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娇少主的美人师尊又跑啦》 1、第1章 第1章 师尊他有救了 一道黑影极速坠落,将小院池塘砸出闷响,水花轰然四溅,砸了桥上人一脑袋。 躺椅上小憩的人一个哆嗦,满眼懵懵地坐起来。 未等陆修云缓过劲来,一张被展开的泛黄卷轴猛地怼到他面前,上书: 【待为师飞升后,由小徒及众长老代理宗门事务,待首徒历练归山,承掌门之位。】 明晃晃的飘逸大字,连最后一撇都仿佛在朝他勾手挑衅。 麻衣素裹的男人扬起下巴,言语犀利:“看清了没,陆修云,你不是望月宗的继任掌门,我才是!” 陆修云反应过来,眼前这位应当是他传闻中失踪多年的大师兄,何司瑾。 何司瑾还抓着前掌门的信物把他逼得连连倒退。 “师弟这些年占着本应属于我的位置、我的资源,就连师尊当年亲自为我挑选的徒弟,也被你一并占了去。” “如今我平安归来,也是时候该让一切回到原位了!” 徒弟? 陆修云原本不安绞着的双手顿住。 傅尘寒? 他神色莫名地看了何司瑾一眼,心道真稀奇,这男人长得端端正正的,咋想到要让傅尘寒给他当徒弟的。 人家当师尊都屈才了。 想到傅尘寒一天到晚在他耳边叽里咕噜的劲,陆修云默默咽了口水。 他曾不止一次怀疑,自己或许才是那个该被管的徒弟。 * 一个时辰前。 陆修云窝在躺椅上,照常举着玉简,准备来汇报他今日的起居日常。 “师尊今日倒是准时。” 玉简那头,傅尘寒嗓音低沉,又因许久未沾滴水,沙哑中无端透出几分倨傲,一圈圈缠绕在陆修云耳边。 呵,真够放肆的。 陆修云拿远玉简,很是自觉: “晨起为师吃了一块豆腐鱼、一个汤包、一竹筒清露,看半日心法、练三刻剑,午后刚散完步,准备来小憩半刻。” “并且,这几日为师可没有爬树、没有下水、没沾辛辣,更没有夜不归宿……” 照着腹稿一连串念下来,陆修云语调不自觉上扬:“如何,够可以吧。” 玉简那头传来妖兽被抹脖子的哀嚎,还有傅尘寒不徐不疾的声音:“听起来挺乖。” 陆修云想跳起掀桌。 什么叫听起来? 说不上树就爬屋,说不下水就下山,说不沾辛辣就来顿烫烤红烧。 夜不归宿更是没有,只有秉烛达旦,伴着话本和酒酿。 陆修云挪了挪本应披在身上、此刻却被当成靠垫的大氅,再次告诉自己,傅尘寒走前叮嘱的,他可是都照做了。 论整个修仙界哪个师尊最听话,他凛云仙尊说一绝对没人敢说二。 情绪激动时,嗓子顿痒,喉咙跟堵了气似的,很想咳出来。 陆修云一时没忍住,唇隙钻出一声咽呜,似有似无地缱绻着几分喘息。 远隔万里的傅尘寒终于停下了嘎嘎乱杀的动作:“师尊,你在哪?” 陆修云抿口水缓过劲,被问纳闷了:“我院里啊,怎么了?” “没事,不舒服就在屋内坐着等我回来,别总待在外头,还有,今日的药喝了没?” 陆修云:“……” “要来喝了。” “要来是还要多久?喝药要准时,你这次是不是又忘了……” 完了,又来了。 陆修云伸长了手臂,嘴作喇叭状:“啊?什么?你说啥?” “哎呀,山太高灵气不太好,下次再聊,为师喝药去了,先这样,拜拜!” 啪! 结束! 以往这样,准会被关小黑屋。 陆修云长呼一口气后,哼哼笑起来。 但傅尘寒这时远在蓬莱,隔海之境,任他几个跟头都别想那么快翻过来。 等翻过来—— 这事儿早翻篇了。 【呵,宿主,当师尊当到这份上,统我真替您感到憋屈。】 系统888恨不得抓着陆修云的肩膀前后猛晃,把他脑子里那点的骨气给晃出来。 陆修云自在地躺回他的养老摇椅。 “你当我很愿意?谁让我倒霉悲催的,穿书穿到大反派的炮灰师尊身上。” 这个世界是陆修云上辈子病逝前看过的一本名为《掌门他娇又飒》的万人迷小说。 大反派身为冥族人,因手握御魂邪术,成为修仙界喊打喊杀的存在,同时也是主角正道之路上最大的敌人。 原书的师尊好心帮徒弟净化冥脉不成,反被扣上虐待徒弟的帽子,最后在阻止黑化徒弟打开冥川封印时还与徒弟同归于尽了,落了个吃力不讨好的下场。 而他现在的任务,就是阻止大反派黑化值爆表。 随手抛出个桃子,陆修云一口咬,满唇回甘,丝毫不把一旁的药汤当回事。 他边嚼边道:“反正只要我徒弟乖乖的不黑化,男主来了让我拱手送出都愿意。” 系统好心提醒:【该喝药了宿主。】 陆修云:“……” “别扫兴,小三八,那药对症不对因,又苦,不喝。” 陆修云太明白自己此刻的情况,身上几乎每个器官都在无时无刻叫嚣着疲惫。 苟延残喘到要随时要罢工的节奏。 奈何能根治的药稀有又难求,他现在说是终身不愈也不为过。 系统:【建议您赶紧喝了,系统检测到您未来三个小时内情绪大幅波动概率为76%。】 药虽不对因,但好歹也不会让这脆皮宿主三步一喘地,看着难受。 【还有,请叫我小八,谢谢。】 陆修云:“好的,小三八。” 系统:【……宿主,您会后悔的。】 * 陆修云没想到他一语成谶。 一个时辰后,本应在坠崖途中捡宝的男主竟真带着掌门信物上门了。 在何司瑾唾沫漫天飞地控诉时,系统紧急启动面板分析。 【检测到男主意识觉醒,正在上报主系统,请宿主切勿轻举妄动,系统目前有如下建议……】 陆修云听不进建议,甚至还有些激动,以至于胸中的气再次涌上喉。 他忍住喘咳,激动地握住何司瑾的手。 “太好了咳咳……师兄,您终于咳咳……终于来了!” 他终于有救了! 何司瑾原本做好“誓死要夺回属于我的一切”的准备,突然被握出个三分无措四分诧异和十分的懵逼。 “你……” 他眼睁睁看着他这个小师弟从芥子袋掏出三节手指厚的书卷,跟烫手山芋似的甩到他面前。 何司瑾被接了个措手不及。 “这是……” “《师尊戒律》。” 何司瑾:“……”啥玩意? 这年头当个师尊都这么拼了? 陆修云笑得意味深长。 这戒律里头涵盖了两万一千八百条门规、四千三百八十条山规、六百九十九条院规、八十九条的惩戒等等等。 徒弟管天管地,能管到的全都在里头了。 “师兄回去后记得细细观摩,为当好傅尘寒的师尊而更上一层楼。”陆修云迫不及待地举起个鼓劲的小拳拳,“最最重要的一点,戒律里面没写,但念在你我师兄弟多年……” 何司瑾:“我走丢的时候你好像还没拜入师门……” “唉不重要,总之我就只告诉你一人。” 陆修云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何司瑾的手背:“要好好听徒弟的话。” 因为你对傅尘寒的变态一无所知。《 》 2、第2章 第2章 师尊他跑了 陆修云送佛似得将何司瑾送出落冥轩。 关上门,他激动地想跳起来,又因这副脆皮身子堪堪作罢,不过心里还是有点小雀跃。 他今时虽灵根受损、旧疾缠身、修为大降,可过去原主作为凛云仙尊,大贡献还是有的。 比如连挫冥族万千冥军,封印冥川十里幽魂。 但坏就坏在,傅尘寒是冥族少主。 陆修云穿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把他徒弟全族给封印在冥川底下了。 从此一根灭门之仇的刺横在师徒俩中间。 陆修云心里最清楚,徒弟表面虽然安分,但恨不得日日拿捏他,一有把柄就伺机而动。 如今男主一来,把这徒弟一收,他离那舒坦日子就不远了哈哈哈哈哈。 砰、砰。 落冥轩的门又被敲响。 陆修云警惕探出头,漂亮的桃花眼微眯:“做什么?” 该不会想反悔吧? 何司瑾朝落冥轩的牌匾抬抬下巴:“这是掌门居所,师弟应另寻他处。” 落冥轩坐落在朝凌峰,此峰又是掌门主峰,说整个山头都是掌门的都不为过。 陆修云松了口气,立马换上温和的笑容:“师兄稍等。” 门又被砰地关上。 矮木桥横跨小塘,长袍绮丽的人儿步伐生风,池里的荷花随之飘扬,人影倒映留下点点涟漪。 桥上小桌摆放的零嘴被搜刮殆尽,独剩碗里的汤药满满当当。 系统看陆修云在小院里前前后后忙碌,纳闷:【宿主,家要被偷了,您不想着抢回地盘,还在这捣鼓啥呢?】 陆修云左拉柜子右翻床被。 “我想通了。” “那男主想当这孙,呸,师尊,就让他当去。” “而且我不信那些个眼睛往头顶竖的长老什么都不知道,不然我这久不见人影的大师兄不会拿着前掌门的遗书和信物,大摇大摆地通过九道三峰舞到我这个代掌门面前。” 这摆明就是在提点他。 男主都上门了,你这炮灰还不自觉点。 “我又不傻,当然是趁早麻溜儿滚了。” 至于傅尘寒…… 拜拜你嘞~ 系统疯狂警告:【建议宿主三思,反派黑化值还未清零。】 陆修云瞥过那稳定了三年不变的10%,果断揣好芥子袋,利落开门。 他拍了拍何司瑾的肩,郑重道:“再见了师兄,师弟我现在不是要走,” 何司瑾瞅着陆修云踩上剑,跟看雄鸡跨栏似的。 只一瞬,人影直冲云霄,只留耳畔余音。 “师弟我即将~自由地飞翔~” 何司瑾:“……” 陆修云成功飞过了四个山头、两座城池、一片平原,将至海陆交界地带。 他感受着空气久违的芬芳,却发现霄华剑貌似停不下来。 陆修云:“小三八,你是不是对我剑动手脚了?” 系统:【您要不看看前面呢。】 陆修云抬头。 云很浓,鸟儿穿梭其间,渺无边际。 系统微笑:【您再看仔细点呢。】 陆修云往前了瞅,惊呼:“那不是鸟,是条会飞的鱼诶!” “这年头会飞的鱼都喜欢穿金戴银、整成个骚包样的吗?” 【……】 “我靠靠!”陆修云终于反应过来,那不是飞鱼。 是飞舟。 还是他半年前出门坐出去得瑟的那辆。 那飞舟前不久已经给出去了。 给了谁呢? 陆修云不想回忆。 陆修云想跳下去。 但他怕死。 “我嘞个&%¥*@#……霄华剑你快停下!” 霄华剑似乎没听见,径直往前冲。 云拨雾散,飞舟上衣袂翻飞、负手而立的人影终于逐渐清晰起来。 衣冠肃穆,墨发飘扬,颌角棱线分明,罡风利刃似都不能动其半分。 来人随着飞舟慢悠悠前行,颇有几分坐等猎物上门的气定神闲。 陆修云整颗心随天云翻滚,宛如罗刹在前。 他急得跺脚:“啊啊啊啊啊停下!死剑你快给我停下啊死剑!” 霄华剑越来越快。 直到他整个人撞进熟悉的宽大胸膛。 “……” 高大俊挺的男人揽过怀里蜷缩如鹌鹑的人儿,眉梢微挑。 “师尊,出宗游玩也不叫上弟子,万一出事怎么办?” 陆修云选择装死,脑子里绕过无数理由,挑挑拣拣,因此他也没注意身后的大掌正轻抚过他单薄肩膀。 游走过一遍又一遍。 傅尘寒原本玩弄的神色逐渐沉下。 瘦了。 这才离开几天。 望月宗那群吃里爬外的,敢背着他看碟子下菜,不怕死了是不是。 “那个……为师……” 陆修云想到个绝妙的理由,抬起头,撞上那人阴晴不定的紫眸,陡然激灵,霎时把什么理由都忘得一干二净。 这徒弟又在想什么招整他? 傅尘寒似是反应过来什么,收敛神色,不过瞬息便眉眼舒展。 “走吧,师尊。” 陆修云:“……”哇,翻得好快。 但能不能别笑得这么奸诈,为师害怕。 总之,陆修云还是棋差一招,在飘洋过海的时候被返程的傅尘寒给逮了回来。 一路上他都在怒斥系统:“三个八,为什么不告诉我傅尘寒会改道回宗!” 系统:【宿主,说了您会后悔的,统我从不食言。】 陆修云:“……” —— 望月宗,碧华殿。 人都到齐了。 失踪归来的大师兄,剑、丹、器三主峰及内外门各长老和亲传弟子。 以及应在海外蓬莱的傅尘寒。 陆修云进殿的时候,主位是空的。 往常那个位置该由他这个代掌门来坐,现在嘛…… 殿内众人盯着进殿的师徒,神色各异,陆修云立马将应该坐哪的疑问抛掷脑外,恨不得蜷到一个角落。 太丢人了,刚跑就被逮回来。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师尊。” 陆修云掀眸,瞥了眼伸过来的结实前臂。 这臂给他一种能一下把人给抡死的感觉。 陆修云还是把手搭上去。 果不其然,傅尘寒将他引到主位右侧位置,众人这才陆陆续续落座。 陆修云暗暗清了清嗓,像这种大场合,他作为代掌门,高低得说两句。 傅尘寒:“师尊说,诸位既已到齐,便开始吧。” 陆修云:??? 他什么时候说了? 他可什么都没说。 “是。” 殿内响起此起彼伏的应和,陆修云只得把嘴闭回去,借着端茶的功夫,他瞪了眼身后站得跟雕塑一样的徒弟。 呵,老子看你想篡位很久了。 徒弟的手都能伸到像今天这样的宗门高层内部会议里,别以为他不知道。 傅尘寒对他微微一笑,把他手里的茶拿开,换成了一碗黑乎乎的东西。 “师尊,茶药不同饮。” 陆修云:“……” 救命!为什么他还要喝这苦逼巴拉的玩意! “拿走。” “师尊不喝,是想要徒儿像上次那样喂你吗?”《 》 3、第3章 第3章 师尊清冷少话的人设装太好了 “……不必。” 陆修云皱着小脸跟傅尘寒低声较劲时,底下诸事已经被安排的明明白白。 资历最大的剑峰长老刘衍捋捋胡须,朗声道:“何师弟既然是前掌门师伯的亲传弟子,断没有委屈人家的道理,况且他有信物在身,遗书也说得明明白白,这掌门之位他坐不得,还有谁坐得?” 众人附和:“有理。” 于是何司瑾改坐主座。 不知道为什么,他一坐,就感觉身侧那对师徒突然没声了。 做什么,聊天还带结界,防谁呢。 刘衍:“那从今日起,何掌门就住在这碧华殿里,至于傅师侄……虽然前掌门曾说过要将其养在何掌门座下,但当年变故横生,何掌门也杳无音讯,故而改拜在陆师弟门下。” 刘衍眼底闪过一道精光:“总归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不若就此……” 哪知看着听之任之的新掌门在这时抬手打断他:“既本应是我来教,又何必再去麻烦师弟,只要陆师弟和尘寒不介意,我可竭尽所能。” 介意? 怎么会介意。 谁敢不介意? 他巴不得不介意! 陆修云挺起身子,双目放光,兴奋地张嘴就要附和,右肩膀却在这时传来不轻不重的力道,身侧涌现阵阵阴森凉意。 陆修云默默吞了口水,连带着将话给吞回去。 刘衍拧眉:“这不可,都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么草率就换师,岂不寒了陆师弟的心。” 大殿另一侧,一道抚媚声音懒懒反驳:“刘长老说草率言过了吧,换师也不是没有先例,怎就换不得了?再说你怎么不问问本人意见。” 陆修云跟着众人视线移去,女子生得风情万种,繁复蓝袍竟恰好穿出脱俗的气质来。 原来是向来喜欢和稀泥的器峰长老。 但陆修云莫名有种此女今日奔着搅场子来的感觉。 而各方见器峰长老都站出来了,蠢蠢欲动,开始站队出嘴。 “就是,规矩没必要定这么死,该换换,再者前掌门亲笔要求,谁敢说不是?” “拜师都拜了,继续当师徒也没问题吧。” “没问题是没问题,但傅师侄这样好的苗子花落他家,这对掌门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那怎么不说这对陆师弟也是种不公平呢?” “可陆师弟如今……也教不了徒弟什么呀。” “……” 大殿内唾沫横飞,吵吵最后,此事竟不了了之。 陆修云苦着脸把空药碗塞回徒弟手里,心想当事人都在这呢,给个眼神也好呀。 然而底下话头早歪扯到居所上来了。 刘衍对此依旧侃侃而谈:“傅师侄这些年帮衬着打理宗门,就不用搬走了,跟着何掌门一块住在朝凌峰,也好交接宗门事务,还有陆师弟……” 陆修云眼观鼻鼻观心,十指在镶纹宽袖里玩得不亦乐乎。 “毕竟是前掌门的弟子,朝凌峰也不差这一口饭。” 陆修云面带从容:“剑峰长老您说得好。” 朝凌峰是你的吗,你就说。 剑峰长老刘衍身兼主事长老,管着各大峰的资源分配。 这人势利得很,天天盯着那掌门位置。 可惜陆修云的徒弟是傅尘寒,无论是实力、势力、威望,都被公认为望月宗下任掌门继承者,而且还不是能轻易拿捏的。 如今他这个代掌门被大师兄何司瑾揣了,也意味着“大师兄以后的亲传弟子是下任掌门”的说法能与“傅尘寒继任掌门”这话的可信度不相上下。 陆修云抚上腰间满当当的芥子袋,轻叹。 他今后每月如流水的资源怕是早已易主,以后得省着点过日子了。 陆修云正盘算着以后该如何省吃检用,一声大笑蓦地把他拉回神,抬眼一望,是与刘衍同坐的丹峰长老。 一袭暗纹红衫的张林青摇扇,嘴角上扬:“难怪素日觉得陆师弟待我们丹峰不亲近,好些灵植总不批给我们,我还以为是前掌门未交代清楚。” “原来交代的,是另有其人呀。” 陆修云抿唇,将视线移开。 这个张林青哪来的脸觉得他陆修云应该站他丹峰那一边? 他的丹药哪次靠谱过? 不是中毒就是在拉稀的路上狂奔不止。 虽然不致死,但恶心人啊。 张林青凭什么觉得他应该跟丹峰亲近? 靠他特意给陆修云留的那些散发着森森阴气的丹药吗?还是那张没病也能说成无药可医的嘴? 不过,这些乱七八糟的以后都不归他管了。 虽然从前也轮不到他管。 “诸位若没什么要事,今日议事就到这里……” “慢着!” 刘衍那皱巴巴的眼皮肉眼可见地跳了跳。 又是这该死的冷漠的不嫌事大的跟谁欠了他二万五似的欠揍的声音。 尽管多有腹诽,刘衍还是端着和蔼可亲的勉强笑容,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傅师侄,可还有事要禀?” 直觉告诉他不会有好事。 