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种花凡人与绣靴主人3
八年前。
司徒宁在幻海宗跳崖后,邢越几乎掀翻整片幻海宗所在山头。
可惜仍死不见尸。
令邢越没想到的是,半月后,被赶出宗门的裴柔竟持证据上门喊冤。
他听也不听,让赵长老去解决。
事后,听到裴柔手里的证据是回光卷,邢越当场愣在原地。
司徒宁跳崖那日,正正好盗走他密室内的一本回光卷。
于是邢越追着裴柔的踪迹去到山下城镇,见那女子不是一个人。
她手里还抱着个婴儿。
唤作,司徒安。
邢越在风中站了许久,看那对母女越走越远。
回到幻海宗,他意外发现,溯影蕨都结花了。
大片白花沁出幽蓝光晕,水痕逆流,浮尘倒卷,虚影乍现。
有昨日飞蛾振翅,也有往日穿梭忙碌的人影轮廓。
像褪色的水墨画,悄然隐去,仿若从未存在过。
罗盈知道后,跑去索要。
邢越眯眼:“这蕨是你当年送的,你要什么?”
罗盈理所应当:“有花种不代表我宗会种啊。”
“是吗?”
“是……是啊。”
邢越当即将人丢去太虚门。
罗盈不会幻术,也没有守心玉,被幻境折磨得惨叫连连。
苦不堪言下,她只得如实道出。
邢越年少时,曾在一山道帮小队赶路人除过妖兽,顺手救下个蒙面少女。
为什么觉得是少女?
因为邢越向来只会以衣衫认男女。
粉衫纱面,不是少女还能是什么。
那少女一顿摸索,掏出枝绿草塞给他就跑了。
邢越纳闷,回去一查,竟是快要绝种的溯影蕨!
他立马去打听,得知月影宗掌门之女在一样的时间一样的地点出没过,且还曾有过一套一样颜色的裙装。
邢越便将人接到幻海宗。
无它,那草他不会种。
之后在月影宗掌门的撮合下,两人顺理成章定下姻亲。
“我之前说的种养法子是胡诌的,溯影蕨不是我送的。”
罗盈抖如筛子,慢吞吞交代。
“那日穿粉衫的也不是我,是爹为凑数临时招的凡人护卫,我当时贪玩,就贿赂他替我坐在马车上。”
邢越厉声:“护卫是谁?”
罗盈摇头如拨浪鼓,见邢越还要将他扔到太虚门。
“别别别!我……我不知道,但我爹可能知道。”
“你最好能问出什么,”邢越蹲下身,抬起罗盈的下巴。
“不然,你和我底下毒瘤那些个床上破事,就等着让天下人听个尽兴吧。”
说完手劲狠撒,罗盈偏过头,脸色煞白。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是,是……”
罗盈连滚带爬地跑了。
邢越走向三十米外,慢慢走过繁茂花丛间的小径,跳上楸树,半靠粗干,遥望丛山远景。
顺便看看太虚门的弟子训练。
啧。
意志还是一如既往的差。
好久过去,罗盈始终没再出现。
但她托人带回一块护卫身份牌。
邢越便暂时歇下算账的打算,去翻开那快褪色的身份牌。
只一眼,直教他差点跌落高树。
身份牌的正面,写着“护卫”。
背面是另外二字:
裴宁。
邢越再次下山去寻那对母子。
到的时候却见人去楼空。
她们搬走了,无人知在九州何处。
后来,幻海宗人人皆知。
若寻不见掌门,一律去太虚门往前三十米的楸树那。
高树上那望着山门望到要穿的,便是掌门本人了。
但万不可动到楸树下一花一草。
会很惨的。
第112章 还是徒弟不在长秋宫的一天
“小友慢着。”
冥殿,本还骂骂咧咧的大牢突然安静,所有人循声看去。
邢越面不改色,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青年一眼。
“这里一群老头叽叽喳喳的太吵,我睡不着,可否麻烦小友换处安静点的。”
老头们先是震惊。
这温言好语的请求还是全六宗那个心最黑的主儿?
很快齐齐怒视。
说他们吵,这黄毛小子到底有没有共进退的自觉?
门外,裴宁穿过牢门阴影,对上邢越灼灼视线,张口就是平静到近乎死寂的话:“不换,麻烦。”
“我用灵石,”邢越循循善诱,“如果新牢我满意,一个时辰一百灵石。”
罗掌门眼热:“可以啊邢掌门,有没有兴趣接手老夫的灵脉?”
此语一出,无人理会。
裴宁更是抿唇不语。
邢越:“两百上品灵石。”
牢门再次打开,裴宁踩过怒视他的天玄宗掌门,攥起地上其中一条玄铁链,当着他们的面将邢越给拖走。
远离苍蝇嗡鸣,邢越顿觉浑身舒畅。
前方是座新的大牢房。
裴宁没走几步,就被玄铁链给强行拉住。
他扭头,顺着玄铁链看去:“你走不走?”
邢越笑嘻嘻说:“我若进了那,你如何跟我拿灵石?”
裴宁:“我会自己过来。”
邢越:“每日走来走去的多麻烦,不若这样,你把我关在个离你近点的地方,缺灵石了也好随时跟我拿,怎么样?”
裴宁眯眼:“你想跑?”
邢越啧了声:“怎么可能,这只是寄人篱下的妥协,而且我身中血魂引,灵力不保,难逃一死,此刻我只想醉生梦死,而非客死在阴暗大牢里无人问津。”
玄铁链另一端还在向前拉动。
邢越:“我有花不完灵石。”
裴宁认真思考片刻,觉得他上上句有理,调转方向:“过来。”
铁链声一路响彻牢房,淹没另一端被缚之人的悠扬低笑。
耳畔只余下哗啦从容的金属碰撞声。
与长秋宫的链声截然不同。
“该死的。”
封凌月和刘衍对着眼前大坨金链,各使出吃奶的劲。
法器破空,长剑乱舞。
可惜那链还是稳如老狗。
陆修云窝在躺椅上继续洒着太阳,慢悠悠道:“别费力了,那些法子要有用我早破了,你们换换吧。”
刘衍泄气扔剑,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满殿奢华到令人发指的装饰,再顺着金长链移到某人被衣袍盖住的脚踝。
他忍不住再发出疑问:“陆师弟,你被傅尘寒掳走后的日子,是不是有些好了?”
陆修云抬腿露出脚镣:“长老再看看呢。”
“是,但……”
道侣结契前,针对傅尘寒广撒的请帖,刘衍凭他多年经验,到现在也觉得那不过是傅尘寒挑衅的手段。
而到了此刻,他开始有点不确定。
“你这就狭隘了,”封凌月忙拉过他道,“师弟他爹是谁?”
刘衍当即向天拱手,满是崇敬:“是九州之最,帝尊。”
说完又暗道可恶,实力不凡的帝尊的独子,竟是这么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还不肯上进的家伙。
第113章 真是徒弟不在长秋宫的一天?
封凌月:“对嘛,师弟可是全九州唯一一位小少尊,傅尘寒再可恶,也要顾虑着帝尊的面子吧。”
刘衍:“也是。”
身后一道声音幽幽飘来:“所以这金链你们还解吗?我徒弟这点该回来了。”
“解解解!”二人马上闪身,奇招各出。
就着叮铃当啷的动静,陆修云躺回去,思绪千回百转,手不自觉摸上腰间凤翎,暗中传讯出去。
这是他最后的招了。
天底下能看出他身上有封印的帝尊,说不定有封印冥川的秘法。
窗外金光迸入,差点亮瞎陆修云的眼睛。
他暗暗惊疑,救兵这么快就来了?!
“本令就知道这些时日没在幽冥州白候,果不其然尊上回心转意,特命下官迎您回宫。”
“少尊您还是乖乖跟下官回去,趁着尊上尚未察觉您跟魔头的事,早回去早解脱。”
话落,一着暗红金纹长衫的男子徐徐落地,身后是十几位仙侍躬身而立。
张林青说完,转头就对上另外两道目光。
“……”
望月宗三大主峰长老意外齐聚。
陆修云顿觉他这长秋宫是不是有点小了。
张林青展扇挡住半张脸:“你们怎么在这?”
“是啊,”刘衍眯起眼,“老夫还想问张长老怎么在这?”
“是啊。”封凌月扫过他身后诸多窈窕仙侍,皮笑肉不笑,“难道张长老出宗开府做老爷去了?”
张林青冷哼:“说了你们也不知道。”
最后他被两人按着头威逼利诱,才老实爆马甲。
另外两长老当即转头看向窗那,目露红光:“你早就知道了?”
缩在躺椅里的人选择无视,抖起金链:“还解不解了?!”
“解解解。”
可惜,三人没一个会的。
最后由一位经验丰富的仙侍上阵,三两下解决,将金链恭恭敬敬递到陆修云面前。
“多谢。”陆修云想将金链甩回床上,想了想,还是给揣到自个芥子袋里。
哼,这下看傅尘寒还怎么绑他。
等其余人跳窗离开,轮到封凌月时,她转过来低声问:“不留个书信告知一下?”
呵呵,他傅尘寒之前忽悠他双修解封印的时候,也没告知他。
陆修云冷哼:“告知什么,让他自个猜去吧。”
“行吧,”封凌月有些受伤,“早知撮合你们会是这么个结果,小女子就不费那个心了。”
“唉不怪你,世事难料嘛,走吧。”
最后轮到陆修云。
撑着台子翻窗前,宽袖滑落一纸团。
那纸团在地面咕噜噜转了个圈,稳稳停到躺椅下。
陆修云落地后扫了眼纸团,啪地关窗离去。
众人按照陆修云的建议,选了离长秋宫不远的子衿林,内有多条隐蔽小径。
张林青边在前头开路,边不时查看后边重点保护人员。
多了两个人。
张林青把混在其中的两个长老拉出来:“我此行奉命来救少尊回去,你俩跟来做什么?”
封凌月忙说:“实不相瞒,我老早看那夏侯元明不爽了,不如也跟你们护送师弟到帝仙宫。”
刘衍:“是也是也,帝仙宫他陆师弟去过几回?人生地不熟的,不若多个人多份力。”
张林青:“……你俩就差把‘要见世面’四个字写脸上了。”
“行了行了,”陆修云三步并作两步,“走不走走不走,不走我徒弟来了把你们抓起来就别怪我嗷。”
“走走走。”
紧赶慢赶间,小径拐角间迎面撞上个人。
陆修云下意识脚底一抹,侧身一闪,刚刚好躲过,避免一场无妄之灾。
他暗中抬手,准备来一击迷雾符开溜。
来人也吓一跳,灵活跳到对面,视线凌厉一扫,最后与陆修云对上。
扔符箓的手顿住,陆修云见到熟悉的脸,惊诧:“你……”
之前在望月宗与幻海宗起冲突时,回光卷上跳崖的人的脸,与眼前这人,不说相似,简直就一模一样。
裴宁一见来人,忙躬身行礼:“主君。”
说着扯了把玄铁链。
跟上来的邢越生无可恋,认命下跪,很有俘虏的自觉。
“免……免礼。”陆修云神色恍惚,不知该说什么。
一天内连见那么多熟人脸,他需要缓缓。
好消息:熟人局。
坏消息:都不在一个阵营。
四面层林叠翠,小径曲折幽深,草木气息盈然。
裴宁规规矩矩道:“主君,这里不是您屈尊该来的地方。”
陆修云忙站到小径中央,挡住两人去路:“心烦来逛逛,待会就走。”
裴宁目光扫向他身后。
林叶静立。
宽大叶片之后,藏着的十几道竭力隐匿的身影,正在瑟瑟发抖、冷汗如雨,喉头滚动狂咽口水。
“好,主君慢走。”
裴宁攥着玄铁链,拐到另一条小道,没一会便不见人影。
陆修云不太放心,向后打个暗号说他去看看。
片刻,张林青等得不耐,准备挥袖出动时,陆修云终于回到原地,将他们都喊出来。
陆修云:“他走远了,我们快走。”
一行人东躲西藏,直奔张林青早早备好的飞舟。
一上飞舟,三长老团团把陆修云围住。
张林青一脸戾气:“主君?”
