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徒弟的相陪
陆修云小声嘟囔:“你今日不是去议事堂吗?”
傅尘寒扬眉:“怎么,去议事堂就不能来陪你?”
“倒也不是。”
陆修云心虚,就是来得也太卡点了,偏偏挑在他逃药的时候来。
“对了,说个事,结契大典的那个观礼人……”
话落,傅尘寒负着的手掏出一本册子,在陆修云惊讶的目光下翻开,递到他眼前。
上边是密密麻麻的名单,有他认识的,也有他不认识的。
“你何时准备的?”
“刚刚,可还有想邀的?”
陆修云递还回去:“没了,就按你的来吧。”
说完直奔念云筑。
傅尘寒看着人远去,将名册往后伸:“请帖可递出了?”
吴有禾从旁现身,恭敬接过名册:“禀主上,都已送出,但帝仙宫那边未有回音。”
傅尘寒望着念云筑篱笆后,进院的人接过狸鼠妖递去的药碗,几番纠结,往他这看了两眼,还是仰头饮尽。
比往日利索得多。
傅尘寒:“回了,不过回的不是本座罢了。”
*
帝仙宫。
太一殿放眼,尽是空旷寂寥。
张林青看着刚到手的请帖,眉眼突突。
陆修云在宫里的时候,将大半要务一口气干完,以至帝尊早早批改完事,得了空闲便闪没了影。
怕是又遁往哪个混沌虚空飘荡去了。
张林青恨不得将这挑衅的请帖给一把撕碎。
这么多年了,这陆修云还跟小白兔一样,随便几句好话就被哄得晕头转向,也不怕栽个大跟头。
偏这是给帝尊的东西,动不得也回应不得,
更不敢直接给帝尊看。
他老人家心尖儿上大白菜被那冥族小子给拱了,这事万不能提啊。
再三思虑,张林青还是将请帖搁到太一殿一处不显眼的地,心说陆修云你往后自求多福吧。
在他离开后,请帖旁的凤翎适时亮起。
倒挂在笔架上小憩的小银鸟睁眼,在凤翎那转悠两圈,又衔起请帖的封页扫两眼,左右瞧着无人,往那凤翎踩一爪。
凤翎亮起两道更加璀璨的金赤光芒,很快消失。
小银鸟合好请帖,用羽翅拍了拍,重新倒挂回笔架,舒服地眯起眼。
——
三月初,春和景明。
整个幽冥州夜灯长明,静待新任主君的来临。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幽冥州天际竟破开一缕稀薄晨光,如金线般刺穿这方亘古永夜。
陆修云穿上试过无数次的、内衬鲛绡的紫红锦服,转身时衣摆漾开一片璀璨光纹。
诸多小妖在绣娘指导下,七手八脚穿戴上丝线彩饰,铺好衣尾。
族里老妇稳稳执起木梳,为他梳理如墨长发。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
“二梳梳到头,健康又多寿。”
“三梳梳到头,夫妻共白首。”
梳罢,取来一红玉镂雕金冠,缓缓戴好。
陆修云看着铜镜里比素日明艳几分的面容出神,指尖不觉在膝上绞紧。
老妇见了,笑说:“到这个时候,谁都会紧张,主君放平心态即可。”
陆修云嗯了声,又没忍住问:“外边人会不会太多?”
此刻他有些后悔了。
当初光顾着帝尊应允而欢喜,如今真要面对满殿攒动的人头,推杯交盏,好话不断,想想都够让他汗颜的。
“自然。”
陆修云闻言,十指绞得更加不安。
“不过老身有一宝,拿着可定心神,主君若是喜欢,尽可拿去用。”
说着,不等陆修云反应,手里被塞了个玉佩,带暖金红穗,光华内蕴,一看便非凡品。
陆修云侧过身:“婆婆,这太贵重了。”
“拿着吧,”老妇按回去,顺势帮他系在腰上,“这是族内传统,一人一枚,戴着有奇效,且老身有的是,正愁没小辈用呢。”
“那谢过婆婆,”陆修云从随身芥子袋掏出一本厚厚书册,悄悄塞给老妇,“我好不容易瞒着你们尊主淘来的典藏版,送您了。”
主要面前这老妇膝下儿女众多,且一不修炼二不藏宝,什么都不缺,思来想去,也就只有这打发闲暇的话本能派上点用场。
老妇愣了愣,随即笑着接过。
“那老身笑纳了,”顿了下,她又道,“主君记着,若受委屈了,莫要独自忍着,您身后有的是人为您出头呢。”
“嗯,”陆修云点头,“我记下了。”
紧接着陆修云又被拉去拾掇这拾掇那。
待吉时到,他才在众人簇拥下,迈出念云筑。
里屋的白发老妇含笑看着花团锦簇的新人被拥着远去,四下寂静之时,周身赤光亮起。
老妇立在原处,左右茫然张望两下,很快想起正事,颤颤巍巍摸索着出门跟上队伍帮衬大典事宜。
她身后的窗台,小银鸟蹦跶两下,扑簌羽翅飞向天际。
——
长秋宫的殿门在晨光中缓缓开启,宫内翘首的众人纷纷探头望去。
一袭紫红云锦长袍,墨发半束,玉冠金丝缨络随微风轻晃,明媚华贵,惊了一殿的人。
陆修云轻轻抬眼,便撞入一双深邃、温柔、熟悉到令人心定的星眸,脸上浮现一丝讶色:“阿寒!”
按规矩,傅尘寒此刻应高居殿上主位,等他一步步走上前去。
里边傅尘寒已伸出手:“过来,我陪你。”
陆修云微怔,随即放松下来,将手轻轻放入对方掌心,由他牵着,一步一步踏入殿中。
许是老妇所赠的的玉佩起了奇效,又或是有傅尘寒在他身侧。
那些本应让他如芒在背的目光,此刻跟不存在一般,全然消散。
那么长的红毯,数不尽的玉阶,好似走不到尽头。
但路途重,身边人会委身下来等他,会顾着他的步调,会帮他提起衣摆避免绊倒,也会在礼仪官长篇念诵冗长祝词时,往他手心塞小糕点。
有了这个为他放慢脚步的男人在,长阶好似也没有想象中的枯燥。
及至阶顶。
一方墨玉托案被恭敬奉至他们面前。
案上置有一鼎。
二人同时划指,血珠坠入鼎中,不沉不散,化作赤、紫两缕细流,在鼎上交融、旋转,最终散成一抹半金半紫的烟雾。
继而升作无数光点,化身萤光细流涌向高堂穹顶、殿外长空。
自此,神魂相系,契约天成。
陆修云侧目,恰好对上傅尘寒望过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间,笑意化开。
他也是有道侣的人了。
天边传来一声清越长啸。
万千飞鸟自九州四野振翅而起,羽翼掠过山河湖海,齐齐汇聚于冥殿上空。
幽冥州边境,驻守在暗处的人愕然仰首,被这旷古奇景给震慑当场。
百鸟朝凤,是为至瑞之象。
几大门派掌门长老手捏烫金请帖,脸色菜得如同猪肝色。
他们打着为救少尊、擒冥族才来的幽冥州,可如今,救的对象跟擒的对象都搞在了一起。
几个老者气得吹胡子瞪眼。
“假的!定是假的!”
“少尊准是被强迫的,姓傅那小子明摆着挑衅老夫。”
“动身,即刻动身!”
“不可!”赵长老望那彩光笼罩的幽冥州上空,沉声,“还不到时候。”
——
是夜,陆修云没去念云筑。
他与傅尘寒思来想去,还是按冥殿的习俗,宿在精心备好的栖凰宫。
傅尘寒在正殿推杯换盏去了,侍从和小妖们被他打发到外头去各玩各的。
偌大的栖凰宫,只剩他一人。
这宫殿明显是下过功夫的。
黑砖地面无一处不是丝绣软毯,毯上四角檀柜或案几边边角角摆了或多或少的精致木匣,其内盛放各类小零嘴或小玩意。
几摞书籍叠放在临窗长桌,外边檐角宫灯的光晕斜斜投落,恰好笼住一方桌面。
桃树枝桠缀满花骨朵,悄悄探窗而入。
再远的院景隐约可见一林子结果的桃树和旁的几棵果树。
陆修云起初还安安静静坐在撒满干果的大红软床上。
没一会起身,这里走走那里看看,欣赏够新房子后,悄悄坐回大床,侧身不经意间,抓起一把干果,若无其事地吃起来。
宫门吱嘎,脚步声由远而近。
陆修云噌地撒手,端端正正坐好。
傅尘寒一进来,便见这人难得安静坐着。
瞧那模样,似是闷声不响等了许久。
他移开目光,落到满床的干果壳和枕下露出的书角,不觉泛起笑意。
床上人矜持地清了清嗓:“回来了。”
未等回应,就见回来的人径直掠过他,弯腰收拾起一床零碎。
绯红倏地漫上两颊,陆修云支吾伸手:“我、我来吧。”
然后就被轻轻拍回去:“醉枣是不是吃了?”
陆修云:“十颗而已。”
脸颊触及一抹湿热。
陆修云惊讶地睁大眼,看起身将东西一骨碌搁到桌上的人:“你、你耍流氓,我不就吃了一点。”
“是,就一点。”
傅尘寒坐到他身侧,手里多了两盏红酒杯,醇香自杯口溢出,闻得陆修云直咽口水。
“我知道。”
不等傅尘寒开口,他迫不及待地说,“这是百花醴,采百种鲜花的露水酿制。”
说着伸手要拿,却被灵活躲过。
陆修云当即跨脸。
傅尘寒当没看到,若到他手,指不定这小馋猫会不管不顾地自个喝完。
“听闻凡间嫁娶喜喝合卺酒,我们要不要试试?”