果然—— “刘长老,我师尊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弟子想替师尊求个准信。” “你说。” “弟子提议,落冥轩的月例照旧,且一样不落。” 话落,殿内寂静如落针可闻,很快哗然一片,挤在角落的长老弟子不住窃窃私语。 刘衍死死盯住那高台上安稳如狗的小辈,神色阴沉:“傅尘寒,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一个废了灵根的挂名仙尊,让他坐拥与掌门一样规格的月例,这与跟掌门平起平坐有何分别? 从前当代掌门便算了,今儿正主都坐这,陆修云竟还有脸怂恿徒弟谋利。 殿内无人不这般想。 原本热闹看得起劲的人,被徒弟这么一点,瞬间一口气哽在喉里。 老天今日是要他气绝身亡吗? 陆修云觉得他急需一粒硝酸甘油。 下一秒,他手里多了一粒速效救心丸。 陆修云:“……”真有事,怕是此药也救不了他。 他余光落在放好药就收回的手,心想这算打一竿子给个甜枣? 给甜枣的傅尘寒依旧神色淡漠,目光凉凉俯视下面的人:“长老是年纪大了吗?可需要弟子重复一遍?” 此话一出,众人下意识噤声。 首席大弟子果然还是那个首席大弟子,年纪轻轻成就化神,跻身九州大陆第一天骄。 同时他那一嘴毒舌,也是望尘莫及的存在。 刘衍则是气得说不出话来。 “那陆师弟呢,你也这么觉得?”刘衍愤恨地将目光转至傅尘寒身前端坐的人,吼出大家自以为心知肚明的事实,“还是说,这是你的主意?” 然而此先毫不知情的陆修云,喉咙里的气还没上来,现在又听刘衍的话,差点把肚里的药给吓吐。 什么叫他的主意? 您老要不看看话语权在谁身上呢? 还有,傅尘寒想干嘛? 他想要掌门之位,就自己改拜何司瑾为师去,干嘛把他拉下水? 陆修云掩袖遮住无措,想辩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自己承认? 不行,锅大背不下。 把徒弟踢出去? 不行,师德不允许。 陆修云纠结不出个结果,着急之下唇边溢出几声闷咳。 下一秒,背上传来坚实的触感,一下又一下。 是傅尘寒在给他拍背,动作不算太重,头顶的声音却冰冷无情:“师尊教我养我,师尊该有的,作为弟子,合该尽孝不是,还是说,诸位想弟子寒了师尊的心?那也行啊,” 傅尘寒嘴角卷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绝兽林的封山大阵,恐怕弟子是无能为力了。” 陆修云瞪大眸子,下意识用空出来的手暗暗扯住身旁人的衣角,想让他赶紧打住别说了。 绝兽林说是绝兽,里头其实镇压有数万妖兽,一个不小心被它们跑出来,实力足可踏平半个望月宗。 更别说宗门山下还有数里村镇。 傅尘寒反手抓住揪衣衫的手,长指白皙,棱骨分明,捏着却有异常柔软舒服的触感。 衣袍遮挡间,外人只看得是扶风弱柳的师尊被徒弟扶着顺背的恭顺孝敬场面,暗里却是一个被揩油而无暇顾及、一个被眼神警告而装瞎不管。 傅尘寒乐得看陆修云像只小猫样着急无措只能抓他不放的样子,直到手指摸过一道粗糙的痕迹。《 》 4、第4章 第4章 师尊的惩罚来了 陆修云的手腕上有道浅显的疤痕,若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傅尘寒原本愉悦的眼神顷刻沉下。 他半月前离开还没有的。 耳边是刘衍咬牙切齿的应声,句句说着同意,句句都听得出,刘长老想用银牙将上头那对狗师徒咬碎的决心。 傅尘寒一应不理,只沉声道:“再加一瓶灵风散。” “封山大阵不是小事,只要师侄好好加固封山大阵,陆师弟这边,宗门自然不会亏待……什么?” “再加一瓶灵风散,不然,诸事免谈。” 刘衍心一横,心道罢了,不过一瓶灵风散,让丹峰做就是。 “可以。” “那麻烦长老明日送来,不为难长老吧?” “自然不会。” “不行!” “……” 刘衍额角凸凸,气得转身。 又哪个欠揍的混小子?!还敢给老夫找不痛快! 众人也寻声转头,一瞧,竟是古凌,张林青的小弟子。 古凌头一回被这么多人看着,气势霎时低下来,整个人缩在后头:“这月宗门只剩一瓶灵风散了,那是师尊准备赏给弟子留作突破用的。”说到最后,声小似无,只剩目光胆怯地看向高台之人,只一眼,又飞快低头。 总算从魔爪挣脱出的陆修云将手紧紧缩回衣袖,面上还是一副淡定模样,一双桃花眼将大殿一切尽收眼底。 小眼睛,鹰钩鼻,长相很普通,却无端给他一种很刻薄的感觉。 这人谁?有点眼熟…… “突破?”傅尘寒勾唇,发出阴沉森冷的笑,“你一个靠嗑药嗑出的筑基,早一月晚一月不都一个样,还是说——” 他食指微勾。 古凌感觉腰间佩剑要飞走,双手用力按住,奈何力道不足,被剑带着往前摔在地上。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本命剑飞往傅尘寒那,惊呼:“我的剑!” 长剑浮在傅尘寒身前,他长指划过,一滴来自蓬莱的灵液从他指尖流过剑锋,发出暗红的光。 “你很喜欢用血药?” 议论声此起彼伏。 古凌用兽血炼药的事众所周知,大家也睁一只眼闭一眼。 为了修为,用些手段无可厚非。 但这种见不得光的事,在平时绝不会放到明面上来讲。 傅尘寒自成为首席大弟子以来,行事风格虽严厉计较了些,但从来都是以理、以实力服人,所以才得宗门多人信服。 眼下计较,莫非…… 众人目光再次移到傅尘寒身旁坐着的人。 古凌动了那位的灵宠? 可没听说那人有养过灵宠啊。 陆修云总算想起那弟子是谁了。 十日前有个弟子倒在落冥轩前,哭着向他求救,称自己头晕疲乏。 恰逢傅尘寒外出不在,他心一软,便将人收留在耳房歇息。 刚好是午后,陆修云跟平日一样在院里小憩,哪成想醒来却是第二日,落日余晖温柔刺进双目,照亮半边天。 他手腕莫名多了道切口,好在已经结痂了。 耳房早已没人,陆修云见无甚大碍,便将这事抛掷脑后,还因白日睡太多,当晚睡不着,便乐呵呵地看完了床头囤积的半摞话本。 陆修云想到,若是傅尘寒深问起来,自己通宵那点事,恐怕要瞒不住。 他轻轻扯住徒弟衣袖,声音从抿紧的唇缝泄出,只有傅尘寒能听到:“算了,灵风散而已,那弟子要用,便让他自己留着罢。”堵住那个弟子的嘴要紧。 而且就算给他用,他也不敢用啊…… 傅尘寒默然片刻,把那剑丢回古凌身前:“刘长老别忘了——散会。”说罢,他拿出帕子擦擦手,便不作多言。 众人脚步匆匆,跟逃命似的离开这是非之地。 一角的古凌顿感劫后余生,自己偷仙尊血的事看来是混过去了。 他高兴地连滚带爬,作势要拿回自己心爱的剑。 指尖轻触剑柄,长剑却倏然散作尘雾,半点不留。 他僵在原地,满脸不敢置信。 眼前映入一双精致长靴,古凌怒目抬头,见到来人那一刻所有神情变作委屈与不甘。 “师尊,”他扯住张林青的衣服哭诉,“剑,他毁了弟子的剑!” 张林青慵懒垂眸,突然笑了起来:“一把剑而已,没要你命不错了。” 说罢,踩着自己弟子的手腕,悠然踏出大殿,几步后,冷漠道:“从今日起,别再喊我师尊,我听了恶心。” 古凌捧着腕骨碎裂的手,疼得龇牙咧嘴,听到后面的话,整个人如坠冰窟。 完了,彻底完了。 殿门口的混乱被无数鱼贯而出的身影掩盖,加上有傅尘寒善后,陆修云不知道门口的事,只把自己塞回椅子。 会毕后的碧华殿跟往常一般,只剩下陆修云和傅尘寒。 当然,这回多了个何司瑾。 而何司瑾看看空旷的大殿,再看看手里的掌门令牌,直觉自己有些多余。 —— 人群散尽后,傅尘寒立于殿中央,与何司瑾悉数交接宗门内务。 内衬镶月纹白裳,黑金外袍齐整,金冠束立,完全看不出这人是刚从海外小岛风尘仆仆赶回来的。 陆修云撑着下巴望去。 不像大反派,倒像谁家古板的小大人。 耳边满是傅尘寒低沉有力的声音,时不时夹杂着何司瑾的问话。 陆修云窝进软椅,极力把自己缩在他们的视线范围外。 傅尘寒:“掌门师伯,弟子已命人将碧华殿的寝殿整理干净,您直接入住便可。” “好,”何司瑾笑应,“尘寒,我能直接这样叫你吗?许久未与同门打交道,一时还不习惯师侄相称。” “对了——” 何司瑾掏出那厚厚一本《师尊戒律》。 “这戒律我会好好看的,说不准日后能用上,若有补充的尽管告诉我。” 傅尘寒扫过那本皱巴巴的书,上前道:“这书师伯不用当真,而且也不全,弟子会交代藏经阁拿时下的门律给师伯。” 陆修云眼睁睁看着傅尘寒不动声色地把书从何司瑾手里抽走。 哇,人怎么可以双标成这样。 果然,当年就不该心软,将这小混蛋收入门下。 当夜,陆修云还是没有机会去劝何司瑾煽动傅尘寒住碧华殿,只能跟傅尘寒一块回了落冥轩。 当傅尘寒端着热气腾腾的木盆入屋时,已是月上中天。 他目光沉沉地落到床上的人儿。 陆修云一心念着如何怂恿何司瑾继续收回本应属于他的徒弟,随口道:“为师待会会自己洗漱,你忙去吧。” “师尊,这是弟子帮你净身用的。” 疯狂运转的大脑倏然卡住,陆修云猛地想起今日三番五次不顺着徒弟这一茬。 木盆被按在床榻前的矮几上,咚的声响,惊得他差点六神无主。 上次傅尘寒主动帮他净身,还是他被发现私下收了器峰长老香囊的时候。 陆修云往床里缩了缩:“不不不用了,为师自己来,你先下去吧。” “师尊不必谦让,说来也怪弟子,若不是弟子久不归宗,也不会连师尊何时生出的离宗心思都不知晓。” 傅尘寒按住陆修云乱动的肩:“弟子这就服侍您净身赔罪。” 未挣扎出来,陆修云感到颈间一凉。 外衫被轻巧解开,露出莹白如玉的肌肤。 陆修云匆忙拢紧衣襟,慌乱无措间,鼻尖飘过一丝香气,身子顷刻间软在床上,衣衫散落身下。 那人指尖似有若无地掠过肩颈,不由得让陆修云微微战栗。 孽徒!无耻! 敢对他用药! 要不是他修为大降打不过,他早晚把这孽徒给扔出去。 陆修云被迫趴在床榻上,内心叫嚣着要出气,嘴上却只能苦口婆心:“阿寒,你冷静……” 傅尘寒眸光微暗,沾湿了毛巾:“师尊可知,你今日所为,可是把整本戒律的戒条给犯了一半,你还想让我如何冷静。” 湿润的毛巾落在陆修云的背上,起初只是普通的擦拭,渐渐地,力道愈发粗暴。 傅尘寒手法极重,特别是擦过手背时,片刻一片通红。 有种皮要被剥下来一层的错觉。 陆修云紧咬下唇,不让痛呼溢出,眼角却泛起一片红。 “师尊何必忍着?”傅尘寒俯身在他耳畔低语,“若是何司瑾在此,师尊可会这般隐忍?” “还是说,师尊不仅不忍,还会对他笑脸相迎,就像你们第一次见面那样?” 陆修云心中一震。 他怎么知道他刚见何思瑾就笑了的? 很快身上的痛感让他顾不得这个。 “孽徒,你适可而止。”陆修云艰难挤出几字,声音因别样的触感而略显嘶哑。 “师尊当年教导弟子,说这般净身能够洗去浊气,”傅尘寒俯身靠近,近乎耳语,“今日徒儿也替师尊洗去那不该有的念头。” 毛巾被抛入水,砸出闷响。 陆修云全身一僵,多年前水花交缠的一幕从眼前闪过,霎时汗毛倒竖。 傅尘寒的手覆到他背上,一股灼热感瞬间蔓延开来,仿佛有无数细小针尖在皮肤下游走。 陆修云感觉身上手法变得轻柔,从背脊一路向下,不放过每一寸肌肤。 直抵深处。 “师尊啊,若你的心能一直跟这儿一样软的话,弟子也不必担心你乱跑了。” 陆修云猛地睁大双眼,脑子里噼里啪啦响作一团,轰然砸开。 完蛋,来真的。 他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嘴上逞着无伤大雅的话:“你……你混账,我哪里都硬,你滚!你滚!” “是吗?那弟子试试。” 身后灼热如燎原。 很折磨、难耐…… 陆修云不由自主地轻颤,声音软了下来。 “不要了,我不要了……我错了,你住手……” “那师尊能听弟子的话吗?好好看看弟子如何拿下望月宗,只是看看,好吗?” 不能! 别以为他不知道,这孽徒等着借望月宗之力打开冥川封印,带冥族卷土重来。 而何司瑾坐上掌门之位,显然打乱了傅尘寒的复仇之路。 不就是搞囚禁那一套吗,谁还玩不起了? 傅尘寒没得到回应,啧了一声,手下用力。 陆修云终于压抑不住,发出闷哼。 “能,能,都听你的……” 呜呜呜好像还真玩不起。 “快住手!” 灼热的呼吸拂过耳畔:“真乖,师尊放心,很快的。” 直到一声咽呜。 陆修云泄了气,软在榻上,双目放空,无力喃喃。 “混蛋……我是你师尊……” “很快就不是了。”《 》 5、第5章 第5章 初遇的那年 陆修云穿书过来的时候,冥主早被望月宗掌门一剑灭魂。 九川幽冥嗜魂尽数被原主封印在幽谷底。 整个冥族,被各大宗门屠杀殆尽。 十岁的傅尘寒被他亲爹,也就是冥主,给封住冥脉,伪装成幸存的望月宗外门弟子而逃过一劫。 直到封印被破,冥力溢散。 傅尘寒被绑在无望崖上,冰刃凌迟,彻夜难眠,无人过问。 直到半月后,陆修云也被丢到无望崖上。 望月宗掌门闭关,即将飞升,掌门之位被门下十几个弟子垂涎。 彼时陆修云刚穿过来,还没来得及理清师兄师姐们的明争暗斗,就被吃了一招栽赃陷害,然后被罚进无望崖。 无望崖,无望崖。 无望之地,弃子之身。 来到这的,都是被抛弃的孩子,归期无望。 陆修云看木架上的孩子可怜,又想到自己刚来不久,左右也没个伴。 心一软,他咬断绳子,拆了绑着傅尘寒的十字架,将小小一团冰人儿给拢进怀里。 没了束缚,上面的小孩咚地砸进雪地,冰霜覆面,若不是还有点气,陆修云都以为人已经没气了。 他想将这小小一团冰人儿给拢进怀里,哪想手刚伸出,冰团就猛地后缩,龇牙咧嘴,好像他是什么穷凶恶煞。 陆修云第一反应是,这孩子怕生。 于是他掏出身上所有东西,一个空芥子袋、一把剑、一袋干粮,一只桃子、三本书、两件衣物、一瓶药和其他零碎物品。 陆修云朝他招手,轻声说:“你瞧,我身上现在没什么东西了,是安全的,你不用怕。” 说着,他露出有手臂上的圈形血印,绽开的皮肉在飘飞的风雪中一点点结霜。 “我也是被罚到这里来的,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做个伴。” 小孩看了看自己右手臂的血印,再看看对面那大哥哥手上一模一样的印迹,缓缓藏起口中的利齿。 只是没靠近,就保持着五步远的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 陆修云也不强求,将衣物、干粮和药放在地上,让他自己拿,而自己去安营扎寨,把他前世看到的学到的荒野求生,一点点用在实处。 过程当然不是那么顺利,无望崖遍地荒雪,光是个山洞就是白皑皑的一片。 陆修云双手双脚齐上,一点点清走雪。 小孩瞅着过了大半日,那人饿肚子的声音已经响了好半天。 真是个傻子,他想。 他冷漠地将吃剩下的干粮塞回那个傻子手里,然后也学着清雪。 夜间总算安顿下来,小孩对着黑暗的环境发呆。 无望崖为极阴之地,平常的火种是用不了的。 这倒像极了他以前生活的幽冥州,魂炼之地,就算有火,也是或暗或紫。 但至少,那是个会包容他的家。 现在,那个家没了。 眼前模糊一片,他似乎看到在漆黑中被红色战火烧得遍地荒芜的家园。 过往零碎沉沉浮浮,挤得他头昏脑涨,一时分不清昨日今昔,直到一只温暖的手掌贴上他额头。 有个声音忽远忽近,好像是在说:“你发烧了。” 随即,一条沾湿的齐整布块贴上额头,他冷得哆嗦,挥手撒开布块。 静默良久。 是不是被他气走了? 小孩想,走了也好,他就是个灾星,走哪招人嫌,突然来一个待他好的,会很不习惯的。 那笨蛋走了,对谁都好。 昏昏沉沉间,一道温暖的气息将他包裹。 小孩惊得醒来,对上亮堂的山洞,还有被光照得柔和的颌角。 “别动,”半抱着他的主人温声说,“正给你疗伤。” 源源不断的灵力涌上筋脉,缓解了寒气带来的痛苦。 小孩眯眼。 这人……极品火灵力。 眼前闪过无数纷飞的火星,冥川深处,玉影飞落,长剑斩下,噬灵残魂破空长啸,响破幽谷,余下一地破碎的败局。 那人已经累得睡着了,小孩钻出那个温暖到足以留恋的怀抱,几乎是逃出了山洞。 风雪刮过耳畔,呜呜咆哮,像极了无数同族在尖叫撕扯、控诉谩骂,嘲笑他寄人篱下、竟心向正道。 头顶是阴沉沉的天光,前头是空荡荡的漆黑。 悬崖凌冽,只要跳下去,那些个排挤嘲笑、族仇旧恨,都将全部归于地底。 总归他活着是祸害一个,与其孤零零的苟活,不如一了百了,反正也不会有人念起,更不用担心谁会不舍。 浑身新伤旧伤,疼得他撕心裂肺,疼得他终于脱力,整个人向前倒去。 突然腰间被一双手臂圈紧,小孩猛地睁眼,整个人被往后带,就着身后肉垫倒在雪坑里,狼狈至极。 他被扶起来时,还是懵的,耳边是喋喋不休的数落。 “命只有一条,掉下去就什么都没有了,你还年轻,何必作贱自己呢……” 陆修云说得口干舌燥,见这孩子没反应,声音放轻下来,小心翼翼:“你以后日子还长,先把身子养好,成吗?” “你会走吗?” 陆修云突然一愣,这是自打他们相遇以来,小孩说的第一句话。 他没来得及理清这句没头没脑的话,下意识回:“不会啊。” 毕竟来了这无望崖,归期无望,反正他可能也出不去,还不如在这一起做个伴。 接下来让陆修云惊讶的是,这孩子竟然笑了。 尽管只有很小的瞬间。 之后,两人的距离不再是不远不近的五步。 