刘衍不敢置信:“你在冥殿能混到这么高位?”
封凌月神色意味不明:“别真是我想的那样吧。”
陆修云两眼飘忽:“呃,啊,这个……”
“好啊,”封凌月抓着他双肩前后猛晃:“喜酒都不请我,你完了陆修云,我们绝交,绝交!”
陆修云被晃得晕乎:“他、他不是给你们请帖了吗……”
“那不一样,他最多走个形式,你这能走后门。”
陆修云:“……”那他对傅尘寒的美人计怕是得用出花来。
“且慢,”刘衍突然插进来,掏出一本大红封面的帖子,“喜酒?”
“这难道不是魔头妄图吞并我宗的挑衅手段?”
三双眼睛看他如同局外人。
片刻,一声怒吼响彻飞舟。
“你竟还不死心!为掌门之位与自己徒弟行那、那……不知廉耻之事!!!”
陆修云:“……”
懒得解释了,爱咋咋地吧。
*
裴宁回了自己殿,出来时还是走的子衿林内这条小径。
行至与陆修云碰面的地方,拐角间出现一道高大身影。
裴宁作揖:“少主。”
傅尘寒把玩着手中幽蓝晶石:“刚可认出了?”
裴宁:“嗯嗯,搜你魂的人就在内。”
“可以了,回去吧。”
裴宁没走,傅尘寒也不赶人。
片刻后,裴宁才说:“我给大牢姓邢的俘虏换了个地。”
“知道了,他任你处置,权当赏你的。”
收到奖赏的裴宁欢欢快快跑回去。
几步远,迎面撞见的吴有禾忍不住说:“小裴,你现在应该喊他为主上。”
裴宁不解:“为什么?他以前就叫少主啊。”
吴有禾:“……那不一样。”
裴宁:“哪里不一样?”
纠了几次无果,吴有禾放弃了,对裴宁摆摆手:“回去玩吧。”
——
飞舟一路驰骋,直抵帝仙宫。
到一处小镇郊外时,张林青啪地合扇,环视一圈,扇指其中两人。
“未经尊上允许不得进宫,你们,留下。”
刘衍狂吹胡子:“不进就不进,当老夫稀罕。”
封凌月:“就是就是。”
二人冷哼,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某人身上。
师弟向来心软,准会替他们求情的。
陆修云:“……”
他扬起一抹恰到好处应酬式微笑,在触及执扇者冷酷无情的脸,默默回头:“要不你们先回去吧,这点说不得还能见夏侯掌门一面。”
二人骂骂咧咧走了。
张林青带他穿过宫门,直奔太一殿。
“尊上,少尊已带到。”
座上划拉沙盘的手一顿。
帝尊难得抬头看了底下一眼:“这么快?”
陆修云怀疑自己听错了,这是他父尊会说的话?
很快就听上面传来声:“把紫微殿桌上的罗龛拿来。”
“是。”
张林青躬身,带着其余人退下,偌大的殿只剩父子两人。
沙盘上州界地标多数被打散,帝尊将幽冥州的小旗挪回原位,看起来歪歪倒倒的样子。
“你怎么看?”
“不论对错?”
“嗯。”
陆修云笑了笑:“那我直说了哈。”
接着目光望向沙盘,语气正经起来。
“局面看似八州一致对外围剿幽冥州,实则九州大乱初成。”
“人心不齐,上未做到表率,下则苦不堪言,后续补给中断是迟早的事,加之六宗有五宗掌门被擒,人心惶惶,溃散只在朝夕。”
帝尊指着幽冥州的旗帜:“依你看,幽冥州胜算居多,如此,可还后悔将冥川令交出去?”
早在道侣结契那日,陆修云已能想到傅尘寒有几分心思在冥川令上。
他果断摇头。
“冥川令是饵,它若不现世,五宗掌门不会前仆后继脱离大部队、给傅尘寒下套的机会,且想要冥川令的不止九州之内的人。”
“它在我身上一日,就算傅尘寒不想要,也会其他人觊觎,不若干脆拿出来,一次性钓大鱼,就地解决。”
“不过,这个有点冒险的地方在于,冥川随时可能有开的风险,所以父尊,”陆修云小心翼翼看向上方,“那个封印冥川的法子……”
帝尊边将另一处岛屿的小旗移到幽谷处,边道:“吾说过,帝仙宫不干涉宫外事。”
底下人儿蔫了。
“不过,你与宫外命缘未断,不算违背天道。”
陆修云双目晶亮:“我要怎么做?”
帝尊袖手一挥,沙盘亮起,各地上方浮现星点,各点成线,化作纷繁星盘。
其中五颗星隐有变暗,四星势强。
被那四星围着的一颗,已经没了光泽。
帝尊:“封印冥川的秘法本出自你手,待你魂归记忆恢复,自当记起,可你那好徒弟又将其封进了识海。”
“等等等,”陆修云愕然,“我身上封的是我的魂?那不是我徒弟的?”
“你自己看便知道了。”
帝尊并指掐诀,不待他反应,一点金光已没入他额间。
记忆如封尘古卷,被悠远长风缓缓吹开。
刹那间,前尘旧影纷至沓来,如石坠幽潭,荡开一世惊梦。
第114章 那世不止杯中酒梦中云
陆修云自记事起,便在望月宗长大。
听掌门说,他是于荒山之中被捡回来的。
妖兽横行的荒山里,唯他一个人族安然无恙,且还是个婴孩。
路过的掌门觉着稀奇,便将他带了回去。
取名时,婴孩指着天空咿咿呀呀了半天。
掌门抬头望去,只见稀疏乱云顷刻间化作彩云漫天,便给取了“修云”二字。
五岁时,有小门小派上门挑衅,望月宗被打得七零八落。
掌门为此惆怅了一夜。
彼时陆修云被一堆课业弄得苦不堪言,一听这事,当日便拿木棍溜出宗上门单挑,一连撂倒三五壮汉,大胜而归。
结果课业不仅没少,反而翻了个倍。
好在他每日能有两个时辰去练功堂喘口气。
只是每次一去,总有无聊的师兄师姐朝他挥剑。
掌门说打过一个可歇一炷香,但打不过就没得歇了。
好麻烦。
不过无妨,除了生病那回,他还从未断过这一炷香的清闲。
至于病从何来?
那是七岁冬月的事了。
彼时大雪纷飞,他跪在碧华殿前,跪得整个人昏昏沉沉。
脚步渐近,他仰头。
掌门:“可知错?”
陆修云没应。
他不就是将玄元果给了山门外那个快死的乞丐嘛,这算哪门子错?
掌门叹气:“那是今年最后一个了,多少同门都等着用它突破,你给了外人,让养你的宗门如何是好?”
就非要在年底突破吗?
陆修云理不太明白,但还是讷讷点头。
“知错就改,是个好孩子。”
掌门难得夸他一次。
后面雪越下越大,脑子晕乎乎的陆修云只依稀记得掌门的话:“宗门养你到大不容易,莫要辜负老夫一片心血。”
此后数年,望月宗第一天骄的名号便再没旁落。
那终日勤修苦练的身影,更是成了宗门常态。
师兄师兄见了都笑说:“不枉师尊费心尽力,将你养得这般出色。”
……
“停停停——”
张林青:“你确定这故事不是胡诌的?哪有人家喊天玄道人为师尊,就你喊他为掌门的道理?”
白衣少年双手撑头,靠在高山树底:“不是,因我不是掌门亲传弟子,不能喊掌门为师尊。”
张林青啊了声,“这是什么道理?”
“掌门说这是山门规矩,我还不够格,总之你不懂。”
张林青觉得稀奇,于是先埋入丹炉理理思绪。
这是他们出宗游历第十日,离妖荒还远,张林青拒绝去客栈,说再待下去陆修云怕是要被憋坏了。
陆修云觉得不然,定是张林青坐不住,又不好意思开口。
于是便有了他们在群山间安营扎寨的这一夜。
生怕张林青又来一打新鲜出炉的丹药,陆修云忙道:“我去练个剑。”
说完,他提了壶酒,跃过半座山头,终于寻到处僻静好看的茂林,开始挑剑生风。
后来他收此生唯一个徒弟入门的时候,徒弟好几次提起,说他见过陆修云年少时的模样。
按照徒弟口述:
那一年,少年一招九转月照,搅得天云翻涌,山河同颤。
躲在树后的小孩昂首望去,就见少年侧卧山腰桃枝,仰首倾壶。
那是陆修云最春风得意的时候。
而本人却从不主动提起。
他初见那小孩,第一感觉是,这般悄无声息,怕不是要吓死个人。
后面一听小孩是冥族人,陆修云下意识按住剑柄。
身为正道门人,他必须除异族以绝后患。
霄华将出鞘之际,视线突然被一颗红润果子给完全占据。
“吃吗?”
陆修云眨了下眼。
这小孩人还不错,但是掌门说过异族不可轻饶……
左右脑打架的时间有点久。
小孩以为他不喜欢,又捧了一兜果子,殷切地看过来。
看得陆修云心都要化了。
算这小孩走运,先放过他一马。
陆修云端着清冷神色,随手挑了个桃子,怕自己脑子再打架,索性给小孩表演一出原地消失。
历练两月后,妖荒近在眼前。
掌门说要把妖荒荡平到内乱平息为止。
陆修云昂首,拔剑就出。
这不是小意思嘛。
荡到一半,妖兽一边逃窜一边怒骂他小人。
陆修云停剑,拦在那只嘴碎妖兽面前。
他长这么大,还从未被骂过“小人”二字,这妖兽是如何想到这么个词儿的?