“好呀好呀。”说着陆修云还要去拿。
又被躲过。
陆修云气鼓鼓道:“一句话,给不给!”
“师尊知道怎么喝不?”
“谁说不知道。”
陆修云抢过,顶着对方如有实质的目光,堪堪忍下仰头饮尽的欲望,端酒的手略有些生疏地穿过对方手臂。
手腕相碰,陆修云才觉靠得有些近了。
眼下靠也不是,离也不是。
傅尘寒瞧他紧张的模样,不禁发笑,凑近些,两袖交缠。
杯中酒入喉,陆修云舒服地眯起眼。
好酒。
睁眼时,视线描摹过对方挺直的鼻梁与微扬的唇角,在红烛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俊朗。
“好了师尊,”俊朗的男人凑近,呼吸近乎交缠,声音低得像蛊惑般,“该办正事了。”
第102章 夜色桃花正好时
陆修云眨眼,反应过来是什么正事,脑子轰然炸开。
两腿跃跃欲试想逃,又想到今天是什么日子,堪堪忍住。
“我听说,”陆修云纠结两下,才小声说,“那个会很疼……”
说到最后,声小似无。
傅尘寒失笑,一手抚上他柔软的墨发:“没事,疼的话就喊我,我们停一停,好吗?”
“好吧。”
呼吸渐近,陆修云缓缓闭眼,柔软的唇被对方轻轻含住,又被慢慢吮吸啃咬。
情到深处,他不自觉张口,任由那顺着缝隙探进。
傅尘寒俯身,拥着温香软玉陷进大红软床。
纱幔落下,烛光摇曳,唯见人影交叠,衣料悉窣,染得满室旖旎。
待唇舌分开,傅尘寒一手屈起撑在身下人一侧,目光紧盯着近在咫尺的乖顺人儿,眸色加深。
视线从眼睛到红唇,再到束紧的云织锦带,像一头从容不迫的狮子来回巡视自己的领地。
那目光如狼似虎,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他剥光殆尽,然后拆吃入腹。
陆修云被看得两颊微红,别过眼不敢对视,双手虚虚抵住压下的胸膛,偏两腿被对方膝盖抵住,想逃也逃不得。
这番水雾迷离的羞怯模样,看得傅尘寒眸色暗涌,猛地俯下含住,用力吮吸那处柔软,细密的吻继而落在下巴、脖颈、锁骨……
“师尊,师尊……”
傅尘寒丝毫不收敛,低沉闷喘从喉间溢出,活像只被饿许久的大灰狼。
“唔……嗯……”
身下人儿埋入对方肩头,被拱来拱去的脑袋蹭出些痒意,忍不住仰起脖颈,呼吸间盈满熟悉的冷香。
云织锦带不知何时悄然滑落,繁复衣物如层叠舒展的莲瓣,向两侧徐徐散开。
“嗯……阿寒……好奇怪……”
陆修云整个人像被扔进滚烫深水,竭力喘息,想去寻那泄洪出口,偏总被拉入另一波潮水,载沉载浮,弄得他差点喘不过气来。
“乖,放松就好。”
傅尘寒拨开他额前沾了汗的碎发。
湿润的睫毛微微颤动,陆修云半睁水眸与他对视。
对方低头凑近,他下意识闭眼,双臂圈紧,慢慢回应落下的吻。
轻喘呢喃和细微抽泣掠过悠扬烛火,一声接一声地飘荡在寝殿各个角落。
夜风轻袭,捎来些许雨珠,许是时节正好,窗外桃枝轻摇曳,在一室无声缱绻中,悄然探窗而入。
满室馨香氤氲,窗畔被悉心呵护多日的花骨朵,经一番雨露滋润,终于缓缓舒展开来,初绽粉瓣本能地将依偎在枝条上。
宫灯在窗格晕开柔和光晕,朦胧花影落在上面微微晃动。
盈盈露珠受惊似的,沿脉络纹路滴滴答答地滑落,坠入一室暖色。
【叮——恭喜宿主,反派黑化值已降至1%,请宿主子再接再厉哦!】
陆修云深陷锦被,眼神涣散。
一晚上就降四个点,亏大发了。
长夜未尽,暖池水波轻荡,又是一番好生折腾。
好不容易躺回床,无声温存缠绵后,陆修云彻底力竭,沉沉睡去。
傅尘寒在他额间温柔落下一吻,拥着闭眼。
烛火已熄,一室幽暗。
不知过了多久,床帐内无声亮起赤紫交织的异芒。
本熟睡的人倏然睁眼,紫瞳掠过红色锋芒。
傅尘寒下意识偏头,蜷缩在侧的人儿还处在熟睡中,面容恬静。
唯丹田处晕开一圈圈光晕。
傅尘寒凝视片刻,面无神情,似是早有预料。
静坐良久,还是将掌心悬于枕边人的丹田上方。
腕间轻转,掌心朝上。
一枚拳头大小、暗紫剔透的棱形结晶明灭闪烁,正静静浮在他掌中。
幽幽暗芒映进他深眸深处,倒映出一片深不可测的光泽。
昔年幽冥一战,凛云仙尊以霄华剑封镇幽谷冥川,更将开启冥川的唯一密匙——冥川令,封入自身丹田。
十多年光阴如水淌过,兜兜转转,这枚世人垂涎已久的、可开启通生死之地的密匙,最终还是回到它命定的下任主人手里。
掌心冥力微凝,冥川令幽光彻底收敛。
傅尘寒反手收令,正欲为身侧人掖好锦被,忽觉额间一紧。
被角滑落,他蓦地按住前额。
冥川令自袖中浮现,雪亮流光自令中掠出,分作两道,分别没入他和陆修云的眉心。
刹那间,识海深处尘封的碎片如潮涌至,将他拉入一场隔世大梦。
第103章 那世不过镜中花水中月
整个幽冥州皆知,冥主五百岁那年,可算老来得子。
如他君父一样,这孩子有着一双俊逸晶亮的漂亮紫瞳。
冥主很宝贝这位小少主,除了幽冥州,哪儿都不敢放他去冒险。
小少主七岁那年,靠他天赋异禀的能力,摆脱侍从,成功踏出幽冥州地界。
半途饿肚子,他跑入果林这窜那跑,兜了一衣服的果子。
最后一个果子没兜住,咕噜噜滚出去。
他着急忙慌追过去,果子没捡到,却被迎面的风刃给吓得躲到树后。
再探出头,见一少年长剑如练,剑锋过处,落英随势盘旋。
招招式式无不凌厉,宛如夏夜穹顶最澄明凛冽的那轮孤月。
待那少年收剑,许是累了,纵身跃至一棵盛满桃花的高树。
小少主躲在树后,仰头望时,就见少年侧卧桃枝,手执腰壶,仰头灌酒。
这是他见过最好看的舞剑少年郎。
忽地一颗石子抛来。
小少主灵巧躲开,抬头对上对面高树坐起的少年。
那少年似乎没料到伏在暗处的会是个孩子,加之酒意上头,面色柔和些许,只是语气平淡:“你是谁?”
小少主想起自己在幽冥州豪横时常说的话,仰头道:“我爹乃幽冥州之主。”
少年突然跳下树,小少主见他脸色貌似不太好,低头看看手里的果,拿起一个小跑过去递到他面前。
对面少年迟迟不动。
难道不喜欢?
他将衣摆所有果子兜到他面前:“你挑吧。”
对视两眼后,少年挑了个大桃子,与他说:“早点回家去。”
小少主还没反应过来,面前就不再有少年的身影。
后来他回到幽冥州,听说当世出了个一剑荡平妖荒内乱的仙尊,道号凛云。
他毫不在意,满心满眼都是对花下舞剑少年的崇拜。
再之后,有人在幽冥州地界意外发现一具被抽了魂的凡人干尸。
六宗携大小门派齐齐挥剑,讨要说法。
“哼,光凭一具不知打哪来的破尸体就想跟本座叫板。”
小少主躲在冥殿一角,看高位之上,满面戾气的君父挥袖下令冥军反攻。
争至最乱处,冥川开启,万千幽魂出世。
小少主戴上面具溜出冥殿,跑到冥川近处、混战最严重的幽谷里,却亲眼见到有人中剑重重落地的一幕。
“君父!”
他从人群中疾掠而出,一路挥剑退开仇敌,甚至用上御魂一杀,如困兽撕咬搏命一般,硬生生撕开一条血道。
小少主被君父竭力带到幽谷隐蔽处,旁边有一具宗门弟子的尸体,尚有余温。
君父用尽最后一丝冥力,给他换上与那弟子一样的装束,将他推远:“尘儿切记……藏好……莫要任何人被认出……”
这是君父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小少主抹掉眼泪,跌跌撞撞跑出幽谷,身后,一抹红光穿透半边天。
他转头,看见幽谷上方,冥川深处,一袭白衣飞落,长剑挥斩,划出一道占尽整座幽谷的繁复阵图。
阵图落下,幽魂嘶喊响破长空,在小少主眼底倒映出一片残忍的鲜红。
“集合了!集合了!”
“好消息,掌门击杀敌方冥主,陆师兄一举封印冥川,此战我方六宗大胜!”
“大家都整顿整顿,休息好我们明日回宗!”
欢呼声在小少主身边此起彼伏,他浑浑噩噩,不知该往何处。
“诶,你杵这做什么?”
有弟子发现帐外一人。
“帐篷多数让给受伤弟子,剩下的就那几顶,大家都一样在挤,哪由得你想在哪睡在哪睡?”
小少主挣扎着,死活也不肯进那恶心的大帐。
“怎么了?”