小孩隔着两步之近,轻快地跟在一个傻子后头。 这个人突然出现在他生命里头,会为他这个祸害担心,还不多个累赘、愿意舍身救他命,可不就是个傻子嘛。 尽管这个傻子,曾参与了他人生最动荡的一次转折。 也许,是落得一个凄惨境地的缘故,他想,那些个乱七八糟的旧债,以后再说吧。 反正他跟定的人,注定是跑不了的。 于是,后面的日子里,穿衣、喂食、饮水、养伤……陆修云依旧尽心尽力地照顾着小孩。 从初时怕生的小心翼翼,到哭泣时笨手笨脚的安慰。 难过时绞尽脑汁地逗他笑。 生病睡不安稳时边轻拍背边哄。 一靠近悬崖就赶紧手忙脚乱地箍着不让他前行,生怕他再有个轻生念头。 傅尘寒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两步之隔,逐渐成了肆无忌惮的主动。 而那时的陆修云,许是被无望崖的寒风给冻傻了。 对原主封印冥川之举、对他俩中间隔着的仇啊恨啊,都未曾考虑到。 他只是想着,大反派又怎样,黑化值高又如何。 一群被世俗蒙蔽的混蛋把一个孩子逼到绝境,谁不会黑化? 何况傅尘寒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好好养着,对他好,顺着他,那孩子总不会废的。 哪成想—— 他一心善待徒弟。 徒弟却想上他!《 》 6、第6章 第6章 师尊他又要跑了 次日,陆修云在傅尘寒怀里醒来。 身旁人双目轻阖。 他一眼扫过,目光不自觉停留。 星眉剑目,鼻梁俊挺。 抛开变态过分的掌控欲,这徒弟在某些方面还是挺让他满意的。 比如这张放出去能迷死万千少女的脸。 陆修云欣赏完,轻手轻脚想起身,却被腰间圈紧的手臂给弹回去。 甚至还感觉那手在他腰上捏了一下。 “……” 呵,他收回刚刚的好感。 陆修云见怪不怪,扒拉开禁锢他的手臂。 越扒拉。 越紧。 陆修云往那手臂一掐,瞪眼:“孽徒,你放开!” 天旋一转,陆修云整个人被刚醒的徒弟给侧压在身下。 傅尘寒伸手环住挣扎的身躯,整个脸困倦地埋在枕边人的颈间,喃喃:“冷,别动。” 因着先天冥脉,傅尘寒这身寒气自无望崖后,跟了他多年,时轻时重。 许是昨夜他折磨陆修云时动了火系灵力,才让今日的寒气外溢更甚。 陆修云感到靠近他的半个身子有微微凉意,在盛夏时节意外地很舒服。 他小声咕哝:“像什么样。” 几番犹豫后,没再挣扎,把手轻放到睡着的人的背上,试图传递点温热过去。 没一会,困意袭来,陆修云也沉沉睡了过去。 他没注意到,脖颈侧本应平稳的呼吸急促了几分,嘴角微微勾起,不易察觉。 * 碧华殿。 早会之后,陆修云被何思瑾单独请到后殿。 露台近百花林,沁香宜人。 陆修云放松些许,盘腿将整个人拢在宽大繁复的衣袍下。 他微微歪头:“我寻思着师兄会留下傅尘寒说说宗门要务,怎把他打发了,让我留下?”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何思瑾倾倒壶中花茶,执一杯放在对面人身前。 “而且,跟你说的事,他不太好在场。” 陆修云小口抿茶,等他下话。 “听闻十年前,你和傅尘寒从无望崖出来后,他就一直宿在落冥轩。” “是,”陆修云想起当年那个小小的人儿,加上无望崖上的三年,不觉竟已十三年过去。 “他当时小,又在无望崖上落下一身寒疾,我便自作主张把他留在身边照顾。” 哪知竟留个了大祸患。 陆修云暗暗腹诽,又察觉花茶滋味不一般,应当是何司瑾自己调的,多喝了几口。 扫过数格茶盒,各色干花瓣和茶叶齐全,目光在装满桃花瓣的那格多停了一会。 不愧是天生当男主的料,会享受。 哪像他当代掌门那些年,放着偌大的百花林,只会干看着,等到结果就摘了吃。 何司瑾执勺舀些桃花瓣在壶中:“可是我怎么看,貌似今儿是他照顾你多些。” “徒弟大了给师尊养老,这不人之常情嘛。” “师徒情分好,他照顾你起居确实没大事,不过——” 何司瑾端坐榻上,喝茶时,青翠绿袍仍端端正正地垂落身侧,遮住颀长匀称的身躯。 “师徒同眠一屋,这情分是不是也太好了些?” 他放下茶杯,一双凤眸仍直勾勾盯着的对面人脸上忽闪而过的错愕。 陆修云笑笑不说话,揪着衣襟的双手却快揪出汗来。 他内心直呼救命。 “我靠,三个八,他怎么知道的?” “男主是神通还是预言家,明明才回宗两天,连我晚上跟谁睡都知道,这合理吗?” “他是躲我床底了还是趴我屋顶了?” 系统微笑:【宿主,您当往落冥轩跑腿的弟子是瞎的吗?】 【若不是大反派之前借着您代掌门的名义让那些弟子闭嘴,你们师徒那点破事在整个望月宗早传遍了。】 “小三八你怎么又不早说!” 【我说过宿主您会后悔的。】 “……那小八,何司瑾又是怎么知道的?傅尘寒保密工作没到位?” 系统满意地查起了资料,【大反派实力自然毋庸置疑,在他的威逼利诱下谁能逃过大反派的魔爪,不过……】 “不过什么?” 【男主除外。】 【今晨男主派弟子给宿主送遗留在碧华殿的帕子时,刚好目睹到大反派从您屋里出来,而且还衣衫不整……】 【更不巧的是,那弟子新来的,远远看见吓得转头就跑去禀告给男主。】 陆修云:“……” 该死的主角光环。 还有该打的傅尘寒。 陆修云擦擦手心的汗,笑意很快消失,愁容略显,又在片刻间神色变得决绝。 “师兄,其实……。” 陆修云脑子飞快运转,企图从记忆中找出原书里关于宗门高层的有用剧情。 “阿寒他那样做是有原因的。” 死脑,快想啊。 何司瑾似乎来了点兴趣,眉梢稍扬:“哦?怎么说?” 一到灵光闪过,陆修云立马道:“师尊飞升前,给师兄留的不只一封继位遗书和信物吧。” “不错,他老人家还留了封信。” “那信上是否有提到师尊为何想将阿寒拜在师兄门下?” 何司瑾默然两息,点了点头。 “不错,师尊特意交代,傅尘寒为冥主遗孤,先天冥脉,恐有动摇九州大陆之根本,拜我门下,授他念心诀。” “即便封不住冥脉,也能用此法封住寒天九窍,阻止冥力溢散,万不得已时还能有一丝转机。” 陆修云端茶想掩饰心虚的动作顿住。 竟还有这层原因。 很快他收敛异样,作哀叹,“虽然冥脉是封住了,但阿寒从小起,每到夜间便会受寒气所困,冷至难眠。” “刚好我身有极品火灵根,就每晚不定时辰渡给他灵力,久而久之,也就成习惯了。” “宿在一个屋里,是为能有个照应,不然寒气发作,万一有个出个好歹,我这个做师尊的也担不起。” “而且,只是住一个屋,能有什么事,师兄就不必担心了,师弟我自有分寸。” 陆修云放下茶杯,悠然道。 【宿主,您确定您有的是分寸,而不是尺度?】 陆修云在内心怒吼:“你闭嘴!” 话说到这个分上,何司瑾自然也不能再深究什么,默然添茶。 “不过师兄说的也对。” 陆修云盯着重新盛满的茶杯。 层层水漪波及杯壁,又被荡回来,一层接一层争缠不休,企图争着逃出被容器束缚的命。 “阿寒长大了,总跟师尊宿一块确实不合规矩。” “就劳烦师兄在碧华殿给他安排个住处吧。” 说罢,瞧着杯中水似已安分下来,陆修云将其一饮而尽。 “对了,师兄,我还不知道,你回宗前去哪里了?为何这些年都没有回来找我们?” 原本男主这时候应该在悬崖底偶遇高深老爷爷的,怎么突然回来了? 【聪明啊宿主,懂得一击还一击了!】 陆修云:“我是懒,但不是傻,OK?” 何司瑾端茶的动作微顿,很快又从容饮尽。 “师弟,你可知话本?” 陆修云想起自个床头垒得那么高的一叠书,默默点头不语。 “那师弟可曾怀疑过,我们如今说的做的,都如同那话本一般,是被既定安排好的局。” 这下轮到陆修云骇然。 他强装镇定,笑得像是听了个玩笑:“师兄说的,我怎么听不懂?” 何司瑾站起来,往阑干走几步,眺望山林远景,出神些许。 “十三年前,我奉师命于无望崖山腰处采摘灵植,却受奸人所害,长绳被断,灵植尽失。” 说到此,语气不自觉带上几分阴戾,很快又恢复平静。 “本以为会坠崖而亡,却不想落入一座幻境。” “在里头恍恍惚惚重新过了一生,直至醒来还觉大梦一场。” “出幻境后我发现自己早已不在望月宗,便边找回宗的路边在世间游历。” “哪知途中发生种种,皆与幻境所见未差分毫。” “所以我便按照幻境指示的方向,提早回宗门。” 陆修云了然,跟着起身:“虽然听得我云里雾里,不过师兄能因此早日回宗主持大局,也算是福从祸来,好事一桩。” 何司瑾回头,笑意温和,却不达眼底:“此事我只告诉师弟一人,还望切莫伸张。” “自然自然,”陆修云连连保证后,又道:“我今日说的,也希望师兄不要告诉他人。” “尤其是给阿寒换宿一事。” 待何司瑾应下,陆修云便不作多留,告辞后转身离殿。 来之从容,去之匆匆。 何司瑾将那逃之夭夭的背影收尽眼底。 若他记得没错,此时,他这小师弟的火灵根,当已支离破碎。 灵力稀薄,自身都难保。 “算了,总归他愿意放傅尘寒离开就好。” —— 许久过去。 陆修云等疾步走累了才堪堪停下。 系统:【宿主走这么快做嘛?男主现在又不会吃了您。】 陆修云咬牙:“现在不会,保不齐以后会啊。” 【宿主放心,按照原剧情,您除了对大反派十恶不赦外,是不会跟其他人结仇的。】 “我就是那个奸人。” 系统听得云里雾里:【哪个奸人?】 “害何司瑾坠崖的奸人。” 【……】 系统面板扭曲了几下,骤然发出一阵阴暗怒号:【你到底做什么了!!!】 【谁给你的胆子谋杀男主的!那可是男主!是这世界的气运之子!你怎么敢的!】 陆修云捂住耳朵,极力辩解:“那就是个意外。” 他哪知道,当年在无望崖上绑着傅尘寒的十字架,被何司瑾绑救生绳去了。 早知如此,就不该把那架子上的绳全扯断。 他当时还疑惑,怎么绳子一断,全哗啦啦溜没了。 陆修云想到刚刚何司瑾说到罪魁祸首时咬牙切齿的模样,就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他真该死啊。 被大反派缠上,现在还把男主惹了。 “不行。” 陆修云来回踱步。 上头是随时可能来寻仇的何司瑾,下头有纠缠不休的傅尘寒。 狼前虎后,更遑论还有一众垂涎朝凌峰、笑看他下位的长老弟子。 他步子停下,双手一拍,下定决心。 “这望月宗看来是待不下了,还是得另寻他处。” 鉴于他已经把男主反派一块惹的事实,系统这次难得选择沉默,没有反驳。《 》 7、第7章 第7章 在落冥轩的那些年 落冥轩。 陆修云趁着傅尘寒照常周旋于一众长老,翻箱倒柜。 床上零零散散,都是要带走的行头。 枕头掀开,掉出来一本蓝皮小书。 上书《修真异事》,其实就是一本睡前读物。 陆修云莫名想起今日他对何司瑾说的话。 ——“宿在一个屋里,是为了有个照应,能有什么事呢?” 是啊,都是为了个照应。 刚从无望崖出来的时候,他秉承着这样的信念,将黏他的小孩给带回来。 在被放出来的当晚,雷雨倾盆,电光划破窗纸,地砖被反射出幽幽寒光。 傅尘寒抱紧身躯,蜷缩在被铺之间,牙齿战栗。 “师尊,我冷……” 濒死的呢喃交缠着雷雨声,响彻在陆修云耳边,扰得他慌神无措。 傅尘寒寒气一发不可收拾,竟比在无望崖时还是严重。 陆修云咬咬牙,从山腰弟子居所那借来三四床被子,给床上人儿裹得严严实实。 又下山向丹峰要御寒丹药。 丹灵阁的大门一开,眼帘映入一双锦绣靴。 开门的动作戛然而止。 陆修云不用抬头也知道,他这副湿淋淋又卑躬屈膝的样子,明儿指定要被整个宗笑话。 “你好,”陆修云双手局促,不知放哪,“我来领这个月的丹药,是朝临峰的……” 越说他越觉得自己丢了朝临峰和原主的脸。 刚从禁地被放下来就腆着脸上门求人,说出去谁也不信这是望月宗曾被给予厚望的天之骄子,凛云仙尊。 “你灵力呢?” 陆修云一愣,抬眸一看,哪是他以为的丹峰弟子。 墨发披散,红衣狷狂。 好半晌,他才想起,这是丹峰长老,张林青。 眼看面前人脸色越发不好,他赶紧解释:“灵根出了点问题,不是什么大事,就能不能拜托师兄,先预支这个月的丹药?” “只要御寒丹就好,我徒弟出了点状况……” “因为无望崖?” “什么?”陆修云有些没明白,很快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自己在无望崖上因抵御冰天冻地的惩罚才致使灵力枯竭。 “师弟你对那冥族余孽倒是上心,无望崖的教训都让你吃进狗肚子里去了。” 陆修云下意识觉得他说得不对,低声嗫嚅:“师兄,长辈之事不及孩子……” 话未说完,一个芥子袋砸在脚边。 未等他道谢,丹灵阁的大门砰地被关上了。 用了药,傅尘寒的情况好了许多,紧皱的眉终于有了片刻缓和。 陆修云不放心,又是雨天,便守在他身侧。 守到天将将明。 守到他能控住寒气。 守到他不再需要火灵力安抚也能睡得安稳。 等陆修云放心回自己屋睡下时,三年光阴已过。 那晚,他躺下没多久,傅尘寒就来了。 还抱着床被子,站在他床前,可怜兮兮:“师尊,我冷。” 陆修云没法,只当他突然不在身边,且徒弟还小,不习惯,又怕他着凉,便让人上床了。 “师尊,我睡不着。” “那还是继续昨夜没念完的故事吧。” 陆修云翻开《修真异世》,一字一句,就着图,耐心给他讲。 往往讲到最后,他自己便先睡了,有时半夜突然醒来,见身侧人睡得安稳,又重新阖眼。 这样也挺好,陆修云想。 高山孤寂,有个徒弟一块相互照应,也不是什么坏事。 师徒宿一屋有什么呢,不就说明情分好嘛。 何况傅尘寒还小,翻不出什么浪花。 他深以为然。 夜夜便这般平和地过。 直到五年前,傅尘寒十八岁。 陆修云解外袍准备休息时,一个香囊掉出来。 繁复的凤凰花纹,一看就是器峰长老的手笔。 傅尘寒捡起那香囊:“师尊,我能看看吗?” 陆修云理着衣物,随意点头,却许久没听见回应。 他转头,就看傅尘寒盯着一张字条,面目意味不明,眼底被浓郁的森寒覆盖。 “山花月下,待君赏光。” 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傅尘寒眉间的冷意比寒气复发时更甚,有种山雨欲来的不安感。 陆修云吓得赶紧把香囊和纸条抽回来,随便扔到一个角落。 他说白日器峰长老给他这个的时候怎么神神秘秘的,敢情是想来约他。 但这玩意却是让他遭了大殃。 当晚睡前,傅尘寒端着木盆,美名其曰服侍他净身。 陆修云刚开始没当回事,毕竟自己以前也给幼年的傅尘寒擦过身子。 最后他裹着被搓得通红发烫的皮肤,背对“孝敬师尊”的徒弟,暗暗叫苦不迭。 即便如此,傅尘寒还是连着几天晚上没有像往常一样,央求着讲睡前故事。 徒弟不寻常的态度让陆修云揣揣不安,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再看黑化值——60! 直接升了一倍! 什么净身的烂手法全然被他抛至脑后,一颗心悬在嗓子眼,怎么也落不下,以至于睡得不安稳,半夜莫名被惊醒。 他一摸身侧,空的。 迷迷糊糊等许久,也没等到傅尘寒回来,他便起身去他屋里找。 房门半掩,烛火从门缝里倾泻。 露出几声闷哼,含混着压抑许久终于得到释放的喟叹。 “修云……” 喘息的人,齿间甚至还喊出了他的名字。 两个字如猎刀割耳,将他一直以为的师徒情分,割得凌乱不堪。 陆修云这下彻底清醒,一个不得了的、总是被他忽略的事实,终于彻底摊开在他眼前。 他徒弟,长大了。 于是,第二夜,他将傅尘寒给踢下床,说什么也不让人进屋。 放任徒弟在外吹了两夜的风后,陆修云该死的又心软了。 就当是为了个照应。 他当初这样想着,然后气呼呼地拿起《修真异世》就往傅尘寒那砸。 “你讲!” * 陆修云盯着那个蓝皮本本。 他当初那样想…… 他当初是昏了头才那样想。 都照应到条条框框能累成书了。 还特么给照应到床上了。 他还想着徒弟以后会给自己养老。 陆修云真想回到过去唾骂一下自己。 养情人还差不多。 他利落得将那本书塞回枕下。 仔细一想,留着说不定会方便那个孽徒半夜思春。 他又把书抽出来,塞进芥子袋。 当晚。 许是昨日御剑跑路时被风吹着,也许是昨夜被折磨得太狠,加上这副身子本就病弱。 陆修云浑身烧得难受,被毛巾搓红的皮肤隐隐发痛,一下子梦回三年前。 零零散散的过往化作噩梦与美梦反复轰撞,压抑得他差点喘不过气。 在梦与醒的边缘徘徊间,他感觉自己被拥住。 不安挣扎中,似乎有人在说话,很轻声。 “别怕,喝完药就不难受了。” “苦……不要……” “有蜜饯就不苦了,乖,阿寒喂你。” 阿寒? 梦里似乎有个英气的少年捧一堆零嘴送到他面前,笑得张扬肆意。 让人心安。 却又想远离。 就着满嘴回甘,还有熟悉的体温与气息,陆修云再次陷入了沉睡。《 》 8、第8章 第8章 师尊他快跑了 翌日,陆修云醒来,感觉自己分外舒爽。 头不烧了,皮肤不痛了,嗓子也不堵了。 他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吃药十付,不如独宿一夜。 古人诚不欺我。 忽然外头有弟子来报,今日要移步到膳堂用早膳。 为何傅尘寒没有像往常一般送早膳来? 陆修云疑惑之余,多了一分自己都不甚察觉的闷涩。 睡好觉的快乐莫名好像少了一分。 算了,都要走了,想这个做什么。 