“我忒,我们正吵得起劲呢,而且地盘还没分,你这一剑哗过去,全都乱了套了。”
“本来一年到头能凑齐大妖就不容易……”
妖兽骂骂咧咧地逃了。
陆修云觉得有理,应该先下战书再来的。
可是掌门说必须来个出其不意,且给他的期限就在这几日。
陆修云又纠结了。
纠结没个结果,妖兽又鬼哭狼嚎,他干脆一剑过去。
所有妖兽被这剑气的吓得屁股夹紧,齐齐倒地。
好可怕,明年开会打死也不来了。
陆修云御剑飞回高地,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掌门就来了。
坏了坏了。
掌门说修道之人不可沾染七情六欲,更不可分出过多心思在旁人身上。
若被掌门发现他历练带了人,张林青准没好下场。
好在他速度快,掌门完全没发现张林青的身影,而且还夸他了。
可惜妖兽死不见尸,因为只有活的。
眼见掌门要自己动手解决,情急之下,陆修云灵光一现:“不若在宗门设个安置妖兽的地方,以壮门威?”
建座林子,给妖兽们换个地,好吃好喝地供着,兴许便无怨言了。
且还合掌门心意。
简直两全其美!
就是掌门说要取名“绝兽林”,他总觉得不大妥,这不是诅咒妖兽死绝了嘛。
但掌门说这样更有威慑。
好吧,那就叫“绝兽”吧,大不了他多给妖兽送些吃的进去。
三年后,冥川被开。
掌门说冥族穷凶极恶,冥川更是积聚怨戾的祸源,一旦放任下去,九州势必水深火热。
陆修云连夜闭关,可算给他研究出一门独门秘法,专为冥川打造。
“甚好。”
掌门将他带到幽冥州幽谷:“此乃前线重地,若非看你资质良好,是万万来不得的,去吧,别让老夫失望。”
“是!”
彼时掌门刚拿下冥主,身受重伤,不便深入幽谷腹地。
陆修云头一回来幽谷,万千噬魂重重包围,宛如九幽地狱,尽是惨叫悲哭。
他一步三回头。
掌门给他传音:“修道之人不可为外物所慑。”
“嗯。”陆修云负剑,神色坚定,迈步走向那危险重重的幽谷。
封印冥川是件很吃力的事。
陆修云为了速战速决,几乎燃尽灵根。
幽冥州上方盘旋撕扯的残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涌回冥川。
陆修云御剑立于高空,墨发扬起,宛如天降神邸。
地面人影有尖叫逃窜、有雀跃欢呼。
巡了几日,确认冥川再无动静,陆修云落地,喉间却在这时涌上咳意。
咽下不适,他疾步赶往帐篷那。
“告诉你,现在不进的话,大半夜冻死外头可别怨我!”
陆修云拐了个弯:“怎么了?”
“师兄,这里有个不服管教的外门弟子。”
怯生生的小孩,眉眼间透露几分熟悉。
陆修云收回目光。
按理他应该快刀斩乱麻。
不知怎的,环顾四周烽火,他再看这孩子,心头微微一动。
神识扫过,此子手沾鲜血,却无人命。
掌门说杀孽未成,尚可回头。
陆修云:“先让他来我帐吧。”
多个小孩没什么,就是晚上睡觉有点麻烦。
封个冥川伤了灵根,修为折去大半,如今时不时要咳几下。
咳太大声容易把小孩吵醒。
陆修云只好像素日打坐修炼一样,将就着歇上一晚。
回望月宗当日。
陆修云在碧华殿正禀报着,掌门忽地打断:“你说你将冥川令封印了?”
“是。”陆修云解释,“您说冥川凶险,遑论此令。”
“所以你就把令封在你自己身上?!”
“是啊,”陆修云理所当然,“这令毁不掉,且您不是说如此害物、万不能落到旁人手上,所以就给封到我自己体内了。”
“您放心,就算是大罗金仙来了,也休想取出……”
掌门的嘴角似乎越抿越平,陆修云说到最后,声音已细若蚊蚋。
“掌门,弟子是不是做错了?”
座上老者嘴角重新扬起:“做得不错,老夫要闭关养伤,且去殿外帮老夫护法吧。”
“是!”
陆修云转忧为喜,忙执剑退下。
殿外不慎一咳,袖口洇开大片殷红。
用净身术三两下解决后,便心无旁骛护起法来。
身后忽有动静,陆修云猛地回身。
“掌门!”
掌门眸光微动,陆修云丹田处的灵根正在逐渐萎缩。
他拂袖返殿:“出来透口气罢,继续。”
许久之后,掌门终于大道将成,飞升有望。
陆修云送飞升必备的玄元果到碧华殿,转身奉命去端午膳的功夫,回来一看。
玄元果不见了!
几位师兄师姐领着同门弟子涌入殿中。
托盘坠地,碗盏尽碎,刺耳的碎裂声与周遭杂乱的脚步、厉声的诘问混作一团,让身处风暴中心的人怔忪许久。
待回过神来,他已被打入了无望崖。
封印冥川,废去他大半修为。
陆修云没了反抗众多师兄师姐的精力,他提着壶桃花酿,走在茫茫雪地,不知身往何处。
第115章 那世不止杯中酒梦中云2
崖边,有个倒竖的大冰锥。
走近一瞧。
哦,那不是冰锥,是个被紧紧绑在木架上的冰雕人。
粗砺的麻绳贴着木架,一路延伸,消失在崖下的浓雾之中。
掌门好像说过,大师兄时常喜欢在无人险境处摘灵植。
陆修云撸起袖子,开始抓绳。
何司瑾被拉上崖的时候,还是懵的。
“师弟!你怎么在这?”
他不答,拔剑解了绳,将冰雕放下来,留下衣物干粮。
“大师兄,我灵力暂时用不出来,能否帮我给他暖暖。”
“行。”
何司瑾暖完,转身人就不见了。
年少的何司瑾没再去管。
他这师弟在望月宗这些年,除了师尊,都不怎么与人亲近。
安顿好小孩,何司瑾忽地想起灵植还在崖底,急忙御剑飞回去。
可惜在半山腰着地时,一不留神脚底打滑,跌了下去。
这些陆修云全然不知。
他寻了处山洞养伤,为出无望崖做打算。
张林青曾说,他这样锋芒毕露,需当心小人作祟。
他当时不以为意。
陆修云一向孤傲。
在望月宗剑指山巅的十几年里,除了掌门要求,其余的他都不屑去争去抢。
因为那本就是唾手可得之物。
但这并不意味着,陆修云会放任自己被冠以莫须有的名头。
篝火前养伤的几日,他将掌门门下所有亲传弟子都在脑中细细筛过一遍。
仍毫无头绪。
陆修云这时才觉得,张林青的提醒当真不是多余。
某日,洞里闯进个人。
没有攻击性,只是对方脾气似乎不太好。
陆修云多瞧了两眼,是那个冥族小孩。
联想到前几日被绑在崖边的冰雕,陆修云恍然。
这怕是没藏住,被罚进来了。
算了,小孩爱待就待吧,这洞又不是没地方坐。
陆修云继续闭眼,养精蓄锐。
奇怪的是,往后他每次出洞,那小孩总要跟来,也不说话,非要将吃的递到他面前才肯张口。
偏这小孩又不会御寒,陆修云只好将所剩无几的火灵力分去些许。
掌门说过,无情道最忌生情,亦忌生怜。
陆修云停下脚步,转身看身后差点撞上来的小孩。
茫茫天地间,只剩他们二人。
陆修云心底逐渐浮起一层说不清的异样。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小孩,一夜间家破人亡,说到底还有他一份责任。
陆修云问:“要出去吗?”
他可不是怜悯,就单纯想还他个家。
但成家总要有个名头。
“出去后,你是我徒弟,我是你师尊,可愿?”
小孩刚开始惊愕不已,随即扬起大大的笑:“好!”
陆修云看得心头一颤,差点软成一滩水。
他好像赚了。
修养半年的灵根一朝爆发,其势如虹,锐不可当。
昔日说好与他共进退的同门,此刻全数拦在他面前。
陆修云眼底无波无澜,只一剑挥开,踏入碧华殿。
掌门曾说,万事当坦荡,不为名不为利。
陆修云这次誓要问个明白,他自己说的坦荡,为什么在玄元果那事上却坦荡不了一点。
难道就因他如旁人所言成了废人,便彻底失望丢弃?
入殿的第一眼,陆修云面露错愕。
记忆中仙风道骨的掌门,这会眼带疲倦,竟是一副风烛残年的耄耋模样。
掌门飞升失败了。
大师兄失踪,门下弟子你争我夺,死伤惨重。
这消息让陆修云手无足措,一时不知手中剑该举该放。
“凛云,半年前是老夫糊涂,如今,老夫没别的能弥补给你了。”
“不若你入老夫门下。”
“望月宗交予你,便当作老夫的补偿可好?”
陆修云走出殿时,还是懵的。
他在望月宗十八年,最强盛的时候无名无分,甚至连个外门弟子也说不上。
如今灵根近毁、半身修为跌落谷底,竟还有够格称掌门为“师尊”的一天。
砰——
不远处木桶滚地,争执不休。
陆修云疾步赶去,才入师门的那些好事暂且被他抛在脑后。
他新收的徒弟受欺负了。
看徒弟浑身湿淋淋的模样,陆修云眼神微凝。
顶着冥族这个身份还是太过树大招风。
仔细想想,他接下望月宗也不是个坏事。
努努力说不得还能瞒住徒弟的身份。
只要徒弟不用任何有关冥力的术法。
对了,他徒弟是有名字的,叫傅尘寒。
*
百花林依旧繁花似锦。
陆修云择了处清静地,给傅尘寒讲诵心法。
他没当过师尊,教导弟子该是何模样,他唯一能参照的,只有自己师尊当年的样子。
记忆中,仙风道骨的老者总是神色端肃,眸光沉静。
陆修云便也学着那般念起心法。
哪知念到一半,喉间蓦地涌上一股腥甜。
糟了,他之前强闯碧华殿,心力已耗去大半。
师尊说修道之人最忌示弱。
若此刻被瞧出身体有恙,岂不是……
“自己先练着。”陆修云丢下话就赶回内殿。
好在那次碧华殿后,身体再没有太大损耗,不算太费事。
陆修云仔细回想师尊以前教他的样子,让傅尘寒去蕴灵泉修炼,这空当他刚好能沉下心用在望月宗的内务上。
到第二月,陆修云差点晕过去。
这哪是一宗内务,分明是堆干不完的烂摊子。
想到师尊生前对他给予的厚望,陆修云咬咬牙,硬着头皮看下去。
就在他快心力交瘁之时,有弟子拖着一身伤进碧华殿:“掌门,不好了!傅师弟他……”
陆修云噌地站起:“他怎么了?”
“他在蕴灵泉那用冥力随意中伤弟子,求掌门做主!”
