦的时候,他们依靠苏格兰的调和来维系关系,现在以另一种身份坐在这里,相处模式依旧没变。 在整场会议里始终像一座被废弃的雕塑一般沉默着降低存在感的苏格兰,成为了属于威士忌们或者说卧底们的主导者和发言人,他精准地将矛头指向了另一侧仿佛置身事外一般的长官。 “恕我直言。” 视野转换时,比起那位站在屏幕前的长官,诸伏景光更先看到的是屏幕上那个被放大的穿着病号服的青年,这让他的话音停滞了一瞬。 诸伏景光无声地深呼吸,将一切情绪掩藏在内,嗓音坚定而冷静:“假设世界上真的存在游戏和现实之分,也假设真的有能将游戏和现实划分开的道具,我愿意听从上级的安排执行任务。” “但介于您之前的某些行径,请您回答我,我该如何相信,您不是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或者某种特殊目的,而是真的为了解决这一困境。” “哦?”飞鸟长官慢慢笑了,看起来并未因此感到冒犯,相反甚至心情愉悦。 诸伏景光恍惚了一瞬,用力眨了下眼,几乎以为是看错了人。 “当然,你会产生这种顾虑很正常,我可以体谅你现在的心情,毕竟就算你把公事私事分得再清,也无法欺骗自己真的从始至终都对他无动于衷,毫无私情。” 飞鸟长官关闭屏幕,上面显示的人像随之消失,只剩下一片漆黑。昏暗的光线中,他闲庭信步般地去打开了灯,柔和的暖黄色的灯光铺满桌面,却没让三位卧底的表情缓和。 “更何况你的担心的确不无道理。” “……什么?” 飞鸟长官没有理会那声脱口而出的错愕疑问,漆黑的眸子在灯下透着一丝渗人的光晕。 “不过,诸伏警官,作为一名警察,比起质疑,你现在更该做的,该是执行吧?” …… “不合口味吗?” 一之羽巡放下夹菜的公筷,在他的对面,分别坐着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 收到松田阵平的短信时,他第一时间想到这家餐厅,来的路上订了桌位,以至于错过了这场针对他的会议最精彩的部分。 松田阵平盘子里的菜快被堆成小山了,他却没心情吃,破天荒地第一个放下了筷子。 萩原研二有所预感,试图通过夹菜打圆场,至少先把这顿饭吃完,但他失败了。 “你是打算就这样吗?”松田阵平已经把话说了出来,“像以前那样,吃个饭,聊聊天,各回各家,第二天照常上班……就这样而已,就好像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之羽巡没说话,举起自己的碗,把萩原研二筷子上夹着的菜接过来,等细嚼慢咽吃完这块肉,他才抬眸开口:“其实你并不喜欢我们过去那些日子?” 松田阵平一呆,没料到一之羽巡会往这个方向说,他根本不是这个意思,质问统统卡在喉咙里,像一枚生锈的齿轮,憋得他说不出话来。 “我……” “尝尝这个。” 萩原研二适时出声打断两人微妙的氛围,感慨道:“这道菜果然还是这家做得最好,上次也是一之羽请客,算算快一年没来过了吧。” 这一次松田阵平没有拒绝,沉默地吃了被放在盘子里的菜。 于是餐桌再一次沉默下来,直至最后也没人出声。 一之羽巡去结账的时候,听到身后紧跟着响起的脚步声,他径直路过收银台,走向走廊深处。 直到周围不再有人影,他停下脚步,转身问:“你要跟我抢买单吗?” 萩原研二笑了,又有些笑不出来。 其实他不太想在三个人都在场时跟一之羽巡独处,这会让他微妙地觉得自己冷落了幼驯染,但他有不得不单独问出口的问题。 如果一定有人要问出这个问题,那他希望是由自己来面对和承担。 “那些……那些关于你的事,都是真的吗?” 一之羽巡反问:“我说不是你会信吗?” 萩原研二意识到,面对这个问题时,他第一次无法不假思索地给出肯定的答案。 这让他觉得眼前的人更加陌生了。 这半年里发生的事一直在颠覆他对一之羽巡的认知,被砸得晕头转向然后或主动或被动接受适应,如此往复,甘之如饴。 越是去认真思考,越是想为这个人开脱,他就越是清晰地意识到,一切都有迹可循。 他深深注视着眼前这个人,在心中祈祷能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然而一之羽巡并不是个温柔的人,也从来不会在这种事上体贴。 “……我想知道答案。”他呢喃着说,比起说给对方听,更像是说给自己,“无论事实如何,我都能接受,我想听你的答案。” 灯光明亮,悬在头顶,像是审讯室里的聚光灯,将一切真实和痛苦暴露无遗,僻静的走廊拐角再次陷入寂静。 “萩原,你还喜欢我吗?” 萩原研二沉默几秒:“你不是说可以看到我们的好感度吗?” 一之羽巡耸耸肩,半调侃道:“你没有认真听题,我也说了,我不会主动查看其他人的好感度。” 他换了个问法:“那你希望我再多关注你一些吗?” 一之羽巡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不到半米,萩原研二比他高出些许,他背着手,略微仰头与其对视。 “萩原,我也热衷于追求完美,但现实是,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绝对完美的答案。” 他认真说:“你很聪明,所以总是考虑很多,可事无巨细地罗列每一种隐患和担忧事发时自己能否轻松应对,即便最后顺利完成了这件事,比起高兴和庆祝,更先出现的想法也是松了口气,庆幸自己没出错,而不是喜悦。” “这一次你又是在犹豫什么呢?这场会议结束后,你要做的其实跟过去一样,想办法让我更加喜欢你,仅此而已。我来自哪里、是否有其他身份,这对你我之间的关系没有影响,别让飞鸟长官的任务成为你的负担,要是不想做,那就直接无视。” 他帮萩原研二理了理领口,手在半空中停顿,最终还是向外移动,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萩原研二肩膀,看起来就像一位真正的在传授经验的前辈。 “尽可能享受这个过程,萩原,不必走到无法转圜的地步,就像我们以前那样。” 萩原研二张了张口,目光颤动,艰涩道:“你真的病的很重吗?” 一之羽巡一愣。他眼睛微微睁大,难得一次略显呆滞,甚至忘了还落在对方肩上的手。 回过神,他瞬间把手抬起,哑然失笑:“原来你想问的是这个,抱歉,刚刚说了多余的话。” “是真的吗?”萩原研二急切追问。 一之羽巡退后半步,重新拉开距离:“这对攻略我似乎并不重要。” 没有正面回答,但对一之羽巡这种个性的人来说,就就已经是一个明确的答案了。萩原研二眼眶发酸:“前辈……” 一之羽巡有些无奈,叹了口气。 “饶了我吧,别露出这种表情。” 他很少谈及过去,罕见地主动回忆起来:“第一次在警视厅见到你,你一直站在旁边看我,我想,这个人的眼睛很漂亮,要是能笑一下就好了,但你当时只是盯着我看,什么表情都没有……后来每次见面你都在笑,运气真好。” 他长呼了口气,仿佛吐出了胸口一直以来郁结的烦闷,露出笑容:“萩原,再笑一次吧。” 萩原研二目光颤动,终于无法抑制,上前一大步,用力把人按进怀里。 他把脸埋在一之羽巡的颈窝,他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的表情,至少这一刻,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跟一之羽巡想看到的笑容无关,但他实在无法挤出笑容。 恍惚间,萩原研二听到耳畔响起低声的劝慰,是从未有过的温柔:“……没什么好怕的,即使没遇到过我,你也不会寂寞,现在不过是把你原本平静的生活还回来,所以不要难过。” 萩原研二弓着背,身体向下压,他迟缓地摇头,想要反驳却说不出话。一之羽巡不堪重负被迫后退半步,脊背抵在刻着富丽花纹的墙上,更加切实的触感来自萩原研二手臂,仿佛已经穿透血肉碰到了骨头,格外硌人。 一之羽巡悬在半空中的手终于还是落了下去,轻轻拍了拍萩原研二的背,才后知后觉,萩原研二的身体正细微颤抖。 他抬起头,与几分钟前出现在走廊拐角的人对视,无声地开口说了一句话,没让萩原研二听到。 …… 【抱歉】 走廊的另一端,松田阵平发现自己竟然毫无障碍地读懂了那个简短的口型。 陌生又清晰,理解了那句话的含义的那一刻,他的脚步也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第一个念头是:呵,那家伙又开始了。 看到一个人就开始去找另一个,对其中一个生出歉意就要对另一个道歉,明明毫无逻辑,那家伙做起来却理所当然。 没有变,和以前一样。 这个家伙跟以前一样。 松田阵平想,这样就可以证明,无论一之羽巡来自哪里、抱着何种目的,即便将真相直白撕开,他们之间依旧没变。 他们之间是可以不变的。 在一之羽巡离开之前,他们三个还是他们三个。 “一之羽巡!” 松田阵平大步走过去,气势汹汹,正如半年前听到锦旗时才知道事发时在机动队好端端坐着的自己竟然在公交车上拆了枚炸弹还抓到了持枪抢劫犯,他第一时间意识到罪魁祸首是谁,风风火火冲出去,分不清究竟是担心还是恼怒,总之一切情绪汇聚为了看到某个人平安无事出现在眼前时的骤然放松——但那时他无法承认自己会为一个合不来的、讨厌的人如此紧张,只能一股脑儿地归类为愤怒。 他深吸了一口气,微卷的黑发晃动,将鼻腔的酸意掩去,对着走廊尽头怒道:“一个两个都说去结账,结果根本没人去结,我又没带钱包,服务生还以为我是来找茬的,再不去结账店长就要报警了!” “喂!你也不想让别人知道堂堂一之羽警视监还吃霸王餐吧!”——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20,系统自动 第114章 “奇怪。”降谷零放下望远镜,自言自语,“不该啊……” 他转头问一旁的幼驯染:“你不觉得他现在很怪吗?” 诸伏景光起身接过望远镜,这已经不是他们第一天在这里观察一之羽巡,他精准找到某扇开着的窗户,站在窗边浇花的人已经发现了他们,甚至笑着朝他们在的方向挥了挥手。 明知道这种距离下根本不可能真的对上视线,来自狙击手的本能还是让他下意识侧身隐蔽。 “我没看出什么异常。”诸伏景光说。 “我也没有。”降谷零敲了敲桌面,“就是因为什么都没有,我才觉得奇怪。” “你指哪里?” “如果他的目标真的是成为警察厅长官,他现在的状态也合理,以他的能力坐上那个位置只是时间问题,没必要做多余的事。” 降谷零抬起头,隐藏在金色发丝下眉头蹙着:“可一之羽巡真的会接受这种通关方式吗?” 他细数近期发生的一系列事:“突然失去记忆变成组织成员,又突然恢复记忆回到警察厅变成警视监,整件事跟飞鸟长官和BOSS脱不开关系,他们三个现在可能在某件事上达成一致,才会和平共处。如果我是一之羽巡,现在的平静一定是障眼法,私下肯定在密谋其他计划……不行,我得弄清楚他到底要做什么!” 越分析越觉得一之羽巡要搞事,降谷零风风火火离开了。 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诸伏景光一时无言,最终无声地叹了口气,没有阻拦。 他看向身后的窗,微风掀开半遮的窗帘,露出一半天空,遥遥相隔的另一扇窗前已经不见人影,只剩下一盆在阳光下尽情舒展枝叶的盆栽。 一之羽巡和他的幼驯染在某些地方十分相似,以换位思考的方式推演对方的行为简单粗暴但有效,他认同幼驯染提出的疑点,又忍不住担心那是一之羽巡故意为之,让所有人怀疑他留有后手也是计划中一环。 一之羽巡的想法太难猜了。 不过他也同意,恐怕一之羽巡不会善罢甘休,警视监的职位对一之羽巡来说无法构成补偿,所有人都知道,以一之羽巡的能力,升职是迟早的事。 口袋里震了一下,诸伏景光回过神,拿出手机,动作微顿。 …… 咖啡厅的门被推开,店员热情上前,下巴留着些许胡茬的男人礼貌回应着,目光却锁定了坐在靠窗位置的身影。 “我找人,谢谢。”他说。 店里只有一桌坐了人,选址在这个位置注定了这家咖啡厅平常不会有太多客人造访,很少有人会为了一杯咖啡不辞辛劳跑到郊区,更何况作为咖啡厅来说,这里的咖啡口味并不算出彩。 一之羽巡为什么约他在这里见面?因为远离人群,因为他们曾经来过,还是有其他原因? “你来了,坐。” 一之羽巡面带笑容起身迎接,就像他们两个真的是一对关系不错的朋友。 坐下时,一杯咖啡和一份甜品被摆到面前,诸伏景光不解,店员抱着托盘,笑着解释:“是那位先生提前点的,请慢用。” 他看向一之羽巡,一之羽巡单手托着下巴,唇角仍旧上扬,似乎心情很不错,说道:“随意点的,希望合你口味。” “……谢谢。” 一之羽巡就是这样一个人,诸伏景光想。 会不征求意见直接为你安排一切,明明精神上想要抵抗,头脑冷静时却又不得不承认,这个人做出的选择往往是正确的。 诸伏景光尝了一口咖啡,还是想不通一之羽巡是什么时候摸清自己的口味的。 他从未在一之羽巡面前吃过同一种食物两次,就算是一之羽巡失忆的时候他们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他也没对口味菜色表过态,一之羽巡却精准找出了最合他口味的那个。 他们谁都没开口,氛围宁静,静到仿佛远处的海浪越过沙滩穿透玻璃翻涌到心间。 一之羽巡约他出来,却不主动开口,只是懒散地靠在椅子里,望着远处的海岸,诸伏景光盯着手中的杯子,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匆匆放下咖啡,心不够定时手就不够稳,发出的声响掩盖了心跳,也引起了坐在对面的人的注意。 