他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甩得一干二净,拾掇好后径直往膳堂走去。 朝临峰弟子少,本在何司瑾来之前,宗门不上心,整座峰就没多少人,加上被傅尘寒打发的打发、赶的赶,剩下的人一根手指都能掰得过来。 也就何司瑾来了之后,弟子多起来。 即便如此,在陆修云到膳堂时,整个大堂就只有两三桌有人。 最让陆修云高兴的是,原来那个嚣张跋扈的掌厨弟子竟然没在。 那弟子最近半个月不知手抖还是手残,让陆修云去膳堂领的饭一顿比一顿少、一顿比一顿难吃,而且竟然也没人投诉。 当时陆修云也怀疑过,是不是他胃口越来越刁了。 他有个不好的毛病,一日三餐总喜欢等饿了再吃。 胃口本来就小,加上挑食,那段时间傅尘寒正好在蓬莱,也没人催,他就索性不管,等到饭菜凉了再乐呵呵说服自己搬出私藏已久的零嘴。 后面陆修云就干脆不去领饭了,就着他的吃食过日子。 当然,这些他从不敢跟傅尘寒提。 膳堂往里走,右侧边有道门帘,里面是个单独开辟出来的小房间,名禾斋,里头陈列八仙桌,专门给掌门、长老、亲传弟子或贵客用餐。 陆修云抬脚,直接朝远离禾斋、摆放吃食的食台走去。 没几步,身后门帘里头,传出一道不喜不怒的声音:“师尊,走错了。” 没错。 要回头才错了。 陆修云脚步加快。 食台昨日新来的掌厨弟子愣愣地看着那位传闻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凛云仙尊,跟恶狼扑食似的奔向他这头。 难道仙尊是在落冥轩把自己关成饿虎了? 然而,那弟子见仙尊的步子突然停下。 明明离食物还有两三步的距离,陆修云却感觉脚下跟灌了铅一样,寸步难行。 腰间好似有股蛮横的力道在把他往回扯。 “……” 他欲哭无泪,还不死心,把手巴巴往前伸。 眼看着那些香喷喷的食物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至被门帘彻底阻隔。 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 掌厨弟子还不明所以,似乎有一阵风来了又去。 可能是仙尊见傅师兄的心急迫到连仙尊自己都控制不住吧。 他笑呵呵:“仙尊对傅师兄还真是急不可耐呢。” 若是陆修云听到,定要痛骂一句:词用错了骚年! 然而此刻的他心无旁骛,对着一桌丰盛饭菜毫无欲望。 虽然饭菜卖相看着比之前好得多,但他只想远离饭桌,还有紧挨的傅尘寒、及对面的何司瑾。 一个是条条框框一大坨、打不过骂不过、甚至对方如果想金屋藏娇酱酱酿酿都依旧逃不过的变态徒弟。 一个是前脚把他踹下代掌门位、后脚觊觎他徒弟、甚至疑似抓包他们师徒关系不清不楚的掌门师兄。 陆修云表示:疑死,勿cue,谢谢。 对于身旁这团哀怨扭曲的云儿,傅尘寒仿若未觉,给他碗里夹了桂花糕、青团等等甜食,末了,微笑:“师尊,吃吧,最近累坏您了,是徒儿不对。” 每日恪守《师尊戒律》的条条框框,是挺累的,不过…… 认错态度可以,但这话怎么听着就感觉不太对劲呢? 回过味来,他脸颊浮上两抹通红。 陆修云羞愤不已,飞快夹个淀粉丸子塞进傅尘寒的嘴。 “为师看你也挺累的,多吃点素。” 吃饱了赶紧打住你那胡说八道、张口就让人浮想联翩的嘴。 何司瑾盯着对面师徒俩你来我往的友善操作,扫过对面人疑似通红的双颊,眼神意味不明。 “师弟,不舒服?” 陆修云放筷,保持微笑。 难道何司瑾还在怀疑他俩有猫腻? 敢情昨日瞎扯了个寂寞。 不行,不能功亏一篑! 原本挺直的劲瘦腰身立马软成一团,红润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无光。 “咳咳,师兄,你知道的……” 陆修云以袖掩面,双眸氤氲,泪珠盈眶,谁见了都忍不住想怜惜一番。 “师弟我身子,向来就不好,而今被底下糟心事一压,就更不得劲了。” 楚楚可怜,弱不禁风,若再配上一条帕子擦擦泪,就更能让人见之心软。 可惜了,芥子袋东西多,不想翻。 说罢,身旁递过来一手帕,他顺手接过。 一角绣了个粉嫩嫩的桃子。 好有食欲的桃子。 人还怪好的嘞。 再一看。 哦,桃子旁边有个字。 寒。 陆修云立马甩回去,宛如烫手山芋。 帕子可不是能随便相授的物什。 特别是徒弟的。 逼自己尽量忽略身侧一团扭曲的、随时暴走的阴云,陆修云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对面。 都暗示这么明显了,他这掌门师兄怎么还不提让傅尘寒搬去碧华殿的事? 若他逃不出去,届时身在碧华殿的傅尘寒,可就没功夫搭理他了。 综上,此不失为后路一条。 何司瑾默然片刻,最后轻叹一声,面带忧色:“是师兄疏忽了,要不要我派弟子去丹峰请张长老来?” “师兄不必当心,师弟我只需静、养就好了。” 静养两个字被他格外地加重音。 “那行吧,想来丹峰也是没什么法子,我晚些给神农谷谷主书信一封,说不准他们有法子治好你。” “尘寒,你要打理宗门事务,连日奔波,为了不打扰师弟静养,你就先搬来碧华殿。” 陆修云在内心欢快举大旗,一不留神撞进另一双幽深的、宛如黑底洞的眼睛。《 》 9、第9章 第9章 师尊正在准备跑了 陆修云下意识瑟缩一下。 细想,诶,不对,这是何司瑾提议的,他怕个锤子? 很快他重新调整好自己,昂首挺胸、目光坚定地直视回去。 傅尘寒的眼眸促狭,哪怕不喜不怒,也不掩凌厉。 稚子前若罗刹,见之啼哭。 曾经傅尘寒还是冥族少主时,外头百姓总这般相传,真自然是有几分真。 十年过去,陆修云在宗门高层内求情发誓收其为徒后,知晓他身份的人死的死、瞒的瞒,剩下的,只有口耳相传的除邪卫道、匡扶正义,一应好的陈词,全数落在望月首席弟子、傅道长头上。 谁也没看见,这只名头悄然大变、改头换面的羊,眼睛里正止不住地流出赤裸裸的狼性。 他把陆修云这只误入的羊崽禁锢在怀里,并随时准备将利爪伸向朝他俯首的羊群。 这一对视,感觉有一个世纪久。 陆修云觉得他好像要挺不住了。 面色阴翳的人,大有要是他敢点头附和就关小黑屋抽筋剥骨的趋势。 陆修云不自觉咽了口水。 若是傅尘寒再跟同门一闹,将同门闹得叫苦连天,届时苦的还是他自己。 要不还是别打明牌了。 去他的什么后路,直接偷摸溜吧…… 他怂怂地想,斟酌几番后,移开目光:“搬来搬去还挺麻烦,要不还是……” “弟子听师伯安排便是。” “还是照旧,就不用搬了。”陆修云自顾自道,“你听,我徒弟也说了……嗯?” “你说什么?” 傅尘寒给自己夹菜,没再看他,只是朝何司瑾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 在外头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气息,但细心地会发现,此刻他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不显眼,却足够融化身上那股子生冷气息,多了分常人该有的情绪。 而不是望月宗冷冰冰的门面。 陆修云心底咯蹬一下。 有一件他忽略已久的、从何司瑾出现就该想到的问题,此刻突如其来、波涛汹涌地占据了他大半心神。 “三个八,原剧情里,让傅尘寒拼死守护的白月光是谁来着?” 【宿主,正是您对面的师兄呢。】系统毫不客气给了他预想中的一击。 陆修云脑子嗡嗡的,不明白为什么会有种突如其来的不确定感。 也许是在这里生活太久,沉溺于咸鱼日子,反而忘了。 这个世界有它自己的走向,而自己只是个外来者。 干预傅尘寒的同时,却干涉不了其他人事物。 陆修云将这点莫名其妙的小失落藏进心底,然后开始懊悔。 【宿主您早该后悔了,听统一句劝,您就应该……】 陆修云很想来一顿捶胸顿足:“我就该早点发现才对。” 系统很欣慰:【是嘛,宿主您有此觉悟,统我真是……】 “早知道一个何司瑾就能拴住傅尘寒,那还有我什么事?” “牺牲大发了!小三八你怎么不早提醒我?” 【……】 【统我特么真是感动早了!】 “对了,师尊今日该去天鸣谷闭关,早膳后我送你过去。” “哦,”陆修云回过神,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下意识啊了声,“什么闭关?” 说完他立刻想起来。 每月初一,他须往至阳之地修复已受损的火灵根。 望月宗有至阴至阳两大禁地。 一处位山之北,终年皑皑白雪不见尽头,谓无望崖。 一处位山之南,昼夜滚滚岩浆肆虐地底,谓天鸣谷。 他的火灵根是在至阴之地受损的,最好得到至阳之地修复。 不过也不能操之过急,每月初一,天鸣谷闭关三日,已是人尽皆知的习惯。 陆修云疑惑的是,往常都是晌午之后才去,今儿怎么提前到辰时了? “师尊,我今日要出宗拜访各门各派,呈递掌门大典邀请帖,可能得等师尊出关后才回,我先提早送师尊过去闭关。” 出关后才回…… 陆修云眼底闪过一瞬精光。 那岂不是说,这三天内,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咳咳,你尽管忙你的去,为师自会照顾好自己——为师吃完了,我们现在就走吧。” 早点送完你好早点走。 若不是怕被傅尘寒看出他的心思,早自己御剑去天鸣谷,都不用他送的。 修炼数年,皆是傅尘寒在旁寸步不让盯着。 若是突然有朝一日主动推辞,倒是让傅尘寒怀疑自己别有用意,可就不好了。 陆修云自认为聪明地想,然后揣了个豆沙包,起身与何司瑾道别后,率先走出禾斋。 原本闷头吃菜的人放下筷子,朝何司瑾作了个揖,紧随其后。 他紧紧盯着前头纤细的腰身,还有那人把豆沙包往嘴里送却又轻咬不放的动作。 师尊进食,从来都是挑着他最爱的甜食一口下咽,且不会重复吃超过两样。 除非,在走神谋划什么事。 傅尘寒的目光落在啃着今早以来第三个豆沙包迟迟不下咽的师尊,眼神变得玩味起来,像是俯瞰一只在他眼底大着胆子到处溜达的幼雏。 他的师尊,最近越来越叛逆了呢。 * 半路,陆修云似乎想起什么,扭头朝傅尘寒道: “为师有几盒桃酥在落冥轩,等三日后应是不能吃了,你现在去帮为师取来,待会一并带进谷。” 怕归怕,但平时跑腿的活儿,使唤起徒弟来还是挺顺手的。 如果不破坏傅尘寒好心情的话…… 想到此,他弯弯眼眸,倏然绽放的桃花眼像是流淌出一弯潋滟清泉,柔光闪烁。 “忘了说了,你昨日带的那盒桃酥,很好吃。” 傅尘寒与之对视了数息后,将目光移开。 “是。” 一字后御剑离去。 陆修云抬手遮眉远眺,等到那豆大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目极处,他便熟练地掏笔纸,三两下写完,最后将小纸团卷一卷,塞进路上偷偷备好的小竹筒。 想了想,他将纸团抽出来,在上面洒了点掩息粉,原本写的字一下子消失无踪。 他提笔在原来有字的地方重新写句话上去: [近日我徒不在,法器的事出宗找他,别找我!] 来来回回看过几遍,方才满意地塞回竹筒。 再拿起木哨吹一下,一只灰白小鸽扑棱翅膀停在他手臂。 陆修云拍拍小灰鸽的头:“鸽儿,交给你了。” 小灰鸽很有灵性地点点头,伸展伸展爪子,又扑棱着翅膀离去。 陆修云这才放心地搓搓双手,拿出袖兜里的小糕点,一口吞下,满足之情溢于言表。 另一头,傅尘寒刚从落冥轩出来,似是心有所感,掀眸望了眼天边。 下一秒一只小灰鸽摇摇坠坠飞来,停在傅尘寒早已伸出的手臂上。 抽出纸团,展开。 他掠过熟悉的字迹,面上不见波澜,抬手,撒落一点显形粉。 原本纤瘦漂亮的字消失,重新出现另一行字。《 》 10、第10章 第10章 师尊他跑成功了 [徒弟不在三日,天鸣谷见。] 傅尘寒唇角勾起冷漠的弧度,挥手,另一张写着[近日我徒不在,法器的事出宗找他,别找我!]的纸条出现在另一只手。 无论怎么看都与原来的纸条别无二致。 除了掩盖在字底的那行话。 傅尘寒沉沉盯住陆修云亲笔写下的纸条,长手倏然紧握。 掌心顷刻间只余下粉末,长手一扬,飘荡在空中不见踪影。 将仿制出来的纸条塞进竹筒,傅尘寒轻轻拍下灰鸽的头。 原本缩着羽翅瑟瑟发抖的小灰鸽,像是得到解脱,飞快扇动翅膀立马消失在傅尘寒的视线里。 * 陆修云捧着桃酥,在天鸣谷口目送徒弟离去后,清丽绝尘的身姿在转身那一刻破功,一蹦三尺。 许久之后,他逐渐在冲天热气中彻底软成一瘫,灵根源源不断地接受天地灵气的滋养。 他焦急,却又热到舒服得不想动。 都第三日了,一个人都没来。 陆修云开始怀疑,收信的家伙不会打算当睁眼瞎,已读不回吧。 要不趁着傅尘寒还没来接,先赶紧跑再说。 这般想着,他起身就往谷口奔,然而没几步被冲天而降的人给轰回原地。 陆修云:“……” 修仙大佬都喜欢这么出奇的出场方式吗? 未等他出声,一袭清丽蓝袍已卷起漫天烟尘,视线不再清明。 傅尘寒来接人时,他往谷中央一眼扫过,一个人也没有。 靠谷口的人眸光暗了暗,而后似无事般转身离去。 只有手中的承影剑从始至终被捏得很紧,散发阵阵阴冷寒气。 与此同时,一只小灰鸽瑟瑟发抖地跟在男人身后。 …… 陆修云落地时晕头转向,连连干呕,边呕边骂:“你用法器不让看就不让看,但技术能不能好点?” 女子气定神闲,收起瞬移的法器,从容道:“师弟晕法器,可与小女子我无关哦。” “呵,我剑都不晕的,怎么就晕你法器了?” “是啊,”器峰长老封凌月掩面笑笑,“谁的原因呢,师弟怎么就不好好反思呢。” “晕是因为太快,快是因为我们赶时间,赶还不是因为师姐来晚了,为什么来晚,师姐咋就不反思反思自己呢?” 陆修云拾掇好凌乱的衣衫,看着明净多了,就是那副风一吹就倒的体质还是能一眼就看出。 封凌月扫过面前人被养得红润一点的面色,话锋一转:“你说,若是你徒弟知道你用装信的竹筒刻暗号传信,他是不是得后悔到半夜睡不着觉?” 后不后悔不知道,反正可怜的鸽儿遭殃是肯定的。 而且,估摸着傅尘寒已经知道了。 不过,傅尘寒向来不会对他收养的灵物怎么样。 陆修云心里默默为小灰鸽祈祷,面上没回答封凌月的问题,抬抬下巴,示意她带路:“住所你安排哪呢?” 传给封凌月的信,其实是请曾游历过世间无数桃源地的器峰长老帮忙寻一处能隐居的地。 封凌月听到此就来气。 找就找嘛,还要求屋顶要青石做的、墙要通风、床板要软要大、厨房要宽、烟囱要好、院子要宜乘凉…… 特么还要门前还要有棵结桃子的桃树。 大夏天,她往哪找棵结桃子的树。 鬼知道这三天光是为了从那么小个竹筒边一点点凑出百字的话,她眼睛都要看瞎了。 多少次,封凌月想砸了那破竹筒,都爱咋咋滴吧。 可惜,陆修云许诺的炼器材料太稀缺。 那个破竹筒……封凌月当初比了根友善的手指,然后硬着头皮看了下去。 “师姐师姐,哪儿呢?”陆修云搓搓小手,迫不及待想看他的秘密基地。 封凌月脑仁突突:“快到了,你别催——不!你还是闭嘴好了。” 陆修云委屈巴巴:“那个天品玄铁……” “……说错了,是我闭嘴。”封凌月笑眯眯,“师弟,这边请。” 陆修云心满意足地朝前走,终于看到了他的新房子。 大是大,好是好,宽敞是宽敞,就是…… “为什么这个墙土那么松?”陆修云不满地拍拍那道墙,然后被簌簌掉落的土灰给呛了个正着,“我要通风咳咳……的墙,不是一吹就倒的板……咳咳……” 封凌月瞪眼瞅瞅那道墙,奇怪地摸摸下巴。 嘿~不对啊,她用的特制石修建的,按理没那么脆弱才是…… 陆修云整个人耷拉成一只蜷曲的松鼠儿。 原来住新房还跟埋尸挂钩的。 不过,想到原来那种何时起床、饭后几步都要被管到精细成数字的日子,陆修云重新振奋起来。 老房子也不是不行,修一修还是能用的。 毕竟还有个不要钱的免费劳动力,凭器峰长老的实力,老的修成像旁边那样亮堂的指日可待啊。 旁边那样的…… 陆修云飘忽的眼神停住,然后闪瞬回来,定在隔壁一座四进间大房子。 他欢快地拍拍身旁人的肩:“师姐你怎么这么厉害!我就知道你最周到了,备选都有,还是我最喜欢的一挂!果然我竹筒字都没白刻,我就要那间!两块玄铁等会给你打账上!多一块算我谢师姐的用心。” “嗯嗯,我先给你修……啊?嗯?”封凌月还在纠结墙的问题,被陆修云这么一下,给整得有点晕乎。 只听到后面的话,封凌月到嘴边的疑问全数给吞回去。 她跟在陆修云后边,扫过周遭方圆百里的地方。 她买下的整座上的地契正安心躺在怀里。 她设下的防御阵法也还完好无损。 封凌月停在桃木缠绕的篱笆围墙前,院里的灵蝶在跨溪矮桥上方划过一道弧度,扑进繁茂的桃树,在饱满的桃子四周上下翻飞。 所以,就是说,在她毫不知情下,她的地盘就这么多了一座豪华府宅! 封凌月捂紧了腰间的芥子袋。 灵石没少。 她松了口气,目光扫过那硕果饱满的桃树,眼里闪过一道光,福至心灵。 “玄铁我就要一块,”封凌月笑眯眯敲敲篱笆门,朝里头张望的人儿说,“多的不要。” 只要她应得的。 “那今日晚饭,我请你如何?”陆修云觉得怪不好意思的,毕竟玄铁是清仓季时,被系统忽悠着低价买下的,没花多少。 “不用了,你的饭我可不敢恭维,”封凌月转身离去,摆摆手说道,“而且器峰内那群崽子还等着姐我训呢。” 陆修云只得再远远喊了声谢,然后默默将天品玄铁换成块头翻倍的。 是夜。 陆修云心满意足地翻出投影石,预备看完上回没看完的剪影戏子。 投影石一打开,他就被屏风上熟悉的人影给吓了一跳。《 》 11、第11章 第11章 师尊他把人气跑了 高大俊挺,玄袍加身,墨带紧束。 板板正正的天骄公子范儿。 腰间争相倾泻的森寒气息却在无形中警告外人,这是个不好相处的主儿。 陆修云陡然一个激灵,差点从床上滚下来,很快他反应过来,这是投影石投影的虚影,看背影应是在望月宗碧华殿内殿。 他怎么把碧华殿的投影石给带出来了? 不等陆修云暗自惊疑,虚影里的人已经往大殿中央的人走去,手里还端着一盆清水。 隔着数千里的荧幕,他都能明显感觉那些桃花瓣的清香争相往他脸上扑。 陆修云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他走后的当晚,徒弟就在新掌门的寝殿里侍候。 像有一团稳稳蜷缩在心腔的水汽,被一阵风吹一吹,就开始自己不安分地翻涌。 有点被动。 陆修云一把抓起投影石塞被褥下,又觉得硌脚,拿出来丢墙角让其一边凉快去。 舒服多了,他想。 打开芥子袋,几十个投影石稳稳缩在里头。 陆修云突然没了看剪影戏的欲望,他赌气般捶一拳在芥子袋上,然后平躺在床。 只是被以前与傅尘寒在一起的那些不好回忆给影响到而已,睡一觉就好了。 然后他阖眼,进入梦乡时,已月下枝梢。 第三日晚,陆修云头顶黑眼圈,对着虚影里帮何司瑾更衣的某个人,直接倒头就躺。 已经懒得让那玩意蹲墙角了。 就不该走得仓促的。 他手怎么就那么贱呢?没用玩意一个劲揣,好玩的愣是一个没有。 抓耳挠腮一会,疲惫的身子终于顶不住,沉沉陷入温暖的被窝。 床头不知何时备好的熏炉里头,安神香漫过床帘,桃花清香丝丝萦绕鼻尖,蜷入腻人的梦乡。 终于是个好眠的夜。 —— 砰、砰。 陈旧木门被阴风吹得吱嘎作响,门缝泄出暗红的光。 上一秒还在喜滋滋嚼甜饼、突然空降在此的陆修云原地踌躇,好奇又害怕,偏偏脚下跟生了铅似的,停滞不前。 砰、砰、砰。 门声越来越大,陆修云脊背森凉。 那扇门竟自己脱离门框,朝他当头拍下。 他双目溜圆,下意识转头就跑。 救命!要被压成肉饼了啊啊啊啊。 “天爷呀,头要坏了啊啊啊——” 陆修云惊叫,猛地坐起。 床头空荡荡。 还好,是个梦。 他松了口气。 砰、砰。 陆修云的口气瞬间梗在喉里。 砰、砰、砰。 “谁……谁啊?” 窗旁的屏风浸润曦阳。 可惜这屏风上连着三日放过无数次某个人的身影,要给陆修云整出阴影了,饶是再好的日光也救不了。 他忍着不去看那扇屏风,绕过屏风,目光定在木窗上倒映的人影。 陆修云咽了口水,轻推开窗。 斜阳挤进内室,争相映入陆修云的瞳孔,跳跃在心头,担忧害怕警惕都在这一瞬逐渐散去,心头反而蹦出一点点不那么切实际的念头。 大早上的,该不会是…… 等候许久的人半倚靠窗沿,蓝烟软纱铺散。 “师弟,做什么这么久?害得我好等。”封凌月撑着下巴,埋怨道。 “哦,睡觉。”陆修云眼角飞快耷拉下来,怏怏作答,“有事放,没事关窗。” 封凌月将这人肉眼可见的嫌弃、庆幸和失落尽收眼底,笑笑不接茬,拿出一封请帖递与他。 “三日后是六宗大比,今年轮到我们望月宗做东,按掌门的意思,你得出面观战。” 日光过晒,陆修云下意识缩回屋里,没接请帖,只问:“我现在一不管内务,二不带弟子参赛,何须得我出面?” “大比多的是来探底的门派和散修,”封凌月上下打量眼前的人,双目放光,“宗门目前最需要的就是像你凛云仙尊这样,哪怕退居后方江湖仍有你的传说,你这样的好身家,光往场上一坐,就是为宗门发光发热。” 陆修云有些不好意思:“也没有啦,而且我一个人也代表不了整个宗门的实力吧。” “是啊,但有人会这么觉得呀——瞧瞧,“封凌月啧啧出声,“你这扶风弱柳的,连我看了都觉得你背靠的宗门希望不大,若那些心比天高的家伙见了,警惕一松,那今年六宗魁首,我们望月宗简直唾手可得啊哈哈哈。” 陆修云:“……师姐,师弟我果然是高看你了。” “总之就一句话,去不去?” “不去。” 全程僵着张脸,跟三四五六七八个不知道那宗那谁自来熟地作揖招呼并尬聊,还要相互恭维并攀比谁更谦虚,就离谱。 大家都那么有实力了,还谦虚什么,直接上啊!干啊! 天骄不都该出手时就出手的吗,比什么谦虚啊。 掉价了不是。 封凌月扬起请帖,想给面前这个死脑筋一脑袋,忍了忍,将请帖往他怀里砸,说:“算了,你爱去不去,反正这是掌门的意思,请帖我已经带到,剩下的,你看着办。” 顿了顿,又说:“今年是傅尘寒代表宗门出赛,你去看一看也好。” 陆修云捏着请帖,问:“你吃饭了没?” 他还没发出关于早膳的盛情邀请,面前的窗唰地被拉上,差点夹他脸门。 隔着窗纸,外头传进没好气的怒音:“吃什么吃,听你说话都饱了!” 接下来,无论陆修云怎么唤,都没声了。 【人走远了,宿主。】看戏已久的系统888终于憋不住,出声提醒。 “我知道。”陆修云开窗,“但是万一人家想回头吃个便饭又不好意思开口呢。” 他把请帖放窗边,转头拾掇拾掇准备出门觅食去。 【人家不会自己说吗?我看您就是想太多了。】 “随便你咋想。”陆修云咕哝着拉开院门。 陆修云现在所住的小村庄,群山环绕,落英缤纷,村户错落,隔着十几米有两三户。 封凌月当时考量许久才相中这座山。 地广气灵,收租稳定,关键人少的地方事还少,民风也淳朴。 “云公子!” 百米远的集市口,远远走来一面目温和的清秀男子,令人见之如沐春风。《 》 12、第12章 第12章 师尊他被坑了 屠户老赵一如往日热情,扯着嗓子招呼:“来块猪肘?红烧可香了!” 陆修云笑眯眯颔首应声,扫过一摊满满当当的鲜猪肉,道:“就你手里那块吧。” “云公子来得真巧,这第一块鲜豆腐就送你了罢。” 隔壁摊头戴纱巾的少女掀开纱布,露出一排白玉水嫩的豆腐。 “不……” 少女看也不看对方礼貌拒谢的动作,直接把包好的豆腐塞他手里。 小集市摊口不过半百,挤满了半个山头来屯粮的普通村民。 陆修云这样天生靠灵根修炼的人往其中一站,加上容颜气质非凡,很难不让人眼前一亮,怀疑是哪位仙家下凡。 人天生就喜欢与好看的人打照面,何况还是这样说话温温和和的公子。 而且,自打这位公子来未央山挂牌当算命先生,村啊镇啊,大到疑难杂事,小到鸡毛蒜皮,经这公子之手,总能迎刃而解,一次还只要一块下品灵石。 陆修云一路下来,身上的灵石没怎么花,反倒怀里被塞满了村民的热情馈赠。 一声接一声的问候,招呼得他应接不暇,开始反思为什么特意挑着凌晨出门还能人满为患。 “云公子!云公子!”陆修云回首,被突然滑跪过来的八旬老人惊得后仰。 “云公子,救命啊云公子!” “老人家,您……您先起来,慢慢说。” 陆修云意外出来逛个集市还能有生意上门,忙将人带到汤粉小摊,边吃边说。 一番下来,才知,此人姓徐,是村东唯一的大夫。 徐大夫救死扶伤,不图回报,是未央山人尽皆知的大善人。 独子常年下山做生意,徐大夫念旧,甘愿独守一间老茅房。 “俺晌午前要出诊,习惯前一晚备好食粮路上用,可俺今早发现,俺家灶头放的粮食都不见了!” “更奇的是……”徐大夫拿筷子的手抖得面都悉数落回碗,“俺家厨房一夜间竟然多了个半人高的洞,里头乌漆嘛黑的,啥都看不见。” “你说要是盗贼干的还好,算俺倒霉,但,但俺家的墙从外头看都好好的,那个洞贴墙,看起来还那么深,怎么可能外墙毛事都没有?” “云公子,您看看这事,是不是太邪乎了?” 陆修云安抚老人家一番,随后携着满满当当的当地土特产,随徐大夫走到他家一探究竟。 一进屋迎面就涌来浓烈的草药香,夹杂着淡淡花香,陆修云莫名蹙眉,不是他很喜欢的味道,不过大夫家,拿花作药是很正常的事。 他很快习惯这些味道,从容迈进屋。 陆修云自诩见识也不少,连穿书这事他都经历过来了,加上在宗门内外的数年闯荡,再邪乎的事,在他这当不是什么大事。 这平平无奇的一日,陆修云瞅着比被烟熏的灶头还黑乎的洞坑,内心也是毫无波澜。 估摸着哪只小土拨鼠成精了。 陆修云把手里的东西全数塞给徐大夫,转而拿出一张镇宅符,贴在阴气最盛处,对背后揣揣不安的徐大夫道:“炕上特产留你了,我先走一步探个究竟。” 说完便独自一人隐入黑暗中。 徐大夫惊奇发现,此时洞口竟然消失了,墙皮完好得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云公子…… 下一瞬,徐大夫脸色苍白,手里的土豆瓜果唰啦散落在地上。 * 陆修云提着网兜,用神识寻土拨鼠精怪的踪迹,直至视线清明,鼻尖曼陀罗的花香越来越浓烈。 还是被灵气滋养过的曼陀罗才特有的花香。 到此,陆修云不能再欺骗自己了。 他仰望那曼陀罗花丛尽头熟悉的雕龙大门。 再邪乎的事都不是事儿…… 我去丫的。 陆修云对一刻钟前自以为是的自己做了狠狠地批斗。 特么这还不是事! 到底谁家土拨鼠挖的坑?挑哪不好挑望月宗后山方向挖! 【宿主,可能是受男主的影响。】系统888适时提醒,【按照世界规则,男主是气运之子,您须照男主要求,应邀回望月宗参加六宗大比。】 “若我不呢。” 【宿主,建议三思,气运是玄之又玄的存在,它有的是办法让您顺从的。】 “哦,那这门我是不得不进了吼。” 陆修云朝那个大门微笑灰灰,然后转头就朝来路跑。 去他的什么气运,这门他还就偏不进,能把他咋滴! 虽然不知道那个洞是怎么搞的,能两头连千里,但从哪里来回哪去,他再从洞口钻回去不就得了。 然而扭头一瞧,哪还有什么洞,只有密密麻麻的树丛,迎面就是皮糙肉厚的大榕树树皮。 脚底没刹住,来不及躲了,陆修云猛地闭眼,做好被撞个头破血流的准备。 然而迎接他的只有柔软微热的触感。 一只大掌及时抵住他的额头,免受血流之遭。 陆修云感激抬头,见到来人,弯起的唇角迅速垮下,面无表情地退后一步,道谢的话在嘴边来来去去绕了数圈,最终变为掩饰尴尬的清咳。 “那个……你怎么在这?” 傅尘寒收回失去温热触感的手,神色淡淡:“还未恭喜师尊出关,是弟子之过。” 陆修云意外他的反应,“你……” “谁在此!后山不得逗留,还不速速离开!” 守后山大门的弟子早远远瞅见有人,这会终于御剑赶到,气势汹汹逼近,一见那惊为天人的容颜,刹剑的凌厉气势不自觉收敛几分。 “后山不许逗留,阁下是那个峰的?还不速速报上名来。” 陆修云一如既往的温和有礼:“打扰了,马上就走。” “不许走,”守门弟子眯眼,将对方迫不及待想走的奇怪行为收尽眼底,“你很可疑,按门规,得跟我走一趟,确认不是别宗奸细才能走。” 陆修云:“……道友,这大可不必吧。” “请配合。” 陆修云叹了口气,一个守门的弟子,也不必为难。 刚要说实话,旁边一直隐匿气息的人冷冷出声:“他不用配合。” 守门弟子这才发现大榕树后还有另一人。《 》 13、第13章 第13章 师尊他心疼了 “傅师兄!”他很是意外,常年守在荒无人烟的后山,没想到一朝泼天气运砸上门,竟然遇到朝临峰的大人物。 还是首席级别的大人物。 傅尘寒淡声道:“路过,我们待会就走,我做保,可以走了吗?” “有师兄作保,这位道友自然……诶人呢?” 守门弟子要把大树瞪穿:“哇靠,那么大个人呢?!” 两人说话功夫,旁边那么大个人就突然消失了! 陆修云就着遁地符和极地靴,迎着烈风欢快吹哨。 想让他回去,想得美! 什么男主气运宗门规矩,就算是神仙来了也阻止不了他去未央山。 扑通! 得意的人突然被道空气墙撞了个四仰八叉。 陆修云晕乎倒地前,对天倔强地比了个友善的手指。 算你狠。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他撞入个熟悉的怀抱,鼻尖萦过冷冽松香。 陆修云浑身僵住。 “师尊!没事吧。”来人关心问,带着几分急切。 “没……没事。”陆修云已经心力交瘁,无心抵抗,借着徒弟的身子慢慢爬起来。 “师尊?”赶来的守门弟子疑惑,再仔仔细细打量陆修云,小圆脸爬上满满的讶异。 “仙尊!” 陆修云顶着傅尘寒有如实质的低沉目光,宛如大石重重压下。 反正是逃不了了,他硬着头皮,点头应是。 守门弟子惊叹连连。 传闻凛云仙尊很好看,如今一看传闻根本听不得,仙尊本人惊为天人的容颜哪是寥寥几语能道尽的。 “那请仙尊配合走一趟。”守门弟子双目发亮,有福了,竟然能跟传闻中的仙尊陪跑,他这数十年在后山守门的日子,尽管消息闭塞,但真的值了。 陆修云:“……”你这少年看得我好怕哦。 傅尘寒不满:“我做担保,何须还要再走一遭。” 对对对,陆修云内心狂点,这若堂上要说法,他可无话辩解。 说他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又因为男主气运误打误撞回来了? 说出去想笑死谁啊? “有傅师兄作保,自然不用,”守门弟子将门规哗啦翻开,“但傅师兄出现在后山,这无人可作保,而仙尊作为傅师兄的师尊,按照门规第三百七十条,需从堂出面,所以,”他合上书,郑重道: “二位请屈尊随弟子走一趟戒律堂吧。” 陆修云:“……我给我徒弟做担保也不行?” “宗门禁止相互包庇!” “……” 这恐怕是师徒俩无语到最默契的时刻。 ———— 望月宗今日出了个大事件。 朝临峰落冥轩那两位竟齐齐进了戒律堂。 无数惊讶疑惑还有看戏的议论声数不胜数。 这其中最高兴要属刘衍刘长老了。 “老夫就知道,某些人一旦没了掌门撑腰,那是难堪大任。” 刘衍疾步跨进戒律堂,声如洪钟,响彻整个大堂。 陆修云默默远离。 小老头兴头正盛,还是别招惹为妙。 戒律堂的莫长老眼角余光则时刻注意着傅尘寒的一举一动。 不知道为什么,那面无表情的负剑男子光是站着什么都不做,就莫名有种随时要抡剑砍他的错觉。 莫长老把厚厚一本门规给翻得划拉作响,惆怅竟没个空子钻。 傅尘寒从头到尾只说去后山接人,其余愣是一个字也撬不开。 但傅尘寒兼管戒律堂的月末考核,他们是去是留的命运有一半被握在这个人的手上。 正左右为难时,手里的书被一把抽走。 刘衍:“有什么好看的,你审不了老夫来——陆师弟,且说说吧,青天白日的,去后山作甚?” 傅尘寒不好开刀,他直接从罪魁祸首下手。 陆修云面无表情:“散步。” 早已听过事情起末的刘衍横眉冷道:“休要糊弄老夫,从实招来!” 无动于衷的人开头还是就两字:“散步。” 刘衍啪的把书甩桌上,怒指:“别以为老夫不知道你干了什么,你徒弟前日还说你出关散心,但你散心去什么地不好,偏偏挑后山那毒物禁制遍地的地方……” 陆修云抬眼,毫不畏惧地直视回去。 无人发现他暗暗滚动的喉结和衣袖下被冷汗浸湿的手。 “老夫一猜就知,你就是想提前踩点给你徒弟谋便利是不是!别以为老夫不知道!” “我……嗯……嗯?” 陆修云紧急撤回一个逃跑的瓜。 “哈哈陆修云你承认了是不是,六宗大比当前,你们师徒不好好准备,却想着怎么舞弊,私自到后山秘境提前踩点,好为你徒弟保驾护航,是也不是!” 陆修云:“……不是。” “你还敢狡辩!” “不管您老信不信,这六宗大比设在后山秘境一事我是刚知道,而且,我徒弟不用带,他自己就能平步青云,何须多此一举。” 刘衍瞪圆了眼:“陆修云,几日不见,你嘴皮子是越发溜了,瞎话张口就来。” “哪是瞎话,而且这事本来就不关……” “师尊说得没错。”傅尘寒打断陆修云的话,拿剑柄将刘衍指人的手给拨回去,平静出声,“对手太弱,配不上如此大动干戈。” “好好好。”刘衍抚平胸口怒气,转身走上堂中高台,“既如此,那便由天雷来拷问好了。” 天雷! 陆修云心里咯噔一下。 他扭头暗自看向身侧人,眼底流露出浑然不觉的担忧。 倒不是刑罚轻重的问题,以傅尘寒如今的修为,莫说一道,就是百十道,至多算是挠痒痒的劲儿。 最怕伤不只在身,还在心。 十岁的傅尘寒被打入无望崖前,曾以凡人之躯挨过十道天雷刑罚。 虽没亲眼见过,但后来陆修云头回帮他换衣裳时,被那些焦黑如炭的伤口刺得眼睛酸涩。 衣角被扯了一下。 他回过神,撞入面前直勾勾盯着他的星眸,陆修云忘了去推开那人的手。 刘衍还在高台上兀自细数莫须有的罪责,周遭乱哄哄的,人声一阵高过一阵,似乎还多了别的人进堂。 几乎是下意识的,陆修云将心里话脱口而出:“你要不要先回去?”《 》 14、第14章 第14章 师尊最近没徒弟管了 刘衍明显想针对他,总归是他闯出的祸,代徒弟受罚也是应当的。 反正有防御法器傍身,出不了大事。 傅尘寒明显愣了一下,很快舒然展颜,难得没被躲开的双手顺势半扶住清瘦的身躯,轻轻将人带着走出戒律堂。 “没事了师尊,一起走吧。” “好。”没走几步,他又忍不住说,“戒律堂能不来就不来,这次怪为师,不然也不会把你扯进来——算了,再有下次你别管为师,为师会自己跑,还有老莫最喜欢陈酒,回头记得把院里埋的那些拨几坛给他,跟他说说能不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刑罚都改一改……” 别总动不动就天雷天雷的。 