“师兄,”那弟子立马恭敬道,“这里有个不服管教的外门弟子。”
小少主愣愣看那由远而近的负剑少年,说话声忽远忽近。
直到对上少年的桃花眼,他猛地想起,幽冥州外只有一人认得他的脸。
小少主慌张垂下头。
那少年不知在想什么,良久,说:“先让他来我帐吧。”
少年的帐篷中规中矩,但在一众帐篷中能一眼认出。
小少主一个人在帐内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而少年说要去外面睡,然后就真的一夜未归。
翌日,他遥遥望了眼远去的冥殿,看没落殿宇逐渐隐入黑暗,良久,回头走进完胜归宗的队伍里头。
*
小少主侥幸混入望月宗的外门,每日这打杂那打杂,他学东西很快,活计从生疏到熟悉。
直到一日,他一不小心用出冥力。
浑浑噩噩醒来时,人已经被绑在无望崖顶,惶惶不知归期。
过了不知多久,迷糊中,他感觉身上束缚在消失,身体逐渐下沉。
睁眼时,眼前映入一张陌生的脸。
凌厉五官中带有三分柔和四分肃穆。
小少年刚爬起来,那年轻男子已经消失在崖外,面前雪地只剩一堆干粮和衣物。
后来干粮用尽,他寻个山洞准备等死,却意外发现里头有火。
篝火边是那熟悉的少年在打坐。
奔着膈应少年的心理,他厚着脸皮跑去噌火。
左右都是个死,被剑刺死也没大差。
令他意外的是,少年没赶他走,反而淡淡看他一眼,继续闭眼打坐。
再后来,少年回头,问身后的跟屁虫:“要出去吗?”
不到半年,小少主被他新拜的师尊带出了无望崖。
少年一剑破开碧华殿的门,再出来时,已荣升为望月宗代掌门。
进碧华殿的当日,迎接他的并不是小少主以为的风光日子。
而是一桶下过玄冰髓的涴水。
“区区冥族小儿,也敢踏足碧华殿,简直痴心妄想!”
寄人篱下、压抑本性多日的困兽,终于不再掩饰,周身开始隐隐凝聚冥力。
“谁干的!”
厉声骤响,兽性顿收,小少主讶然回头,看到少年挥剑走来。
等那闹事弟子被处理,他还有些不敢置信。
那衣带清风的少年郎,他的师尊,凛云仙尊陆修云,缓缓抚上他头顶,一字一句道:
“记住,从今往后,世间再无冥族少主,只有我凛云门下弟子——傅尘寒。”
第104章 那世不过镜中花水中月2
天玄道人退位,碧华殿易主。
傅尘寒也随陆修云一块入住碧华殿。
第一日,他被陆修云带去后山百花林传授入门心法。
心法诵至一半,话音突然卡住,陆修云丢下一句“自己先练着”,便掩袖匆匆离去。
傅尘寒望那远去的背影,心生不解。
师尊脸色怎地看起来比那日强闯碧华殿时还要苍白几分?
疑窦暂搁,他盘坐林中,凝神屏息,依着方才所学心法,缓缓运转周天。
不知怎得,每循完一个大周天,经脉就像被细沙淤塞般滞住,没等他深究,就又通畅如初。
陆修云知晓后,思忖片刻,道:“许是因你天生修习冥力,与如今所学的灵气功法略有相冲。”
言外之意就是没什么大事,多适应适应就好了。
“剑峰有处蕴灵泉,可助你凝聚灵气,每三日去那修炼一时辰。”
“是。”
日子如水流淌,傅尘寒素日不是在碧华殿、随侍在陆修云身侧,就是往宗门另一头的蕴灵泉打坐。
那泉地处幽僻,寒气侵骨。
傅尘寒去了两回,每回浸不到一炷香,便冷得瑟瑟发抖。
到第三次,他终于没忍住,掌心凝力,精纯冥气徐徐荡开,隔出一小片温融之地来。
修炼的人眉目舒展,闭目渐入佳境。
他没察觉到,远处有道连滚带爬的人影。
回到碧华殿时,尚未靠近内殿,便听到里头传来压抑剧烈的咳嗽声。
小跑的步子倏然停下,在紧闭的门殿门外静立片刻,最后调转方向,直往偏殿的小厨房而去。
等推开内殿的门,天色已暗。
里边的人不知哪去了。
傅尘寒小心翼翼将热乎的药汤搁到案上。
旁边几本书籍零散摆放,他犹豫几番,还是着手将其归置原位。
数月下来,哪本书对应哪处,他基本牢记在心。
最后一本,是他从未见过的心诀。
傅尘寒纳闷看了许久,踌躇着要不要放架上。
这时门声响起,脚步声急促。
傅尘寒忙放下书,回身高兴喊:“师尊!弟子刚给您……”
“你在蕴灵泉用冥力了?”
话语肃沉,带着几分近乎严苛的冷厉。
年纪尚小的傅尘寒被慑在原地,双手无处安放,只讷讷应道:“用、用了,但弟子实在受不……”
“来碧华殿的第一日,为师是不是跟你说过,你如今是望月宗弟子,一辈子都不准再动那一丁点冥脉……咳咳为师是不是跟你说过!”
“是,是,弟子知错了,”傅尘寒生怕陆修云咳出个好歹,上前急切道,“弟子再也不敢,师尊您别气……”
“过来!”
陆修云直接将他带到碧华殿稍偏僻的一处小殿后方。
殿宇高墙围出一方寂寥庭院,小桥流水间唯见一座假山屹立。
傅尘寒还未及反应,人已经被推进假山暗处一间石室中。
“师尊……”
陆修云拿起桌上一碗澄澈似水样的清汤,端到他面前:“喝了。”
傅尘寒从未见过师尊这般神色,不敢多问,忙接过来囫囵喝下。
因为喝太急,汤水入喉的时候被呛了一下。
碗挪开,正对上陆修云蹙眉的神色,心头一紧,生生将余下的咳意给压回去。
“喝、喝完了。”
陆修云:“这是洗髓汤,能助你重塑经脉。”
傅尘寒愣在原地。
什么意思?
没等他问出口,石屋木门已经被砰地关上。
门外想起冷漠的声:“思过一个时辰再出来。”
“师尊!”傅尘寒奋力拍打着紧闭的木门,“师尊,弟子知错了,往后绝不再犯,求您——啊——!”
浑身骤然窜起密密麻麻的刺痛,如蚁群噬骨。
周身经脉像被寸寸断裂又强行接续,痛楚锥心。
他再也支撑不住,瘫软着跪伏在门后,手指无力地一下下叩响门板:“师尊……疼……好疼……救救我……”
泪水混着汗珠,一滴滴砸落在地面,洇开一滩深色痕迹。
门外始终是一片死寂。
被石屋隔绝出来的异类,突然惊觉过来。
这哪是什么重塑经脉,分明是要断他冥脉根本。
“师尊!”
回过味的人还不死心,用尽力气再度捶打木门。
最后自己先支撑不住,痛得蜷缩在地,翻滚挣扎。
冥力是决计不敢再用了,稍一调动,痛楚便如烈火烹油,倍增难当。
唯有用上素日修炼的心法,才勉强好受点。
一个时辰,像隔了百年一样煎熬。
一声轻微的“吱呀”响起。
蜷在墙角的人抬起涣散双目,恍惚看见面前多了丝光亮。
傅尘寒扶着墙壁,一点点挣起身,拖着僵直的步子,朝那光亮挪去。
不知道是不是幸运之神光顾,那一整碗洗髓汤下去,竟没能将他冥脉全数折碎。
木门打开,入目是细水流淌过的假山,前边圆桌上放着个碗。
破空声隐约响起。
傅尘寒慢慢踱步过去,绕过假山,一道挥剑身影映入眼帘。
长剑如练,随腕轻转,衣袂在风中翻飞如云。
傅尘寒微微睁大眼,恍惚间与桃林下那道舞剑身姿重合。
霄华剑不知何时停下,傅尘寒慌忙别过眼,不吭声。
对面那人似乎静立一会,随后剑指圆桌:“把那碗延胡汤喝下就可以回去了。”
说着继续挥起剑来。
傅尘寒乖顺端起碗,仰头问:“师尊,汤凉了,弟子能带去小厨房热了再喝吗?”
霄华剑停了一瞬,陆修云看了眼他手里的汤,不轻不重地嗯了声。
“谢师尊。”
傅尘寒端药,小心翼翼离开假山庭院。
踏进小厨房,傅尘寒脸上全然没了刚刚的乖巧模样。
他走到泔水桶前,举起碗,慢慢倾斜,毫无波动的黑瞳透出幽暗紫光,冷冷看那棕褐色的汤汁一点点流尽。
直到剩个碗底。
傅尘寒以为这一遭就这么翻篇了。
不成想,他在蕴灵泉的一次过错,代价竟是他往后无数日日夜夜的断脉重塑之苦。
陆修云发现他冥脉竟还完好无损,勒令他每隔三日须往那石屋喝一碗洗髓汤并修习一时辰。
刚开始,傅尘寒痛到遭不住,不断敲门认错,好话坏话都说尽了,门外的人始终不吭一点声。
好,好得很。
傅尘寒算是明白了,他陆修云就是个无心无情的。
他不再寄希望于门外的人,开始想尽各种法子,譬如在石屋一角给自己挖道。
日日月月过去,傅尘寒开始会用花言巧语,将陆修云糊弄到石屋外。
而自己则偷偷将洗髓汤倒到麻布里,团着湿麻布爬出小道,跑到碧华殿外,避开旁人处理完麻布后,再寻一处地拼了命地修炼。
最后掐着时间回到石屋。
日复一日下来,许是他灵力终于练到毫无破绽的地步,陆修云没再对他使脸色。
尽管平时也看不出这人能有什么脸色。
然而天下无不透风的墙,事情迟早会露出马脚。
一次六宗大比,筹谋多时的傅尘寒终于找到下手的机会。
秘境一处茂林,赤影剑斩落。
罪魁祸首闭眼,享受着仇人弟子的哀声尖叫。
“你等着,等其他人过来,他们定不会让你好过!”