对上视线,诸伏景光的动作慢下来,杯子里的深色液体洒出一滴。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必须说些什么。 太安静了。 “一之羽。” 打破寂静的瞬间,诸伏景光也意识到,刚刚的沉默出现真正的原因是他们之间根本没有共同话题。 他骑虎难下,张了张口:“我……” 一之羽巡能猜到他的口味,他却猜不到一之羽巡找他来意欲何为,也就无法挑起话题。 他们两个的共同话题也许只能追溯警校时期的零格斗基础入学再到咬牙训练榜上有名,但一之羽巡的警校生涯跟他是截然不同的。 不,应该说,最大的差别是,那对一之羽巡来说并非一段重要的人生旅程,而是一段游戏的副本,对他来说却是实现成为警察的理想的关键一步和与意料之外的新朋友建立羁绊的美好时光。 七岁那年,他在心中发誓要成为警察,同样是那年,另一个世界的一之羽巡对着媒体说出不会原谅警方。 一之羽巡讨厌警察,只是因为游戏设定才会成为警察,即便是不喜欢的事,一之羽巡依旧可以看起来云淡风轻地做到最好,所以就有了他认识的这个成为了警察的一之羽巡。 自信于自己的能力的同时从不看轻周围的人,毫无保留地展现自己的强大,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该成为别人的依靠,也从不吝啬于将胜利的果实分给众人……所以哪怕没有一张和善的脸也不隐藏自己的傲慢,空降到警察厅后,一之羽巡仍旧迅速得到了曾经得到过的拥护,待遇与昔日那位为人称道的警界之星并无差别。 诸伏景光认为这才是一之羽巡真正令人折服之处。 他告诉自己,排除私人情感,哪怕是刻意催眠也罢,这种欣赏是必须存在的。 如果连他自己都不承认自己对一之羽巡存在欣赏和憧憬,那又怎样完成飞鸟长官的任务,真正打动一之羽巡。 不知这能不能算运气好,因为他对这个任务不算毫无经验,甚至连任务对象都没换。 ……但是一之羽巡能看到他真实的好感度! 想起这件事,诸伏景光骤然惊醒,回神时也慢半拍意识到,在一之羽巡眼中,自己突然叫了他的名字后就沉默一言不发。 他试图找补:“……你觉得咖啡怎么样?” 一之羽巡欣然道:“不错。” 场面再度安静下来,诸伏景光没话找话地说:“我这杯也不错。” 一之羽巡噗嗤笑出声,继续吃起吃了一半的甜品。 诸伏景光看着邀请自己来到这个远离人群的地方私下见面的人,明明中间只隔着一张桌子、两只咖啡杯,无论怎么看都触手可及,却像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沟壑。 对一之羽巡来说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游戏,对他来说却是现实。 那场会议的最后,面对飞鸟长官的答非所问,他无法再继续质问下去,因为对他来说身边的一切都是真实的,甚至包括将一切都视作游戏的一之羽巡。 飞鸟长官说得对,谁都无法保证是否有下一个玩家降临,也无法保证其他玩家能像一之羽巡这样遵守道德底线。 学生时代,他也曾经在游戏里杀死过剧情中的NPC,所以他只能选择接受也必须接受这个任务。 “你讨厌飞鸟长官吗?” 话题突然转到始料未及的方向,诸伏景光斟酌着回答:“我很尊敬他。” 一之羽巡愉快地笑了一声。 “那听起来我比你喜欢他一点。” 聊天的主动权再次被一之羽巡掌握,诸伏景光却因此放松下来。他对一之羽巡有所图谋,但一之羽巡根本没什么能从他身上得到的东西,有理由光明正大地跟任务目标见面,这是件好事。 “我以为你们相处得并不和睦。”他的表述十分委婉,在他眼中一之羽巡和飞鸟长官完全是剑拔弩张的状态,顿了顿,他小心道,“我以为你讨厌警察。” 一之羽巡对愈发趋近敏感的问题表现得十分坦然:“如果当年我遇到的警察是飞鸟环,就不会有那场意外。” 诸伏景光的第一反应是,一之羽巡竟然在讨论“如果”。 “飞鸟环不是一个好上司,不顾下属的性命和前途,将卧底作为筹码选用或抛弃,他没大众宣扬的那么光明磊落,但对绝大多数一生都不会跟警务体系产生交集的普通民众来说,他是个好的警察厅长官。” 诸伏景光将此理解成针锋相对之下的惺惺相惜。 他不止一次在这两人身上看到对方的影子,一之羽巡和飞鸟长官某种程度上是相似的,这也是他坚定认为一之羽巡能完成通关的原因,毕竟他已经看到了站在顶点的飞鸟长官。 “所以你今天找我过来,是想劝我不要对飞鸟长官抱有偏见吗?……这样只会让你更烦恼吧,我收到的任务可是要不择手段地攻略你。” 一之羽巡听后反而一副兴致盎然的模样:“你准备怎么不择手段?” “……” 一之羽巡笑起来,语气轻快:“苏格兰,你跟我是两类人,你的不择手段就算再怎么无视规则,也是有底线的。” 诸伏景光哑口无言,还没想好如何应对,一之羽巡话锋又一转:“我不是在劝你,你有什么理由不对飞鸟环抱有偏见?即使他真的有苦衷也与你无关,那不是你该承担的责任。” “苦衷吗……”诸伏景光喃喃。 【“然后他病了。”】 【“也许就快死了。”】 伴随着飞鸟长官轻描淡写的声音一并在脑海中浮现的是一张身着病号服的青年的照片,诸伏景光目光垂落,悄无声息地调整呼吸,不想被察觉异样。 他们有充足的时间从一之羽巡身上得到能够将这个世界与一之羽巡的世界切断的道具——无论是个性使然还是出于残酷的现实,一之羽巡都不会轻易放弃通关立刻离开这个世界。 他并不想把一之羽巡和苦衷这种字眼联系在一起,这让他觉得自己对一之羽巡不够尊重,因为离开这个世界后一之羽巡就要重新面对病痛折磨,但一之羽巡一直以来都在积极升职加速通关,毫不松懈。 传闻中的一之羽,火箭式的升职速度,只有少数几人还记得的警界之星……每一个名号下埋藏的都是一之羽巡的付出和努力。 比起暂时的虚假的健康和人生,一之羽巡更在意的是胜利。 一个有目标的人总是比漫无目的的人更容易收买,我要不择手段地攻略他——这样想着,诸伏景光却说出了和原计划不同的话。 “我对你的好感度是多少?” 他神情冷静,口吻处处透着理智:“虽然不明白原理,你在组织的时候,我看到过你对我的好感度。我想知道我对你的好感度是多少,既然鼓励我攻略你,你应该不会介意告诉我这个数值作参考吧。” 一之羽巡抬眸看了他一会儿,把最后一块蛋糕放进嘴里,缓慢咀嚼。 “你还是不要了解我比较好吧。” 诸伏景光的眼睛蓦然睁大。 熟悉的话语,甚至是在同一个地点出现。 身体僵硬,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诸伏景光定定地看着留在桌面上的戒指和纸币,没有转头。 挂在门口的风铃恢复沉寂的那一刻,他靠在椅背上,释然一般合上眼。 他想:我又被他看穿了吗? 第115章 一之羽巡回了忍足警官的简讯,抬头看向沿途的海岸,难得的有些感慨。 第一次来这附近是为了见苏格兰,后来他们像他此刻这样乘公交车返回市区,途中他首次触发了游戏的恋爱版块。 明明只是几个月前的事情,竟然会让人生出已经过去许久的错觉。 车厢空荡荡,只有路边偶尔响起的鸣笛声,一之羽巡想起了某件趣事,给松田阵平发了条短信。 【那面锦旗还在吗?】 松田阵平打字一向飞快,几乎是刚发出去就收到了回信。 【找茬来了?】 【上班玩手机,写份检讨交到我办公室。】 【???】 一之羽巡以实际行动告诉了松田阵平到底什么才叫找茬,愉快地收起了手机。 他换了个座位,打开车窗,风吹起刘海,他眯了眯眼。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这一带,但还是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看沿途的风景,也许是因为季节变换,行人不会被海风吹得凌乱,景色竟然比记忆中令人心旷神怡。 他收回最初对苏格兰选择这里见面的评价,苏格兰不是选了一个不适合约会的地点,而是选错了在此见面的时节,就像那盆直到他离开威士忌的安全屋前仍旧没有结果迹象的小番茄盆栽,想在错误的时间得到正确的结果,结果往往不尽如人意。 但愿那枚戒指能让苏格兰回想起过去对待彼此心知肚明的恋爱任务最初的态度,他享受那种身心上的博弈,也欣赏那种心无旁骛的敬业。 今天休假,但他还是回了警察厅。 基础任务给出的经验值对通关的推进效果微乎其微,但他仍旧对递来的案件来者不拒,积少成多,哪怕能让他快一秒钟通关,也算这个任务没白做。 站在办公室门口,一之羽巡动作微顿,但没影响他直接开门进去。 一个人站在他的办公桌旁,一之羽巡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提醒:“站在那里会被波本看到。” 那位不请自来的客人转过身:“那希望他身边没有狙击枪。” “但他身边说不定有个狙击手。”一之羽巡随意伸手,“坐。” “谢谢,一之羽警视监。” “你是怎么进来的?” 长发男人倚靠在沙发里:“这里的安保有待加强。” “谢谢提醒。”一之羽巡打开柜子,“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想我们目前还算恋爱关系,见面应该不需要理由。” “是合作关系,不过也差不多……茶还是咖啡?” “咖啡,很久没喝过你的手艺了,甚是想念。” “我就当这是夸奖了。” 一之羽巡从柜子最顶层拿下两只咖啡杯,选择咖啡豆的时候顿了一下。 ……有几包不是他买的。 他拿出来一包翻看检查,牌子是熟悉的品牌,也没有破损的痕迹,他把咖啡豆放回原处,姑且不去深究。 他感叹道:“你说得对,警察厅的安保有待加强。” 身后传来低低的笑音,黑麦威士忌半调侃半叹惋地说:“保持现状也不错,不然见你一面也太难了,更何况是攻略呢?” 今天见的人倒是都对攻略的事十分坦率,就差直接问你觉得怎样才能攻略你了。 他喜欢目的性强的人,这样大家都方便,没什么不好。 一之羽巡认真打磨咖啡豆,问道:“那你准备怎么攻略我?夸奖我的咖啡可不足以让我心动。” “你的咖啡倒是挺让我心动的,可惜日本公安未来的一把手不可能给FBI专供咖啡。”黑麦摩挲着下巴,“让你爱上我这种事我可做不到,我准备找个盟友,让你爱上他。” 一之羽巡欣然道:“再次感谢你的夸奖,我也觉得我的咖啡非常不错。” 他转身操作咖啡机:“虽然不知道你会选谁做朋友,不过应该可以先排除波本。” 听了这话,黑麦反而给出了相反的看法:“未必,我一直觉得你挺喜欢他的,赢面很大。” 正在泡咖啡的一之羽警视监转身,友好地给出建议:“我的意思是说,波本根本不会跟你结盟吧。” 赤井秀一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这的确是个问题。” “你们的关系是一方面,要真想结盟,波本也只会选择苏格兰。” “那可未必。” 对方反驳得太快,一之羽巡来了兴趣:“哦?” 赤井秀一双手环胸:“我们五个人里,只有我才适合做盟友。” “理由呢?” 一之羽巡俯身将咖啡放在客人面前,那位客人嘴上说着喜欢他的咖啡,咖啡真的送过来时,眼睛却一直在追着他的眼睛。 “因为只有我是真的只想攻略你而已。” 没得到想看的反应,赤井秀一端起咖啡:“就算他们的关系再好,难道能好到连爱人都平分共享吗?正因为信任彼此、亲密无间,才更对容易彼此的私心有所察觉,无法达成合作。” 不愧是好感度永远毫无变动的黑麦,分析得有理有据,但一之羽巡对此不做评价。 他懒散地靠在办公桌旁,喝了口咖啡,随手将杯子放在旁边。 “所以你来找我只是为了测试警察厅的安保吗?” “你那天说,有问题可以私下问你,应该还算数吧。” “当然。”一之羽巡饶有兴趣,“你想问什么?” “你能看到周围人对你的好感度,我曾经也看到过你对我的好感度。”赤井秀一冷静道。 尽管不确定自己对一之羽巡的数值是多少,但他清楚知道一之羽巡对自己的好感有多少,他不是个没有自信的人,但他的对手是一之羽巡。 想要在短时间内在情感上胜过一之羽巡不现实,那天的会议上,他能轻松得出结论,对于这个任务,自己绝对是最不占优势的那个,所以破局的第一选择一定是结盟。 其余四人各有各的优势,而旁观者清,他也能看出那几人的劣势都在哪。 “你也想知道你对我的好感度是多少?”黑麦想问的不是这个,但不影响一之羽巡明知故问。 赤井秀一捕捉到了关键词——也,但这不是他真正想问的问题,想知道的答案只需要调查一下一之羽巡这几天见了、跟谁联络过,不值得把珍贵的提问机会浪费在这里。 “为什么我会看到你对我的好感度?” 一之羽巡漫不经心:“也许是有人使用了特殊道具,把一切逆转了吧。” 逆转——所以他的阵营从红方变为黑方,玩家和NPC的身份对调,黑麦跟他维持着恋人关系,能反过来看到他的好感度也不值得惊讶。 苏格兰今天同样对他提了好感度的问题,波本过去不止一次问过他打分会打多少,他没猜错的话,应该是跟他保持恋爱关系的人才能看到好感度提醒。 赤井秀一挑明真实目的:“你们那位飞鸟长官不可能舍得把你推向组织。” 两人对视,分别露出了一个相似的假笑。 “既然不是飞鸟长官做的,那罪魁祸首会是谁?一个连我都好奇的问题,恢复记忆回到日本公安后的你却一直按部就班工作,没有任何要调查的意思。” “你已经知道真相了,对吧?”赤井秀一盯紧一之羽巡的眼睛,身体微微前倾,“组织的BOSS是谁?” 一之羽巡的笑容慢慢渗透出些许真实,无视略带压迫感的气氛,再次端起杯子。 “你果然很专业……无论是做罪犯还是做卧底。” 