直至走到一半,他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停住步伐。 “刚怎么就解决了?刘长老会轻易放我们走?” 傅尘寒不给人有溜走的反应,揽着师尊继续漫无目的地前行,轻声说:“当时我受掌门师伯的命,去后山加固结界,许是掌门师伯听闻我们进了戒律堂,便派弟子来保释。” “哦,这样。”陆修云了然,挣脱开身上的禁锢,走在前头,没再开口。 傅尘寒紧了紧空下来手,一言不发跟在后头,神色暗沉,全然不复刚刚的耐心恭顺。 师尊看向他的眼神,从来只有心疼占上风的时候,才肯好好与他说话。 最想听的、最想说的,一应不语。 好似他是穷凶猛兽,虽不至望而退却,相处自然毫无破绽,然而想等对方再亲近的一步,是永远等不来的。 规矩克制得他很不喜。 陆修云承认自己很没胆。 望月宗结界被严加看管后,他就没得再逃出宗门的机会,干脆像缩头乌龟一样躲在器峰里,借住在封凌月安排的独栋小院。 每日不是把自己关屋里,就是帮封凌月摆弄各种法器。 两耳不闻窗外事。 出乎他意料的是,傅尘寒这两日跟消失了一样。 之前一看到他出现,恨不得三天两头把他堵在落冥轩寸步不让,一下子松了,竟还有点不适应。 连玉简的来往记录都是十日前的。 陆修云惊觉,除了因误闯后山被请进戒律堂那日,在他出关逃出生天后,傅尘寒本人就没真真正正出现在他眼前。 就好像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一样。 想到在未央山诸多拿错的留影石,他莫名一阵鸡皮疙瘩。 那孽徒不会又再憋什么坏主意吧。 自己胡思乱想到来回转时,封凌月兴奋地窜进门,挤眉弄眼说有个惊天大消息。 “我路过碧华殿,听外殿弟子说,自掌门师兄接手望月宗,总有弟子随行进出碧华殿内殿,连深更半夜也不落下。” 陆修云坐回去,来来回回翻弄手头的话本,状似不在意道:“碧华殿安排守夜弟子,不很正常吗?” 封凌月道:“正常啊。” 陆修云终于将话本翻过一页:“那不就得了,有什么好大惊……” “但我昨晚临时去碧华殿送个法宝,刚进就瞥见个闪进内殿的身影。”封凌月眨眨眼,神神秘秘道,“看着装,是你徒弟没跑了。” 话落,说得起劲的女子突然大力拍桌,差点把陆修云手里的书震翻。 不等他控诉,就听她愤恨说:“我呸,真是个白眼狼,前脚你刚走,后脚就搭上掌门师兄的船,过分!真是过分!” “左右是我巴不得走的,他自己有手有脚,去哪是他的自由,谁都管不了。” 陆修云温笑抚平面前这只炸毛的花狐狸。 封凌月天生美眸,勾起的红脂眼尾娇俏妩媚,本应与各式烟蓝衣裙不甚相搭,却在封凌月身上毫无违和,还有种名闺端着的优雅大气。 再配上她矜贵笑容下一点就炸的脾气,可不是花狐狸嘛。 花狐狸收起火气,打量那本已经被来来回回翻了不知多少遍的书,扬起狡黠的坏笑,凑在陆修云耳畔。 “该说不说,掌门师兄外刚内柔,不说妖艳,少说也有飘逸之美,勾得你徒弟魂儿都飘了,你还不想回你的落冥轩?” 陆修云不理无聊到拿他打趣的人,埋头把不知看过多少遍的话本翻得更快更响,好似要掩盖什么呼之欲出的东西。 * 无论陆修云怎么上树、受凉、跳河等各种作死,甚至把自己关在被落石堵死的山洞,都无济于事。 总有这样那样的巧合和各种天降的恩人,救他于意外水火中。 等六宗大比那日,来往的门派中人、各地散修,在看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男子时,都静默了一瞬。 今年竟能见到传闻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凛云仙尊,众人皆或惊或喜或叹。 仙尊果然如传闻那样,清清冷冷,高傲如矜贵的仙人,半点不沾凡尘烟火。 过去在凛云仙尊上任时,外人愣是见不到一点面。 而今那人被卸去掌门之位,反倒舍得出现在这等场合。 这是被夺权后坐不住了? 陆修云不知自己被男主气运气到幽怨的神色,落在旁人眼里,恰好坐实了外头关于他冷心冷情的说法。 同在万灵大堂的封凌月正与旁的女修交谈,巧笑嫣然中,目光落在视线中心的人,眼神暗暗示意他看前头,而后转头去和另一位女修谈笑风声去了。 陆修云顺着封凌月刚刚的目光看去,迎面走来身长玉立的男子。 他勉力压住抽搐的嘴角,淡淡朝来人行了个简单的礼:“师兄。” 何司瑾着一身深青道袍,镶玉金冠稳稳挽起半束墨发,扬起一丝不苟的笑。 比初见时贵气了许多。 “师弟许久不见,”何司瑾带着人往万灵大堂中央高台上的位置而去,不时朝来套近乎的宾客点头致意。 陆修云忽略那些明晃晃的探究视线,跟上何司瑾的脚步:“有事耽搁,劳烦师兄久等了。” “哪里的话。”何司瑾带他坐上掌门首位的右边空座。 客套几句,见何司瑾似欲言又止,本还单方面与身怀气运的男主赌气的某人,犹豫几番,还是率先打破疏离的气氛。 “瞧师兄这般,可是最近遇到苦恼的事?”《 》 15、第15章 第15章 发现秘辛的那年1 “也没什么事,就送到你那的请帖迟迟没得到回复,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本就不想来的某人扬起心虚的笑:“怪我,在外散心散着散着,把这岔给忘了——若师兄不介意,我带了些当地特产回来,晚些捎到碧华殿。” “介意怎么会,我高兴还来不及。”很快,何司瑾眼底的笑意淡下来,低声说,“其实,还有一事,尽管现在说有点不合适,但我怕后面事多起来,就没什么机会了。” 陆修云眨眨眼,没有打断。 “我不想因为我的突然出现,而影响尘寒和你关系,虽然尘寒没说,但我这几日将一切看在眼里,他还是很在意你的,我提议过让他搬到碧华殿来住,但他还是每晚雷打不动宿在落冥轩。” 陆修云的笑微微僵住。 宿在落冥轩? 那封凌月说他深夜进出碧华殿是怎么回事? 该不会,傅尘寒他一个晚上两头跑…… 陆修云莫名感觉脊背一凉,额间沁出点点细汗。 何司瑾没察觉他的异常,继续说:“尘寒对宗门大大小小的事比我清楚,也常忙得脚不沾地,我不想,他还因为我们的事分神。” “所以,你回来吧,别再躲了。” 陆修云暗暗抹了汗。 师兄啊,如果你知道那孽徒每天晚上在他师尊屋里做什么,就不会这么说了。 何司瑾说完,便走下高台,去同别宗掌门长老应酬去了。 陆修云望着从容的背影,默默叹了口气。 又一个被傅尘寒的魅力所臣服的人。 自傅尘寒接管宗门大大小小事务以来,凡是与傅尘寒共事过的人,对他无一不是称许有加,哪怕是对手,也会为其实力折服。 除了异常敏锐的花狐狸封凌月。 自打她送了个香囊,被傅尘寒有意无意针对几次后,她只要嗅到点不对劲就立马躲得远远的。 所以傅尘寒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 雷厉风行,沉稳内敛,深谋远虑,克己复礼? 殊不知,这些只是凤毛麟角。 真正的他,一直隐藏幽深诡谲的羊皮之下。 —— 九州大陆大门小派数不胜数,但真正明争暗斗的,只有根基百年、各自占州为王的六大宗门。 数百年来,六大宗门为了资源分配斗得你死我活,直到百年前,冥族趁乱拿下最偏僻的幽冥州,数个宗门这才警觉起来。 于是各方共同定下六门契,约定每五年办一次六宗大比,约定只要在大比中胜出的宗门,即可在接下来的五年中任六宗之首,团结六宗。 故而每五年,大比选定的秘境免不了一番血雨腥风。 五年前,陆修云辗转反侧。 尽管傅尘寒的剑术已经练到出神入化的境界,可在不知第几次对他的攻击毫无防备地中招时,陆修云终于没忍住,数年来第一次训了徒弟。 “你得有防备啊,”他苦口婆心,“那么多防御法器给你不是藏着掖着的,我刚刚在用御物术偷袭时,你就得第一时间祭盾,而不是光拿把剑就扑过来,很莽撞的。” “弟子知错了,”被训的人蔫蔫垂着头,好一会才鼓起勇气扯扯陆修云的衣襟,“师尊,再来一次吧,弟子这次一定好好练。” “行吧,好好练啊。” 然后这徒弟终于不负所望,祭出一件法器。 可惜是极速靴。 一个闪瞬,陆修云被撞了个满怀。 傅尘寒慌慌张张起来道歉,爬到一半踉跄一下,又压他胸膛倒下来。 陆修云护着压他身上的人,欲哭无泪。 系统骗人,神特么《万能教辅》,全背完照做,根本教不好徒弟。 还特么花他十万积分。 过分!!! 十日之后,尽管傅尘寒千叮万嘱他身子不舒服不能出落冥轩,并为此还擅自把主持六宗大比的机会交给几位长老。 陆修云还是没忍住,趁秘境大开时,扮成外门弟子偷摸尾随在傅尘寒身后。 就他那武道方面笨手笨脚的徒弟,都不知道世道多乱,法器也不好好练,他不看着点,出大事谁负责?! 然而徒弟不仅跟丢了,他还被对手宗门的弟子给盯上。 “瞧瞧,这谁啊?”为首满脸雀斑的弟子痞笑痞笑地,从头到尾写着不怀好意。 “原来是望月宗落单的小可怜呢。” “今日就先拿你开刀——师弟们,都给我上!” 陆修云想象中的真刀真枪,没有。 迎面,只有十几个弟子围着他布下专为望月宗而设的血囚阵。 他紧了紧手心,自己的逃命法器已经在大比前夕尽数给了傅尘寒。 陆修云脚底抹油,用尽气力想飞快逃离包围,可惜还是差了一步,被困在阵中。 头顶宛如千斤下压,逼得他膝盖不停得抖。 “哎哟,还挺能撑,加把劲。” “别撑了,为了这次大比,我们可是费了无数天材地宝,打造了这座血囚阵,除非是身经百战的大能出面,否则你休想逃出生天。” 好吵。 陆修云微微闭眼,藏在袖底的手飞快结术法。 然而那些弟子一用劲,他还是没忍住,吐出大片鲜血,好不容易被养好的身体终究是要功亏一篑。 忽然,一声惨叫。 不知谁被偷袭,周遭一片混乱。 陆修云虽然头晕脑胀,却还能勉强辨清方向,给摇摇欲坠的法阵破除个口后拔腿就跑。 边跑边回头瞧是谁救他于水火之中,一看就让他差点傻眼。 那不他徒弟嘛。 好巧不巧,视线中的人刚好转过头,一眼就看到自己宗门的人。 傅尘寒皱眉,抬手一个缚灵绳将跑动的人给捆回来。 该不会被发现了吧。 陆修云顶着前头审视的目光,瑟缩着不敢抬头,只听头顶冷淡的声音。 “外门的跟赵师弟一块,别掉队。” 陆修云松了口气,讪笑道:“是。” 说完抬腿就准备走,腰间佩剑随身而转,在斑驳树影下反射出粼粼红光。 “等一下!” “师兄,还有什么事吗?” “你跟着我吧。” “啊?” 傅尘寒没给他胡思乱想的机会,跟拎小鸡一样拎着陆修云就往后方走。 “傅师兄,解决了。” 傅尘寒点头,吩咐:“照计划行事,去下一个地方。” 一路下来,陆修云跟着队伍默默前行,目光有意无意落在傅尘寒身上,怀疑自己之前是不是估错徒弟实力了。 冥思苦想着,回神发现不对劲。 左右一看,徒弟不见了!《 》 16、第16章 第16章 发现秘辛的那年2 陆修云问了个遍,都说傅师兄往反方向探路去了。 探个路也要跟同门一块,才能有个照应啊! 白费他教了这么些年的人情世故。 陆修云随便扯了个理由脱身,急急忙忙往回寻人。 若是陆修云早早知道,这一寻,就让他寻到一个惊天秘闻,以至于往后日夜时常惶恐不安,恐怕他打死也不会想去回那个头。 前头是繁茂密林,陆修云想再前一步,面前浮现一道隔离禁制,他放出神识,想探一探情况。 与修为大跌不同的是,他的神识境界还维持在巅峰时期。 “前头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闯,前脚打断我们血囚阵,后脚就想从我们手底逃第二次,望月宗的,你特么是不是想太美了。” 神识一放,陆修云就远远透过稀疏林叶望到对峙双方,刚想祭出霄华剑,却不想前头这时传来异常冰冷的说话声。 “我听说,你是柳道子门下的弟子。” 孤身负剑的人漫不经心地翻弄右掌,那只手腕上戴着件木制暗器。 那人注意力没在陆修云这。 神鬼时差地,陆修云给自己上了一道隐秘行踪气息的符箓。 雀斑弟子仰头大笑,飞刀甩得溜起:“不错,算你识相,我师尊名扬九州,柳叶飞刀用的出神入化,连当年冥川魔头都成为刀下亡魂之一,你要识相的话,就乖乖放剑投……” 降字未出,他双目瞪大,青筋剧烈颤抖,被血溅到的脸满是错愕与恐惧。 雀斑弟子手捂流血的脖子,直直后仰,倒地不起。 “师兄!” “你敢偷袭!师兄师弟们上,为柳师兄报……啊!!!” “我的手!” “别别过来……” 无数惨叫、哭求,声声刺耳。 从地狱被怜悯放出的魔头,终于释放天性,刀刀刃刃,一点不落地刺进昔日仇人的弟子。 躲在灌木丛后的陆修云眼睁睁看着今早还跟自己低诉紧张求鼓励的徒弟,用他从小随身的承影剑,一剑一剑削在对手宗门弟子的肉上。 长剑破空的凌厉,将陆修云逼退到退无可退的地步,无措惊异扭曲成愤怒。 瞬息间,还剩最后一名落云宗弟子。 陆修云眼见自己那解开禁制的法诀终于要生效,重新提剑而出。 “少主。” 陆修云猛地停下脚步,满是无措地看着这诡异的一幕。 落云宗最后一名未倒下的弟子竟恭敬站在傅尘寒身侧,躬身作揖。 “当年这些恶心的正道之人屠我们全族,如今却还留一命,是否太便宜他们了。” 傅尘寒淡淡说:“苟活的残废,还不如死了,血魂引下好后放他们回去,那才是柳道子的必死之局。” “是。” 那弟子嫌恶地扫过地上惨状,而后落到面前那道强大莫测的背影,紫色眸光重新溢满敬畏。 “少主聪明,用望月宗这个跳板引他宗入局,如今各宗多多少少有我们的人,那望月宗该作何打算?” 此刻的傅尘寒与平日判若两人,他缓缓擦去染血的长剑,剑锋倒映出那双暗紫幽冷的星眸。 “不急,落云宗才是第一步,至于打开封印、重启冥川,少不得望月宗的助力。” …… 陆修云几乎落荒而逃。 他就像个胆小鬼,龟缩在大比秘境外的后林,远离来自望月宗胜利的欢呼雀跃,怀着终日的揣揣不安与失望,不知何去何从。 傅尘寒是什么时候开始计划复仇的? 也许是今年接手望月宗的时候,也许是一年前升任首席大弟子,也许是更早,早在被宗门扔进无望崖的时候…… “师尊,怎么待在这里?该回去了。” 头顶阴影覆下。 陆修云迷迷糊糊看着来人。 ——“阿云,你带我走吧,我能做任何事的,我还有很多很多事想做,我不想待在这里。” ——“那从今以后,你拜我门下,可好?” ——“好啊,师尊。” 往事一幕幕过,陆修云藏起眼底濡湿的凉意,望着关切他的人。 原来从那时起,小可怜就已经开始一遍遍打磨蓄意蛰伏的利爪。 从举办大比的宗门回望月宗那一路,陆修云将六宗大比当日的秘境闹事听在耳里。 落云宗参赛的十名弟子,重伤九名,轻伤一名。 据说是因为秘境意外闯入一只元婴妖兽,被落云宗弟子倒霉悲催地给碰上。 其中那重伤的九名还吓成了痴傻。 若不是望月宗的首席大弟子及时出手,恐怕大比参赛弟子都要死在妖兽的爪牙下。 陆修云路过,瞥见眼嘴歪斜的落云宗弟子,扫过部分空荡荡的衣袖和裤腿,霎时脊背生寒。 * “仙尊,仙尊……” “啊……嗯?” 陆修云回过神,放空的双目聚焦,落到面前招手的人。 是个面生的少年,一身玄色八卦道袍。 “道友你是……” 手拿纸笔的少年忙笑:“仙尊,冒昧打扰,在下是录事门的弟子,今儿过后六宗大比将满二十一届,而在此之前,听闻有诸多掌门应邀多次,您都未曾出席,方便问问原因吗?” 二十一届吗…… 陆修云没想到,原主原来也是个不爱出门的主儿。 “我……” 等等,二十一届…… “今年是第二十一届?!” 录事门弟子微怔:“是,是啊,九州大战刚满百年,刚好二十一届……诶仙尊,您往哪去?” “阁下稍晚再来,本尊有事先走一步。” “仙尊,仙尊……” 后面弟子说什么他已然无心再管,满脑子只被“二十一届”那四字盘旋。 他也是被傅尘寒和男主气运这些事闹糊涂了,怎么偏偏就忘了最该警醒的那一茬。 六宗大比第二十一届,大比选定的秘境里,将会意外闯入一头化神级腾蛇。 这回是真来妖兽了! “小八,秘境开启了没?” 【宿主,今年选定的归渺秘境,已于一刻钟前开启。】 归渺……那不望月宗后山的地儿吗? 难怪他之前误入后山,会引起那么大的风波,得掌门师兄作保才得以脱身。 陆修云匆匆拿起玉简,想给何司瑾和其余长老传消息。 玉简掏出一半突然停住,陆修云抿唇,然后将玉简塞回去,直接御剑赶往后山,却被结界阻隔在外。 【宿主宿主,】系统888贼兮兮问,【要不要结界的破解秘法,只要三万积分,包您满意。】 “……谢邀,不要。” 陆修云脚下的霄华剑调头,飞到一棵葱茏繁茂的大榕树上方。 泛光的结界若隐若现。 陆修云毫不犹豫,俯冲而下。 灵力反噬到全身的痛感尽管没有书上写的生不如死,但也算得上噬骨钻心。 【宿主,何必呢。】系统888的语气有不忍、惊异,和小有的遗憾。 【硬闯是最下下策,不过您怎么知道这里有道缺口的?】《 》 17、第17章 第17章 师尊又来闯秘境了 “我当日在后山是意外,但傅尘寒会完好无损出现在后山,那就有待商榷了。” 那时他光顾着跟傅尘寒和男主气运较劲,只惊疑一洞通千里的诡异,一时将当日其他离奇抛掷脑后。 