心底本就被杂务压得快透不过气来,如今又添这么一桩,陆修云没由来得发闷,但还是强按着不发。
一路走来,路上无一不是异样目光与窃窃私语。
蕴灵泉不见人影,他匆匆赶回内殿,却听到傅尘寒亲口承认动用了冥力。
当初放任傅尘寒自行修炼,看来真不是个明智之举。
陆修云目光扫过,落在傅尘寒手边案上一本陈旧心诀。
那是师尊走之前留给他的。
——“凛云,你须保证他永远不会有施展冥力的那一天。”
——“这里有本秘籍,乃先祖遗留,可净冥脉,以重塑灵脉,你拿去给他用上。”
除了第一式,陆修云没去动用心诀的第二式。
如今这第二式还是派上了用场。
碧华殿后殿有座假山庭院,是他过去给自己找的一块小地盘。
那里有间石室。
之前被师尊知道后,他一犯错,就会被要求进这间石室反省。
陆修云照着心诀熬好洗髓汤让傅尘寒喝下。
随后关门让傅尘寒自己反省。
这是陆修云为数不多能知道的自省法子了。
不过熬这洗髓汤真是个麻烦事,还得加十滴极品火灵根修士的鲜血。
这时门后传来一阵阵哭喊,木门被剧烈敲响。
在门外守着的人腿脚一软,差点跌坐地上。
“师尊……疼……好疼……救救我……师尊……”
陆修云下意识按住门栓。
——“你须保证他永远不会有施展冥力的那一天。”
不行,不行。
他猛地缩手。
傅尘寒体内的冥脉一日不净,迟早会像今日这样惹祸上身。
陆修云转而将掌心轻轻贴上冰冷的门板,额抵门上。
再坚持会……等洗髓汤药效一过,便不必再受苦了。
门内嘶哑的哭喊震得陆修云内耳嗡嗡作响。
陆修云忽然想起刚在碧华殿时,自己怒极之下失手打碎的药碗。
他慢慢起身,去熬碗止痛的延胡汤,而后提剑走向假山,一下又一下地练起来。
九转月照失了往日凌厉,只剩下不知疲倦的重复,好似这样就能将门后撕心裂肺的呐喊隔绝在外。
木门终于打开,陆修云看着傅尘寒端药远去,若有所思。
看来下回得熬早一点,说不得就不会那么烫了。
令陆修云没想到的是,洗髓汤竟没能一次起效。
《念心诀》上说,若一次无效,须得每日一次,用到起效为止。
陆修云只得如复一日地重复,不知为什么,明明受煎熬的是石室里的人,可他胸腔却跟被无形利刃反复剐蹭一样,泛开一种陌生的、细密的钝痛。
师尊说,修道之人当不为外物所动。
陆修云凝神,强行按下的那股陌生的悸动,重新归入剑势之中。
几年下来,陆修云对宗门内务越发熟稔,宗内也再无人提起傅尘寒的身世。
傅尘寒对冥脉净化也不再如当初那般全然抗拒,甚至非要在石室内待着不可。
一切都在向好的发展。
直到一次六宗大比。
大比前,陆修云照常神色平静,肃声与傅尘寒交代着种种事项。
待目送傅尘寒没入秘境云雾,别宗掌门长老纷纷围拢上来。
他一面应着,视线几度落在秘境入口。
徒弟头次在宗外显露锋芒,若教旁人窥见他体内冥脉……
陆修云三言两语敷衍过去,匆匆离开,敛去一身修为,无声无息消失在秘境入口外。
这恐怕是陆修云平生做的最具偷感的一件事了。
从前他来这秘境,哪次不是高调入内、再被众人簇拥而出。
一路行去,心跳如擂鼓。
紧张之下,一不小心惯性作祟,触动道旁一道隐蔽禁制。
霎时间,哭喊与求饶声炸开,一道熟悉的背影随之映入眼帘。
整颗心在一瞬间沉入死寂。
此行的多此一举,在这一刻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连同他先前一直极力忽视的、沾了洗髓汤的麻布,全数涌上灵台。
陆修云感到从未有过的心累。
要是师尊他会怎么做?
——“切记,修道者若一念之仁,必后患无穷。”
这话他从前不想懂,如今却是不得不懂了。
第116章 那世不止杯中酒梦中云3
铁链哗然作响。
陆修云狠下心,啪地关上门。
好几次,手已伸到半空的手,又硬生生顿住,极力克制着不去触碰那道门。
必须这样,陆修云告诉自己,必须这样,傅尘寒才会真正吃到教训。
木门终于打开,递出的碗碎了一地,摔碗的人头也不回跑了出来。
陆修云在原地立了许久,还是俯身,将碎瓷片默默拾起来。
扑通。
身后传来倒地闷响。
陆修云身形一颤:“阿寒!”
傅尘寒是痛晕过去的,加之身上新旧伤势交叠,着实狼狈。
陆修云帮他净身的手一顿。
旧伤是幽冥之战时留的,但这新伤,像是痛极时自己抓出来的。
很痛的话,要不换……
——“净化冥脉迫在眉睫,凛云,你万不可因他害了整个宗门。”
不,不行,不能换!
陆修云轻轻拂开傅尘寒被冷汗浸湿的额发,倚在榻边。
“阿寒再忍一忍,等冥脉净化完全,为师便再也不用这法子了,好不好?”
掌心灵力如细流,淌过道道伤痕。
陆修云忙到后半夜,才拖着疲惫的身躯离去。
次日。
陆修云咳得食不下咽,未沾滴水便直往碧华殿处理内务,半途回内殿取东西,就见自己案上多了碗馄饨。
香飘四溢。
谁做的不言而喻。
他咽了下口水,连着几日不振的食欲,此刻竟全数涌了出来。
受不了了先吃吧,大不了后面多送些法器给傅尘寒。
他三两下解决完。
傅尘寒回来,突然问他馄饨感觉如何。
自然好吃。
话到嘴边,陆修云视线不经意间扫过,看到傅尘寒半掩在袖下的手背。
那里通红一片。
陆修云抿了抿唇,说:“一般。”
见傅尘寒脸色貌似不太好,他又道:“膳堂每日供食,这些不用你做。”
主要他也没多的灵力再给徒弟疗伤霍霍了。
对,没错,就是这样。
奇怪的是,他态度都冷成那样了,傅尘寒怎么还能做到日日佳肴不间断的?
不过都送到嘴边了,不吃白不吃。
好在那次之后,许是傅尘寒厨艺熟练起来,没再出什么状况。
陆修云默默把新学制的烫伤膏给收回去。
又过几年,大师兄回来了。
陆修云立即将望月宗跟烫手山芋似的给还回去,还特意要了座小院。
无他,陆修云现在看到碧华殿就有一种淡淡的疲惫感。
就是不知道傅尘寒愿不愿意跟他走离殿。
当晚收拾内殿准备搬走,几番犹豫,陆修云还是问出来。
然后一袭大氅兜头盖下来。
让他很不自在。
想当年陆修云呼风唤雨,都不屑用这毛茸茸的玩意。
师尊说这些东西会显得他很弱、没气势。
不过看在大氅还算舒服的份上,他也就不跟傅尘寒计较了。
后面傅尘寒应下要跟他走,陆修云心说看来对徒弟的教导还任重道远。
收拾行囊的动作也不自觉轻快几分。
又听傅尘寒说要去见何司瑾还恩。
陆修云云淡风轻地揭过,转身时眉眼不自觉耷拉下来。
又过几日。
陆修云倚靠露台阑干,一手卷着腰间风铃蓝穗发呆,随后见刚出去又回来的何司瑾手里多了箱精致物什。
何司瑾:“好像是你徒弟送的,但掌门大典还没到,送这做什么?”
送就送吧,又不是给他的。
陆修云面上不显,随口嗯了声:“既是他送的,那师兄便用着吧。”
何司瑾貌似看出点门道,打趣道:“你想要的话,不若我去提点提点你徒弟?”
陆修云立马拒绝:“别了,显得矫情。”
何司瑾:“……师弟你这样更矫情。”
师兄根本不懂。
好吧,师兄本来就不懂他在矫情什么,呸,那不是矫情。
师尊说做好事要不留名。
他本来都不留了,半途折回来特意提一嘴,算个什么事。
但他今日来碧华殿可不是跟何司瑾争这些个无用的。
“师兄,师尊生前留了本心诀给我,但这么久了,好像没起到什么效果,你说会不会……”
嘶!
头好痛。
“师弟?”
陆修云缓过来,呆呆看着自己刚捂头的手掌。
这会不疼了,怪哉。
刚他要说什么来着?
“发什么呆呢,”何司瑾关切,“对了,你刚说什么心诀?”
“没事,”陆修云理好思绪,“还有心诀没教给徒弟,我先走了,师兄回见。”
出了碧华殿,日光晒得他差点睁不开眼。
忽而油纸伞遮住他大半视线。
陆修云眨了下眼,回眸,仰头见身后靠过来的人。
墨发玄衣,冠带束发。
陆修云不觉感慨,徒弟竟都这么大了。
待伞斜过来,日光被完全挡住,陆修云才惊觉自己看得有点久了。
目光匆匆移开,不经意间落到傅尘寒另一手提着的鲜桃。
今晚有桃花羹吃了!
他飞快转身,照常留给徒弟一个高冷的背影。
后边也没吭声。
时常相对无言,成了师徒俩十几年来的习惯。
一路烈阳未曾晒到陆修云半分。
道上相依的两人腰间,各自的风铃晃晃悠悠,荡了一路。
像这样的平静日子,似乎总是不长久。
好不容易卸下重担,陆修云还没好好习惯当下,就被蕴灵泉的一次意外打得措手不及。
有弟子来禀他徒弟闹事,陆修云本还不信。
远远见着傅尘寒剑指他人,他疾步上前拦住。
剑峰长老座下弟子的控诉响彻在耳,陆修云看着模样气场大变的徒弟:“他说得可真?”
他可以相信傅尘寒有苦衷。
现实给他的却是无言的默认。
一股无名之火涌上心头。
教了十几年,他说的傅尘寒为什么总是不听?
许是气极,陆修云一时没忍住,骂出声:“逆徒,为师的话你到底有没有……”
忽而,身后传来山崩般的轰隆巨响。
陆修云蓦然转身,只见滚滚山石如死神的巨足,碾碎林木,直朝下方数十名弟子倾轧而去。
他骇然欲动,却听身后,原本傅尘寒的位置传来哗啦水响。
前是几十个弟子的绝望呐喊,后是徒弟的微弱求救。
“救命!仙尊救命!”
“师尊……救我……”
两处声音交织成一曲地狱传来的挽歌,将他钉在原地。
他那丁点灵力,做不到两头都护。
怎么办?
他该怎么办?
若是师尊,他会怎么做?
师尊说过舍车保帅,乃存续之道。
那这车……
陆修云并指划过心口,一滴心头血没入腰间碧蓝风铃,连同霄华剑一并射入蕴灵泉。
碧蓝风铃是当年他送给傅尘寒一串赤羽风铃时,傅尘寒给他做的回礼。
陆修云当时爱不释手,又恐损毁,特请炼器师给他覆了层护灵阵。
此阵若以心头血为引,方能发挥全部灵能,当可救傅尘寒于一时。
这一时,够他去将所有弟子带离险境。
见铃剑无影,陆修云头也不回,直奔落石地带而去。
可后来的事远远超出他的预料。
铃阵被毁,心头血消散,连带着陆修云丹田遭反噬。
蕴灵泉那,只剩幽魂现世的异怖,与幽谷那次幽冥之战恍惚重合。
傅尘寒冥脉暴动了。
陆修云努力了十五年,在日复一日的风平浪静里,觉得将将歇下之时,却被现实狠狠重创。
傅尘寒的身影欺近,陆修云下意识闭眼。
腰间却传来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紧接着整个人被带到半空。
陆修云暗道不好。
他望向山底,落石仍未停歇。
牙关一咬,并指掐诀,底下结界灵光重现,再度稳固。
确认地面再无奔逃人影,他才长长舒了口气。
紧绷的弦骤然松开,疲惫感涌来。
陆修云头一歪,便靠在身侧坚如冷玉的肩颈处,沉沉阖上了眼。
昏沉间,貌似有道若有若无的笑声。
好吵。
他埋头,换了个枕姿,彻底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陆修云一个激灵,猛地抬头,正对上线条清晰的下颌。
视线再落向远处,那越来越近的熟悉殿宇,不是依着幽谷而建的冥殿,还能是哪?