所有人都把大部分关注点放在了攻略和游戏上,唯独黑麦只分出了小部分精力来攻略他,重心仍旧是攻打黑方阵营。 “我不是日本公安,我也不完全相信你们那位长官的话。”赤井秀一直言不讳,“和你一样,那位长官一定对计划有所保留,没说实话。” 一之羽巡不置可否。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 “恋人之间不该以诚相待吗?” 一之羽巡坦然道:“我也不止你一个恋人。” 赤井秀一也很坦然:“我也没阻止你告诉其他恋人。” “我告诉琴酒你也不准备阻止吗?” 赤井秀一一哽。 差点忘了这人跟琴酒也有过一段,他摸不清这是在故意呛他还是真这么想,但不影响他笑着反问:“你会告诉他吗?” “为什么不呢?”一之羽巡摊摊手,拿出了熟悉的说辞,“对恋人不就该以诚相待吗?” 赤井秀一认输了,无奈道:“在这种地方就别燃起好胜心了吧,一之羽君。” “放心,我是很公平的,不会厚此薄彼,让你白白闯一次警察厅。” 说话间,一之羽巡的表情略微冷下来,赤井秀一知道那是即将进入工作状态的意思,他不禁坐直几分,神情严肃起来。 “和飞鸟环一样,那个组织的首领大概率也能接收到游戏的任务,并且从中获取特殊道具。” “我作为警察对飞鸟环完成任务十分有利,所以BOSS使用了某种道具将一切逆转,我成为了那个组织的一员,自然会为他做事。” “飞鸟环无法阻止逆转,但可以叠加道具,他的应对办法是让我失忆。”一之羽巡双手环胸,语气平淡,“无论是作为警察的记忆还是捏造的作为杀手的记忆,一概抹除。” 赤井秀一听懂了。 “你们那位长官还真是……” 他都有点儿佩服那位叫飞鸟的长官了,但当着某个爱记仇的人面前说这话显然没好处,他识时务地闭上了嘴,把剩下的话咽回去。 个性如何姑且不提,一之羽巡是个有明确的道德底线的好人,嘴上说的都是空话,实际行动才是证明,他会因为自身的强大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有责任去保护其他人,也许还要结合一下一之羽巡的真实成长经历,会执着于持枪证跟这个脱不开关系…… 总之,将一切因素汇聚到一起,失忆后的一之羽巡不会相信自己是杀手,也就不会像做警察时那样尽心尽力为组织工作。 “所以你才不相信自己是组织成员,始终没有为组织工作。” “不。”出乎意料,一之羽巡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哦?” “我只是不相信我的任务会那么草率地结束而已。” 一之羽巡扯了下唇角,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嘲讽:“做卧底做不好,被人发现身份,警衔那么低,连做警察也没做明白,一事无成,竟然还好意思跟那么多人谈恋爱……呵,我做不出那种蠢事,里面当然有猫腻。” 赤井秀一:“……” 这群日本公安的精神状态真的没问题吗? FBI探员决定直接跳过这个话题,掩饰性地喝了口咖啡,顺着内容继续往下说:“所以等那位长官得到能把一切纠正的道具,你就恢复记忆回到了警方。” 这不难理解,但复盘时他发现了一个疑点。 “无论是第一次逆转还是第二次,事发前你都处于失踪状态。” 两次事发,波本每次怀疑过一之羽巡是跟他待在一起,被质疑时他也就自然得知一之羽巡失去踪迹。 “你去了哪?和谁在一起?是主动还是被动?” 一之羽巡轻笑:“你是在审问我吗?” “你误会了,我没——” 他的确是这个意思,但他不希望一之羽巡对此生出反感。然而办公室的主人双手撑在身后的办公室,姿态放松,比他更快开口:“我当然是跟那个组织的BOSS在一起啊。” 赤井秀一话音一顿。 “哦,对。”他笑着说,“以我们的关系,你一定不会介意被我审一下吧。” “你不是已经在这么做了吗?”一之羽巡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空杯子,“要续杯咖啡吗?” 赤井秀一面不改色延长交谈时间:“我觉得可以续两杯。” “你晚上不准备睡了吗?” “谢谢提醒,可以顺便预约一下你晚上的时间吗?” “FBI不加班,但警察厅可是要加的。” 一之羽巡看了眼表:“你还有二十七秒决定是要喝咖啡还是茶,这样在我去开会之前,你就能愉快地一边喝一边跟我聊最后七分钟了。” …… 结束加班回到公寓时已经是十一点钟。 松田阵平的短信总是无孔不入,一个人就能把他和萩原研二两个人的事事无巨细地说清楚,一之羽巡回了个【阅】,收起手机用钥匙开门,迈入玄关时脚步微顿。 他环视四周,慢慢脱下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径直走向书房。 一切都还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模样,书籍、盆栽、抽屉里的糖、书桌上的酒瓶…… 最终,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几瓶酒上。 他站在书桌旁垂眸看了一会儿,手指慢慢落在其中一瓶酒上。 波本来过? 不,恐怕不止吧。 一之羽巡的手向旁边移动,又落在另一瓶酒的瓶盖上,轻轻敲了敲,发出轻响,仿佛来自酒瓶的抗议。 他笑了笑,随手举起那瓶酒,柔和的灯光从上方投下,他眯起眼睛,透明的玻璃瓶底部,一枚被酒水包裹着的子弹正安静陈列。 卧室突然传来响动,十分细微,他下意识转头,顺手放下那瓶酒,瓶底与桌面接触时毫无声响。 转身走向卧室时一之羽巡忍不住低声吐槽:“我家是观光景点吗……” 第116章 诸伏景光跟出现在卧室门口的人对视了两秒钟,面不改色地从窗口翻进来,轻巧落地,没发出丝毫声响。 “打扰了。” 一之羽巡原本想说“确实打扰了”,对上视线,话到嘴边还是换了更温和的说法:“吃宵夜吗?” “我来做吧。”苏格兰说。 一之羽巡仅思考了一秒钟,愉快地答应了:“冰箱里的食材你随意用,我去洗个澡。” 诸伏景光把卧室的窗户仔细关好,确认过楼下没有异常,拉上了窗帘。 等他出去时,浴室已经响起了水流声。 他脚步微顿,为这份不加防备庆幸,又没由来地叹了口气。 厨房里食材和厨具都很齐全,随着一之羽巡回归警察厅,这间公寓里的一切也恢复原样。 水流穿过指缝,仿佛与另一道水声重合,诸伏景光垂眸认真洗手,将食材一一处理好。 在安全屋同住时,煮饭一类的家务几乎被一之羽巡全权包揽,偶尔出任务回来得太晚,桌上总是能发现专门留给他的晚饭。也不止一次,当他带着疲惫深夜推开门,靠在沙发里的人什么都没说,起身为他煮上一份宵夜。 那样的一之羽巡令他感到陌生,站在厨房门口怔怔注视那个背影时又仿佛一切如常,明明跟过去各自有所保留的情况别无两样。 感到陌生的本质原因其实是他从未真正接近过这个人,更何况是了解。 这位大他一岁的前辈总是正确的,就像一之羽巡说得那样,他的确不该了解更多,这样只会令双方滋生烦扰。 一之羽巡吹干头发从浴室出来时,香味儿已经从厨房蔓延出来,苏格兰正一脸严肃地将筷子摆在碗旁。 “可以吃了。”苏格兰笑着说。 一之羽巡由衷道:“辛苦了,谢谢。” 苏格兰的厨艺一绝,在这方面一之羽巡甘拜下风。 头顶的灯光笼罩下来,温馨中夹杂着沉寂,吃到一半也没见苏格兰有动作,一之羽巡干脆主动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苏格兰放下筷子,却没说话。 一之羽巡打趣:“总不会就为了给我煮份宵夜吧?当然,非常感谢你的宵夜,很好吃。” “我的名字叫做诸伏景光。” 一之羽巡的咀嚼变得迟缓,又多嚼了几下才慢半拍抬起头:“……你刚说什么?” “我现在不是以苏格兰或攻略者的身份来找你,而是以我自己、以诸伏景光的身份对你说这番话。” 一之羽巡抬手:“稍微停一下,我认为……” “我可以为自己找很多借口,你也已经为我找过很多借口,不需要更多了。” 诸伏景光很少会打断别人的话,更何况对方是一之羽巡,但他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他很清楚,一旦被一之羽巡夺回话语权,他的思路就会被迅速引导至另一个方向。 这不是一之羽巡期待出现的画面,只要中断,一之羽巡决不会给他第二次说这番话的机会,所以他必须一次性说完。 “因为对待任务太过专注,是为了更好地完成任务才对你产生多余的情绪,并不是我主观意识想变成这样。” “因为你突然成了我的联络人,见面接触不可避免,才导致我没能按照原计划平静度过扮演恋人结束后的戒断期,这不是我的问题。” “诸如此类的借口太多了,只要我想,我可以把一切都怪在阴差阳错上。” 诸伏景光平静地阐述着:“想找一个理由欺骗自己非常简单,可我不是次次都能说服自己,就像此刻我无法为今晚这份宵夜找借口。” 桌上的两碗面还冒着热气,一之羽巡平静地看过来,没有再打断他,也没有任何准备开口的迹象。 这种纯粹的不做回应让诸伏景光觉得,对方未来也许不会再对他开口了,所以他才更加需要在今晚把真心话袒露出来。 “我今天已经跟你见过一面,你不仅表明了态度,传递给我情报,也明示暗示一再强调我的越界只是因为任务……我根本没必要再深夜打扰你一遍。” 诸伏景光的音量莫名轻了,像是释然又像是感慨,竟然染上了些许笑意:“可我还是来了。” “你比我更早察觉我的越界,这是我们都不想看到的状况,所以你才一次次提醒我那只是任务,但借口也终究只是借口。” 一之羽巡终于开口了:“我不推荐你继续说下去,对你没有好处。” 他重新拿起筷子:“再不吃要凉了。” “我喜欢你。” 从对面传来的声音透着理智到极致后的冷静,一点一点剖析着情感:“你能看到我的好感度,其实早就知道这件事,所以直到今天上午为止,你一直在引导我混淆任务和真心,我知道你是为我考虑才这么做,但我也真的好奇,究竟是多少分才会让无心恋爱的你如此确定我对你产生了不合时宜的感情……不过我想你大概不会告诉我答案了。” 没有答案就是答案。 当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并不只是因为任务而是真的被这个人吸引了的时候,一之羽巡比他更早发现了埋藏在演技和自我催眠之下的真相,一之羽巡的反应可以有很多种解读方式,但没有哪一种对应着对方也对他产生了相似的情感。 “坦白说,第一次看到你头顶的那个数字的时候我很意外,我想过以你的个性和我们的关系分数应该不会太高,却没想到会到这种程度,但也正因是那个数字,才更加让我觉得,喜欢上你情有可原。” 说完这段话,餐桌寂静下来,直到咽下最后一口面条,把汤一并喝完,唯一的倾听者放下碗,才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一句:“谢谢款待。” 诸伏景光忍不住笑了,罕见的轻松,他靠在椅背上:“是我该谢谢你才对,愿意听完这些话。” 一之羽巡的反应跟他想象中差不多。 正因如此,他才会对这个人动心。 “你之前说,我们都可以问你问题,这话还算数吗?” 一之羽巡颔首:“你想问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诸伏景光认真道,“不是游戏里的名字……我想知道你真正的名字。” 一之羽巡叹了口气,今晚第一次别开视线。 窗外星光稀疏夜色浓稠,仿佛跟墨色的眸子融为一体。 “一之羽巡。”他说,“你浪费了一次提问的机会,诸伏君。” “毕竟我不是你……”诸伏景光也转头看向窗外。 凝望黑夜时偶尔会产生在与一之羽巡对视的错觉,他的眉眼柔和起来。 “也许等到一切风波平息,等到我和现在的你同岁时,就能变得更加沉着了吧,一之羽前辈。” “你已经很完美了,没什么要改变的。” 一之羽巡起身,把对面那份几乎没动过的宵夜拿去复热。 “你翻窗去别人家里煮宵夜的时候,对方说不定正为能吃到一份美味的宵夜而心情愉悦。”他转过身,手里拿着枚鸡蛋,“要吃个煎蛋吗?” 第117章 当波本站在他面前时,一之羽巡才想起来,他们两个已经两周没见过了。 原本以为波本对待攻略任务会是最积极的那个,没想到消失了许久,不知道这段时间是憋了个什么大招对付他。 一之羽巡看了眼表,已经到了他出门的时间,但他也不想放弃波本的大招,决定带着波本去上班。 “不,就在这里聊。”波本的脸色凝重得仿佛要滴出水,“周末不去上班没人会觉得不对。” 一之羽巡提出异议:“我的时间表不允许出现这种状况。” “就当是我在阻止你通关!” 对方的语气有点儿激动,一之羽巡话音微顿,还是把门口的人放了进来。 “喝水。” 书房里,一之羽巡把混着冰块的冰水放在波本面前,做出一个请的动作,波本没看水,只是抬头盯着他。 杯身凝结出水珠,顺着杯壁滑落,波本目不斜视地把水杯推到一旁:“用不上,我现在很冷静。” “没说你不冷静,我只是不想给你泡咖啡而已。” 一之羽巡从抽屉里翻出几块巧克力,推到对面那位客人附近,自己也拿了一块,拆开糖纸含进嘴里。 甜味和苦味一齐在口腔化开,一之羽巡托着下巴问:“干嘛这么看我?” “你早就知道了?” “你指什么?” 这位卧底搜查官把几个字从齿间勉强挤出来:“BOSS的身份。” 一之羽巡拆开第二颗巧克力:“的确比你早许多。” 那场会议结束后,跟所有人不同,降谷零没把关注点放在一之羽巡身上,他告诉好友看住一之羽巡,自己则在另一边展开了调查。 