傅尘寒冷笑,这里下了禁制,就算喊破喉咙都不会有别宗弟子来。
“仙尊!仙尊救命!”
仙尊?
傅尘寒心头猛地一沉,猝然回身,对上一双充斥着惊愕的桃花眼。
“师、师尊!”
傅尘寒再次被丢进石屋,好话没出,就被猛灌下一碗洗髓汤。
接着他脚边砸来几团干巴的麻布。
“为师还当你真听话,没成想原来这些日子,你都在跟为师玩心眼。”
“不……不,师尊,弟子不是故意的,弟子再不敢了……”
回应他的,是玄铁链的哗啦声响。
石屋对门的墙多了个碗口粗的木桩,傅尘寒被绑到上面,动弹不得。
久违的刺痛游走到全身,四肢被缚的人目眦欲裂,仰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号,震得梁尘散落。
等被放下来,神思涣散,任由陆修云摆布。
直到视线里多出一碗深褐药汤。
傅尘寒不知哪来的勇气,当着陆修云的面,狠狠将那药碗挥开。
瓷碗碎裂,药汤溅了一地。
下一刻,他猛地将人推开,头也不回地奔入夜色。
结果没出几步,身子因为力竭,颓然倒地。
“阿寒!”
迷迷糊糊间,似乎有人在喊他。
朦胧中,一道熟悉的身影渐渐浮现。
双目彻底闭合。
醒来时,外面天光大亮。
傅尘寒下床,惊奇发现,自己全身上下不仅毫发无伤,连昨夜因痛抓出的伤也好了。
谁为他疗的伤?
眼前蓦地闪过那张熟悉的脸,刚升起的微末暖意一下子跌到底。
呵,假惺惺。
肚子一响,他起身便朝膳堂跑。
推门才发现日刚出头。
这时辰,陆修云已经起身,但绝未进过早膳。
迈向膳堂的步子拐了个弯,直往小厨房去。
陆修云那人假惺惺归假惺惺,但他可不想欠人情。
面皮裹馅,滑入沸汤。
傅尘寒将热乎的馄饨搁到内殿,就到外边寻冷水冲手。
等回来时,桌前人正执帕拭唇。
眉眼低垂,神色如常,唯白净玉肌透出些许暖色。
许是少年心性作祟,傅尘寒看着人,突然问:“师尊感觉如何?”
那双桃花眼扫过来,手上的动作顿了下,垂眸不知在想什么,很快帕子被收起,陆修云淡淡回:“一般。”
顿了下,又道:“膳堂每日供食,这些不用你做。”
傅尘寒暗中翻了个白眼。
他还以为会有什么好话。
面上还是恭恭敬敬地应是,然后上前去收碗。
目光触及碗的一瞬,动作停住,傅尘寒抬眸看了眼桌前的人。
陆修云已经伏案开始处理宗门事务。
傅尘寒收回目光,将那底都不留的空碗给端出去。
自那之后,碧华殿一日三餐的供应,成了傅尘寒的日常。
把那难伺候的人给喂饱了,指不定就没心思来管他冥脉的事。
傅尘寒这般想着,随即一刀把案板上的大桃子给斩成两半。
呵,陆修云该谢谢他这个好徒弟,至少没往这饭菜里下毒。
第105章 那世不过镜中花水中月3
在望月宗的第十五个年头,有个衣衫褴褛却又不失风度的男子现身朝临峰。
傅尘寒见到那人,还没来得及靠近,就被一拥而上的弟子给挡住视线。
后来才知,那是他失散多年的大师伯何司瑾。
陆修云自请退位,将掌门之位还回去。
碧华殿一朝易主。
在内殿收拾杂物时,陆修云突然问他:“为师让你大师伯另挑了座三进院,你要一块过去吗?”
末了又道:“不比这碧华殿,可能会住不惯。”
不啊。
傅尘寒巴不得离他远远的。
回头时,目光不经意掠过陆修云空肩头单薄的素衣,鬼使神差地,他应了下来。
搬就搬吧,他在外门那会什么没住过。
傅尘寒搁下木箱,顺手抽走他陆修云指间的书册丢入箱内,将衣架上的大氅一展,披到那薄肩上。
“为师自己来……”
傅尘寒拧眉:“别动。”
他可不想年纪轻轻就顶个病死师尊的不孝名头,届时孤身落入望月宗那群老不死的,又不知要生出多少麻烦。
傅尘寒这般说服自己,手下将系带一收,打了个蝴蝶结。
对面人垂着眼帘,默不作声,耳根子红红的。
傅尘寒觉得有趣,这么多年了,这碰了就红的毛病还是改不掉。
“师尊,我想先去偏殿那看看。”
偏殿是何司瑾暂住的地儿。
陆修云面色怪异,罕见多问了句:“你去那干什么?”
“见见大师伯。”
“嗯。”
许是想不通这两人能有什么交集,陆修云又没忍住问:“你跟你大师伯认识?”
“是,他在无望崖那会救过弟子一命。”
对方不再言语。
傅尘寒一心盘算着给人家送些好东西过去。
挑了许久,才拣出一副狐绒护腕、一匣玉棋,偶然翻出个铃铛。
他下意识想做个风铃,视线扫过腰间红风铃。
傅尘寒还是将铃铛给放回去。
数日后,他到碧华殿那。
远远看了眼露台上的人,衣冠端整,仪态肃穆,果真是位出色的人物。
不小心发出声响,傅尘寒撂下东西就匆匆躲到外头。
玉棋碰撞发出声响,他知道,里头的人收下了。
傅尘寒那几日去蕴灵泉修炼都勤快了几分。
可惜好心情总不会维持太久。
今日蕴灵泉有内门弟子墨伊带新弟子演练。
那墨伊走来,拉长了声:“哟,这谁啊?”
傅尘寒阖目,权当没听见。
这些年,宗内宗外大小事务皆由陆修云一手操持,他傅尘寒的身份也被捂得密不透风。
只平日总有那么几个不怕死的,敢在他面前吠上几声。
“切,”墨伊觉得没趣,将手里的东西丢给他,“长老给的,劳烦转交给你那病秧子师尊。”
傅尘寒扫过,是个丝绣荷包。
威压骤然荡开。
墨伊灵巧避过,锃地拔剑,一脸戒备:“做什么?告诉你,你要敢乱来,你看看长老们会站谁。”
“哦。”傅尘寒面色未改,袖中灵力已如暗潮涌出,裹着那荷包狠狠砸向对方。
多年来,傅尘寒不显山露水,鲜少有人知道他是什么境界。
此刻灵力透着毫无遮掩的愠怒。
墨伊才惊觉,这厮真敢光天化日下动手。
他连滚带爬,失声呼救。
灵力化浪狂袭,直达墨伊后背。
锃——
另一长剑横来。
赤影剑紧急刹停。
陆修云执剑:“你在做什么?”
傅尘寒:“师尊,我……”
“仙尊救命!”墨伊从后头探出来,“弟子不就发现他私自用冥力嘛,师兄不认便罢,竟还大打出手。”
陆修云蹙眉:“他说得可真?”
傅尘寒垂眸没应。
“逆徒,为师的话你到底有没有……”
训斥未尽,一阵轰隆巨响骤然碾过山壁!
蕴灵泉依山而凿,崖壁陡峭。
此刻竟有滚石自高处崩落,直朝下方几十名正在演练的新弟子砸去。
惊呼四起,人群奔逃推搡,更有弟子吓得僵在原地。
陆修云眉峰骤紧,执剑赶去。
他没发现身后寒光倏闪。
墨伊正执剑直刺陆修云后心。
傅尘寒手疾眼快,执剑去拦。
不料对方剑锋疾转,迎面袭来。
哗啦——
冰冷泉水瞬间吞没视野。
墨伊持剑看了一会,很快脸转为白。
“不、不好了!师兄落水了!”
冷,好冷……
求生本能促使他竭力伸手,想抓住岸上那道模糊人影……
“师……师尊……救我……”
可那道身影却渐行渐远。
水没过顶,嘈杂声忽远忽近,其间似夹杂着极轻的铃音。
身躯在水中沉浮,直至五感尽失,一颗心也沉沉坠底。
无人来救。
陆修云的选择倒令他毫不意外。
一群新生弟子,和一个冥族余孽,孰轻孰重,他比谁都明白。
也罢……
既然师尊在意这宗门和这群废物,那他便亲手毁了它。
反正这望月宗,他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双眼猛然睁开,瞳底掠过妖异的暗紫。
寒泉炸裂,水柱冲天。
正以结界护住弟子的陆修云心口一窒,猝然回首。
只见蕴灵泉中冥气奔涌,残魂嘶吼,如地狱洞开。
尖叫声此起彼伏,傅尘寒凌空而立,手中赤影剑低鸣。
他垂眸俯瞰底下如蝼蚁般仓惶奔逃的人群,眼底一片漠然。
欣赏够后,狭长星眸倏地转向陆修云那头。
准确来说是他的丹田。
差点忘了,他的好师尊尚有大用。
半空中身影一晃,三两下卸去陆修云的反击,臂弯一揽,将人锢入怀中,转瞬消失在天际。
只余一声狂妄的长笑,如跗骨之蛆,久久回荡在望月宗上空。
哐啷!
不知是谁的灵剑脱手坠地。
“不好了!傅尘寒叛变,重伤同门,还掳走了仙尊!”
*
冥殿。
“傅尘寒,你发什么疯?”