如今事后想想,就算是掌门师兄吩咐的事,只要是不太重要的杂事,根本请不动傅尘寒亲自出马,最多给几个弟子甜头让他们跑腿。 更何况像加固小结界这样的琐碎小事。 能值得傅尘寒往后山跑一趟,绝对是有他自己的打算。 一般傅尘寒有自己打算的时候,绝壁不走正路。 譬如后山大榕树上方的结界缺口。 对于奇门阵法异常敏感的陆修云,一眼就能发现这结界的不对劲。 至于徒弟到底有什么打算,暂时不重要了。 陆修云不及多想,熟练乔装成只有筑基修为的宗门弟子。 这回他吸取教训,不扮成像外门那样随时被提撵的弱鸡了。 眼前闪过刚刚那个憨厚的道友,摇身一变,一袭修身八卦玄袍,头顶高帽,书生模样栩栩如生。 蓦然是录事门弟子的装束。 他俯冲钻入云雾飘渺中,一睁一闭间,已成功落地。 现在的秘境竟连迈个入口的时间也省了吗? 他环顾四周,边走边寻路。 归渺秘境主要分东西南北四处,还有中央天材地宝数不胜数的天方井。 傅尘寒此时当是在天方井寻机缘。 陆修云刹住脚步。 他不由捂脸苦笑,都这时候了,第一想到的竟然是那孽徒安不安全。 脑子真是犯轴了。 他调转步子,转而往南边的万象林赶去。 原书剧情里,化神大妖将会从那里闯入秘境。 谁知意外来得比想象中快。 一道不长眼的灵电扑面而来。 陆修云一个跳脚,堪堪躲过。 他连连抚平心跳:“好险好险。”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误伤你了,没事吧。”一名圆脸小弟子哒哒跑过来扶住拍胸后怕的人。 “没事……” “麻薯,愣着干嘛,还不快过来帮忙!” 那头有弟子过来拽人,训完人抽空把目光落到面前眼生的人。 陆修云咽了下口水,心道不会被怀疑吧。 麻薯忙解释:“师兄师兄,我不小心打到他了,不关他事的。” “你闭嘴,赶紧滚去帮忙,”玉方冷把叫麻薯的师弟踹走,扫过眼前人的服饰,眉宇不觉拧起。 录事门何时有了这么眉清目秀的书呆子? 但他还是友好地给了警告:“录事门的,前方是我们月影宗和玄门宗混战,你要有胆观战随你,没胆劝你换条道,有事我们可不负责。” 陆修云讪笑,点点头立马就溜到一旁。 可前头这路是往万象林唯一的路。 本着录事门为了八卦记事上窜下跳的身份掩护,陆修云毫不犹豫冲过去,贴着乱飞的闪击,龟速过道。 “小心!”麻薯道友惊呼。 陆修云回头,瞳孔映入刺目的火光,霎时汗毛倒竖。 靠了,为什么这群筑基毛头小子会放出元婴的招!!!!!! 咱归渺就个小秘境,可禁不起造啊啊啊。 越级法宝不用钱吗? 特么还是个追踪招式! 陆修云内心狂槽,脚下没停半点,拿出平日躲傅尘寒的吃奶劲儿,光速穿梭于各式术法中。 打架的双方弟子纷纷停下手中武器,全都惊掉下巴,左忽右闪的眼珠快跟不上那顶乱晃的小高帽。 玉方冷不禁喃喃:“此道友绝逼是录事门的。” 对方弟子头儿率先回神,虽然可惜自己放错招式又浪费个法宝,但还是鼓起劲冲同门道:“还愣着干什么,甭管那录事门的了,都给我乘胜追击!” “是。” 场面又呼啦啦乱成一团。 陆修云在其中哭叫不迭,又不敢暴露实力。 憋屈。 憋屈的人很快无暇顾及,因为那道元婴招式离他项背只有分毫。 自知躲闪不及,陆修云神色平静下来,宽袖下点点赤色灵力开始盘旋聚集。 虽然他灵根受损,但也不全像外界说的那样全然报废。 加上被傅尘寒孝敬了各式稀罕秘籍后,该下的功夫半点没少,因此多多少少会给自己留下一星半招保命用。 譬如能抵任意修为致命招的冲虚掌。 只是此招一出,恐怕得花大把积分消除记忆了。 出手那刻,一袭狂风漫卷,所有人的招式被迫打断。 陆修云感觉腰间被一股力道卷走,他慌乱收起灵力,风中那道元婴招被身后人一击溃散。 磅礴的灵力霎时化作漫天荧光,在陆修云眼底落成长篇绘卷。 周遭似乎静如落针可闻,陆修云愣愣看着视线里随风飘扬的红玉羽铃。 还有棱线分明的熟悉面庞。 “没事吧。” 陆修云呆呆摇头,心底疑惑:这人此时不应该是在天方井吗? 陆修云被带到树冠之上,跟着身后人俯瞰下方。 盘踞大道的一众弟子神色各异。 玄月宗领头弟子仰头拿剑怒指:“道友,过分了吧,你救你的,打断我们作甚!” 陆修云小心打量身后人,负剑而立的少年归然不动,悬于上空,像尊古板的雕塑。 可惜在底下不忿的弟子看来,此人丝毫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的样子,嚣张、跋扈、死装,反正不会吐出什么好东西。 果不其然,男子漫不经心,一字一句:“是啊,我救我的,顺手帮你们一把,误伤我可不负责。” 玉方冷抿唇,脸色难看,手还是先一把伸出,挡住气汹汹要讨说法的同门,只道:“打扰了,是在下眼拙,这便走。” 说罢,领人就走。 “师兄师兄,”麻薯小步跟上来,“为什么是我们先走啊,玄门宗那般怂蛋还没动呢。” “笨吗你,傅尘寒都认不出来,他出手,明着救人,暗里清道。” 玉方冷的话淹没在后方声声哭喊求饶里,通往万象林的路,再复宁静。 陆修云瞅着那些弟子连滚带爬不见了身影,特别是玄月宗的领头那个,捂着手臂龇牙咧嘴一瘸一拐,滑稽极了。 欣赏好半晌,陆修云见还未落地。 他晃晃悬空的双脚,倔强地想下去。 诶,不对,他现在是录事门的弟子。 “咳咳,那个,多谢道友出手相助,他们走远了,那我们是不是可以下……” 话未落,人已经着地。 就是…… 陆修云眯眼瞥过腰间的大掌,登时气不打一处来。 还抱着是几个意思。 在外面招花惹蝶也罢,还对陌生人动手动脚,过分,太过分了。 傅尘寒瞧着怀里人两腮鼓鼓的,不知在自己气个什么劲,没忍住,噗嗤一声。 陆修云耳尖,蓦地扭头。 这徒弟傻了不是,笑个什么劲。《 》 18、第18章 第18章 师尊的帽子歪了 陆修云不动声色地挪开身子,躲掉禁锢他的手:“不知道友是要去往何处?” 奇了怪了,这个时候,傅尘寒该去天方井抢天材地宝哐哐升级才是,来这鸟不拉几、混战不断的偏僻道作甚? 他心头的疑问渐深,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就听头顶传来低笑。 “这条路就往一处,你觉得我还能往哪去?” 陆修云猛地抬头,对上那双他一直想避开的灼灼星眸:“你也要去万象林?” 去那妖兽随时出现的地,不送死吗? 傅尘寒挑眉:“也?” 陆修云莫名有种被看透的感觉,他连咳数下,才堪堪解释:“阁下有所不知,为……我本来想去的,哪知一番打听,竟有人目睹一修为不明、面爪獠牙的腾蛇在万象林出没。” “所以,我劝你一句,要走还来得及,不然,小心被噶哦。” 哼哼怕了没。 怕了就赶紧调头。 陆修云很自信,他教出来的徒弟,一向审时度势。 “嗯。”傅尘寒果真如他所想,举步就走。 “嘿、嘿,”陆修云扯扯那人衣襟,“阿……你走反了。” 傅尘寒勾指朝前头:“万象林在这头,可是?” “是啊。” “那不就对了,我就往这头。” 陆修云傻眼,连带着没戴好的帽子也差点砸他一脸。 他竟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系统888:【宿主,您看走眼也不是一两回了,该有点自知之明吧。】 “……你闭嘴。” 陆修云扶正歪了的高帽,哒哒追上前头人的步子。 “阿……道友你看啊,腾蛇那么可怕的生物都来了,你真的不考虑停一停?” “不啊。”傅尘寒目光停在那顶又歪了的帽子,没忍住,还是抬手顺扶了一下,“你不也要去吗?” “是……但那不一样,我去是有正事的。” “哦?那你不怕妖兽?” 不知道为什么,陆修云感觉今日的傅尘寒在外人面前格外有耐心,不等他细想,傅尘寒又说:“你瞧,你都不怕,我又凭什么怕呢?” 陆修云嘴笨,最不会劝人,怏怏看着路边风景,脑子转得飞快,余光飞过一道红玉光影。 一个念头倏然闪过,他目光停在傅尘寒腰间的红玉风铃,和系在一起的白玉牌。 六宗大比有个保命规则,到万不得已时,可捏碎白玉牌瞬移出秘境。 陆修云双眼亮晶晶的,步子挪得离那人更近了些。 待会要是有个万一,他就看准时机…… 陆修云为自己的完美计划暗自乐呵,突然被人墙撞了个猝不及防。 “怎么停了?” 傅尘寒警惕环顾周遭:“有杀气。” “杀……杀气?”陆修云跟着紧张起来,目光扫过茂密幽暗的丛林,“我怎么没感……” 一道黑影窜过去。 “觉……” 陆修云默默咽下口水,肩上一沉,他猛地转身。 傅尘寒按住炸毛跳起的人,随手那顶高帽给摘下,撩起宽大的披风帽,兜好略显苍白的小脸,只道:“披好。” “这……”陆修云感受着肩上落下的温暖,眨眨眼,一时摸不清这什么路数。 “抓紧!” 不等陆修云道谢,傅尘寒先一步将人提溜,飞跃着隐入林中。 疾驰的风掠过耳畔,盖过所有暗涌的不安、掩藏的黑暗,渐渐地,陆修云心跳稳下来,心安理得地把自己缩在毛茸茸的帽子里。 可惜,这样的舒适随日沉西,陆修云还是垮在了旧疾上。 “咳咳咳……”活蹦乱跳的人儿宛如被一盆水兜顶泼下,软绵绵地半瘫在地上。 摇晃的篝火照亮半边山洞,将蜷缩人儿虚弱的脸映得更加通红。 好在路上有傅尘寒塞的披风,病发得不算太重。 本着挺挺就过了的原则,陆修云把自己藏在毛绒披风里,一声不吭。 傅尘寒跨进山洞时,看见的就是裹成球的人儿,明明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还倔强地把干柴往火堆里踢。 他抿唇不语,将手里的水壶拧开,壶口对着陆修云的唇边。 “没有辟谷丹,先用这些顶顶吧。” “谢谢啊。”陆修云感激地伸手。 壶身擦过他的手后缩,没碰到。 他抬眼,满脸写着不解。 傅尘寒:“你加柴,我帮你。” “不用,我手空着,自己来就好。” “这可是由刚采摘的遮天叶炼制,遇风即化,若不一口全喝完,不仅浪费,还会吸引林中妖兽,”傅尘寒瞧了眼柴都踢不准的细足,眉梢微挑,“真不用我帮忙?” “不用。”陆修云夺过水壶,深呼一口气。 咦惹,这什么味道?好难闻。 坚定的目光变得犹豫。 “快,”旁人突然低声警惕,“不然妖兽出没,我们谁都跑不了。” 一下子心跟着紧张起来,他还没有准备好,万一把那化神妖兽给吸引过来,莫说自己如何,若他徒弟因此凉了,他也得跟着凉。 陆修云不管三七二十一,抱着水壶,仰头就往嘴里灌。 “呕——”他拿开空荡荡的水壶。 这啥玩意怎么这么苦? 还苦得有点熟悉。 似乎想到什么,陆修云猛地掀眸,对上面前似笑非笑的眼睛。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不是质问,是肯定的陈述。 他没有听到回答,但嘴里被塞进来的杏梅已经说明了一切。 酸甜冲淡了满腔苦涩,也让他后面的质问不知从何处出口。 胸腔闷闷的,跟堵了团棉花一样,急需一个发泄口,于是脾气上来的人把空水壶往面前人的怀里砸过去,然后转身独自生起闷气。 自己跟个小丑一样在他眼底蹦跶,什么时候被看穿都不知道,还傻乎乎喝下那些苦逼巴拉的药汤。 亏他还真担心过万一妖兽来了怎么办。 真是个傻蛋。 傻蛋还在气呼呼地给自己找教训,丝毫没有察觉到随时被剥壳的危险。 庞大的阴影落在头顶,一点点将许久不见的人儿揽入自己的包围圈。 “别气了,师尊,我错了。”丝丝低语宛如黑蛇吐信,缱绻缠耳。 最敏感的腰身传来摩挲的触碰,陆修云半身一颤,下意识的防备让他后肘撞开傅尘寒。 他说他错了? 陆修云缩回手,火光映照着他平静下来的脸,和那双逐渐放空的眼睛。 这话,他好像听过无数次。《 》 19、第19章 第19章 师尊叛逆了 “今年开春的茶会多好些时下糕点,届时都来玩呀。” 因着器峰刚招收新入门弟子,封长老兴致极高,牵头要办茶会,她门下弟子在宗门内大肆宣扬。 偷摸溜达到朝临峰膳堂门口的陆修云从门前树后探出头,看着渐渐走远的一群弟子,回忆起他们刚刚说的话,一想到那些个甜口零嘴,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于是他高高兴兴地回到落冥轩,坐在院子里,等着送请帖的弟子上门。 三日下来,落冥轩的门安静如初。 眼底的期待一点点落空。 许是办茶会的日子还没到呢,二十三岁的陆修云很快又燃起希望,继续等着。 又十日过去。 “啊?你说茶会?”封凌月一脸莫名,“早办完了啊,你不是身子不适来不了吗?请帖都退回来了。” 陆修云纳闷:“我什么时候说过?” “就上月末呀,还是你让你徒弟代为婉拒的呢,”说着说着,封凌月逐渐品出点不对味来,“你不知道?是不是我门下那群小兔崽子又给我浑水摸鱼了?!” 说着封凌月撸起长袖就要去找她手下弟子算账。 “不是不是,”陆修云忙拉住人,“是我记错了,当时晕得慌没什么印象,刚刚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记起来了。” “真的?” “真的!” 封凌月听了神色稍霁,却还是有些狐疑,想再说什么,远远望见走近的人影,忙道:“你徒弟来了,我先走了啊,照顾好你自己,下回再找你聊。” “啊好。”陆修云呐呐应道,看着封凌月跟见了阎王似的扭头就走。 接着他余光瞥到似乎有长老弟子还想上来说什么,他刚转头,视线就被那道已经赶得上他身高的背给遮挡住。 傅尘寒跟他们说什么,他没听清,只知道那些人走的走散的散。 碧华殿最后永远只会剩下他和傅尘寒两人,然后一块走回落冥轩。 “阿寒,那个,封长老上月末是不是送了张请帖过来?” 平时看起来克恭克顺的冷峻面容明显愣了愣,很快重归于初,说:“师尊如今不适合出门,弟子便替你婉拒了。” “那咳……那你应该先跟我说呀。” “是弟子忘了,师尊别气,”傅尘寒顺着他的背,哄道,“弟子错了,别气了,不过师尊真不适合去那些人多的地,上月给你买的时下糕点吃完了吗?不够弟子再去买,别气了啊。” “弟子知错了。” …… 山洞里头,傅尘寒见师尊不语,只当是默许,得寸进尺地将下巴搁在他单薄的肩头,声音闷闷地,带着滚烫的气息:“真的知错了,师尊你说句话呀?要不罚我也成。” 火光噼啪响起,耳边夹杂着熟练的哄人话语。 他说他错了。 他的徒弟每次认错都很及时,及时到他气都来不及发就被生生咽回去,滩成一池心软与越发无底线的让步。 哪怕是未到手就被推辞的请帖、从他的世界里渐行渐远的同门好友、逐渐消失到只剩仙尊名头的传言…… 无数次欲言又止后,他最终也只顺从地把自己关在落冥轩。 那里是保护,是周全,是桃源。 也是囚笼。 直到五年前,在那场秘境里目睹到徒弟的另一面,他才恍然发现,他满心以为的让步、包容、疼惜,换来的从来只有越来越多的欺骗、利用、得寸进尺。 或许,傅尘寒把他留在落冥轩,是为了他的复仇大计,也可能,是他还有点什么用。 也或许,真的只是为了他好。 但是听了那么多真假难辨的哄话,就算知道答案,他也已经辨不清到底哪个答案是真哪个答案是假。 过往的防备、连日的逃避、愈发强烈的不安,终于把这滩柔软的池水熔炼成炽盛的岩浆,流过心田处,满目疮痍。 “你没错,是我错了。” 一向说话温温和和的凛云仙尊,第一次主动发了脾气。 “是我不自量力,以为自己什么大妖都能解决,以为我这样的伪装天衣无缝,跟个傻子一样跑进来被打得到处躲,偏偏你也觉得我好欺负,都借着妖兽蹬鼻子上眼,跟我玩上心眼了,我还边担心边跟着玩,我特么好不容易玩过了心眼,还自己……” 说着说着,声音逐渐哽咽起来,不过脑子的话似乎有些颠三倒四。 “还自己把自己玩进去了!我就不该傻乎乎地进来,不该来抓那劳什玩意的化神妖,不该像个蠢蛋跟你来这,不该……” 不该明知是陷阱、是毒果、是牢笼,还清醒着陷进去,一步步沉沦到想逃也逃不开的地步。 不! 那什么都不是。 他只是习惯了,习惯了送上门的早膳,习惯了院子满树的桃子,习惯了夜晚常燃的安神香…… 他要花再多的时间,只要给他更多的时间,说不定,就能挣脱了。 挣脱了,就再不用纠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陆修云给了当下最令自己满意的说辞,他推开还处在惊愕中的徒弟,趁着傅尘寒未反应过来,一把扯开身上的重物冲出山洞。 傅尘寒只来得及抓住尚有余温的柔软披肩。 “师尊,回来!外面冷,你熬不住的——” 风呼啸刮过,带起猎猎的刺骨寒意,他没听到傅尘寒后面说的什么,只知道自己应该快点走,去哪都好,就不要待在那个被火光包围的温巢。 深夜狂风席卷,簌簌深林的幽影裹挟着任性出逃的孤鸟。 …… 吼声震林,四窜的孤鸟终于停下酸疲的脚步,望向吼声尽头。 林叶摇摇欲坠,拖着时间的脚步缓缓垂落。 陆修云祭出霄华剑,若隐若现的火灵力还在掌心无力周旋。 他咬咬牙,御剑而起。 一条泛光金绳划破暗夜,直朝孤影后背。 陆修云眼疾手快地御剑躲开,视线对上阴翳目光。 对方也不说话,两人就这么固执地对峙于半空。 很快,灵力扑朔纷飞,各式攻击、法器、符箓招招带狠劲,可惜多堪堪擦过对方弱点,若有人见了,定为其浪费扼腕。 紫电响彻半空。 傅尘寒身后落下一道惊雷,对面的人反手收回御火符,转而甩出十张防御符。 