因为两次逆转,一些情报和记录可能会随之改变,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还是决定一试。 一之羽巡恢复警察身份之前,曾经让他调查秋山酒馆的老板,而再向前溯源,一之羽巡让他调查的另一个人是飞鸟长官。 调查飞鸟长官的时候,没过多久一之羽巡就发生意外,他的调查也被迫中断,调查秋山老板时状况相似。 他并不是笃定这两次的打断时机与调查对象有关,而是认为,一之羽巡让他调查这两个人一定有原因。 听了好友和一之羽巡在海边咖啡厅里对话的录音后,他的关注点迅速落在另一个怪异之处——一之羽巡在频繁提及飞鸟长官。 一之羽巡在暗示什么? 所以他又费了一番功夫进行调查。 两次逆转将一些原本藏得严严实实的情报泄露出边角,他抓着疑点不断深挖,越调查越心惊肉跳。 当一切证据摆在眼前,他不得不去相信,世界上竟然会有这种事。 “秋山,卧底搜查官藤原浩一在任务期间的假名,在他殉职后,同样在组织潜伏同时也是藤原浩一好友的鹤森回与警方断联。” “现在出现在组织里的乌丸廻是曾经的卧底搜查官鹤森回假扮的,秋山老板是成为BOSS后为了纪念好友捏造出的假身份。” 话音落下,书房死一般沉寂,降谷零却没从一之羽巡身上看到任何额外的反应。 “然后呢?”一之羽巡说。 “然后?你还想听什么?”降谷零抓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冰水浇灭了心烦意乱。 一之羽巡把糖纸折成三角形,口吻平淡:“比如鹤森警官是因为什么才对警方失望,为什么决心放弃信仰融入那个组织,甚至不惜彻底舍弃自己的身份,让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降谷零握着杯子的手指逐渐攥紧,冰块的冷意穿透玻璃刺进掌心。 “你不敢说。”一之羽巡换了一张糖纸,“因为你也发现了,未来自己和自己最重要的朋友也可能会面临藤原和鹤森曾经面临的艰难抉择,但无论活下来的是你们之中的谁,一定都做不到像昔日的鹤森警官那样决定站在警方的对立面。” 降谷零的后槽牙磨动,牙关细微颤抖。 “我们来到组织不是为了加入,而是为了贯彻正义。” “比起为了复仇所以与警方为敌,倒不如说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贯彻正义。” 降谷零猛地站起来:“那是犯——” “难道身为操盘者去舍弃棋子,就不是犯罪了吗?” 降谷零双手撑在桌面,胸膛起伏着,慢慢坐回去。 “飞鸟环抱着私心去挑选你们,但也无法否认,无论是你还是苏格兰,你们都是最合适的卧底搜查官人选,而事实证明,你们确实都做得很好。” “飞鸟环的确冷漠又高高在上,但将两个认识的卧底派去同一个地方执行任务的确有奇效。两个人可以暗中配合,其中一人不幸出了意外也能迅速接手情报,不会影响任务推进,而且大概率会因为肩负着两个人的信念变得更加执着于完成这项任务,像鹤森回那样决心出走的才是少数,应该说不会再有第二个。” “你也是被飞鸟环挑选出的卧底搜查官,正因身为当事人,你才有资格在道德层面上指责他,但也仅限于道德层面。甚至其实你连在道德层面谴责他都很艰难,因为你清楚公安的手段,早就明白公安内部并不是那么光鲜亮丽。” “我很欣赏你。”一之羽巡说,“即便知道自己也是棋子,甚至连你的朋友也可能被舍弃,你依然能理性客观地看待这件事,也许有一天换成你做了那个上位者,如今的公安体系会迎来不同。” 降谷零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问:“现在的乌丸廻是鹤森回假扮的,那真正的乌丸廻在哪?” 一之羽巡露出了一个微妙的笑容,答非所问道:“你知道电车难题吗?” “从提出问题之初就注定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即便再痛苦再纠结也必须做出抉择,活下来的那个此后一生都要背负着另一条逝去的生命,无人知晓的往事变成一道未完成的课题,再怎么钻研也无法解脱。” 话题……回到前面了? 不想谈这个问题吗? 降谷零皱眉,还是接了这个话:“所以鹤森回才会用秋山做假名,还开了那样一家店,喜欢盆栽的是藤原,喜欢秋山这首诗的也是藤原。” 一之羽巡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目光沉寂。 杯子里的冰块融化,碰撞时发出清脆的声响,降谷零的眼眶蓦然睁大。 “你还没懂吗?当年通过对组织的掣肘飞速崭露头角的长野县警,能精准预判组织的每一项决策,了解组织到了简直就像自己也是组织的一员……” 一之羽巡平淡的声音仿佛从远处传来,简单的话语将降谷零砸得晕头转向。 “昔日的乌丸兄弟,不是也只活下来一个吗?” …… 周身包围着的盆栽生机勃勃,酒杯送到嘴边还没来得及喝下,第二次逆转猝不及防开始,杯子碎裂的声音炸响在鼓膜,世界陷入黑暗的前一刻,他看到站在面前的秋山老板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比起我,真正执着于复刻电车难题的,不是一直另有其人吗?”】 第118章 拖着萩原研二穿过下班的人群走出警视厅,松田阵平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树下的身影。 树影斑斓,映在冷淡的眉眼上,那个独自享有一块真空地带的青年笑着朝他们招了招手,周身的生人勿近也仿佛一并融化在下午的暖阳里。 “一之羽!”想起这是在外面,松田阵平中气十足补了一句,“……长官!” 萩原研二在一旁偷笑,收获了来自幼驯染的一记眼刀。 一之羽巡打电话过来说附近开了一家新店,邀请他们一起尝尝看。 这种熟悉的活动让机动队的两位警官在下意识答应下来后,又莫名面面相觑,电话里的一之羽巡说着“那下班后见”,隐约能听到旁边有人找他汇报工作,电话也被迅速挂断。 直到真正跟一之羽巡一起在店里坐下,看着那人跟老板热情讨论菜色,最后还得到了一份免费赠送的果盘,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还是没完全回过神。 一只手在眼前晃了晃,萩原研二眨眨眼,慢了许多拍才发觉,一之羽巡正单手拄着下巴看自己。 “身体不舒服吗?” 一向热衷于活跃气氛的萩原研二竟然跟老板一句话都没说,从见面时起就像被霜打了似的,一之羽巡探身摸了一下萩原研二的额头。 温度正常。 坐回去时发现一旁的松田阵平看向自己,一之羽巡顺手摸了一下松田阵平的额头,温度也正常。 松田阵平不爽:“喂!” 一之羽巡递了块西瓜给松田阵平,继续问:“不喜欢这家店的口味吗?” 萩原研二摇头。 一之羽巡的请客从来没让他们失望过。 他知道是他们的反应让一之羽巡误会了,而一之羽巡一向关心周围人的身体,稍有风吹草动就要把人送进医院检查。 他垂下眸子,桌下的手指攥紧,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相识数载,他才终于明白,为什么一之羽巡总是对一些小毛病露出那种严肃过头的反应。 ……因为他自己突然病了,所以才对周围的人的身体如此关注。 耳边仿佛还能听到飞鸟长官话音落下时身旁的幼驯染错愕的喃喃:“竟然是这样……竟然是这样……怪不得他总是……” 彼时他只顾瞪大眼睛震惊地看那张医院里拍摄的照片,忘了如何操纵自己的身体,更何况是转头。尽管没真正看到幼驯染那时候的表情,但凭借多年的友情,他已经能猜到大概。 “喝酒吧!”萩原研二深吸一口气,拿起酒瓶,“干杯!庆祝我们久违的聚会!!” “干杯!” 三只玻璃杯撞到一起,发出清脆又岌岌可危的声响。 一起畅快淋漓地喝酒,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们还是最初的三个人。 一整晚,萩原研二只顾着埋头喝酒却不说话,直到一之羽巡看不下去夺下他的杯子才停下,两个人抓着同一只酒杯谁都不让谁,对视半晌,萩原研二才终于慢慢松开手指,倒在桌子上。 在陷入僵局的时候似乎他总是做出让步的那个,不止是因为他知道一之羽巡绝对不会改变主意,更因为他永远相信一之羽巡总是正确的。 过去他想,只要一直跟着这个人就好了,只要能站在这个人身后就足够让他露出笑容,但总有追不上的一天,总有一天一之羽巡会彻底离开,越是靠近一之羽巡的目标,一之羽巡就离他们越远。 一之羽巡把抢来的酒杯放在一旁,拍了拍捂着脸趴在桌子上的萩原研二的背,俯身低声说:“我们回去吧。” 萩原研二已经完全醉了,连站起来都很勉强,一之羽巡去结了账,回来背起萩原研二,又让松田阵平抓着他的袖子跟他并排走,送两人回家。 夏与秋的过渡期,晚间的天气明显转凉,但仍旧残留着夏季的余温。路灯将重叠的人影拉得很长,伴随着脚步声,仿佛慢慢延伸到了几个月前的某个夜晚,同样是一之羽巡背起喝醉的萩原研二,让松田阵平抓住他的袖子,送两人回家。 也跟那一晚一样,走着走着,松田阵平突然像突破程序了一般开始不听从他的安排,所幸这一次不用满大街追走错了路还死活不肯回头的松田阵平,松田阵平只是突然停下了。 袖子传来拉扯感,一之羽巡停下脚步,转头疑惑地看着松田阵平。 “松田警官?” 源自童年经历,松田阵平对酒精的摄入比常人更加克制,即便最初想让自己在这晚变得不那么清醒,离席时他也并没醉:“你还是在叫我‘松田警官’啊。” “习惯了啊……” 松田阵平低低地笑起来,没由来的畅快,比喝酒的时候还要畅快。 这就是一之羽巡。 明明看起来已经很心软了,也不会真的改口叫他们的名字。 他深呼吸,攥紧掌心的那块布料,他觉得自己大概把那块布料捏碎了,在幻想中他已经直接抓住了一之羽巡的骨头,但现实中,他们只是安静地对视着,一切都那么静谧那么柔软,心情如同被微风吹起波澜的湖面。 “一之羽警视监。” 也许是因为起风了,被风一吹,松田阵平觉得自己此刻的脑子比任何时候都要冷静。 “你现在是警视监,接下来是警视总监,再然后是取代飞鸟环成为警察厅长官,未来所要花费的时间一定会超越你从警校生到警视监所花时间的总和。”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凉意灌进肺部:“我不在乎飞鸟环说的什么游戏世界什么实现愿望的特殊道具,我根本不信他有那么高尚,我也不想知道他的真实目的,那家伙唯一的优点就是不会让你那么快就走到那个位置……一之羽,你明白,我和萩根本不会跟你站在对立面,我们不是对手,我们是……是朋友。” 一之羽巡静静地看着松田阵平,没有回答。 “我们还有时间。”松田阵平说,“以你的能力想坐上那个位置只是时间问题,让你习惯叫我们的名字也可以是时间问题。” 他喃喃自语地又重复了一遍:“还有很多时间。” “也许吧。”一之羽巡说,“松田警……阵平,你也醉了。” …… 萩原研二睁不开眼睛,醉宿让他的眼皮像是被胶水粘住了,意识探出触手,身体却无法苏醒。 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在识海里沉沉浮浮许久,终于从缝隙间透进一丝光亮,萩原研二睁开眼睛,迷茫地看着熟悉的天花板,迷迷糊糊坐起来,缓慢开机,眼睛蓦然睁大。 他匆忙掀开被子下床,几乎是摔下床的,慌乱中甚至忘了穿鞋,跑去客厅,没看到人影。 有一道突兀的声音在他脑海里浮现,他努力回忆,却怎么都想不出那是什么声音,瞳孔微微颤抖,身体紧绷,直到身后突然传来一声: “萩原?” 萩原研二骤然惊醒一般迅速转身:“一之羽!” 一之羽巡手里拿着锅铲,穿的还是昨天那件衬衫,奇怪道:“怎么不穿鞋?” 看到那个人,萩原研二松了口气。 一之羽巡正在准备早饭,熟悉的三明治和煎蛋外加一杯牛奶,萩原研二去穿鞋的时候看到了沙发上被叠得方方正正的毛毯。 “昨晚你在客厅睡的?” 正在煎蛋的身影顿了一下,萩原研二的心莫名其妙悬起来,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如此紧张,还好一之羽巡只是在找合适的餐盘。 “是啊。”一之羽巡自然地转过身,把三枚煎蛋依次放进盘子里,“谢天谢地,还好你们最后都乖乖睡觉了。” 自己是喝得最过头的,萩原研二不免有些心虚,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被萩原研二跌跌撞撞下床的巨响吓醒的松田阵平打着哈欠走过来,看到餐桌上的煎蛋,发现其中一枚的边缘糊了,被一之羽巡放到了自己的盘子里。 他顺手调换了盘子的位置,把焦了的那份摆在自己面前,在一之羽巡发现准备换回去时迅速咬了一口,挑衅般地看向表情无奈的一之羽巡,刚要开口,忽然面露疑惑:“……你昨晚回家了?” 一之羽巡把热好的牛奶分别递给两人,坐下时吐槽:“我倒是想,你知道你们两个喝醉以后有多难搞吗?” “这个好好吃。”松田阵平吃着三明治,他只是随口一说没多在意,声音含糊不清,“哦,刚以为你的衬衫换过了……” 他还以为昨天晚上他把一之羽巡的袖子抓破了,还好没有。 第119章 作为未来的警视总监候补,现任警视监共有38人。其中年龄最轻、资历最浅、履历存在神秘空白的一之羽巡,表面看起来并不占优势,但有那位飞鸟长官的前车之鉴,谁都不敢轻视这个过分年轻的竞争对手。 