落地刹那,陆修云使劲挣开腕上缚灵绳,眼中满是怒意。
“省些力气罢,”傅尘寒揽着他踏入冥殿,飞身掠上高位,拂袖转身。
“你灵力早在十年前就出岔子,不若安分待着,也少受些罪。”
陆修云怔然望向殿下蓄势待发的冥军,耳畔是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傅尘寒忽觉荒唐可笑,这冷心冷情之人磋磨他十余载,此刻竟来问他做什么。
傅尘寒骤然捏紧陆修云下颌,迫其俯视殿下万千冥军:“本座不过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罢了。”
“六宗当年怎么对冥族的,”他声音陡沉,字字如冰,“本座便如何一样一样还回去。”
陆修云突然反应过来:“蕴灵泉的山石是你动的手脚!”
哦?
傅尘寒挑眉。
“是啊,”他松了钳制,悠然靠回高位,“当年他们拿乱山石堆里的干尸挑事,如今本座便以整座山的尸骨奉还,一报还一报,不是很公平?”
“可你——”话音忽地一沉,“坏了本座的事。”
“本座给过你机会,但凡你在蕴灵泉那回一丁点头,本座说不得念在师徒情分上对你手下留情。”
“不过,还是该谢谢师尊。”
傅尘寒大笑两声,将目光放远,笑意渐渐消失:“君父曾教过本座,置之死地而后生,若非本座被逼至绝境,令本座自断灵脉重塑冥脉,这身冥力也不会彻底恢复。”
他转回视线,一点点描摹过对方逐渐苍白的容颜。
欣赏片刻,又觉索然无味。
“师尊就没什么想说的?”
陆修云别开眼:“我没你这样的孽徒。”
“呵,”傅尘寒凑近,呼吸交促,鼻尖离得极近。
对方低垂的眼睫根根分明。
永远是这样,他永远看不到这人有半分情绪为他牵动。
“这时候想跟本座撇清关系?”傅尘寒冷笑,“休想!”
大袖挥推众人,二人瞬息消失在殿中。
长秋宫。
傅尘寒直接将人扔到床上,缚灵绳散开。
见陆修云撑身要起,傅尘寒一把攥住他双腕按过头顶,俯身压下。
“你……”身下人开始慌起来,“傅尘寒,我是你师尊!”
“滚开——”
挣扎愈烈,喘息愈急。
他越是抗拒,傅尘寒越兴奋。
总算在这人脸上看见丁点有趣的表情。
细密的吻烙下,衣衫半褪。
陆修云猛地偏头,狠狠咬住他肩膀。
“嘶!”傅尘寒掐住他下颌,咬牙,“陆修云,你便不能服一次软?哪怕一次,说不得本座就大发慈悲对你望月宗网开一面。”
回应他的是手指被咬出的血痕。
傅尘寒怒意陡升,手掌下移,一把扼住那截脖颈。
“咳咳——”
陆修云开始剧烈咳起来,突然身子一颤,蓦地呛出一口鲜血。
颈间的手瞬间松开。
陆修云仍在吐血,暗红浸透身下床被。
傅尘寒手忙脚乱将人抱起,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慌乱。
“来人!传冥医!”
“陆修云你醒醒,本座答应你,只要你醒来,本座绝不计较你刚刚所为,陆修云……”
“冥医都死哪去了!还不给本座滚进来!”
长秋宫的忙乱一直持续到半夜。
“积劳成疾?”
“是,是,”冥医伏地瑟缩,“仙尊他、他修为本已大损,加之多年心力耗竭,根基早虚,此番急怒攻心,就、就……”
“能治吗?”
第106章 那世不过镜中花水中月4
“只能将养……”
瓷器碎地,傅尘寒直接将人丢出去:“废物,找个能治的来!”
他回头,陆修云静静躺在床上,面容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傅尘寒凝目片刻,忽觉这冷心冷情的人不能这般轻易死了。
太便宜他了。
三日后。
长秋宫来传,昏迷的人终于醒来。
傅尘寒第一时间赶到,一眼就见纤瘦的人靠坐在床。
案上是满满当当的汤药。
“喝了!”
陆修云无动于衷。
傅尘寒也不拖泥带水,仰头喝一口,随即捏住陆修云下颌,不等他反应,俯身封住那苍白唇珠,将汤药尽数渡进去。
攀在肩上的手挣扎着推拒捶打。
傅尘寒只将人锁得更紧,待一口喂尽,又端起药碗含入第二口……
最后空碗咚地落在案上。
傅尘寒抹去嘴角被咬出血迹,冷笑:“安分待着,一日不喝,就想想刚刚怎么喝的。”
说罢看也不看,大步离去。
临近晚膳,傅尘寒好不容易处理完正事,却收到长秋宫的消息。
陆修云跑了!
好在这是傅尘寒的地盘,生路死路一清二楚。
不出片刻,他提着刚抓到的人,大步走进长秋宫,用力扔到床上。
“有能耐了啊,”傅尘寒欺身压上去,“看来是好得差不多了,都有力气跑了。”
身下人墨发铺散,因着挣扎,眼角沁出泪珠,湿漉漉地挂在微颤的睫梢上。
“逆徒,你混……”
傅尘寒直接俯身,含住对方唇珠,将难听的话尽数吞没。
“唔……”
床帐垂落,长秋宫的红烛燃了整整一夜。
直到身下人彻底力竭。
耳鬓厮磨间,傅尘寒听见耳边呓语,凑近,只捕捉到两声呢喃:
“……回……回家……”
他含住泛红耳垂,低语:“想回哪去,石室的账还没清算,除了长秋宫,你哪儿也不许去。”
半月后,傅尘寒手持冥川令,勒令锁紧长秋宫,只身带冥军直往幽谷应其余八州门派的宣战。
两方混战,六宗隐隐有落后趋势,冥军也倒的倒,颓的颓。
焦灼之时,各宗不得不亮出底牌。
浩荡灵压汇成洪流,一举攻向孤军奋战的人。
傅尘寒抹去唇角血迹,赤影剑起,冥力裹挟着万千噬魂,悍然迎上。
两股力量对撞,不说高低立下,死伤势必惨重。
寒光刺眼,几乎是在一瞬间,一道素白身影倏忽闪现,横亘在两股力量之间。
时间仿佛在刹那间凝固。
紫瞳骤然紧缩。
噗嗤——
长剑贯体,迸出滚烫热血,溅了执剑人半身。
“师尊!”
那道从来孤高不屈的身影,此刻如折翼之鸟,自长空飘零坠落。
傅尘寒以肉身退开灵压,筑起一道结界,将奄奄一息的人紧紧锁进怀里。
“你过来干什么,在长秋宫好好待着不行吗?”
“对……”怀里的人颤着手抬起,被傅尘寒死死攥住,“对不起……为师一直……一直……以为……”
这个一生恪守规矩、从未行差踏错的人,第一次垂下头,低声下气地认错。
“好、好,弟子知道了……”傅尘寒语无伦次,本源冥力不顾一切地灌入他体内,“撑住……求你先撑住好不好……”
陆修云猛地呛出大口鲜血,脸色急速衰败。
伤势更重。
傅尘寒两手无措,徒劳捂住不断流血的伤口,眼睁睁看怀中身躯一点点凉透。
那时,他说不上来什么心情,只觉得,心好痛,格外地痛。
较劲了十五年的师尊,就这么没了。
结界若隐若现,随时处于崩塌的边缘。
外边的人见有机可乘,齐齐上剑。
不成想,青光乍现,一道人影立于双方间,双袖无剑,不带杀意。
有长老见了,不禁皱眉:“何掌门,您这是什么意思?”
这时又一道人影落下,荡开威压,挡住去路。
“妖尊!他来作甚?”
那头何司瑾走到摇摇欲坠的结界前。
傅尘寒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你走吧,念在昔年粮米之恩,本座不动你望月宗。”
“粮米之恩?”
何司瑾似乎有些意外:“在下何时与阁下有过这等渊源?”
傅尘寒猛地抬头,似乎有什么即将呼之欲出。
“十五年前,无望崖……”
何司瑾闻言,想了起来。
“那是我不错,只是,”他话音微顿,视线落在对面被抱紧的身躯,面带哀戚,“绳是陆师弟解的,干粮也是陆师弟留下的,当年,他不过顺手将我从崖下拉了上来。”
傅尘寒怔在原地,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死死盯着说话的人,又缓缓低头,看向怀中那张了无生息的脸。
折磨徒弟十多年的是他,将徒弟拉出深渊的也是他。
“许是事出紧急,你师尊不久前传讯,嘱我无论如何都要保你周全,至于其他的,师弟当时说得匆忙,未道明全意,大抵,是念在你们师徒一场。”
大意,便是来说和的。
“哈哈——”
结界内的人突然弯下腰,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嘶哑气音,双臂紧紧拢住身躯。
傅尘寒环顾周遭,所有注视都那么陌生,带着戒备与敌意。
再不会有那样一个眼神,平静如水,没有怜悯,也没有憎恶。
“不必了,”傅尘寒轻轻拨开陆修云额前碎发,露出苍白而平静的脸。
“我亲自去寻他。”
他将人稳稳抱起,低头看着毫无波澜的容颜,轻声低喃:“师尊,弟子又要忤逆您一回了。”
一道紫色流光自身后幽谷疾飞来,悬于众人之前。
有人惊呼:“冥川令!”
何司瑾让妖尊拦住蜂拥而至的人,眼带惊异:“你要做什么?!”
傅尘寒勾唇:“世人都传,冥川令令可通生死、渡阴阳,今日,本座便让诸位开开眼。”
话落,周身冥力骤然逆流,丹田处迸出刺目血光。
“自爆丹田!这魔头莫不是疯了!”