心一寸寸沉到最底。
真不是梦……
陆修云蹙眉,如此阵仗,绝非朝夕能成。
师尊说威不立则令不行。
莫不是他这几年威立竖得不够,才纵得这逆徒愈发地放肆?
陆修云当即冷了脸色,厉声质问,得到的却是徒弟大仇将报的快慰。
报仇……
陆修云脑海瞬间闪过蕴灵泉边的意外山崩。
“蕴灵泉的山石是你动的手脚!”
傅尘寒承认了。
顿时,陆修云整颗心沉入冰窟,不剩半点暖意。
傅尘寒若想报仇雪恨,随他怎么往自己身上捅,陆修云都没意见。
可他不该将自己教他的“杀一不辜皆不为也”全不放在眼里。
陆修云突然觉得好累,累到连半分眼神都不想多给,尤其是对方喊他师尊的时候。
“我没你这样的孽徒。”
此后一路死寂,直至长秋宫。
他被重重摔在榻上,开始拼命挣扎。
陌生又熟悉的气息逼近,陆修云脑中仿佛有什么轰然炸开。
傅尘寒从未显露过的心思就这么被赤裸裸摆在他眼前。
不对,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他和傅尘寒,不该是这样的。
一气之下,憋了一路的血终于呛出喉。
陆修云带着想不通的疑问,彻底没了意识。
再醒来时,听到一个陌生侍从连声大喊“仙尊醒了”,并飞速冲出宫门。
床上伸出的手悬在半空,陆修云望着空荡荡的长秋宫,轻叹,目光转向床头案几上的药碗,浓郁苦涩的气息弥漫开来。
他眉间微蹙。
这么苦的玩意,就非得摆在这儿吗?
陆修云往旁床里挪了挪,双目放空,思量起徒弟到底目的为何。
想到最后没想明白,反倒被某个逆徒用那种、那种大逆不道的方式灌他药。
这玩意自他七岁那年生病,喝下半碗仍不起效用之后,就从没人敢逼他喝这玩意。
傅尘寒算是触到他逆鳞了。
陆修云向侍从旁敲侧击去向,打听去路后连夜逃出长秋宫。
第117章 那世不止杯中酒梦中云4
可惜人生地不熟,第一回就被抓回来。
床榻深陷,任他如何拳打脚踢,对方仍是硬挤进来,压得他差点喘不过气。
陆修云一生洁身自好,哪成想,他一朝行差踏错,刚陷入泥泞沼泽,就被傅尘寒这劣徒强硬拖拽进更深的渊薮。
沉沉浮浮间,他忽地想起,昔年在望月宗居所的暗格内,曾藏有一小卷竹筒。
是连他师尊都不知晓的存在。
后头,那竹筒不知去向,彼时陆修云全副心思都在干不完的内务里,没多久便将其抛在脑后。
床榻倾摇,陆修云被一回一来地拖动,交缠热气将白皙脸颊蒸腾得红润不已。
陆修云迷迷糊糊记起,他似乎在那卷竹筒的某个角落记下解开他体内冥川令的法子来着……
昏过去前,陆修云瘫软在床,视线全被身上那人起伏的身影占据。
怯意自心底不可抑制地升腾起来,恍惚间,仿佛回到十五年前。
他曾想过要给那个孤零零的孩子一个家。
这个家……不该是这样的。
他待不下去了。
既不想留在这,也不想再回望月宗。
他想回家。
两滴泪无声滑落,陆修云累得五感几乎五感尽失,脑海里只反复想着要回家。
可是他的家在哪里?
陆修云这一睡,便不知睡到何时。
他做了个梦,梦里有云彩,有遍地桃林,桃林外有个小孩静静看着他,手里捧着碗香飘十里的馄饨汤,正缓缓走来:“师尊。”
这时有另个低沉浑厚的声音出现:“不!他不是,他是一个异族余孽,草菅人命,全九州最大的灾星!”
彩云散去,大雪漫天,从小孩背后汹涌袭来。
“阿寒……阿寒……”
“在,别怕,阿寒在……”
亲昵安抚由远而近,褪去所有朦胧阴雪。
陆修云缓缓睁眼,与一双熟悉的星眸对上。
再看自己,半个人几乎粘进另个男人的怀里,厚锦被下更是未着一缕。
陆修云猝然睁大眼,猛地裹紧被坐起,缩到床角,一脸戒备盯着床上另个人。
刚肯定是梦,这逆徒恨他恨得要死,怎么会说出那样哄人的人?
果不其然,对面傅尘寒见怀里落空,冷笑一声,五指抓向锦被。
“过来,别让本座说第二遍。”
陆修云闷声不语,从小到大他什么没见过,还怕了这逆徒不成。
不成想手下锦被随着傅尘寒使劲,正一点点脱离掌控。
陆修云这才意识到,他此刻已与手无寸铁的凡人无异。
他冷冷盯着傅尘寒,说出醒来的第一句话:“我自己会走。”
傅尘寒侧过身,笑道:“那师尊请吧。”
陆修云直觉那是嘲笑,听着就刺耳。
他裹紧锦被,脚刚着地便迫不及待逃离这是非之地。
可惜天不遂人愿,下床的第一步他就当场软倒。
腰间一紧,等回过神来,陆修云已被连人带被横抱起来,傅尘寒大步往外走。
“放为师下来!”陆修云眼见门越近,挣扎得越厉害。
“傅尘寒你要是敢让为师这样子出现在外面,你就死定了!”
“好啊,那师尊便不出去,日日给弟子看,岂不更好?”
这逆徒步子嘴上说完,脚下却越迈越快。
门开的那刻,陆修云没法,整个人面朝傅尘寒胸膛,死死捂住脸。
头顶突然传来声笑,随后四周安静得只剩下水声。
水?
陆修云往外瞄一眼,原是浴池。
殷红漫上耳尖。
丢脸丢大发了。
沐浴中陆修云挣扎不过,索性放弃,任由傅尘寒摆弄,全程一言不发。
后面便是一箩筐的小食甜点,陆修云也冷着脸,不为所动。
偏这傅尘寒着实可恶,硬将内务挪到长秋宫,看他不得不吃着逆徒自己做的东西,跟看笑话一样。
冥川令到手,这傅尘寒还想如何?
觉得他还有利可图?
不知为什么,想到这四字,陆修云心底便没由来得烦躁。
师尊说过修道之人不可寄人篱下。
但是没说寄人篱下后该怎么做,这时候陆修云只能用自己最不靠谱的法子发泄。
于是,长秋宫前院的地都遭了殃。
“主上不好了,主君好像得了癔症,庭院的地就没一块完好的。”
后边说话声起此彼伏,是侍从跟闻讯赶来的傅尘寒打小报告。
陆修云恍若未闻,拿霄华剑,换了下处地继续刨坑。
没人来管他。
甚好。
中间草草糊弄完午膳,他再出来继续刨。
剑插进土的第一次,触碰到实物。
陆修云眨眼,莫非此地真有酒酿?
泥土乱飞,他拿到地下深埋的坛子,就是看起来怎么有点新?
不管了,开了再说。
他兴奋打开一瞧,只一眼,脸色转冷,顷刻黑成锅底。
砰地,长秋宫寝殿的朱门被踹开,陆修云三两步走到案前,将泥泞坛子砸到案上。
坛缘迸出碎片,裂缝里头,桃花酿的清香溢出,缠绕在昏暗天光下两道对峙的人影。
“傅尘寒,你到底想怎样,要杀要剐一句话。”
打一杆子给颗甜枣是几个意思?
傅尘寒沉默,起身站到他后边,呼吸靠近,惹得陆修云想竭力逃离。
“弟子要一个满意的答案。”
“什么?”
“师尊为何这么想毁弟子的冥脉?”
哦,这傅尘寒是没招了,想拿些莫须有的名头来拿捏他是吧。
陆修云冷冷呛他:“没什么原因。”
“好,好得很。”
霄华剑被夺走,脚步声远去。
陆修云心神这才松下来,双目不自觉放空。
他好心净化冥脉,怎就成了这逆徒口中的不忿,莫非,那净化冥脉的心诀……
“陆修云!”
他猛地清醒,傅尘寒不知何时回来,抓紧他的手不放。
而离指尖不到分毫的距离,是坛子碎开的裂口。
触之沾血。
“你想死跟本座说,本座成全你,别沾了长秋宫的晦气。”
陆修云漠然:“好,我想死,你成全吧。”
哪知傅尘寒应也不应,直接扛着他往寝殿深处走。
“傅尘寒你个疯子,放为师下来!我告诉你,你再这样,是、是要遭天谴的!”
“好啊,天谴便天谴,反正睡都睡了,再来一次又如何,反正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弟子乐意得很。”
“你、你……混账东西!”
后面连着七天,陆修云都没下过床。
他实在受不了,等能下床走路,打晕侍从,徒手攀上屋顶,就着侍从身上顺的符箓,一路逃到冥殿外。
等落地起身,抬头便对上傅尘寒及身后一众冥军。
陆修云:“……”
当晚,他再次下不来床。
次日发现,他身边侍从换人了。
傅尘寒轻飘飘给了答案:“伺候师尊失责,自然是杀了,怎么,师尊难道还要哀悼一番?”
寒意漫上脊背,陆修云觉得他有点看不透眼前这个人了。
陌生到令他害怕。
自那之后,陆修云再没出过长秋宫一步。
时光流转,陆修云被关进长秋宫的半个月后,傅尘寒领着冥军浩浩荡荡前往幽谷。
当天半夜,陆修云在宫内试了一遍又一遍灵力,皆软绵绵无力。
他干脆去拿傅尘寒藏好的霄华剑,开始刨本不应存在的酒坛。
哪成想,一刨一个准。
陆修云拎起最后一坛,转身就见个人也跟他一样在刨坑。
月色下,人影清晰起来。
是他第二次逃跑被抓回来后,被傅尘寒处死的那个侍从。
酒坛咚地落地。
“主君饶命,奴婢这就说这就说,是主上罚奴婢于子时后在长秋宫内埋酒填坑的。”
奴婢的求饶逐渐远去,陆修云在偌大宫殿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
也就是说,傅尘寒并没有草菅人命。
师尊说观其行而知其性。
那之前在蕴灵泉,山顶落石说不得也非傅尘寒所为。
陆修云踉跄,跌落在地,半边身子靠着敞开的朱红宫门。
仰头,月色渐无。
忽而一道金光盖过月色,直直落到他眼前。
竟是张林清。
“少尊,下官来接您回宫。”
回宫?哪座宫?