空降后一之羽巡迅速笼络人心,获得了警视厅和警察厅大多数中层的支持,他们与一之羽巡的年龄往往相差不超过十岁,正是最满腔热血的阶段,渴望做出一番事业,改变一切不公正。 萩原研二亲眼目睹了这场转变。 他知道一之羽巡不是刻意那么做,一之羽巡从不为了赢得某个人或者某个群体的认同去做什么事,他只做他想做的事,有人不理解他甚至激烈反对也无所谓,等到完成时,那些声音自然会改变。 一之羽巡想要得到别人的好感,什么多余的事都不需要做,他光是站在那里,就会有人忍不住开始仰慕他。 ……正如那一年的他。 明明一切如常,萩原研二却总隐隐有些不安,就像哪怕炸弹的倒计时已经停止也不能对其放松警惕,因为本质上它仍旧可以引起毁灭性的灾难。 这段时间里一之羽巡展现出的“平常”,既令人感到熟悉心安,又加深了心中的不安。 萩原研二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一之羽巡迟早会离开这个世界,但距离登上警察厅长官的位置还有很多年,他们尚且有大把的时间。他隐约觉得自己在这种温水煮青蛙一般的普通日常里忽略了什么,却怎么都想不出究竟是忽略了哪里。 最终,萩原研二去了一次一之羽巡家。 他知道这样做不对,私自进别人家的行为完全可以进拘留所,这样谴责自己的时候,他顺利撬开了一之羽巡居住的公寓的门锁。 入目的一切看起来都跟记忆中一模一样。 关上门,萩原研二脱了鞋走进客厅,他先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开始搜查。 他的首要目标是书房。 一之羽巡热爱加班,所以书房里有关工作的东西反而不多,大部分都在警察厅就被解决了,没必要带回家里。 所以他才觉得更该来一之羽巡家里看看——如果一样东西被一之羽巡带回家且存放至今,就说明它不仅重要,而且至今未完成,就像一之羽巡养的那些盆栽。 萩原研二看着窗边最熟悉的那盆盆栽,伸出手,停在半空,没真的碰到花苞。 几个月过去了,这盆花没有开花,也没有枯萎的迹象,违背了生物学规律。 当初为了跟一之羽巡搭上话,他也尝试种过一些绿植,不过事到如今,想也知道,这盆花之所以最受一之羽巡关注,并不只是因为一之羽巡喜欢绿植,而真正的答案也只有一之羽巡才会知晓了。 他继续检查起来。 书架、书柜、抽屉、墙壁……连地板都依次敲了一遍看有没有神秘隔层,忙活一通,没有任何发现。 萩原研二累得满头大汗,更多是焦灼,他坐在椅子上,准备休息几分钟再继续,目光扫过桌面,动作突然一停。 苏格兰威士忌、波本威士忌、黑麦威士忌……少了一瓶酒。 “琴酒不见了……”萩原研二自言自语。 喝了?不应该,那么烈的酒,怎么会在短时间内喝光。 他起身去看冰箱,没有任何发现,在厨房和卧室都找了一圈,仍旧没看到那瓶酒的影子。 萩原研二拿出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想向诸伏景光询问有关琴酒的问题。 成为联络人至今,他对诸伏景光正在卧底的那个组织已经有一定了解,比如里面的很多成员都以酒名命名,诸伏景光是苏格兰,降谷零是波本,那个真实身份是FBI探员的长发男子,诸伏景光称呼他为黑麦。 他眉头紧锁,点击发送。 【那个组织里有叫做琴酒的人吗?】 诸伏景光没有立刻回复,萩原研二也不闲着,继续检查卧室有无蛛丝马迹,随手拿起床头柜上的书,一张薄薄的纸从中滑落,他下意识弯腰去捡。 手机突然响了。 是诸伏景光的回信。 【你怎么会问起这个?】 【琴酒是组织里的重要角色。】 【如果碰到,不要硬碰硬,那个人很危险。】 三条信息一起跳出来,萩原研二能想象到,那个叫做琴酒的家伙一定是个危险分子。 【没有碰到,只是有些好奇。一之羽和琴酒有过接触吗?尤其是近期。】 等待回复时,萩原研二随手捡起那张纸。 一之羽巡会用A4纸当书签。 发现后他特意送过一之羽巡一枚书签,一之羽巡高高兴兴地收了,但并没真的拿出来用过,而是用透明盒子装起来当作桌面的摆件——一之羽巡一直是那种感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但是我有更习惯的方式的人,不会为了他人的介入改变。 萩原研二总觉得自己不够了解一之羽巡,现在想想,原来也没那么不了解。 把那张对折的纸塞回去之前,他的手顿了顿,把书合上放在一旁,将那张对折了两次的书签拆开。 只是案件资料而已,萩原研二松了口气,觉得自己未免太大惊小怪了。 他能想象到整个过程,看书看到一半顺手抽了一张废纸做书签,下班把书带回家,看完就顺手放在了床头柜上。 他又多看了一眼,那甚至是十五年前的一桩旧案,早就结案,不是一之羽巡会感兴趣的类型。 等等,不感兴趣为什么会正好在手边能拿来做书签? 他又仔细看了一遍,十五年前的案子,负责人是搜查一课的佐藤警官,捕捉到那个姓氏时萩原研二突然就想起来这是哪桩案子了——这个姓氏很大众,警视厅里的佐藤前前后后不下百人,但要是没猜错,这个案子里的负责人佐藤警官是现今搜查一课另一位更加年轻的佐藤警官的父亲,也就是多年前因公殉职的佐藤正义警官。 萩原研二缓慢地眨了下眼,手指捏紧薄薄的纸,手突然颤抖起来。 “他是要——”他夺门而出。 …… 时间临近午休,办公室里的人慢慢松散起来,今天既没有常规性训练任务也没接到报案需要出外勤,是个罕见的轻松日子。 松田阵平转着笔,对面的工位空荡荡,萩原研二上午临时请假,也没说是要去做什么,虽然他们两个人天天待在一起,但也没必要事无巨细地交代每一件事。 “干嘛,你们一个两个都没时间,不会是背着我偷吃什么好吃的去了吧?……等等,萩打进来了,你不吃就算了,先挂了。”松田阵平念叨着,正要挂断去接萩原研二的电话,对面的人突然开口叫住他。 【“松田警官。”】 很普通的一声名字,松田阵平却莫名有些愣神:“啊……怎么,你又要去吃了?现在改口还来得及。” 一之羽巡笑了一声。 【“我进电梯了,再见。”】 “哦……那明天见。”松田阵平说。 一之羽巡没再说话,电话被挂断,松田阵平挠了挠头,有些摸不着头脑,刚要给萩原研二回拨,来电通知瞬间跳出来。 他顺手接了,还没等说话,就被手机里传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去警察厅找一之羽巡!!”】 萩原研二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抓住他,现在只有你离他最近,控制住他!找一个只有你们两个人的地方待着,还有别让他靠近窗户!”】 松田阵平被一连串的指令砸得晕头转向,但身体比脑子更先动起来,起身往外跑的时候差点儿带翻椅子。 【“无论他说什么都别让他离开视线范围,把他打昏也行,哪里都别让他去,尤其是出外勤!我马上就回——”】 “可是他刚说自己在电梯里,正要出去。”松田阵平的声音从手机传出来,坐在出租车里的萩原研二的手冰得吓人,维持着岌岌可危的冷静。 “小阵平。” 萩原研二死死抓着手机,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牙齿正在打颤,明明是夏末,太阳高悬,他却觉得从未有过的冷,好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你……你要抓住他,一定……一定要拦住他。” 第120章 出门。 抵达警察厅。 泡咖啡。 与人交谈。 处理公务。 开会。 审讯嫌疑人。 独自回办公室。 闭目养神。 咖啡……又来了。 吃了一颗巧克力。 发短信……对面是谁? …… 赤井秀一在与警察厅大楼遥遥相隔的另一栋楼顶观察着属于那位一之羽警视监的一天。 他对手里的两个任务有自己的考量,结合了一之羽巡的个性以及有关组织的调查,从其余四人中找个同盟是他的第一选择,但想要促成合作也是个问题,毕竟事实正如一之羽巡直白挑明的那样,凭他的身份和立场,那四个日本警察不会轻易同意跟他合作。 不过他也不急于一时,就算是一之羽巡,想短时间内成为警察厅长官也是天方夜谭,他有足够的时间确认究竟跟哪一个攻略者合作才是最优解,再针对性击破。 对狙击手来说,有时狙击镜比望远镜好用,警察厅的某间办公室里,一之羽巡拿着手机,却没做任何事,有电话打进来,他等了几秒才接通。 刻意的?还是在迟疑? 距离太远听不到声音,目标人物又几乎侧着身对他,这是个方便扣动扳机的角度,但不方便读打探消息。 不过差不多也能猜到,是那两个排爆警察之一。 他、苏格兰、波本,他们三个再怎么说都还在组织里执行任务,就算知道BOSS跟那个飞鸟长官之间有猫腻,甚至可能已经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也要继续对身份保密,而一之羽巡绝大部分时间都在警察厅或者警视厅活动,这种情况对那两个排爆警察来说方便许多,两人同时对一之羽巡提出同样的请求,也更容易被采纳。 那通电话没持续太久,一之羽巡挂断电话,却仍旧维持着那个姿势没动,望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赤井秀一皱眉,暗自思索——难道这次不是那两个排爆警察之一打来的闲聊电话?正斟酌着要不要打通电话过去试探一下,狙击镜中的人突然动了。 一之羽巡侧头,单手撑着下巴,精准地朝他所在的方向看过来,微微一笑,起身离开。 赤井秀一微愣。 作为狙击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距离下仅凭肉眼根本无法捕捉到对方,大概率只是错位产生的错觉,但他还是无端产生了那一眼是在看自己的念头。 这家伙……今天是不是有点奇怪? 抛开杂念,他继续追寻一之羽巡的行动轨迹,一道挺拔的身影在警察厅走廊的窗口若隐若现,脚步匀速,有人停下向他鞠躬问好,也有人驻足望着他的背影出神。 没带下属,要去做什么? 下一扇窗户,等待几秒,一之羽巡的身影却没出现,赤井秀一皱眉,正要起身,一之羽巡打着电话走出来,不知道是在跟谁打电话。 赤井秀一姑且又回到原地,继续观察。 一旦进入电梯他就无法再观察到一之羽巡的动向,确认了一之羽巡是真的进去了,他立刻起身换了个观察位置。 警察厅正门,一之羽巡的身影再次出现,果然,接下来他走向了停车场。 赤井秀一琢磨着这是准备去哪里,口袋震动,他分神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是苏格兰。 他接通电话的功夫,狙击镜里的一之羽巡突然不见了,不知道是又回到门内了还是走到了视野盲区,只能一边寻找着一边问:“有事吗?” 苏格兰的语气十分严肃。 【“你在警察厅附近吗?”】 这种事说好听点叫观察,说直白一点是监视,不过也不止他一个人在监视一之羽巡,波本只会比他更专业,赤井秀一随意应着:“嗯,不算特别近,不过过去也不算远……怎么了?” 【“一两句话说不清,琴酒可能对一之羽不利,我和波本在往那边赶,现在——”】 一声毫无征兆的巨响后,电话骤然中断,只剩下通话中断的提示音。 赤井秀一立刻回拨,苏格兰没接,至于波本的电话,他被波本拉黑很久了。 BOSS要再次对一之羽巡下手了?最好别又是要用什么手段把人绑去组织当杀手,靠谱的同事的确可以多一位,但他不希望是在组织里见到。 赤井秀一尝试给一之羽巡打电话,才发现刚刚还在打电话的一之羽巡的手机现在竟然关机了。 “啧……” 不太妙。 他刚要起身,狙击镜视野的角落闯入一个正快速移动的人影。 没记错的话,那个排爆警察叫做松田阵平,看样子是从警视厅过来的。 他不是第一次见这个人跑到警察厅找一之羽巡,但就算再怎么迫不及待见到喜欢的人也不可能跑出这种百米冲刺的架势。 今天一直萦绕着的怪异感再次浮现。 哪里不对。 不是其他人或者现状,是一之羽巡本人好像哪里不对。 他的眼前模糊闪现过一之羽巡转头看过来时的那个笑容,看起来明明跟平常没有任何差别。 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我忽略了什么吗? 总之还是先过去确认一下一之羽巡的反应比较好,凭这个人的聪明应该已经猜到什么了,也方便配合。 赤井秀一戴上用于伪装的帽子,站起身,迈开脚步的瞬间,一道毫无征兆的枪声响彻云霄。 他的瞳孔骤然缩小,错愕回头,迅速举起狙击枪,透过狙击镜查看。 不可能出事,那可是一之羽巡——脑子里如此想着的时候,看到那片混乱,赤井秀一无声地骂了一句。 他迅速在狙击镜内搜寻,直至捕捉到一个漆黑的身影时骤然停止。 ——躁动不安的人群之外,堂而皇之地在警察厅的大门前开枪的真凶甚至还保持着举枪的动作,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如果组织BOSS和飞鸟长官的目的真的都是那个据说能实现一切愿望的通关道具,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那种东西存在的话,他们就永远不会对一之羽巡下死手。 他们会想办法控制一之羽巡,就像飞鸟长官现在做的和BOSS曾经做过的那样,游说或威逼利诱……飞鸟长官的行为把BOSS逼急了?不,不可能,更何况他认识的一之羽巡也绝不会如此简单地就被…… 复杂混乱的思考中,赤井秀一的手指冷静扣动扳机,子弹划破长空,精准命中目标的肩膀,在空中激起一道刺眼的血花。 …… “叫救护车!!!” 