骇浪般的冥力如深渊炸裂,裹挟罡风轰然扩散,众人被震得气血翻腾,连连倒退。
傅尘寒仍固执地认为。
这冷心冷情的人将他困在望月宗十五载,恩怨未清,凭什么就这样死了?
不过死了也没事。
就算是到鬼门关,他也有的是法子将人给拉回来。
砰!
冥川令轰然碎裂,刺目光芒吞没天地。
光芒中心,一道微弱得几乎消散的魂息,被另一丝精纯魂息温柔包裹着,缓缓飘起,越过满目疮痍、焦土残垣,最终落往幽谷尽处,坠入通往冥川的半启古门。
透过门隙,隐约可见门内幽光粼粼,倒映着三千世界生灭光影。
轰隆——
古门阖闭,光华尽散,长风过谷,再不见那孑然身影。
第107章 徒弟意欲何为
天将大亮,烛火已熄。
傅尘寒屈膝坐起,静静凝视枕边人。
昏暗光线落在那沉静睡颜上,显得人畜无害。
往事一幕幕自眼前划过。
自无望崖断绳起,陆修云的行为处事就与上一世格格不入。
他本是将陆修云的魂魄送往三千世界温养,自己则利用冥川令扭曲时空回到过去。
等从那副毫无灵魂的躯壳取到冥川令重启冥川,他便将养好的魂魄给带回来。
不成想因果千变万化。
他失了记忆,连陆修云的魂魄也意外提前归来。
眼前这张脸分明近在咫尺,又仿佛遥远得触不可及。
傅尘寒不禁伸手,指尖轻轻抚过熟睡之人细腻的侧脸,顺着下颌滑向温热颈间。
五指倏然收拢,锢住脖颈。
纤细脆弱,仿佛稍一用力就能拧断。
床幔轻晃,光影或明或暗,流淌过深邃紫瞳,晦暗不明。
“唔……”
睡梦中的人似乎被扰到,无意识轻哼两声,双手下意识抱住傅尘寒扼在颈间的手臂,依偎地贴过来。
紧绷到天亮的心弦,在这一刻轰然塌陷。
五指骤然松开,转而回握住缠上来的手。
傅尘寒俯下身,将脸埋入对方温热颈窝,深深地吸了口气。
熟悉的桃香沁入鼻尖。
好像命运总是这般捉弄他。
好不容易金雀回笼,现实却告诉他一切不过是幻梦泡影。
陆修云忘自幼在望月宗的一切,也忘了他们的初遇。
偏生就是这样的师尊,才会对他这样一个异类施舍出全部的温柔。
傅尘寒闭眼,闷声低语:“陆修云,你总是这样。”
总是在他该狠下心的时候,让他狠不起一点。
他将脸移开,傅尘寒凝目注视身下人片刻,抬手,指尖轻触陆修云眉心,一丝冥力无声流入。
将陆修云本该苏醒的记忆,彻底封存在识海深处。
*
羽睫轻颤,陆修云缓缓睁眼,手下意识往身侧摸去。
被褥是冷的。
陆修云一动。
“嘶!”
忙扶住酸软腰身,陆修云暗暗骂一句禽兽,而后撑着床褥慢慢坐起,眨了眨惺忪睡眼。
“阿寒?”
床帐外静悄悄的,许是他声儿过小,没得到回应。
陆修云挪动身子,往床沿靠。
哗啦——?
陆修云掀开锦被。
纤瘦白皙的脚踝处,被戴了一副精巧脚镣。
脚镣延伸出两段金链,蜿蜒铺陈到床下地面。
足腕稍一动弹,金链便哗啦作响,加上腕间不知何时留下的红痕,很容易让人浮想联翩。
陆修云果断抬头闭眼,往后躺倒。
他肯定还没睡醒。
不得不说,这梦太真实了。
一盏茶后,翻个身内殿再次回荡起链声。
陆修云终于不得不面对现实。
这特么不是梦。
真被囚禁了!
陆修云忍着腰酸,拖着金链在长秋宫寝殿内走来走去。
脚镣刚好到他差点触及门窗的长度。
谁的手笔不言而喻。
陆修云面无表情回到床上,拿起他枕边另个枕头就往地毯上砸。
哼,果然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得到就不知道珍惜的混蛋。
好在他随身之物都还在。
待冷静后,陆修云从芥子袋里头翻出一根铁丝,埋头开撬。
——
议事殿。
傅尘寒立于层层叠叠的书架后,一面五指翻弄结晶状的冥川令,一面听后边吴有禾禀报:
“主上,果不出您所料,六宗各掌门长老一嗅到冥川令出世的气息,就率众越过我州边境,正往冥殿而来。”
傅尘寒:“嗯,让他们动手吧。”
“是。”吴有禾犹豫会,小心问,“那冥川令这事,要不要让主君知晓?”
“毕竟您当初接近主君本就是为了……要不要先向主君解释一番?”
翻弄冥川令的动作一顿。
恍惚间有无数片段自眼前闪过。
时而是陆修云执剑挡在他身前,时而是将他拖进石室……
“主上?”
傅尘寒蓦地捏紧冥川令,声音听不出喜怒:“没必要。”
吴有禾:“是,另关于周行他们那边……”
咚!
话语戛然而止,二人猛地转身,只来得及捕捉到书架后一闪而过的月白衣袂。
傅尘寒心头骤紧,丢下一句“余下的后面再议”,便疾步追出。
殿外长廊早不见人影。
“吴有禾!”
“在在在。”后边人紧跟出来。
“即刻加派守卫,严守冥殿所有出入口。”顿了下,又道,“算了,直接封锁,任何人不得进出!”
“啊?哦是是。”吴有禾望着脚步凌乱的背影,纳闷。
冥殿一向进出森严,有必要如此大动干戈?
第108章 徒弟还是那个徒弟
疾行带起的风卷得衣袂翻飞,风声裹着急促的心跳,窜进胸腔,搅得傅尘寒心头发慌。
他不禁想到前世。
陆修云第一次从长秋宫的时候,刚出冥殿便被他及时擒回去。
而第二次……
死在了他面前。
脚下加快步子,出殿的宫道一路不见人影。
心念一动,他调转步子,身形一晃,消失在原地。
再出现时,已立于一扇紧闭的朱红大门前。
傅尘寒一把推开长秋宫的门。
宫殿最深处,陆修云端端正正坐在床榻,垂眸不知思索着什么。
傅尘寒没由来得松了口气。
*
陆修云缓缓抬手,捂住心口。
那里分明还在跳动,却轻轻的,像卸下什么沉重的负担。
没有滞涩,没有隐痛,轻松之余莫名有种失重般的空荡。
“师尊。”
珠帘轻撞的细响传来。
陆修云蓦地回神,放下按在胸口的手。
傅尘寒几步赶到寝殿,终于对上陆修云的视线。
床那边投来的目光平淡而冷静,与前世与傅尘寒冷眼相待的视线恍然重合。
还要往前迈去的步子,就这样僵在原地。
日光自窗隙钻入,凝成一道斜斜的光柱,将室内割裂得明暗分明。
陆修云隔着光影,定定望着对面隐在暗处的人。
看到冥川令在傅尘寒手中的那一刻,他几乎能预见,这人所有的谋算、所有的不甘,都已绷至极限,只需一个契机,便会彻底倾泻而出。
所有话涌到喉间,辗转许久,最后只化成一句平静的问询:
“你与我结契双修,是否也有我心口这道封印的原因?”
傅尘寒别开眼,没有看他。
“回答我!”
“是。”
陆修云仰头,缓缓闭眼,眼尾湿润通红,末了,他又问:“能不用吗?”
话刚出口,又觉得自己问得多余。
筹谋多年,外又虎视眈眈,有冥川这个底牌,傅尘寒凭什么不用?
傅尘寒恍若未闻,径直转身,留给他一道冷漠的背影。
“师尊只需在长秋宫好好待着,其余诸事,不劳师尊费心。”
语罢,大步向外走去,影子被日光拉得越来越长。
那背影与昨晚温声细语哄他的,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
一个人前后的态度,怎会有如此大变化的?
傅尘寒真的是用完就丢的人?
一股气堵在胸口无处可泄。
陆修云猛地捞起床榻上的金链,起身,泄愤般用力往狠狠朝那背影扔去。
金链砸落地面,如崩散的珠串,与坚硬的桌角相撞,砸出稀碎声响。
链声哗啦刺耳,双拳在袖中紧握,傅尘寒神色不变,于他仿若无足轻重般。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哼。
因着扔的幅度太大,腰身不适感骤然上升。
陆修云霎时卸力,整个人踉跄跌在地上,死死咬唇,还是没忍住呼出声来。
紧握的手骤然松开。
傅尘寒闭目,沉沉呼出一口气。
刚踏出门槛的靴履猛地调转,人影瞬间移回寝殿。
傅尘寒俯身,将蜷在地上的人给拦腰抱起,强硬摁住怀里挣扎的动作,将他稳稳放至软床,自己转而靠坐床沿。
陆修云被迫靠进傅尘寒的怀抱,几下起身无果,索性直接上手捶打。
“哪有你这样的,用完就丢,当我是什么,随意处置的物件么?”
被打的人也不反抗,只将委屈的人儿拥得更紧,一手替他轻轻揉腰。
唇吻过柔软的发顶,傅尘寒几乎是低声下气地哄:“我的错我的错,别哭了,你打便是……”
他终归还是对这个人狠不下心。
怀里的人打累了,加上昨夜没怎么睡,不多时便迷迷糊糊靠着他睡了过去,手指仍紧攥傅尘寒胸前的衣襟不放。
——
陆修云醒来时,下意识握紧手。
衣料触感还在,仰头对上一双不知看他多久的星眸。
陆修云撑着宽大坚实的胸膛爬起来,再三确认徒弟没被夺舍后,起身挪到床尾。
怀里没了温香软玉,傅尘寒有些遗憾,靠坐起来还想说什么,迎面对上伸来的玉足。
上边锁了个金制脚镣。
陆修云蹬直脚踹他大腿,凶狠威胁:“解开!”