等身在帝仙宫,陆修云才恍然。
他还真是有家的。
他亲爹,啊不,父尊是传闻中威望极高且严肃话少的帝尊。
他如愿回家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陆修云还是食不下咽。
连着数日后,他被唤去太一殿。
帝尊摆弄着沙盘,那上面看起来一团糟,他的父尊头也不抬:“问吧。”
这是觉得他心结难解,所以才食欲不振?
陆修云:“我……”
末了,他低头:“我不知道。”
帝尊终于抬眸,视线落在他身上。
目光如有实质,陆修云不由得抬起脸,见帝尊眼中金光一凝。
不知哪来的勇气,陆修云脱口而出:“敢问父尊,念心……”
话语戛然而止,陆修云张了张嘴。
他刚刚要问的……是什么来着?
“念心诀,断毁经脉之用,辅以纯阳之血,功效立竿见影。”
帝尊说完,收回目中金光:“问的可是这个?”
“不可能!”陆修云没由来地怒道,“师尊说那心诀分明拿来净化冥脉用的,怎么会是断毁!”
帝尊突然走下来,目光一瞬不瞬看他。
半晌,眉间微微拧起。
“难怪帝仙宫早些年寻不得你,原是被个修士给摆了一道。”
他袖手一拂,金光洒落。
陆修云刚还自责怎可对父尊闹脾气,听到后面的话一时没转过来:“父尊,您说的什么意思?”
帝尊:“你方才言之凿凿,皆出自你师尊之口,那你可曾想过,你师尊所说,也不未必全对。”
陆修云瞳孔骤缩。
脑中刹那间如有惊雷炸开,许多原本严丝合缝的认知与逻辑,在这一刻被轰然掀开裂隙,露出内里残忍的真实。
“你身上在二十多年前被下过一道古咒,此咒能隐匿本源,混淆灵息。”
帝尊注视着他,神色复杂。
此咒解法其实很简单,一语点醒即可。
但是这么多年,陆修云既无法与任何人言说,也从未有人点醒过他。
更准确来说,是从未有人真正察觉到他身上的异样。
陆修云怔怔看着双手。
这双手给傅尘寒熬过不知多少次洗髓汤。
“所以,那本念心诀……”
帝尊无言,一切已有了答案。
错了,全都错了!
之后好长时间,陆修云都处在浑浑噩噩之中,只依稀记得,自己几乎是跪求着帝尊放他出宫。
帝尊说不干涉宫外事。
陆修云便以封印冥川谈条件。
他灵根还在,灵力尚且能用。
便是生祭,也有七八成把握。
当然最后那句他没敢说。
帝尊后面是看着他吃下半桌菜肴,才微微颔首。
一出宫陆修云便脚步不停,跌跌撞撞往幽谷而去。
是他固执已见、一意孤行,害了一个无辜的孩子。
他让傅尘寒在痛不欲生中捱过了十五年,傅尘寒的恨是他亲手种下的。
他让一个孩子失了家。
还一次又一次去误解他。
陆修云御剑快到极致,恨不能空降到傅尘寒面前,承认他往日的糊涂。
冷风如刃,刮过耳畔,一刀又一刀,凌迟着风中凌乱的罪人。
可是他到的太晚了。
刀剑剑戟,两相交抵。
万千血刃直朝幽谷中心的身影。
陆修云大脑瞬间空白,什么也顾不得,灵力蓄积丹田,径直俯冲过去。
长剑破空,穿心而过。
陆修云倒进熟悉的怀抱,目光一点一点掠过近在咫尺的、鲜血淋漓的徒弟。
不该是这样子的。
陆修云感觉心好痛,不为他自己。
他伸手,想去触碰那熟悉的眉眼:“对……对不起……为师一直……一直……以为……”
一直以为念心诀真的为你好。
一直以为你总不听话,忽视了你的感受。
为师有错。
阿寒别哭,为师真的知道错了。
第118章 徒弟,为师来了
陆修云缓缓睁眼。
桃花眸里细碎光影朦胧跳跃,仿若滤过几十载光阴,平静无波下窥不得真切。
羽睫轻颤,视线上移,着暗金云纹冕服的身影高踞在上,耳边落下威严话语:
“可有异样?”
陆修云端端正正行了个礼,音色清冷如玉:“谢父尊关照,儿臣无甚大碍。”
一言一行与片刻前判若两人,又无端令人觉得,这才是那位以一招九转月照搅得山河同颤的凛云仙尊。
帝尊不觉多看两眼。
这回倒真有几分他的影子。
“接下来如何安排?”
陆修云侧目。
星盘之上光芒流转,四星中央,本应陨落为衬的那颗星,正隐隐发出醒目光华。
“魂祭天道,死而复生,他让儿臣拉回九幽黄泉,为儿臣偷得一线生机,”他声音低缓,“而今,是他需要儿臣的时候。”
“嗯。”
帝尊回身,转身欲向高位走去。
“父尊。”
陆修云叫住人:“此行凶险,可否向父尊求一个庇佑?”
平静话语中,意外透出几分稚童讨巧般的狡黠。
到了此时,总算能从陆修云身上瞧见几分与前世截然不同的心性来。
帝尊未语,身影一晃已回到陆修云面前,右掌悬于他头顶,一股赤色暖光缓缓倾注下来。
“凤族常年隐居蓬莱,族中传承绵延不绝,到你母后这一代,因岛中外族迁徙日盛,纷乱不断,唯你母后一人继承完整真传,可惜当年尚未亲自予你,便意外陨落。”
额间传来一抹灼热,转瞬即逝。
陆修云不觉抬手抚上,上面多了道若隐若现的金红凤纹。
帝尊收回手:“此传承由吾暂为转赠,尚未稳定,仅可令你灵根恢复一个时辰的巅峰状态。”
陆修云:“谢父尊。”
一个时辰,大抵够了。
“嗯,”帝尊回身离去,几步之间身影已渺,唯有余音在半空悠悠飘荡,“早去早回。”
——
云海翻涌,玉带翻飞。
陆修云御剑疾驰,衣袂在罡风中猎猎作响。
难怪在结契大典后,傅尘寒的态度一夜间大变。
穿云破雾间,前世种种如走马观花般——浮现眼前,似化作所有罡风利刃凌迟在他身上。
人有三魂六魄,除去留在《师尊戒律》里的一魂、前世动用冥川令复活他而献祭掉的一魂,如今的傅尘寒,只剩一魂在身。
御剑的人眼帘低垂,广袖下手攥得青筋暴起。
傻徒弟,明明是为师亲手将他推入深渊的。
前世迟了十五年的误会、伤害、离散早已铸成,陆修云不求原谅,纵使傅尘寒如何报复在他一人身上,他也认了。
他只盼着能竭尽身上所有,替徒弟挡下所有明枪暗箭。
哪怕只能挡住一时。
“小八!”
【在的宿主!】系统准时上线,来得刚刚好。
“我恢复记忆了。”
【嗯嗯。】
【嗯???】
【统我又错过了什么?!】
陆修云:“不用惊讶,就通知你一声,另外,我的底牌通过了没?”
系统支吾:【啊……嗯……这个……】
御剑的人周身气场骤降,桃花眸微微眯起:“说。”
【对不起宿主,主系统判定您要求的“生死不论一键防御”功能可能打破天道既定的因果,所以……申请未获批准。】
声音越说越虚,最后几如蚊蚋。
陆修云一把捂脸,维持一路的高冷形象瞬间破碎:“小三八!我他丫真不该指望你……”
【不过宿主别担心,在统的据理力争下,主系统看在您过往功绩上,答应批个buff(起效不定版)给宿主,您看……】
陆修云:“我合理怀疑你这绿色通道就是拿来敷衍我的。”
【天地可鉴!统我绝无敷衍之意,有也是主系统的问题,且宿主您想想,这buff有总比没有好吧。】
“可这个听起来跟没有有什么分别?”
【宿主您这话说的,统我必须跟你好好理论理论……】
“站住!”
一道爆喝声突如其来,如惊雷炸起。
周身云雾应声扭曲,瞬间筑成半高壁垒,横亘前路。
陆修云紧急刹剑,尚未反击,后背已抵上一道冰冷触感。
正理论着的一人一统顿时噤声。
陆修云低头,看着周身几乎要将他捆成人形面条的层层禁锢阵纹,又想到自己体内只能用一次的凤族传承,陷入漫长沉默。
识海内声如死寂:“三个八,你宿主都被逮了,你那起效不定版的buff搁哪儿呢?”
系统:【……】
*
幽冥州幽谷。
穿过攒动万千人头,掠过血火交织的混乱,直达前方望不到头的幽深谷底。
两方数十万人马分据两边,杀声震天,局势焦灼。
身着紫玄战袍的冥军最后方,傅尘寒身居高地,冷眼俯瞰下方剑戟相交。
风吹得他腰间红蓝两串风铃叮铃作响,身后则是一道嵌入嶙峋岩壁的古老玄门,紧闭如亘古未启。
侯在一侧的吴有禾面色凝重:“几大宗门隐有观望趋势,倒是幻海宗来势汹汹,莫非真不顾念他宗掌门性命?”
另一旁的银铃笑出声:“那姓赵的怕是除了趁胜追击,还想撕票让我们将那邢越剁碎了,好让他自己省心吧。”
“不好了主上!”有冥军慌忙上前,“敌方已越过谷中。”
傅尘寒一言不发,反手拔出赤影剑,身形化作紫气长虹,直击敌方阵前几名化神期长老。
剑光法器悍然对撞,气浪炸开,地面龟裂。
几位长老被震得向后滑出数丈,以剑插地方才稳住身形。
其中的赵长老脸色铁青:“这厮竟已至炼虚期。”
傅尘寒一出手,战局骤变。
正道修士被逼得节节败退,不消半日,数名领军长老皆已负伤,只得率众退守谷边。
谷风长啸,冬春交替,分隔山谷的瀑布仍是寒冰垂坠。
傅尘寒执剑落地,刚起身,忽地喉间涌上猩甜。
鲜血霎时染红脚下青苔。
“主上!”吴有禾飞扑上前,大骇,“主上,您冥脉暴走了!”
冥脉暴走,本该是冥力失控外泄才是,可傅尘寒此番……
他下意识看向腰间,蓝穗风铃正爆起一阵接一阵的黑雾,疯狂钻入心口。
傅尘寒神色阴沉:“这是反噬。”
吴有禾忙传唤冥医,回头压低声:“这风铃……到底谁想害您?”