第二道枪声响起,松田阵平无暇顾及自己,不断收紧手臂,几乎是把倒下的人藏进怀里。他的呼吸急促,用力按住那道还在不停往外冒血的伤口,抬头又吼了一遍:“快叫救护车!!” 他已经极力压住那道伤口,血却还是像流不尽一般在往外涌,眨眼间便染红两个人的衬衫,与噩梦中的一切重合。 来不及了。 冒出这个念头的那一刻,松田阵平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迫使自己重新冷静下来。 他的手指细微地颤抖着,无法平复心情,手再次扬起时被另一只手紧紧握住,他的身体被向下重重一拉。 嘴唇擦过耳廓,他能清晰感受到耳边的濡湿,血和水落在皮肤上的触感是完全不同的,按在他的后脑的手力度很轻,手指插进发丝,断断续续的话音在耳边响起。 “如……如果……” 松田阵平的瞳孔剧烈颤动起来,溺水窒息一般张着口汲取氧气,喉咙却始终发不出声响。 车轮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萩原研二踉跄着从车里跑出来,拨开混乱的人群时他的心里不停重复【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绝对不会是——】,突出重围时他眼前一黑,几乎跌倒下来,旁边的人扶了他一把,似乎说了什么,但萩原研二已经听不见了。 一步,两步,三步…… 视野中的一切都在旋转,头晕目眩,那一刻仿佛整个世界都彻底安静下来,他的灵魂随着不同的声音漂浮不定着,救护车、惊呼、担忧、恐惧、维持秩序……周遭的声音统统远去了,听不到一丝杂音,只有来自幼驯染撕心裂肺的一声: “巡!!!” …… 一个月前。 ——咚咚。 柔和的月光里,被指节轻轻敲响的车窗上映出模糊的面庞。片刻后,那面车窗缓缓降下,露出半张冷若冰霜的脸。 “好久不见。” 坐在车里的银发杀手没回答,与主动约他出来却晾了他一整晚的家伙对视。 眉眼倨傲,是个天生矜傲的人,此刻眸光却清晰含着笑意,毫无歉意地说:“抱歉,让你久等了。” 琴酒猝然生出了一种微妙感。 他不知道,原来这家伙也会抽烟。 烟雾缭绕着向上,融入夜色不见踪影,忙碌了一晚上的一之羽警官指尖夹着根从某个醉鬼的烟盒里顺来的香烟,他也分不清究竟是哪一个的了,那两个人有太多东西混在一起,也有太多共同喜欢的东西被理所应当地共享。 一之羽巡斜靠在车门上,神色平静:“我有个想法,思来想去,最适合的人选果然还是你。” 他的身上浸染着酒气,他也的确是喝了不少酒,但他没醉。 车门被压住,无法打开车门下车,搭在车窗上的手臂也阻止了升起车窗立刻终止对话,琴酒皱眉问:“什么事?” 一之羽巡的目光垂落下来,静静地与车内的银发杀手对视,夹在指尖的一点橙红在黑夜里随风明灭闪烁,几粒烟灰被吹进车座,无人在意。 “杀了我吧,琴酒。”他嘴角噙着笑,“你已经忍耐很久了,对吧?”《 》 第121章【VIP】 第121章 【“只是时间问题……”】 【“我们还有时间……”】 【“时间还很充足……”】 ——时间。 每当有人在他面前提起这个字眼,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庞上浮现出各异的神色,一之羽巡竟然也破天荒考虑过一秒钟,自己究竟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他很少会陷入思索,也很少会得不出答案,所以往往只是微笑,任由他们去有理有据地分析想象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答案。 就像飞鸟长官揭露的那样,他病了。 不仅病了,还病得突然,毕业典礼时作为学生代表发言恍惚间还是昨天,下一秒他就双手撑在医院的洗手台上,连串的水滴顺着被打湿的发丝滑落,盯着镜子里那张苍白毫无血色的脸,与一双溢满不甘的黑瞳对视。 他还知道,自己不仅病得突然,接下来也会死得突然,就像他骤然离世的母亲那样,只是转身去倒了一杯水,垂落的手就再也无法抬起。 所以每当有人将时间作为攻略中可以最不需要关注的一环,他就忍不住露出笑容。 他们太自信了——不是指对他们自身的自信,而是他们都太过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一定能通关、一定会坚持到胜利的那一刻。 他实在憋不住笑,因为这些人明知道他在另一个世界所剩时日不多,又是怎么敢如此笃定,他不会在通关之前病发离世。 ——不是退出游戏,而是彻底地死去,但后者的结果跟前者本质上毫无差别。 这个世界是一场游戏,也许曾经迎来过其他玩家,也许在他之后未来还会迎来新的玩家,现在有人阴差阳错参透真相,怀着私心争取改变。 从未有人通关游戏,他的通关也许可以为这个世界带来变化,所谓的能实现一切愿望的通关奖励对他来说形同虚设,通关以后他就再也不会进入游戏世界,他不会留在这里,也不觉得这个世界有哪里需要改变。 选择和飞鸟环合作,也恰恰因为他不觉得这个世界哪里需要改变。 这个世界很好,不该被一直作为游戏使用,他从来没有想过要被谁攻略,也不把任何人当作对手,只不过是顺势让飞鸟环把这一切说出来。 他认真考虑过自己什么时候能当上警察厅长官,纵然他跟成为攻略者的几个人一样相信没有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但生命是有限的,他不知自己下一秒是否就会与世长辞,然后这个世界再迎来一个一切未知的玩家。 事到如今,他好像不得不承认,他对这世界有了情分。 说着他们还有时间的人不懂,他最缺少的正是时间,既然没办法在短时间内从晋升路线取代飞鸟环,那就另辟蹊径。 殉职追授两级警衔的制度是不成文的规定,即便出现状况外的差池,那位现任警察厅长官自然会想办法促成此事。他不知道飞鸟环究竟有什么目的,但同样与游戏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鹤森回不会任其胡来,而同样怀有私心的鹤森回一旦想乱来,飞鸟环也不会置之不顾,两人之间正好能形成牵制。 那么如何安排他的死亡就成了唯一的问题。 履历上的空白隐藏着有关黑方阵营的突出贡献,这成了他得以空降的关键,尽管那段经历只是两次逆转时自动填补的剧情,但既然已经归他所有,自然也能拿来利用。 深夜坐在书房里,看着摆在面前的四瓶酒,并没经过太多思考,他拿起了最特殊的那瓶。 沉在瓶底的子弹随着澄澈的酒液滚动,当初有人堂而皇之地进入他的住处将其留在他的书房,现在他亲手把它还了回去。 就像某个夜晚他敲响某辆车的车窗要求载他一程那样,还是那辆车,还是那条街,他敲响了路边的那辆车,笑着说出了同样的台词。 他乘坐那辆车回到公寓,将那枚子弹物归原主。 衬衫的袖子破了,是被某个一路抓着他的手臂的人弄坏的,他换了件一模一样的衬衫,回到有两个醉鬼沉睡的公寓,在沙发上睡了一夜。 一切都如此平常,仿佛从始至终什么意外都没发生过,没有红黑方首领下达的恋爱任务,没有几方博弈中产生的两次逆转,所有人都走在最初应有的轨道,度过原本的普通日常。 一之羽巡曾经在病床上思考过自己的死亡,最终得出的结论是,能普通地离开就再好不过了。 没有悲伤告别,没有悲痛欲绝,不必小心翼翼照顾情绪,就在某个普通的日子里普通地离开,不再滋生出任何难以释怀的悲伤。 他并不畏惧死亡,见证过死亡后反而看淡生死,这个世界某种意义上完成了他的遗愿——因为在一切知道真相的人眼里,他的死只是登出游戏。 他想要的就是这种平常的离开。 坐在警察厅大楼最高一层的办公室里,隔开所有人独自端起杯子时,他的脑海也闪现过一切是否太过荒谬的念头。 与其说他是讨厌警察,不如说是认为警察不堪信任,小时候的无法原谅随着年龄的增长逐渐淡化,变成了毫无感觉。 没有讨厌,没有敬佩,不值得信任,也就不值得在意,他从未想过成为警察,但在这场游戏里,与罪犯相比,他只会选择警察作为自己最后的职业生涯。 大学毕业后进入医院,遗落的人生在游戏里得以延续,哪怕是进入警校,成为一个他从未想过的、还是会令他皱眉的警察。 闭眼的那一刻,他想:可惜还是被他们看到了。 如果能再平常一些就好了。 如果…… 如果……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就好了。”】 …… 【游戏结束】 【结算中】 【通关失败】 【通关失败】 【通关失败】 【通……通关……】 【通关成功】 【亲爱的红方玩家,追悼仪式上,因公殉职的[一之羽巡]被追授两级警衔,达成通关要求,系统即将自动为您补发通关奖励】 【通关奖励发放中】 【通关奖励发放完毕】 鼻腔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一之羽巡摘下游戏眼镜,捂着眼睛休息了一会儿。 “结束了……”他自言自语。 打开游戏界面,他没看到什么游戏奖励,不过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3.0]一之羽巡-通关成功】 他还是第一次用自己的名字玩游戏。 也许是最后一次了。 操控界面向上滑动,随着两个名字出现,一之羽巡一时无言,盯着屏幕看了许久,心情复杂。 【[1.0]乌丸廻-通关失败】 【[2.0]鹤森回-通关失败】 如同最初偶然发现这个游戏时那样,与宣传如出一辙,无法存档读档,推崇极致公平,身份随机抽取,时间线向后推进,开启新周目后有关旧档的一切记忆都会被封存,每一次进入游戏都像开启一次新的人生。 被松田阵平的一记头槌和一声转人工唤醒游戏助手后,那时他就隐约有所猜想,红黑方首领可能跟自己有关,否则没道理唯独那两个人能使用被他屏蔽的恋爱版块。 第一次接触游戏时他还在读大学,随手选择了黑方阵营,作为现任黑方阵营首领的私生子开启游戏,这个身份对通关十分有利,如果走最传统的继承路线,首先要清扫的障碍就是年长他几岁的兄长,于是七岁时,他成功见到了唯一的竞争对手。 乌丸环是个让人很难将其跟黑方阵营联系在一起的人,起初他考虑过那是否是伪装,但很多年后,直到在警方卧底的他得到乌丸环身亡的消息,他眼中的乌丸环仍旧是个性格温和喜欢喝茶的兄长。 那时候他已经放弃了走继承人路线了,他不准备放弃通关,但也不想让共同生活了十几年的兄长死,便重新制定计划,伪造身份进入警方进行卧底。 一切都太过顺利,以至于他忘了,黑方首领并非直到大结局才会登场,他在长野时,千里之外,为了将唯一能活下去的机会拱手相让,看起来再温和不过的乌丸环设局自杀,留下了让一切看起来都是自己在继承人之间的明争暗斗中不敌败北的假象。 他很难接受这个局面,比起通关,他将目标转为摧毁组织,在警方一路向上攀爬,反向登顶,成为了红方首领。 第二次进入游戏时他选择了红方阵营,被系统自动屏蔽了有关第一轮游戏的记忆后,他并不知道那位突然吸引了从小玩到大的朋友藤原浩一的公安,其真实身份是他们即将卧底的组织失踪的继承人。 这是个很好的机会,只要完成任务,就能快速晋升,所以他隐藏身份,跟藤原浩一一起加入组织,成为了卧底搜查官。那几年虽然凶险但整体来说任务顺利,直到藤原浩一殉职。 情报泄露,必须有人顶上这个罪名才能保全另一人,在他陷入昏迷时,藤原浩一选择放弃自己,让他活下去,作为活下来的那个,他只能整理心情继续潜伏,带着两个人的信念完成任务,可随着调查的深入,他却逐渐发现一个惊人的秘密:那位如今已经水涨船高跻身高层的飞鸟长官身份并不简单,并且一切都指向了组织中消失已久的乌丸廻。 那并不是最令他震惊的,他真正无法接受的是,公安当时并非无法营救藤原浩一,飞鸟环却在让藤原浩一抉择过后,直接选择放弃藤原浩一。 自那以后他就开始与公安减少联络,直至彻底断联。他决定以自己的方式贯彻他与朋友的正义,既然真正的乌丸廻已经放弃继承人的身份,那么就让用得上这层身份的人登场。 藤原浩一第一次向他提及那个叫做飞鸟环的公安时随口说过,他和飞鸟环乍一看好像有点像,这成了他伪装失去踪迹的乌丸廻重回组织的第一步,后来他也的确使用这层身份杀死当时的黑方首领,飞鸟环甚至还在其中出了份力,卧底搜查官出身的他自此成为新一代的黑方首领。 想要成为黑方首领的人阴差阳错地成了红方首领,想成为红方首领的人最终成了黑方首领。一之羽巡不知道该如何评价那两次通关失败,第三次进入游戏时他已病痛缠身,不再带有对通关的执念,翻出这部游戏不过借用游戏内外的时间流速差延展人生的可能性,反而达成了唯一一次的成功通关。 “一之羽君。”医生突然推门进来,“这里还要你签个字。” 那是他的主治医生,也曾是他母亲的主治医生,一之羽巡十分尊敬这位平常对自己多有照顾的医生:“麻烦您了。” “这可是最后一次,当然不能错过,况且我还没当面恭喜你出院……” 一之羽巡笔尖一顿,抬头:“……出院?” 直到拿着自己的诊断书看了好几遍,一之羽巡还是有些懵。 “一定是有人在保佑你。”医生离开时对他说,“一之羽君,去过精彩的人生吧,是你的话一定什么都能做到的。” 病房的门被轻轻关上,隐约还能听到外面医生和护士笑着交谈,在讨论一场奇迹的发生。 懵归懵,虽然没完全搞清状况,但原定的出院时间不能更改,一之羽巡换下病号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出神。 叩叩。 