脚踝被一把捉住,傅尘寒眸色渐深,五指流连在细腻肌肤上,嘴上却冷漠回他:“不能。”
陆修云瞪眼,抽也抽不回。
丫的美人计也不好使。
他按按眉心,轻叹:“你到底想如何?再说,我又不会跑。”
傅尘寒将手上玉足裹到锦被下,长手一伸,将缩在床角的人给捞回来,一下又一下地抚着柔软墨发:“等所有事都安定下来,就给你解开,好不好?”
声音低得几乎是在哀求。
那道不顾一切横在赤影剑前的身影和四溅的鲜血,宛如噩梦一次又一次闪过他脑海。
陆修云随便怎么恨他都行,只要不要死在他面前。
他已经没有再陪陆修云重新来过的机会了。
陆修云听着声音不太对劲。
傅尘寒向来都是变着法哄他高兴,何时这般低声下气地求过他?
他仰头,对上通红双目,心尖颤了一下。
“不是,你……”
什么赌气的决定、骂人的狠话一下给抛到九霄云外,陆修云抬手抚上他眉眼。
“大男人哭什么,行行行,我不说了还不成吗,诶诶你别这样,我害怕。”
“师尊能不出长秋宫吗?”
“我……”
陆修云凝视对方,一股异样感悄然生出。
先前在帝仙宫那,帝尊的话忽地窜入脑海。
——“你丹田内有道封印,其中封有一缕魂……那缕魂被封禁前的记忆也随之泄露……”
“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放在他后背的手蓦地一僵,傅尘寒扣住他后颈,迫使陆修云与自己对视:“你知道?”
陆修云拂开他手,佯怒道:“你先回答我!”
“冥川令上有我的部分记忆。”
陆修云追问:“什么时候的?”
傅尘寒见他神色不似作伪,看来是不知道,便移开视线:“很久之前的了,就是些无关紧要的碎片罢了。”
也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
说着傅尘寒话锋一转:“该回答我了,师尊何时知晓有记忆这事的?”
陆修云心虚地别开目光,下一秒下巴被捏住,被迫迎上傅尘寒锐利的目光。
“就就,在帝仙宫医治时,被查出来封印了记忆。”
说完悄悄观察傅尘寒的神色,见他只是蹙眉,但没追问是何人所查,陆修云暗暗松口气,然后抖抖金链,质问:“你既说了无关紧要,那这又是什么?”
“我今晨做了个梦。”傅尘寒抬手,将陆修云凌乱的碎发拢到耳后,“梦见你出长秋宫后,就再没回来。”
陆修云了然:“你既说是梦了,那便不是真的,我此刻不还好好的吗?”
傅尘寒闻言,低笑一声,将脸埋进对方颈窝,贪婪汲取着熟悉的清香:“师尊说得是。”
“是嘛,你就是太过杞人忧天,”陆修云顺势环住对方的肩背,语气轻快了些,“我饿了,想去用些吃的,你先给我解开。”
“嗯,想吃什么,我去做。”
陆修云:“……”
靠,油盐不进的家伙,谁教出来的?
“馄饨,要甜中透辣、辣里含鲜、鲜里带酸、酸后回甘……”一箩筐说完,他挣开怀抱,将人踹下床,“做不好别来见为师!”
“好。”傅尘寒笑着捏了捏有劲的小腿肌肉,在陆修云发火之前,将双足塞回锦被,弯腰给他一吻后,大步离去。
陆修云远远望着人消失在门外,往后一趟,想到傅尘寒刚刚的反应,焦急地翻来覆去。
他明明记得,帝尊说他身上封着一缕魂。
陆修云最后实在忍不住,在神识内大喊:
“小三八!!!”
【在在在!】
被一星怕了的某系统噌地跳出来。
【宿主您请说,系统888竭诚为您服务。】
陆修云没心思去关心系统的服务改进,掩面闷声道:“有个坏消息。”
【您说,甭管好消息坏消息,系统都是您最忠诚的小树洞。】
“傅尘寒可能有原剧情的记忆。”
【嗯嗯。】
【嗯?】
【What???】
蓝面板秒变大问号。
【宿主您要不要听听您在说什么。】
“很有可能,”陆修云裹着被子坐起,给它一一分析,“首先,我刚醒那会,被子至少有五分之四是盖在我身上,昨晚被我踢开的靴子也摆原位,还有,他给我揉腰的力度刚好……”
【停停停,宿主咱们能否先跳过论证直接来到结论呢?】
“结论就是阿寒还是那个死心塌地爱我的好大徒儿。”
陆修云就差在胸前捧颗红心心把徒弟给供起来。
看起来就是恋爱脑一个。
【咦惹~】系统没眼看。
“嗯?”
【宿主您继续~】
“但是,”陆修云眯眼,“刚刚我摔的时候他没有第一秒来扶我,非要我喊痛才回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他犹豫了!!!”陆修云猛地坐起,不小心扯到下身,嘶了声。
【宿主宿主您别激动,身子要紧。】
陆修云:“滚。”
换了个舒服的坐姿,他继续道:“他向来不会将旁的坏心情波及到我身上,除非我自己作的。”
陆修云仔细回忆:“我寻思着最近也没惹到他什么,而且昨晚黑化值还降了,冥川令也到手了,所以——”
“排除已知的我,就剩下那个未知的我。”
第109章 徒弟的缓兵之计
系统悟了:【原剧情!】
【但如果大反派恢复的是您来到这之前的记忆呢?】
“那我身上被封住的那缕魂怎么解释?”
陆修云以他千百话本的阅历给它推:
“冥川令是傅尘寒是东西,说是能通生死,说不得就是能起死回生。”
“所以有没有可能,这个傅尘寒已经经历过原剧情,失败后靠能起死回生的冥川令删档重开,然后你们系统为了掰回剧情,把傅尘寒带着原记忆的魂给封进冥川令,最后原主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一并将其封到体内。
陆修云两手一拍。
“你说,我分析的有没有道理?”
系统嘶了声:【有道理——完了完了,出bug了,稍等我去上报主系统。】
“停停停,回来回来。”
闪离的面板乖乖躺回去。
【宿主,请不要贿赂小八哦。】
陆修云给它个白眼:“你宿主也没积分能贿赂了。”
他再换个更闲适的姿势倚着,不紧不慢道:“知道你们系统担心bug导致小世界崩塌。”
“你们当初把我拉来,不也是因为傅尘寒黑化值爆表,导致这个世界彻底崩盘么。”
“我有法子稳住傅尘寒,只要你不说我不说,保你绩效哐哐涨,如何?”
系统默默删除打报告的代码。
【您想要什么?】
陆修云:“我要个底牌。”
系统震惊:【你个积分掉底的还想空手套白狼?】
陆修云调出评价面板:“一句话,给不给?”
【给给给,可以的话五星长评,不可以请撤回您尊贵的右手谢谢。】
系统认命,给陆修云一张表让他填完要求后,给陆修云走后门进入快速申请通道。
陆修云这才满意交个五星上去。
“货到长评。”
最后系统骂骂咧咧走了。
——
休整完毕,又能活蹦乱跳的人在长秋宫内来回踱步,望月宗的藏经阁书籍和帝仙宫的典籍卷宗,此刻如走马灯般,在脑海里一页页飞速闪过。
古籍有载,御魂术修至化境,可凝炼魂魄,死后魂不归天,化作幽魂聚于幽谷冥川,听命冥川令召遣。
凡持令者,可号令万千幽魂。
若非有冥川,冥族也不能在数百年前卷土重来。
原剧情里,死后化作幽魂的冥族,皆被原主给封印在冥川。
陆修云一时之间也不确定,六宗及各派到底是奔着起死回生还是号令群魂来的,
但眼下最最紧要的,是绝不能让那万千幽魂失控到席卷九州的程度。
陆修云不是信不过傅尘寒。
若只关乎自身,他大可陪傅尘寒周旋到底,什么后果都无所谓。
但他不能拿万千生灵去赌。
这是他答应帝尊的。
原剧情自脑中闪过,陆修云灵机一动。
既然原主当年有法子封印冥川,那他是不是也能如法炮制?
就是那法子……
早在穿越之初,陆修云就把原主留下的所有秘籍翻了个遍,如今再回想,还是一无所获。
踱步的身影再次躺倒。
总不能这封印冥川的法子,全九州上下就只存在原主的脑子里吧。
天了。
陆修云捂脸。
要不他再捞系统一把?
在某个小世界勤勤恳恳做幕后的888不小心打了个喷嚏。
【嗯?主系统又升级了?我竟然会打喷嚏了?!】
*
长秋宫。
陆修云手握瓷勺,心不在焉搅着碗里的馄饨,满面愁容。
傅尘寒终于看不下去,夺过瓷勺扔回碗里,不由分说按着人,先让他吃些别的。
一柱香后,陆修云顶着微肿殷唇,红着脸窝在罪魁祸首的怀里,乖乖张口,咽下傅尘寒喂到嘴边的馄饨。
“好吃吗?”
陆修云小声:“嗯。”
“心事解了吗?”
“嗯。”陆修云点头,又摇头。
“那就是没解决。”傅尘寒三两下把他没吃完的给解决掉,“能说吗?”