话音未落,一声刺耳锐鸣爆起。
磅礴威压以傅尘寒为中心轰然炸开,周围所有冥军猝不及防,皆被震退数里。
几乎同时,傅尘寒身后寒光乍现。
原本因反噬而气息紊乱的人,眼中戾色一闪,反手挥剑,堪堪架住那记偷袭。
剑锋交抵间,倒映出另一张熟悉的脸。
傅尘寒唇边勾起一抹冰冷弧度:“还真是你。”
……
山荒天远,平地乱石,目极处可见人影攒动。
狂风肆虐间,一头巾缠裹的妇女牵着孩子,行走在不见天日的大道上。
“娘亲,我们什么时候到啊?我有点饿了。”
“乖啊,再走一段就吃,我们干粮不多了,”裴柔拉紧司徒安的手,一手攥着图纸四处张望,嘀咕,“是在这附近了啊,怎么什么都没有。”
“要不用小舅舅给的宝贝吧,好嘛好嘛。”
“好好,”裴柔眼见道上没别的指引,只好掏出件传送法器,在地上画了个复杂的圈将母女俩围起来。
灵光闪过,裴柔被光线刺得闭眼,等再睁开,目之所及都变了样。
围帐暖炉,陈设俱全。
像极了为某些仙君特设的营帐。
裴柔呆滞。
坏了,怎么被传到六宗营帐来了?
莫不是阵法誊错了?
“安儿,给娘拿下图。”
“……”
“司徒安?”
“兔崽子?”
好半晌回过神,裴柔四下环顾,终于在桌案那逮到人小鬼样的司徒安。
他踮脚趴在桌案边,将案上瓶瓶罐罐弄得凌乱不已,嘴边还叼着片刚顺的面包片。
“司、徒、安——”
“啊,娘亲我错了,你别纠我耳朵,疼疼疼……”
“嘘!小点声,要被外头发现,你就莫想吃下顿饭了,”
司徒安被扯离桌角,揣着鼓鼓的包袱,留恋看了眼温暖的碳炉,蔫头巴脑去帮忙。
几下捣鼓,裴柔擦了把汗:“原是欠了一笔,安儿站好,我们看望你小舅舅去。”
“好好。”
烛光影影绰绰,地面一道刺目灵光出现又消失。
这是营帐被撩开,有人大步走进,往案上瓶瓶罐罐一扫,抄起几瓶就离去。
——
幽谷底。
傅尘寒手横赤影剑,冷眼看向对面:“上回妖荒搜本座的魂,此仇未报,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
视线所及,一袭烟罗软纱蓝裙逶迤曳地,五指戴黑手套,手背至腕处箍着一具精巧的木弩机。
再往上,是一双足以颠倒众生的狐狸眼眸。
被冥军包围中央的女子笑得妩媚如丝:“难为傅尊主还记着,不枉小女子为你和陆师弟的事尽心尽力。”
傅尘寒神色渐冷:“是尽心尽力还是处心积虑,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哎哟,傅尊主脑子也不笨嘛,”封凌月以袖掩唇,娇笑几声,待衣袖落下,方才那点浮于表面的媚色已荡然无存,唯余一片冰冷杀意。
“但老娘今日来,可不是与你叙旧的。”
“早等你的冥川令多时,尊主若识相的话,最好现在就交出来!”
第119章 徒弟被威胁了
傅尘寒眼帘未抬,剑光泛寒,意思再明显不过。
封凌月也不废话,水袖翻卷如云,化作数道残影,半空中木弩机括连响,箭雨猛散开来,直朝傅尘寒要害追击而去。
赤影剑嗡鸣震颤,倏然分作上百剑光,迎面而上。
两股骇人威压轰然对撞,幽谷内外皆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场给慑得连连倒退。
暗处前来打探情况的望月宗弟子更是惊疑。
封长老一位器修,何时有了这般高深的修为?
莫不是一直在隐藏实力?
几名弟子对视几眼后,当即抽身急退,赶回报信。
谷底,剑光与箭影绞作一团,封凌月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件天品法宝,灵刃吞吐,一下又一下刺向傅尘寒周身护体。
随着护体被破,傅尘寒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巨力震退数丈。
嘴角血丝已凝成暗色。
封凌月昂首,踏着符文虚影,步步走来:“傅尊主还是别挣扎了,冥脉接连暴走,如今一朝反噬,这滋味啊,啧啧。”
“小女子奉劝一句,老实交出冥川令,再打下去,于你不过自寻死路。”
傅尘寒冷眼看她,一言不发。
封凌月容色一沉:“那便打到你肯拿出来为止。”
木弩机括一转,自中轴拆解,切作幽蓝匕首,直朝地上硬撑的人刺去。
赤影剑再起,抵住锋芒,寸步不让。
封凌月神色凝重:“不愧是凛云教出来的,到这地步竟还挡住我七分力。”
傅尘寒震开匕首,吐息未定,抬手一把抹去嘴角血丝:“究竟几分,长老不不妨再试试看。”
话落,人影忽地消失不见。
封凌月警惕环视,耳廓轻动,霍然回身,匕首险险架住森寒剑气。
刀剑相抵,气劲迸裂,一时竟分不出高下。
狐狸眼微眯。
与她预判的不太对,为何这厮遭反噬还能与她打成平手?
眼珠一转,幽谷另一边,正道门派还在尽头休整,其中几个长老开始观望起来。
不成,再耽搁下去,若六宗那再掺和进来,局面于她不利。
匕首收起,封凌月突然跃至岩壁高台,居高临下与傅尘寒道:“不打了,累得很,不如小女子拿一物与你换冥川令如何?”
“聒噪。”
傅尘寒看也不看,赤影剑乘胜追击,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封凌月眸光直直锁住由远而近的凌厉剑光,唇角微勾:“傅尊主不若先瞧瞧小女子的筹码呢?”
话落,她身前灵光一绽,多出一道人影。
羽衣广袖,环佩叮当。
那身影他再熟悉不过。
傅尘寒瞳孔骤缩,手腕猛转,硬生生将一记化神杀招偏向身侧,在幽谷山壁劈出十指深的裂痕。
连冥军和远处观望的修士都骚动起来。
立在傅尘寒对面、被封凌月捆着的的筹码,赫然是陆修云本人。
一时间,莫说傅尘寒,就是冥军和各门各派修士,都不敢轻举妄动。
一方因着那人是自家主君。
一方因着那人的帝仙宫身份。
望月宗更是差点乱了阵脚。
“仙尊不是被魔头掳走作人质了吗,怎的又会在封长老手里?”
“封长老是我们这边的吧,她抓仙尊作甚?”
刘衍不知何时出现在同门前头,一下又一下捻着胡须,粗眉拧得死紧。
他先前与封凌月一同被张林青遣出帝仙宫,离开不久,封凌月就让他先顾宗门,她自己去处理夏侯掌门的事。
而现在呢,夏侯掌门没见到,封凌月手里反倒多了个本该留在帝仙宫的陆修云。
刘衍冥思苦想,突然灵光一现。
正好旁有弟子请教:“长老,封长老为何要抓仙尊啊?”
“依老夫看,你们封长老是想和陆师弟来一招苦肉计,好让那傅尘寒看在昔年师徒情分上乖乖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亏他之前还怪陆修云为掌门之位不择手段、强行与徒弟结契。
如今看来,倒是他怪罪师弟了。
周围弟子恍然:“原来如此。”
议论声中,众人又将目光放到谷底墨发飘飞、长身玉立的身影。
即便受制于人,高处那人仍透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
陆修云缓缓掀开眼帘,感受到明里暗里投来的视线,他瞬间警惕,沉沉目光扫过四周,最后定格在对面执剑的人身上。
傅尘寒一瞬不瞬望来,手中剑悬于身侧,剑身微颤,强自抑制躁动。
见到那人的刹那,凌厉、疏离、漠然……那双眼睛流露出的、近乎本能的情绪,让他心头一沉。
前世今生的两双眼,在这一刻逐渐重叠。
“师尊……”
是错觉吗?
他竟有些分不清,眼前这人与前世的陆修云到底不同在哪。
陆修云目光触及对面脸色铁青的徒弟,周身气势不自觉软了下来,脚步无意识地向前挪了半步:“阿寒!”
身后一紧,整个人又被弹回去。
封凌月绷直绳索,木弩横在陆修云颈侧。
“别乱动,否则休怪师姐我不念同门之情。”
傅尘寒瞬间收拢收敛,方才那点犹疑也因着对方那一声“阿寒”悄然散去。
他目光沉沉,只冷声对封凌月道:“你敢动他分毫,今日谁也别想走出幽谷。”
封凌月:“冥川令交出来,我就放人。”
陆修云眼神像被钉死了一样,牢牢锁在傅尘寒身上,不敢移开分毫,闻言只嘴上道:“冥族与你无冤无仇,你要冥川令做什么?”
那话内含威压,声如洪钟,一字一句传遍幽谷。
听得众门派为首的几个长老眼热。
这时候废什么话,让魔头趁早交出冥川令才要紧。
“无冤无仇?”
这回出声的是傅尘寒。
长剑插地,他竟盘坐在原地,从容疗起伤来。
摆明了是要耗下去的架势,然而傅尘寒嘴上却不停:“众所周知,当年幽冥之战,起于一具出现在幽冥州的凡人干尸。”
谷中修士面面相觑。
是这样没错。
据说当年冥族咬死不认用邪术杀人炼魂,才激得大战彻底爆发。
谁知,傅尘寒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惊掉下巴。
“我的好师尊,自你那师姐将尸体三魂七魄生生打散的那一刻起,仇就已经结下了。”
陆修云倏然睁大眼眸,脑子转得飞快。
一具凡人尸体出现在幽冥州,本说明不了什么,可偏多了炼魂这一桩,以致冥族与各派嫌隙日深。
当年一战,双方死伤惨重,连望月宗掌门天玄道人都落下重伤。
九州哪一方都讨不到好处。
若并非双方所为,那便只可能是与双方都水火不容的存在。
帝仙宫中,四星对峙幽谷的星盘骤然浮现脑海。
有一颗星所代表的旗帜,似乎来自九州之外。
陆修云恍然:“你是蓬莱岛的凤族人!”
封凌月秀眉扬起,有些意外:“你竟然能猜出蓬莱。”
还真是。
陆修云心中暗惊,面上不显,开始打起感情牌:“师姐,我信你定是有苦衷的,且我母后与你同出一族,看在母后的面上,要不我们坐下好好谈……”
木弩再度抵上来。
陆修云老实闭嘴。
打坐疗伤的人眼神骤厉,赤影剑嗡鸣颤动,几欲破土而出。
封凌月恍若未觉,只轻嗤一声:“谁告诉你,我与凤尊是一族了?”
“难道不是?”说完陆修云自觉闭嘴。
“既然想听,那我便趁大家都在,给诸位好生说道说道,”木弩仍抵在陆修云颈边,封凌月空出的手倏然一动,数道暗器疾射而出。
气息一岔,傅尘寒险险躲过暗器,却因牵扯内伤,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陆修云一颗心揪紧,目眦欲红:“住手!”