急促的敲门声唤回了他的思绪,一之羽巡以为是护士小姐来催他尽快腾出病房,放下手里的东西去开门:“抱歉,我还需要五分……” 他话音一顿。 门外的人大口喘着气,扶着门框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抓着他的手臂大声说: “——找到你了!!!”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开放性结局,看到这里的你希望门外的人是谁,那最先找到巡的就是谁。 下一章算是后日谈,巡以自己现实中的身份入职警察厅,我是年下党来着,不过后日谈里设定变年上了(沉思),因为巡今年20岁。 总之……前辈是一种感觉=v= 也许还有个琴酒番外。 前期各种buff叠加,琴酒视角里一直多出一段他和巡的共同经历,但在巡视角里根本查无此事,琴酒也知道巡没有那段记忆,所以两个人的关系很微妙(主要是琴酒单方面的微妙),直到用当初留给巡的子弹亲手杀了巡,创造了一个真实的并且只有他们两个知道的秘密,达成和解。《 》 第122章【完结】 第122章 后日谈 起因是一之羽巡买了披萨当宵夜。 推崇【只要今天不下班那就等于明天不用去上班】理念的一之羽警官,久违地回了家一趟。 路过快餐店时他多看了一眼,进去买了份披萨。 他记得两位室友都挺喜欢吃这个。 开门时,家里的两个人都还没睡,听到响动,齐刷刷看过来。 松田阵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对萩原研二说:“我好像产生幻觉了。” 萩原研二说:“我也产生幻觉了,要不带宵夜去找他吧。” 两人都是行动力极强的人,一个眼神便达成共识,从沙发上跳下来,各回各的房间换衣服。 一之羽巡关好门,从全世界的兵荒马乱路过,问:“宵夜吃披萨可以吗?” “可以,就买这个吧。”正在穿外套的松田阵平顺口回答。 松田阵平走到玄关,刚蹲下身,看着面前的鞋,困惑地眨了眨眼。 ……一双皮鞋? 他缓缓抬头,顺着裤管一路向上,对上一双浓墨似的眸子,寂静中慢慢渗透出些许笑意和揶揄。 “和牛披萨,加了两份芝士,可以吗?” 松田阵平“唰”的一下站起来,磕到了一之羽巡的下巴,被撞得向后仰时不忘抬高手,防止碰到披萨盒。 “你怎么回来了?!”松田阵平惊喜道。 一之羽巡诡异地沉默一秒,一时间甚至忘了挣脱这个腻人的拥抱。 “这里……难道不是我家吗?” 他进门的时候分明还看到门口的名牌上挂着【一之羽】几个大字。 松田阵平叽哩哇啦说了什么没听懂,卷毛在脖子乱蹭,有点痒,一之羽巡无奈,倒也没阻止。 手里拎着的披萨盒被自然接过,一之羽巡抬头,对上一双熟悉的紫眸。 他们两个一起笑了。 “欢迎回来。” “好久不见。” 按照一之羽巡的设想,三个人一起聊天吃披萨,不太过分地喝杯啤酒,整理残局后回各自的房间休息,早睡早起,第二天再一起去上班,非常和谐。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家里的啤酒只剩下三罐,把自己那份喝完了的松田阵平理直气壮地伸手讨要他剩下的半罐,他给了,告诉两人继续吃,他去便利店买几罐啤酒,五分钟就回来。 萩原研二嘴上答应,却拉着他又说了两句话,旁边的松田阵平安静喝着啤酒,因为酒精熏陶,他的眼睛半眯着,仰头喝光最后一口,手指慢慢松开,变形的空罐掉在榻榻米上。 啪——哒。 那仿佛是一个信号,悄然撕开轻松畅快的氛围表面的一角,被笑话逗笑时,萩原研二的手臂也搭在了他肩上。 其实早在这时一之羽巡就已经察觉到了不对,但从很久之前,大概可以追溯到某次闲聊突然察觉萩原研二对自己若有若无的试探时一笑而过的不以为意,面对这两个人,他从未真正抱有过警惕。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两人各有各的长处,未来说不定派得上用场,就算对他怀有越界的感情也无所谓,不过是一时冲动作祟,两个会乖乖叫他“前辈”的排爆警察能对他做什么? 他没忘记要去买啤酒,把勾肩搭背的萩原研二推开,起身刚迈出一步,脚步一顿——被迫的。 他低下头,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虹膜像是蓝色,细看又泛着青。 他可不觉得不到两罐啤酒就能让松田阵平喝醉。 他的语气半威胁半无奈,更多的是好笑:“别闹,我要去便利店。” 松田阵平仰头看着他,无辜地眨了眨眼,仿佛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一之羽巡一直认为,松田阵平是一个极其擅长得寸进尺的人。 他问能不能借用一下你的手机,只要你同意了,五分钟后你的手机可能就被拆成零件了,同理,当他想触碰你,只要让他碰到衣角,五分钟后手大概就已经摸进衣服里面了。 抓住他的脚腕的手肆无忌惮地顺着宽松的家居服裤腿一路向上,隔着一层布料,一之羽巡精准地按住那只手,语气隐隐染上警告:“松田警……” 一道高大的阴影猝不及防从身后覆盖下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内,略长的发丝蹭过脖颈,被按到桌上的时候一之羽巡甚至没来得及转头,只模糊看到了一双盯着他的深沉的紫眸。 再后来的一切就开始变得不受控制。 混乱的光线中,一之羽巡想,这已经不是计划赶不上变化的问题了。 “前辈,你可以……”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之羽巡总觉得不止是因为他已经两周没回来过,那两个人不太对劲。 完全不对。 “你们两个……” “前辈,你哭了吗……萩你把他弄哭了……” 一之羽巡艰难开口:“我……已经不是你们的前辈了……不要一直……” 剩余的话被一个吻封住,松田阵平含糊道:“前辈就是前辈啊……” …… 松田阵平一直觉得,被传的神乎其神的一之羽巡对很多事情根本毫无自觉性可言。 无论再来多少次都会忘记设防,仿佛无论上一次做到什么程度,下一次他的脑子里都会坚定地认为他们还是朋友,用不着防备谁,也根本没人会对他图谋不轨。 把这具身体按进怀里,身体毫无阻隔地紧贴在一起,终于勉强抚平了对这个日子的焦躁和不安,但还远远不够,他还渴望更多。 怀中响起的克制的呜咽中,他想:怎么会毫无自觉? 一年前的今天,这个人就是这样靠在他怀里,在呼喊声中彻底失去生息。 令他们刻骨铭心的画面,对一之羽巡来说只是一段已经被淡忘的记忆。 他们参加了一之羽巡的葬礼,也出席了一之羽巡的追悼会,听到关于殉职追授两级的悼词时,他突然对一切充满了憎恨,甚至远超刚刚得知这一切在一之羽巡眼里不过是一场游戏时的愤怒。 为了这个凌驾于所有警察之上的终极警衔,为了让这场游戏能快速通关让他们回到真正的生活中,一之羽巡选择离开,抛下他们彻底离开这个世界,甚至没有告别。 这个家伙无论做什么决定从来不跟人商量,所以现在他不做商量就直接行动也是合理的,反正是一之羽巡先开的头,他不过是盲从而已。 世界刚刚融合的时候,所有人都处在一个观望位置,对这个似乎没变又似乎变了的世界的探索,对一个截然不同又似乎完全一致的一之羽巡的试探,只有他当机立断,招呼都不打一声直接撬锁鸠占鹊巢,等一之羽巡加完班回来,他已经自己配好了家门钥匙,连室友都一并打包带过去,并且入住当天就以一种不容置喙的态度迅速把人推倒在床上。 他亲眼目睹了一之羽巡的死亡,无论身体贴近到什么地步,将距离压缩到极致,心中还是会对失去这个人涌现出不安,所以必须用更加实质性的方式来确认这个人就在他身边。 打包行李的时候萩原研二动作干脆利落,但神色仍旧带有疑虑,松田阵平背起背包,挑明了说:“那家伙就是什么都差不多,人也一样,你不动手就等于把他拱手让人。” 爱是常觉亏欠,太在意一个人就会变得迟疑纠结甚至是瞻前顾后,他的幼驯染是这样,他自己过去也曾这样,担心自己会为这个人带来困扰——但一之羽巡不会。 一之羽巡毕竟是一之羽巡,他永远充满自信,他也的确是个无论谁跟他在一起都能让对方生出“一之羽巡是个很好的恋人”的想法的类型。 松田阵平确信一之羽巡根本没把恋爱加入过人生规划,他的目标大概就是多少岁之前走到什么位置、达成什么目标,被捧上神坛的时候再露出一个谦逊的笑容轻描淡写地说一句“不过是运气好罢了”,所以想在这个人心里获得一个特殊的位置就必须主动出击,越猛烈越好,越强势越好,明确地在他脑子里生成一种概念:我有恋人,不是任务使然,不是暂时在一起,我们永远不会分开。 这个计划一旦成功,一之羽巡与生俱来的高强责任感就能让他们在这条路上无往不利,所以松田阵平坚信,现在拼的就是谁能更快抢占先机,其他的事情以后再担心也来得及,反正什么难题一之羽巡都能解决。 他没什么可以犹豫的,不止因为他的人生信条就是猛踩油门,更因为他亲眼见过一之羽巡死在自己怀里的模样,他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还有什么能比眼睁睁看着自己失去这个人更可怕?他要参与一之羽巡的人生,变成一之羽巡生命中不可忽略的一环,永远把这个人留在身边。 …… 清晨,房间里死一般沉寂,唯一站着的人满身低气压,黑着脸把衬衫最上一颗纽扣系好。 床边,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并排跪着,不敢抬头,额头慢慢渗出冷汗。 松田阵平率先受不了这个氛围,视死如归开口:“对不起!!!一不留神就——” 一之羽巡突然转头,目光锐利:“就什么?” 松田阵平浑身一震,快速低下头,偷瞄了一眼对方脸色,声音瞬间低了,底气不足:“额,那个……就没控制住……” 昨晚做到中途他就意识到,太过火了,明天一早绝对要发火的。 ——但是,下次还敢! 一之羽巡盯着那两个理不直气也壮的家伙,余光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表。 他依次指了指害他上班迟到的两个家伙,似笑非笑:“等我下班回来再收拾你们!” 几秒后,门被“砰”的一声摔上。 松田阵平瘫坐在地上,长舒了口气:“啊——活过来了!” 一之羽巡的真实年龄比他们都要小,一直跳级导致大学毕业了也才二十岁,但现在一看到这个人,还是会下意识想叫一声前辈。 起初一之羽巡并不赞同这个称呼,毕竟他今年入职警察厅,在他们面前是实打实的后辈,不过叫错的次数多了,他也就逐渐不管了,甚至已经开始有人默认这是一之羽巡的外号,传来传去变成了“因为一之羽很可靠,所以他的绰号叫前辈”。 同样逃过一劫的萩原研二显得从容得多,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因为上班迟到了生气,但是没说不喜欢昨晚那样……他刚还说什么来着?” “他说下班再找我们算账。”松田阵平心有余悸地说。 萩原研二迅速爬起来,不忘把幼驯染也一把拽起来。 “那就没事了。” “你确定?” 萩原研二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卧室铺了地毯,跪一下根本没感觉,他给了幼驯染一个肯定的眼神,竖起大拇指:“他今天上班迟到了,今晚绝对不会下班的!” “……差点儿忘了这个。”松田阵平原地抓狂,“虽然不会被骂了,但是微妙地根本高兴不起来啊!!” “他喜欢工作,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嘛……”萩原研二摊摊手。 事实证明,一之羽巡的确是个无论谁跟他在一起,对方都会由衷生出自己很幸福的想法的完美恋人。 气势汹汹黑脸离开的一之羽警官在厨房留下了两杯还冒着热气的牛奶,微波炉里是昨晚没吃完的加了两份芝士的和牛披萨,拿出来就能直接吃,打开锅,里面甚至还有两枚完美的煎蛋。 松田阵平大为震撼,根本不知道那家伙是什么时候进的厨房。 这个时间对一之羽巡来说算是迟到,但对他们来说还算早,两人坐下吃早饭,慢慢咀嚼着,复热后的披萨仍旧美味,松田阵平却食不知味。 “我说……那家伙啊,真是没有自觉。” “他不会在意那种事。”萩原研二无奈,心情复杂,“忘了也好。” 这个家里总不能三个人都对同一件事有阴影。 …… 一之羽巡迟到了。 从统一规定的上班时间来说他当然没有迟到,但他对自己有另一套标准,更何况警备企划课根本没有规定的上下班时间。 办公椅的静音滑轮滚动,忍足警官无声闪亮登场,一之羽巡顺手把多出来的那杯咖啡递出去,被流畅接住。 隔壁工位的忍足警官是从公安课调来的,据他自己所说,他来警备企划课只是因为警备企划课免费提供的咖啡最高级,在其他科室大多只有速溶咖啡的时候,警备企划课不仅拥有高级咖啡豆,还配备了最新购置的咖啡机,深深刺痛了其他办公室的普通公安的眼睛。 一之羽巡对这个理由抱有怀疑,因为忍足警官根本不会操作咖啡机。 对此,忍足警官深沉道:“你入职那天我碰巧路过警备企划课,一眼我就知道你很懂咖啡,咖啡机肯定也会用。” 他的确会,一之羽巡表示还有但是:“这两者之间有关联吗?” 忍足警官捧着咖啡杯一本正经道:“有人会用我就可以喝现成的了啊。” 路过的高原警官翻了个白眼:“……”无语! 高原警官很不高兴为您服务,为同僚们传达了最新消息:“降谷先生和诸伏先生今天要回来了,做好准备。” “什么?!!” “不早说!!!” 一之羽巡从全办公室的兵荒马乱路过,继续去对接案子了。 