陆修云这回有了点底气:“不能。”
说着晃晃双足。
“你给我解开我就告诉你。”
傅尘寒:“那师尊还是憋着吧。”
陆修云:“……”
哇,好气。
傅尘寒将他安在软凳上,起身收碗。
陆修云小小纠结了一下,还是伸手去扯他衣角,决定坦白:
“其实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所有我现在没有十四年前的记忆但是那都不重要了你就说你晓不晓得当年的那个我是怎么封印冥川的?”
陆修云一口气说完,双目紧闭等待裁决。
好久过去,对方迟迟没有回应。
这是生气了?
他睁开眼,对上一双极其复杂的眼睛。
傅尘寒手背贴到他额前:“师尊还是放弃吧,就算胡言乱语,我也不可能放你离开。”
陆修云:?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知道,你说我活烂。”
陆修云:“不是……我说我不是这个世界……”
话音倏地止住,陆修云猛然想起,他早年间是不是签订过什么契约来着。
“小三八!!!”
【叮——】
【尊贵的宿主,您的专属系统888正处于离线中,现在是人工智能小小八为您服务。】
陆修云:“……为什么傅尘寒听不懂我的话?”
【小小八正在生成回答中……】
【宿主您好,由于您与系统签订过保密协议,您目前不能与所处世界的任何人透露系统的存在。】
陆修云:“那我要封印冥川的法子呢?”
【抱歉,您未解锁原主全部记忆,系统目前无法告知。】
“那我要怎么解锁?”
【抱歉,原主记忆不在原剧情范畴内,无法解锁。】
陆修云:“……转人工。”
【好的,正在为您呼叫人工,请宿主稍等……】
【叮——】
【人工拒绝了您,请宿主换个要求。】
陆修云:?
他调出评价面板。
【小小八紧急呼叫人工,紧急呼叫人工……】
【不好意思宿主,人工不在服务区内,已自动选择拒绝,您请高抬贵手,换个要求呢亲。】
陆修云叉掉所有面板,拒绝跟智障交流。
傅尘寒看着方才还胡言乱语的人,这回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胯下来。
怎么瞧着更郁结了?
傅尘寒眯起眼:“我方才的话,可有说错?”
“嗯嗯,没有。”
陆修云回过神,意识到自己乱回了什么时,已经晚了。
高大的身躯压下来,傅尘寒衣襟大敞,将他禁锢在床铺间,指尖流连过白皙如玉的眉眼、鼻梁、脖颈。
因着动作,下方衣领微微敞开,里面景色若隐若现。
傅尘寒看得眸色越深:“师尊觉得我活不好?”
“不不不,”陆修云望着近在眼前的腹肌,不由得咽了口水。
这禽兽要活不好,他当场以头抢地。
“极好,极好,简直好到不能再好!”
“方才肯定是你听岔了。”
傅尘寒半撑着侧躺,另一只手仍不老实地流连在他腰间:“听错了?”
“对对对,”陆修云忙不迭点头,并试图狡辩,“我说的跟你听的不是一回事,所有我答的跟你问的也不是一回事。”
傅尘寒低笑一声,伸手轻刮他鼻尖:“知道了。”
说着翻身将企图溜走的人给圈回去,细密的吻如雨点般落下。
“既然师尊提到这茬,那弟子再帮师尊回忆回忆,弟子活儿究竟好不好。”
早在玉足伸来的那一刻,他的欲望便已攀至顶峰,如饿狼蓄势,随时要将人拆吞入腹。
“唔……别……”
陆修云被蹭地难受,修长脖颈仰成一道精致的弧度,惹得身上人双眸渐红。
白皙的肌肤被撮出一个又一个专属于傅尘寒的印记。
“乖。”唇瓣稍起,傅尘寒与那迷离水眸对上。
这双眼里,此刻满满当当,全被他的影子给深深占据。
陆修云不会跑。
傅尘寒知道他就算走了,也迟早会回来。
他走,无非想为那些个无足轻重的蝼蚁谋一条无关紧要的退路。
当年封印冥川的秘法,本就是陆修云自创。
世间再不会有第二个人知晓。
但那又如何,他傅尘寒本就不是什么善人。
那秘法连同陆修云一世的记忆,他是绝计不会还回去的。
傅尘寒俯身,轻轻碾磨着红润的唇瓣。
既然打消不了陆修云的念头,那便拖着吧。
反正他有的是时间慢慢耗。
床帐轻摇,衣料摩挲出细碎的声响,金链随之哗啦拖曳,伴着声声喟叹和粗喘。
顾虑到昨夜弄太狠,傅尘寒还是没完全要他。
待帐内动静平息,他随手扯过散落的衣料,细细擦过软瘫人儿的玉指纤足。
陆修云动动发酸四肢,整个人陷在被里,毫无下床的欲望。
傅尘寒随后抱着人,一脸餍足。
事实证明,他拖住了。
陆修云摆烂地想,蒜鸟,就先这样吧。
至少傅尘寒还在他眼皮底下,傅尘寒的复仇大业暂时还翻不出什么风浪。
容他养好腰再慢慢思量也不迟。
但陆修云万万没想到,这腰刚养到第三日,外头的风浪就差点把他给掀翻。
这日,他窝在窗边躺椅。
雕花木窗大敞,暖融融的日光倾泻而下,恰好将小憩的人给沐浴其中。
忽而窗前闪过黑影。
陆修云动动眼皮,翻了个身。
黑影没动,反倒越来越近。
躺着的人终于没法忽视,到底哪个不长眼的扰他清梦?
他猛一睁眼,猝然对上两双打量他的眼睛。
第110章 徒弟不在长秋宫的一天
一女子笑意盈盈,一老头瞪眼如珠。
两人背对日光俯身端详,惊得陆修云险些从躺椅上滑落下去。
“不是,你们,”陆修云半撑坐起,诧异,“你们怎么会在这?”
封凌月含笑:“师弟,好久不见。”
刘衍上下打量。
陆修云身上繁复绮丽的衣袍和腰间精致玉带在光影下熠熠生辉。
他忍不住说:“这就是身为人质该过的、暗无天日的日子?”
“是呢是呢,”封凌月忙打圆场,“长老你看看,晒个太阳都只能在屋内,可不就是暗无天日嘛。”
说着又与陆修云解释:“是这样,掌门闭关,张长老远游,捉拿魔头的活就落到我和刘长老身上。”
刘衍暂时压下疑虑,昂首抚须:“其他五宗齐齐出动,我望月宗自然不能落于旁人之后。”
陆修云微笑:“您说得对。”
心下暗道这位怕不是来刷绩效的?
接着又问:“冥殿把守森严,你们如何进来的?”
“简单,”封凌月打了个响指,“夏侯掌门曾在我这修过件传送器,修的时候不小心留了道符印,后面讲价我答应他紧要关头可用那带有符印的传送器送我去他身边救急。”
“可惜落地不准,我们迷路了,路过这儿发现有你的气息,一找,诶!还真是。”
陆修云听着不大对:“夏侯掌门?御法宗掌门?他为什么会在冥殿?”
刘衍在宫门口那鬼鬼祟祟地张望,生怕冥殿的人进来。
封凌月也探出窗口左右迅速扫视一圈,接着关上窗,回头压低声:
“我和刘长老来得慢,昨儿刚到大部队就已经深入腹地,听后边的人说,其余五宗掌门在幽冥州冲锋陷阵的时候,傅尘寒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不费一兵一卒就将他们擒到冥殿。”
“因着这事,各门各派都不敢轻举妄动——诶诶,师弟小心!”
封凌月手快将翻椅落地的人给扶起来。
陆修云一手扶腰,一手撑着椅背站直,抓着封凌月问:“你再说一遍,谁擒了谁?”
“傅尘寒擒了五宗掌门啊。”
陆修云要晕。
傅尘寒是真要鱼死网破。
这徒弟动作也太快了,他还啥都没准备。
——
此刻,冥殿大牢深处,咒骂声此起彼伏。
御法掌门夏侯元明:“好个阴毒的小人,那厮竟敢往老夫身上下血魂引,姓傅的最好给老夫等着,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落云掌门柳道子:“他奶奶的,用些下三滥的歪门邪道也罢,那魔头竟还敢利用老子徒弟给老子下这血魂引。”
月影掌门罗雍:“天杀的,老夫灵墟仅剩的那点血晶也被他偷个底掉,我罗雍此生与那魔头不共戴天!”
唾沫横飞中,一个浑身上下精致整洁到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男子歪躺在旁,长发垂落,一脸生无可奈。
作为幻海宗掌门,邢越寻思着他一年到头接见的外人也没几个,万万没想到岔子就出在姓赵那几个被傅尘寒打残的徒弟身上。
且其中还有混了个敌方卧底。
鬼知道他在幽谷那刚运起灵力,突然气息一滞,紧接着浑身血液逆流,所有灵力瞬间消散一空。
倒地前,他眼睁睁看自己宗内得力弟子周行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他拖走。
再醒来时,他人就已经被抓到这大牢内。
抓就抓吧,本来当年在幽谷合力绞杀冥主,在场的人人都有份,一招沦落仇人之手,他邢越也没什么不服的。
但把他跟一群嘴碎老头关一起是怎么个事?
邢越打了个哈欠,听夏侯元明说:“没事,至少天玄宗掌门还在外面,我们还有机会。”
话落,牢门打开,一个不省人事的中年男人被另个青年给甩进来。
道袍在地上拖出一道洁净的痕迹来。
其余掌门:“……”
坏了,最后的希望也中道崩殂。
邢越在这时坐起身,向来没个正经的神情突然紧绷起来,双目死死盯着关上牢门的青年。
细眉浅瞳、灰衣着身。
齐整妥帖的衣裳透着股懵懂气,给人一种对周遭的复杂全然不觉、只沉浸在自己的劳作天地里的错觉。
邢越脑子轰然炸开。
是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