封凌月将人扯回来:“怕什么,眼下还没到要你徒弟命的时候,不过防万一罢了。”
确认傅尘寒再无反抗之力,封凌月才将那段陈年旧事娓娓道来。
……
那不过是段遗留在史书夹缝里头,而今已面目全非的旧事。
千年之前,九州还不是如今这般你死我往的格局。
彼时冥族为九州之首,执冥川令镇守幽谷,护冥川安宁,以保生灵死后魂魄得入轮回。
后时任冥主昏聩,私开冥川,致使万鬼肆虐,生灵涂炭。
诸派遂暗中推举盟主,由盟主联合大小门派百余,共伐冥族。
战至终局,盟主单枪匹马,应战幽谷,冥主不敌,留下一句“待本座取回冥川令,必教九州血债血偿”,遂率残部逃窜至妖荒边境。
战后众修士翻遍九州,仍只见冥川大门紧闭如昔,而冥川令不知所踪。
时有宗门当众叱问,斥盟主私吞密令。
盟主力辩无果,其余各派疑心渐重。
最后由几大宗门牵头,将重伤未愈的盟主斩杀于幽谷。
自此,盟约崩解,九州山河被几大门派分割殆尽。
后史书记载,封盟主自知遗失冥川令,铸成大错,罪孽深重,于幽谷前引咎自尽。
“想我封家当年反贼有功,杀敌无数,却一朝死在你们这群自视清高的修仙门派手里。”
“曾祖死不瞑目,我爹娘携门人远避蓬莱,东躲西藏,只为养精蓄锐,以待雪耻之日,哪成想门下尽忘血仇,只图眼前安乐,唯我爹娘日夜难安,茶饭不思,郁郁而终。”
封凌月突然将木弩死死抵在陆修云脆弱颈间,锋刃划出一道血痕,双目赤红,厉声怒道:“你说,我该与这里的哪一方无冤,哪一方无仇?”
第120章 徒弟的茫然
“所以——”
陆修云被迫后仰脖颈,眼神稳住底下几欲暴起的徒弟,扬声问,“你就杀了个凡人引得九州大混?”
“杀?”封凌月略略移开弩身,神色收敛,换回惯常那副令人捉摸不透的笑靥,“谁说人是我杀的?”
闻者暗惊,既不是封凌月,难不成真是冥族所为?
“这事说来好笑,”封凌月眸光流转,环视谷中一个个道貌岸然、却又缩在暗处伺机而动的人,笑意如鬼魅漾开,“我本是想这么干的,许是天遂人愿,刚到幽冥边境,便撞见位大夫给个修士疗伤。”
“我就悄悄露了点行踪,让两冥军发现误闯的外族。”
“之后呢,”她声音转轻,丝丝透进每个人的耳里,“诸位猜猜,发生了什么?”
谷中狂风卷起她散落的发丝,飞扬凌乱,宛若女鬼索命。
底下修士个个屏息,无人敢应。
封凌月也不恼,自顾自缓缓说下去:“那刚被救醒的修士,反手就将他的救命恩人推至身前,自己转身便逃得无影无踪。”
她顿了顿,笑里满是讥诮:“前一秒还在悉心救治的滥好人,下一秒就死在冥军剑下。”
“我不过顺水推舟,将那凡人的三魂七魄给抽出打散,谁知道,给了我幽冥之战这么大个惊喜。”
“要我说,这谷里谷外的修仙门派,都没一个好东西,可惜命硬,幽冥一战竟叫他们险胜了去,”
封凌月凑到陆修云耳畔,揪着他后领迫使视线从傅尘寒身上移开,声音压得极低,犹如诱哄。
“师弟你瞧瞧,当年你何等风光,又是平妖荒又是封冥川,可在场的呢,哪一派是真想救你?”
“若非忌惮你徒弟,他们早一拥而上了,谁还顾你这少尊的脸面?”
陆修云眉心紧蹙,心头百味杂陈,却又无言以对。
未经他人事,莫断他人非。
可眼下情形,封凌月分明是不拿到冥川令绝不罢休。
斟酌两下,他还是选择拖延:“你究竟想做什么?”
“哦?”封凌月眉梢一挑,似是会错了意,“师弟不信?无妨,师姐证明给你看。”
心头咯噔一沉,陆修云未及阻拦,就听封凌月昂首朝谷外扬声道:“有陆修云在手就是好啊,瞧瞧,我们傅尊主可是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怕是我说什么,他都得应呢。”
声如洪钟,传遍谷中各处。
几大领军长老噌地站起。
“不好,冥川令若是落入那疯女人手里,我们都得玩完。”
“可那凛云身份不一般,我们若动手,帝仙宫怪罪下来……”
为首的赵长老俯瞰前方,说:“诸位莫忧,我等本为救少尊、平魔头,岂料救到半途,这少尊竟背弃正道、反与魔头为伍,为天下苍生大计,我等也是不得已啊。”
有长老双目圆睁,压低声急道:“你脑子莫不是被浆糊了!空口无凭,这要传出去,我六宗颜面何存!”
赵长老暗道啐一口“畏首畏尾”,面上镇定如常:“你难道想让旁人趁机夺了冥川令去?”
“这……”几个长老相顾迟疑,神色动摇起来。
“再者,谁说空口无凭了。”
话落,一名弟子自远处飞奔而来,手中高举一厚信封,口中疾呼:“报——有弟子截获少尊私通魔头的密信,特来呈上!”
几个长老闻言,面上虽作骇然,眼底却隐隐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喜色。
边上,刘衍静静听完,悄悄后撤,眨眼不见人影。
而那报信弟子话声之大,谷内外都听了个遍。
陆修云远远望见,那信封之厚、包裹程度令人咂舌。
一眼便让本还泰然处之的人质脸色大变。
那不正是他前些日子被张林青带往帝仙宫途中、在飞舟上写好、托张林青送到傅尘寒手里的那封信吗?
怎会出现在这?
封凌月死死按住挣扎的人,饶有兴致地欣赏眼前这出戏码。
方才还沉静自持的人这会眼神闪躲、神色恍惚,两手也无意识抓握,透出极度的不安。
视线与傅尘寒遥遥相对的刹那,唇瓣微张,陆修云几乎要脱口而出。
那信绝不能念!
好在傅尘寒似乎是看懂他的焦急,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朗声问:“封长老直说吧,到底要什么?”
“若要对方亡,本座大可成全。”
“要你动手何用,”封凌月嗤笑,“你亲爹当年都做不成的事,你又如何能成?”
陆修云想到前世情形,加之系统当初让他攻略的原因之一是大反派最后黑化暴走、搅得这个世界灰飞烟灭,心说他徒弟说不得还真能成。
他默不声张,袖中几张符箓滑至掌心,面上继续听着封凌月说下去:
“与其靠你们这群废物,还不如将冥川万千幽魂握在手里,它们可听话多了,大可全由着我去将那些个自诩正道的修士碾得渣都不剩。”
傅尘寒冷笑:“不就是冥川令,给你便是。”
说罢随手一扬。
晶光闪过,紫光潋滟。
冥川令!
封凌月紧急抽离木弩,身影晃过,扑向被傅尘寒扔出的紫晶,一手攥紧。
摊开时,碎晶屑已沾五指,扑簌簌洒到地面,挑衅至极。
假的。
身后符箓爆破声起,封凌月来不及咒骂,几十道防御法宝祭出,抵挡住傅尘寒斩来的赤影剑。
咔擦。
法宝尽碎,灵光四溅。
封凌月被剑气震得倒飞数十步,后背狠狠撞上岩壁,喉间涌上腥甜。
抬眼瞬间,寒光已至面门,她当即双掌一合,丹田灵力如火山喷发。
“千机万象,起!”
她才不信,积攒数百年的底蕴,哪能被如此轻易地打退。
且不论现在傅尘寒被反噬修为形同化神、陆修云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
足尖在岩壁一蹬,身形如鹤掠起,悬立半空。
挽诀如绽莲,周身符文骤亮,立时千百器灵虚影破空而出,挟着宝光直扑远处刚落地的二人。
十几个元婴冥军现身,布阵拦截。
后方,傅尘寒一手执剑,一手紧紧揽着陆修云,满心满眼全在眼前这人身上。
“如何,可有哪不舒服?”
说罢抬手撩开陆修云凌乱的发丝,视线蓦地撞见颈侧一道刺目血痕,脸色登时变得阴沉,后魔纹隐隐蔓延。
“就被蹭了一下,无碍的。”
陆修云嘴上说着,目光却一瞬不瞬,细细描摹过身前熟悉的眉眼。
离上次见面,竟似隔了沧海桑田。
重新见着人,他心下既酸软欲笑,又涌上密密麻麻的愧疚。
良久,才低低吐出对他想说已久的话:“对不起。”
缠绕半身的死戾魔纹一滞,紧接着如潮褪去。
傅尘寒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语给攫住,怔然片刻:“师尊……”
狂风卷地,炼虚期的威压如山崩海啸般逼近。
周遭乱作一团,尖叫、求饶、嘶喊……傅尘寒全都听不见。
他眼底已被这道惊才绝艳的身影给全然占据。
陆修云立在那里,张扬,鲜艳,决绝,像一枚沉寂多年的火种。
火苗渐长,化作流焰般的凤凰绕臂飞舞,洒落细碎火星。
明亮得足以刺痛双目,又让人移不开眼。
这样风光霁月的身姿,傅尘寒见过很多次。
时而是落冥轩前桃树底,随手挽剑、挑落飞花的清隽背影。
时而是无望崖上,走在前方忽然回眸,淡淡问他走不走的侧影。
时而是幽谷之底,纵身跃入冥川、挥剑而下的远影。
时而是敌营现身将他带入帐篷、予他一夜安眠。
时而是石室门外,脚步未停,只留他一道决绝门声。
时而是望月宗碧华殿假山后,负剑独立、衣袂拂雪。
时而是冥殿长秋宫前,回过身投来冰冷一瞥。
傅尘寒不知第几回,眼露茫然。
究竟谁是谁,谁对他无心无情,谁又曾给过他片刻温存?
许是瞧他失神,一只修长玉手在他面前挥了挥,手的主人声音温润:“阿寒?”
傅尘寒抬眼,将负剑而立、眉目如画的人刻进眼底,就是额间多了道图腾。
直到此刻,他才惊觉。
陆修云的修为,已恢复到昔年全盛时期。
火灵威压如潮荡开,瞬间谷底内外所有人禁不住想要跪下臣服。
有人惊呼:“是凛云仙尊!”
“他、他灵根不是全被毁了吗?”
那个曾孤身封印冥川的少年,至今仍深深烙在九州众生的记忆里。
陆修云年少时做了听话的好傀儡,行事不能说错,也不全然对。
至少在陆修云看来,自己已将大半生时光尽数付予天玄道人口中的宗门大义,为这九州一草一木拼尽所有。
以至于错怪徒弟,差点毁了一个孩子。
又是在这里,这片曾见证他从风光强盛时期的幽谷。
耳边忽远忽近,尽是他是否又要缉拿冥族、封印冥川的猜测。
陆修云只是转过身,在众目睽睽下,朝身侧之人伸手:“一起吧,为师能这般威风的时间可不多。”
傅尘寒睁大眼,明烈的火光在星眸底跃动,一下、一下地敲在心上,如擂鼓轰鸣。
他小心翼翼回握过去,掌心滚烫。
“好。”
不论何曾待过他,他师尊从头到尾,都只是那一个人。
是非曲直,恩怨对错,到得此刻,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
谁叫傅尘寒对身边这个人,恨意固然深种,可到底还是爱惨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