作为最新入职的新人,二十岁的一之羽警官绝赞升职中! 等他带着处理完的案子回来,办公室里安安静静,果然,一转身他就看到了某个不常出现在这间办公室的身影。 大概是出于狙击手的经历,对方对视线异常敏感,几乎是瞬间就转头看过来,一之羽巡礼貌性地点了下头,那人倒是客气,主动过来打招呼。 “一之羽前……”诸伏景光顿了顿,改口,“一之羽君……一之羽警官。” 他沉默了。 好像怎么叫都不太对。 一之羽巡的实际年龄比他们都要小,但这个人作为一名前辈为他留下的记忆难以磨灭,从刚进入警校时起,一之羽巡就已经是被口口相传的前辈了。 直接叫名字不太对劲,可用敬语就更奇怪了,毕竟其他人不知道那些事,他对新入职的后辈用敬语,容易引起误会。 “直接叫我一之羽就可以。”一之羽巡笑着说。 诸伏景光点头答应,也笑起来。也许刚刚那段突如其来的沉默,等的就是对方主动提议抛弃敬语互称姓名。 一之羽巡说:“诸伏警官负责的任务已经结束了吗?报告会方便让我也去听一下吗?” 诸伏景光无奈,结果最后还是说了敬语,话题也只关于工作。 “hiro!”一人走路带风大步过来,流畅接了一句,“哦,一之羽也在。” “降谷警官,好久不见。” 降谷零十分自然道:“这个案子该带上你的……下午的报告会过来听听吧,但少跟FBI的人说话。” 一之羽巡答应了。 具体跟谁交流案情是他的事,把报告会的名额定下来再说。 降谷零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还习惯吗?” 一之羽巡坦诚表示:“不习惯。” 诸伏景光略微蹙眉:“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警部补的权限等级有限,很多资料不能及时调出来,拉低工作效率。”一之羽巡摸着下巴,“果然现实里升职比游戏里麻烦啊……” ……话题又回到工作上了。 诸伏景光叹了口气,又莫名因此轻松不少,这个人倒是一点儿没变。 “有需要的话可以用我的权限。” 一之羽巡等的就是这句话:“那我就不客气了,非常感谢。” 下午的报告会上,就算早就提醒过,降谷零还是一转头就看到了正跟FBI的某个家伙站在一起聊天的一之羽巡。 “那个家伙……又开始了!” 挖墙脚的事FBI干了不止一次,被抓现形以后甚至完全不避开他们,当着他们的面也敢给一之羽巡宣传FBI的福利许诺只要他愿意来就能给他什么职位权力。 “毕竟他们也算是朋友。”诸伏景光安抚,“而且一之羽也没同意。” “松田说FBI带着礼物拜访过一之羽青词,想让他帮忙劝一之羽跳槽。” 诸伏景光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跟一之羽巡并不相似的脸:“……那位应该比一之羽本人更难收买吧。” 降谷零冷笑:“一之羽青词的实验室在美国,一之羽巡去了美国,他们兄弟俩岂不是就能天天团聚了,你说他会站哪边?现在八成恨不得反过来给FBI送点礼促成这件事吧!” 诸伏景光:“……” 一之羽青词和一之羽巡没有真正的血缘关系,世界融合之前,另一个世界的一之羽巡是独生子,但在一之羽青词眼里这就是他唯一的家人,一之羽巡对这位白捡来的兄长也十分尊敬。 不过一之羽青词似乎有点变异了。 自从出席过一之羽巡的葬礼,一之羽青词的精神状态就一直不太正常,一度被公安列入秘密高风险人群,高智商高水平还毫无心理压力投靠过组织一段时间,不被重点关注才有问题。 但真要说问题最大的人,果然还是世界融合后仿佛从未出现过的飞鸟环和鹤森回,以及……一夜之间出现的警察厅长官藤原浩一和组织BOSS乌丸环。 他能猜到这跟一之羽巡有关,也曾私下询问过,停顿片刻后,一之羽巡只是对他说了一句曾经说过的话:“通关奖励是实现玩家的愿望。” 他知道这件事,他以为实现的只会是一之羽巡的愿望。 飞鸟长官和BOSS是最早勘破游戏与现实的真相的人,也许他们是借着一之羽巡的通关成功达成了某种交换。 “zero,你觉得……zero?” 另一边盯着不远处良久的降谷零终于忍无可忍,决定去手动把可恶的FBI跟他的新下属隔开保持距离,随后不出所料地吵起来了。 诸伏景光见怪不怪地去调解,看到好友把他们课今年唯一招收的新人挡在身后,再见到这幅画面,他还是忍不住惊奇。 一之羽巡和降谷零关系并不算好,两个不服输的第一名之间也要分个第一名的高低,确定一之羽巡会来警备企划课前他还担心过,但真正一起工作后,预想中的棘手状况并没有出现,甚至异常融洽。 他半调侃地问过一次,彼时幼驯染挠挠头道:“……他比我小啊。” 的确,在他们过去的概念里,一之羽巡是一座无法忽视的高山,要么想办法翻越他,要么就要永远要注视他。在一之羽巡横空出世之前,第一名只是叫做第一名,一之羽巡从警校毕业后,所有的第一名都叫做“前面那届的一之羽巡”。 ——但这位无法忽略掉的前辈今年二十岁,入职警察厅不到半年,却有五年工作经验。 “我跟你认识的时候他甚至才刚出生……”降谷零心情复杂道。 在得知一之羽巡会进警备企划课变成自己的下属时,他的第一反应当然是爽! 这一天终于来了,一之羽巡你竟然也有今天! 但亲眼看到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站在自己面前笑眯眯打招呼的新下属,他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连续后退了好几步。 脸还是那张脸,人也是那个人,但二十岁无疑跟二十七岁不一样。 那一刻降谷零觉得自己心中涌现了一种诡异的……慈爱,突然就理解了一之羽青词的心情,所以哪怕一之羽巡在这半年里不停搞事,他也任劳任怨地帮忙收拾了尾巴。 “而且他泡的咖啡很好喝。”那次聊天的最后,降谷零如此说。 降谷零对咖啡并没有执念,所谓的很会泡咖啡的评价之下,是另一种精神上的契合。 这是任何人都梦寐以求的同僚,无论提出什么方案都能无视明里暗里的幌子迅速领会你的真实目的,有新思路正要行动时从旁边随手递来的早就整合好的资料,没有提前商量但不谋而合地冲出来配合逮捕…… 某个会议里,他随手把资料往前一递,一边翻看下一份文件一边说:“一之羽,你觉得……” 手里的资料迟迟没人接,一抬头才发现其他人都在看自己,顿了顿,他突然反应过来,这场会里根本没有一之羽巡。 有人感慨:“一之羽虽然是新人,但真的很厉害,有时候看着比入职好多年的都老练,前途不可限量啊……” 他尴尬点头,讪讪收回手时,又好像收回的不止是递空的手。 一之羽巡就像那杯永远会出现在最合适的地方的咖啡,口味、温度、摆放的位置……下意识去端起杯子,某次握空时才会慢了很多拍地发觉已经成为习惯。 下午的报告会姑且算是和谐结束了,诸伏景光送走了合作的FBI探员们,回到警备企划课的办公室,却没看到人。 路过的公安说:“您找降谷先生吗?刚才往资料库的方向去了。” “谢谢。” 诸伏景光盘算着赤井临走之前说的那件事,刷卡进了资料室,刚要开口,脚步一顿。 他曾经做过狙击手,视力格外好,资料库光线充足,隔着两排摆满文件袋的书架,他看到凑得极近的两道身影,几乎要合为一体。 他停滞了几秒钟,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大概五分钟后,降谷零和一之羽巡一前一后地回来了。 诸伏景光原本坐着没动,但幼驯染满身低气压地从身旁路过,所过之处无人不眼观鼻鼻观心避之不及生怕惹火上身,而办公室年龄最小的资深公安则笑容满面脚步轻快,被忍足警官眼疾手快地拦下来求救为什么盆栽会掉叶子。 ……好像跟想象中不太对。 诸伏景光斟酌着,还是起身跟出去,在天台上找到了吹风的幼驯染。 他不知道该不该问,毕竟那是两个人的隐私。 “你刚刚看到了吧。”降谷零主动提起了资料库的事,离开时他看到了进出人员名单。 诸伏景光不知道怎么说好,没作声。 降谷零面无表情道:“他按着我说让我去把权限再提高一级,然后把我的密匙告诉他,不然他就要自己破解了。” 诸伏景光有点儿懵:“啊?” “一之羽巡!”降谷零半边脸蒙上阴影,看起来格外阴森,咬牙切齿,“我要禁止他加班,禁止他周末来警察厅,禁止他偷刷你的权限,禁止他喝我的咖啡豆,禁止他上班中途跑去机动队,禁止……” “zero!冷静啊!” 因为跟不思进取不肯为了他再提一级权限的上司没谈拢,下班时间,一之羽巡被扫地出门——关在了办公室门外。 忍足警官抱着我也想被扫地出门的信念挺身而出为可靠的后辈抗议,获得新的案子×1,在高原警官原幸灾乐祸的表情中原地开始加班。 ——降谷先生,深谙专人专治之道。 被隔离的一之羽巡收到了另一位上司的短信,降谷零晚上有个紧急会议,所以过一个小时再回来就好了,于是他愉快地去了警视厅。 一之羽巡常去搜查一课,刑警们不在意他资历深浅,总是热情邀请他一起探讨案情,他很喜欢那边的氛围。 但今天有所不同。 他跟伊达警官讨论一个疑点,旁边频频投来一束小心翼翼的视线,都快把他的眼睛晃花了,最终他把人打包提出去,在警视厅附近找了个安静的地方说话。 “有话对我说?” 萩原研二背靠着树,远远看去就像是教导主任和罚站的学生,心虚道:“那个……你早上没迟到吧?” 一之羽巡:“还没下班呢,拿出你身为前辈的气势。” 萩原研二下意识挺直脊背,两人的身高差因此更明显了,一之羽巡不得不略微扬起下巴,双手环胸问:“松田警官呢?” “开会去了。”萩原研二解释起自己一个排爆警察为什么会混在一堆刑警里,“我下来找班长来着。” 搜查一课的伊达警官跟松田萩原是警校同期,一之羽巡对那位警官的印象很不错,是位才能出众又可靠的刑警。 萩原研二瞄了一眼一之羽巡的表情,又瞄了一眼,第三次确定了真的没问题,才开口问:“你今天回家吗?” 一之羽巡不假思索:“一会儿加班。” 完全不值得意外的答案,萩原研二“哦”了一声,仿佛连发丝都感受到了他的情绪,跟着耷拉下来。 见状一之羽巡揉了揉后颈:“一会儿一起吃个饭吧,吃完你们再回去。” 萩原研二的眼睛噌的一下亮起来。 一之羽巡:“你还真是好哄啊……” 入职警察厅的第一天,下班后,一开门就发现松田阵平竟然在他家,还没来得及问,那家伙招呼不打一声突然亲上来——虽然不想承认,但以他目前的状态确实很难在不伤到彼此的前提下制服松田阵平。 两人谁都不让谁,跌跌撞撞摔在床边,门突然开了,是萩原研二,一之羽巡忍不住想怎么回事难道我家是景点吗怎么全都在我家里,但也稍微松了口气,庆幸了一秒钟这两个人形影不离的基础属性。 下一秒,“咔嚓”一声,萩原研二一脸平静地反锁了房门。 一想起那段经历,一之羽巡倍感心累,按了按太阳穴。 好哄是好哄,但偶尔也会拿这两个爱胡来的家伙没办法。 松田阵平的会刚刚结束,收到短信后回复他马上就来,天公不作美,竟然毫无征兆下起雨,一之羽巡拉着萩原研二去旁边的公交车站躲雨。 刚想告诉松田阵平带伞,松田阵平的短信已经提前发了过来。 【你们先找个地方躲雨,我去机动队拿伞。】 他们在公交站并排坐下,萩原研二盯着从眼前滴落的雨滴,说道:“昨天……抱歉。” 一之羽巡:“这个我可不会接受。” 萩原研二紧张转头:“前辈……!” 一之羽巡笑起来,两手撑在身后,仰头看向被雨水浸泡的天空。 一场太阳雨。 “我成为警视总监的时候,来做我的副官吧。”他转头笑着说,“你应该不会违约吧?我可是有努力工作呢,萩原警官。” 萩原研二忽然怔住了,嘴唇微微翕动,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愣愣地看那张温和的笑脸。 他的无意识身体前倾,愈发靠近身旁的人:“前辈……” 一道刺耳的鸣笛声突然响起,仿佛强调着存在感,一辆车迅速出现在两人视野之内,从雨中疾驰而过,激起一道高高的水花。 瞬间什么旖旎什么暧昧统统泡汤,萩原研二下意识起身把人挡在身后,但一之羽巡的动作比他更快——这个人一直很擅长为别人遮风挡雨,仿佛生来就有这样的觉悟和使命,要为身后的人开辟道路。 一之羽巡的裤腿湿了,他蹲下身把湿掉的裤腿卷起来,萩原研二在一旁说:“我在机动队有训练服,我们去换一下衣服吧。” “那就太好了。”一之羽巡说着,有所感应般地转头,雨还在下,前方的拐角处,他看到一辆黑色保时捷的车尾,带着一块熟悉的车牌消失在道路尽头。 “怎么了?”萩原研二问,已经在心里盘算起要找交通部查一下刚刚过去的那辆车超速的问题。 一之羽巡收回视线,笑着说:“是个好天气,对吧?” …… …… 【后记】 一之羽巡(凝视):“为什么只拿一把伞?” 松田阵平:目移.jpg 一之羽巡(凝视):“三个人,你为什么只拿一把伞?” 松田阵平:目移.jpg——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一定猜不到,这其实是我在26年元旦前几天写下的完结作话。现在是凌晨一点钟,我突然想:既然是25年开的文,那就该让25年的自己来做这个总结吧?所以在备忘录里留下了这段话。 写了很多又删掉了,对巡总是惭愧居多,唯愿有人在看过这个故事后,会觉得巡是一个有属于自己的人格魅力的人,无论是谁和他在一起,他们都能一起获得幸福。 [醒野,2025.12.27] 首先,我要感谢每一位读者。 其次,我要感谢每一位读者。 最后,我要感谢每一位读者。 花开花落花无悔,缘来缘去缘如水,未来有缘在其他故事里再遇。 [醒野,2026.2.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