眼见他避过惊雷,陆修云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也就在这时,腰间缠上一道金绳。 陆修云:“……” 一种植物,不知当讲不讲。《 》 20、第20章 第20章 师尊消气了 陆修云几乎是被傅尘寒连抓带抱给掳回山洞的。 “傅尘寒,你给我等着!你就算抓住我的……” 额这话头貌似不对。 “别闹了,乖乖待着。” 篝火映在傅尘寒高挺的鼻梁上,勾勒出棱角分明的轮廓,紫眸在红光衬托下显得愈发鬼魅。 阴晴不定的鬼魅将掳到的猎物轻飘飘放入早早备好的软垫上,扯过披风披头盖下。 之后头也不回就走。 陆修云终于意识到不对,他一边死命挣脱缚灵绳,边踉跄起身,任由披风滑落,企图抓住远去的背景。 一道透明结界轰然将两人隔开。 “傅尘寒!你去哪?把绳子解开,放我出去!回来,你给我回来!”被束缚的人拿身子拼命撞上结界。 远离火光的人终于停下来,一指紫色暗光涌出,毫不费吹灰之力,将半边身子撞得生疼的人儿给隔空裹回软垫。 “师尊别挣扎了,我办完该办的事就回来。” 该办的事…… 陆修云的记忆猛然闪回五年前,密林中被一刀刀凌迟到近乎死亡的落云宗弟子。 ——“落云宗只是第一步。” 第一步…… 那接下来是谁? 月影宗,玄门宗,还是望月宗? 陆修云不敢想。 缚灵绳唰啦掉落,通身涌动赤红灵力,原本还挣扎无力、任人宰割的孤鸟,霎时化作涅槃凤凰,冲入无边的黑暗。 自傅尘寒正式拜师起,为了防止像无望崖轻生那样的事再次发生,陆修云特意在给傅尘寒用来调和寒气的生辰礼——一串红玉风铃——下过一道追踪禁制。 数年过去,这道禁制终于派上了用场。 屠戮、鲜血、惨叫、争吵…… 陆修云想过所有可能的分崩离析、焦灼对峙的场面,甚至连把徒弟绑走的法器都准备好,直到他神识寻着禁制找到人时,天雷震响,眼前一幕让他在原地怔愣好半晌,久久不能回神。 半边天高的古树屹立,阴云冷风流过大片茂盛绿叶,拂动树顶红嫩泛光的巨果,使其多了几分生机。 万象林最大的长生古树扶桑,常年吸收天地灵气,百年才结一果。 但一果难求。 最大的障碍,是周遭盘踞万年的魔藤。 碰之见血,缠之则精气渐无。 而此刻,在他眼里那个曾经为了活下来备受蚀骨寒冰煎熬的孩子,此刻四肢身躯被魔藤纠缠得快要窒息。 被鲜血浸染的藤蔓正无声诉说着入侵者的不自量力。 好歹是自己养大的徒弟。 陆修云拔剑,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 可惜,刚迈出脚就被无形的阵法禁锢在原地。 “傅尘寒,魔藤都敢忍,你嫌命太长了是不是,你特么有胆给我解开!”陆修云怒目出声,只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相比在山洞之时,他的语气已软了许多。 多了几分不忍的心疼。 傅尘寒深深看了他一眼,手中隔空催动法阵,逼迫卖力解阵的人转过身。 被迫转移视线的人不知道身后情况,心头逐渐涌起恐惧。 在天边兽吼愈来愈近、几乎逼近耳畔时,这种恐惧被放大成无形利爪,,将胸腔撕扯得四分五裂,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化神妖兽的威亚,果真不是盖的。 陆修云闭眼,好半晌,才缓缓睁开眼,原本清亮棕明的眸子顷刻间覆上薄薄的赤色。 东震木、南离火、西兑金、北坎水、中无极。 万象林五方位,五色神光降世,宛若天光将现。 半个时辰前,孤鸟在万象林自欺欺人地逃避时,倔强地觉得,他独自闹脾气的样子很蠢。 蠢爆了。 显得他很闲。 于是闲得发慌的小鸟在林子飞窜,一点点压榨所剩不多的灵力,布下四方分阵。 四阵被催动,加上脚下刚好是阵眼位置,借四阵之力,以霄华剑施力,可将禁锢临时改动成阵眼无极。 霎时,天光现,锁妖阵成。 渡劫期下,妖魔鬼怪,无所遁形。 陆修云全身跟被打了似的,以霄华剑插地作阵眼后,摇摇坠坠跑出阵眼范围。 光是这个阵,陆修云深深觉得能废他半条命,胸腔起伏好一会,他勉强掀开眼皮想去瞧一眼扶桑古树那头的情况。 目光上移,被一颗硕大的红润果子占据了视野。 “你……” 捧果的手掌很干净,干净地能一眼看出是特意来回擦过的样子,手腕往上的颜色几乎跟通红的果子融为一体。 是鲜血淋漓的红。 “给我的?” 傅尘寒没回,只是把圣灵果强塞进陆修云的手里,朝后退一步,疲惫喘息。 汗珠裹着滴血淌过下颌。 陆修云一时语塞。 这徒弟怎么这样,与人周旋时恨不得步步紧算不让自己吃一点亏,如今却为了一颗果子把自己置于险境。 凭陆修云目前还能强撑的灵根,一颗圣灵果下去,修复灵根的四五成确实不成问题。 就是如今的他刚刚因锁灵阵耗损过多,如今就算服了果,最多也只能恢复到三成。 他咬唇,目光掠过眼前傅尘寒那鲜血淋漓的黑袍,停在束紧的紫晶腰带上。 随身的白玉牌已被染上血迹,旁的红玉风铃依旧干净如初。 一口气涌上心头,陆修云没忍住,脱口:“傻吗你?” 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傅尘寒却知道,他师尊这是消气了。 傅尘寒笑了一声,迈前一步,把右手放在陆修云手里的圣灵果上方,有形珍贵的果子,顷刻间雾化作充盈灵息。 若是同门在此,定会惊诧得合不拢嘴,惊叹此人竟已能做到只有化神之上才拥有的虚空炼灵。 陆修云一把抓住那只手。 圣灵果乃上古扶桑经年累月孕育而成,蕴含火灵之息。 也因此,万象林可以说是陆修云的天然战场,不用怎么费力就能发挥比往常多数倍的实力出来。 然而,此地也极其克制像傅尘寒这样的至寒体质。 遑论炼制圣灵果这至炽盛之物。 陆修云淡淡出声:“用不着,我会咬。” 傅尘寒眼底笑意更深:“师尊,这样会快些。” 说罢,不等陆修云反应,温暖的圣灵果灵息流入他体内,一点点充盈枯竭的灵脉。 他能明显感觉到,灵根正得到一点点恢复。 罢了,陆修云心底轻叹,还是当物尽其用吧,只是又多欠一笔。 但是吧……徒弟孝敬师尊的,貌似也说不上欠。 不过这圣灵果效果真那么好? 陆修云握了握手,心里的疑问脱口而出:“这是恢复了?” 似乎是为了试试圣灵果的实力,陆修云将灵力凝于对指,赤色灵力化箭而出,直直朝对面那条紫晶腰带而去。 傅尘寒眼眸微眯,没有动。《 》 20-30 第21章 师尊想去救徒弟了 白玉牌成功被灵箭穿过,倏然化作齑粉。 天边一道怒吼,化神级的大妖终于察觉到被困锁妖阵,将大地震得摇摇欲坠,吼息似要席卷整片万象林。 不久,这里将会被夷为平地。 万象林本就极少人来,就算有,也在陆修云四窜布阵时暗暗假借妖兽威压给赶走。 如今,这里就他和傅尘寒两人。 而傅尘寒的保命白玉牌成功碎裂,即将带它的主人远离这片是非之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陆修云看着面前还稳稳站着的人,内心跟着凉了一截。 明明白玉牌已毁,可为什么傅尘寒还没有被传送出秘境? 四肢陡然泛起一阵恶寒。 难道说,那牌是假的…… “你的牌在哪?” 被暂搁的不安又涌上心头,陆修云飞速转动大脑,企图找到其他能出秘境的法子,却被手心突如其来的凉意拉回神。 “师尊别费力了。”傅尘寒将不知何时藏好的白玉牌放入陆修云手心,另一手掌顺势点上天应穴,肆无忌惮地抚上面前人儿的脸庞,将不安皱起的眉眼抚平。 动弹不得的陆修云终于软了语气:“你解开,行吗?” 紫眸少年露出进秘境以来第一个最张狂肆意的笑:“不解。” 大地剧烈颤抖,唯有锁妖阵的五色光柱如神邸再现,落成一张结界罩住整片万象林,隔绝内外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外面的人进不来,内里的人出不得。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陆修云垂眸,看不出喜怒,唯有抿紧的苍白唇色暴露出他此刻的不安、后悔。 “留在这,你会死的……” 傅尘寒没有回应,目光缓缓流过那清秀的五官,左手穿过陆修云的手,带着五指缓缓收拢住被体温熨暖的玉牌。 他慢慢俯下身。 额头传来冰凉柔软的触感。 陆修云蓦然睁大眼睛。 这孽徒在在在…… 心跳得飞快,宛如被夜晚的热风撩拂过,咚咚地,异常剧烈。 疯了,都疯了。 不受控制的右手掌终于被握紧,白玉牌在他手里碎成粉末。 视线消失的最后一瞬,他听见那道近在耳畔的声音:“师尊,落冥轩空太久了,回去吧。” 陆修云被白光刺得闭眼,一滴凉意缓缓划过脸颊。 那里,还残留着尚被安抚过的余温。 * “才不到一日,从归渺秘境被淘汰掉的弟子就已排到后山门,你们不想想法子还搁这做什么?” 刘衍负手,在万灵大堂后院大亭焦急地踱来踱去,胡子跟着来回耸。 “刘长老就别瞎操心了,”封凌月慢悠悠地摇晃手中茶杯,“其他五宗不也淘汰不少,他们都不急,你急什么?” “说的什么话,你去看看玄门宗,他们少说还说十个人在里面,而我们的人呢,一只手都能数过来,再这样下去,莫说魁首,不倒一就不错了。” 封凌月扬扬秀眉,没再说话。 剑峰弟子在刚刚就全被淘汰干净,而她器峰的,早在白日就已经捏碎玉牌出来了。 据出来的弟子说,秘境似乎有不知名的威压,权衡之下还是选择拿到机缘后先行离开。 封凌月难得没张口就训,只让他们时刻注意出秘境外各宗弟子动向。 “掌门!长老!师兄……” 躁脾气的刘衍率先冲上前,扯起要行礼的弟子就问:“如何?望月宗可还有弟子在里头?” “还有……” 刘衍松了口气。 看来今年不至于太惨。 “但是,秘境不知道怎么回事,听出来的人说有妖兽出没,修为还是……” 刘衍心头咯噔一下,他想到去年,据说一只元婴妖兽,就让倒霉遇上的落云宗落了个四肢不全的下场。 他一把揪起那弟子的衣领:“什么修为?” “是……是化神。” 他猛地丢开人,边大步走出后堂边厉声问:“秘境里还有多少我们的弟子?” “好……好像就傅师兄在里面,听出来的师兄说,半日前傅师兄脱离队伍独自往万象林的方向而去,师兄他们是察觉万象林有妖兽威压,意识到不对立马捏碎玉牌脱身,但是他们出来后发现傅师兄还没出来,长老,会不会出什么事啊?” “掌门呢?” “已经在秘境外维持大局了。” “赶紧通知朝临峰,把……”刘衍脑海里闪过多年前,那双被天雷照得狠厉阴沉的紫异眸子,皱了皱眉,“不用了,先搁着,去找丹峰拿紧用的丹药,分给出来的弟子。” 这种事,就算跟陆修云说怕是也没什么用。 何况事关傅尘寒。 就更没有让他知道的必要了。 “是!” 通报的弟子匆匆跟在后头,面上闪过一丝疑惑。 为何一遇到朝临峰的事,长老们的态度就总是这般捉摸不清? —— “好险好险,得亏大师兄发现不对,让我们提前出来,不然这条命得栽在里头。” “走了走了,赶紧复命去,再晚得被师尊骂死。” 月影宗的弟子跟其他宗弟子一样,呼啦呼啦往后山通向万灵大堂的传送阵跑去。 不少弟子能感觉到,那妖兽好像被困在秘境里出不来,但谁也不知道,这头隐形的祸患什么时候会出来。 此时天已黑,麻薯提着个小灯笼,挤在同门之中,余光瞥见不远高处的大榕树下,孤身而立的背影。 他咦了一声:“那不录事门的小兄弟吗?” 麻薯从同门中溜走,悄咪·咪来到那人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没回应。 “道友,这里危险哦,你要跟我回万灵大堂吗?”麻薯走到前头,被那双通红的眼睛给吓了一跳,“诶,怎么哭了?” 他手忙脚乱地翻找帕子,发现没带身上,有些不知所措:“你你,别哭呀,修道之人,可不是能轻易被吓哭的,还是,还是你担心你同门呢?” 看此人这虽固执站着,但这副快蜷缩成团的可怜样,若不是因为妖兽,那就是被陷入险境的同门吓哭的。 “谁哭了,沙子进眼而已。”那道友使劲眨眼睛,望向前方,没好气说,“我就累了,歇歇,你快回去吧,我待会就走。” 麻薯将信将疑,但还是安慰几句,然后转身跑几步,想想又调回来,把手里的小灯笼放下,不等那人出声,扭头就跑入催促他的同门之中。 午时刚过,静谧的夜晚无半点星月垂坠。 点穴时效终于过去,树下的人僵硬地回头,目送远去的人,人影四散,他无声道:“谢谢。” 动了动站久僵硬的身躯,陆修云调动全身灵气,御剑而起,朝那云雾飘渺的秘境入口俯冲而去。 夜风拂过酸涩的眼,朦胧视线中,一把长剑刺破长空,从前头飞来。 陆修云没有停下,御剑绕过长剑,加快速度。 那把剑似乎极有灵性,他往哪就拦到哪。 不止如此,八方聚集了不少闪着灵光的各式长剑。 周旋无法,陆修云止住剑,冷冷出声:“让开。” “让开?”后头所有长剑自动让开道,封凌月缓缓停在后头,”然后呢,看你去送死?“ “在里面送死的是我徒弟。” “那不一样,”封凌月加重语气,“陆师弟,所有事都可以依你,唯独这事不行! ” 扫过那副强撑着的瘦弱身子,封凌月软了神色,出口的话还是句句珠玑:“你进秘境的初衷是锁妖阵,救下宗门与六宗弟子,足够了。” “陆修云,你救了值得你救的人,没必要把自己的命搭进去,锁妖阵你布的你自己最清楚,除非有失传的阴阳法阵,否则只进不出,一旦有任何裂隙,里头的化神大妖势必席卷整个宗门。” “那我徒弟怎么办?”胸腔起伏,他的声音不自觉升高,“你说啊,他怎么办?他一个人在万象林里,跟一头单尾就能碾死百来人的腾蛇处在一处,你让他怎么活?” “陆师弟,他既然把你送出来,也不希望看到你再进去,一切看他造化,回来等吧,好吗?” 见着人终于收了凶猛的灵力,封凌月松了口气,收回长剑。 火灵力复而出现,冷静下来的人祭出传送符,连人带剑倏然消失在原地。 封凌月:“……” 她就知道。 封凌月回身,回眸落向从暗处出来的何司瑾,双手一摊:“师兄你瞧,我就说谁出面都没用嘛。” 何司瑾望向云雾飘渺的尽头,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突然问了个貌似与现在不大相干问题: “他都能在秘境里假借威压给足所有弟子暗示,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们化神级腾蛇的事?” 陆修云肯定是提前知道的。 据他所知,归渺秘境的锁妖阵阵眼的力量来源,是极品火灵力。 整个六宗身具极品火灵根的,唯有当年叱咤整片九州大陆的凛云仙尊,望月宗的陆修云。 “许是……”封凌月垂下眼眸,长睫毛落下一片阴影:“他觉得摔过的坑,再摔第二次,会很没面子吧。” * 喧嚣暗夜将云雾敛藏,阴云涌动。 长剑刺破渺茫浓雾,却在石壁入口堪堪停滞,再不能前。 暗紫灵光若隐若现,陆修云愣愣抚过虚空阻止他前进的结界。 他曾不止一次怀疑过,他徒弟素日是不是过狠了,报复起人来是眼都不带眨的。 如今一想,那兔崽子过去分明收敛了。 傅尘寒真狠下心来,连给师尊回头的机会都不会给。 就像如今这般。 临时用的普通灵剑猛地插地,陆修云曲腿,成一个蜷缩抱膝的姿势,就这么原地坐下。 脑海中盘旋过封凌月的话。 ——“一切看他造化吧。” 第22章 错过中秋的那年 看造化…… 天边阴云渐浓,暗流涌动。 素日荒无人烟的后山中,失去方向的孤鸟落在树梢歇脚,眺目望去,歪头疑惑前头呆坐的人。 似乎连孤鸟也觉得呆傻两字此刻也有了具象化。 吱嘎——枯枝被踩断的声音自夜晚突兀想起,鸟儿扑簌簌飞离大树。 视线染上几分光亮。 陆修云寻声侧目,身侧多了一盏简易灯笼,微弱烛光在此刻幽暗迷茫的处境,显得格外亮堂。 一道清丽女声适时而起:“榕树那头捡的,就顺来了。” 陆修云抿唇,千恩万谢到嘴边,落成单调两字:“谢了。” 说罢,他继续盯着入口的结界,似乎在发呆。 静默良久。 “刚刚,掌门师兄问,为什么那么大的事不跟他说。”封凌月突然出声,“其实,我觉得,何司瑾回来,似乎也不错,趁他未知全貌,尚能当个冤大头。” 陆修云配合地笑出声:“知道了。” 脚步声远去,陆修云望着时强时弱的结界,紫色流光紧挨着粗糙坚硬的石壁,不禁让陆修云想起朝临峰的观妄壁。 他好像很久很久没见过那面石壁了。 —— 整个望月宗都知晓,朝临峰的那位七八年来出入朝临峰的次数掰手可指。 可资历数十年的老人却知道,八年往前,凛云仙尊还不是如今这般,尽管还是冷冷清清、沉默寡言,但实实在在接触过的都知道,他冷在外壳,内里其实还是个十八岁少年的心,时不时下个山串个秘境。 八月十四,月将满盘。 养在蕴灵泉的道源树将熟,陆修云高高兴兴预备前往,摘两个玄元果过中秋。 系统888:【宿主,你多摘点,反正那棵道源树活不过明日的。】 爬树爬一半的人探头:“为什么?” 【届时有弟子在蕴灵泉畔意外突破,天降引雷,然后把树给劈了。】 陆修云嘴上应着,揣好两个果,就直奔剑峰而去。 蕴灵泉是剑峰管辖的地带。 “你说什么?”刘衍座下第三弟子墨伊听完陆修云一席话,冷嗤,“那你等着吧,我去通报师尊一声。” 通报的结果是,陆修云为了窃果不择手段,被罚面壁思过,并收回全部所得玄元果。 天降大雨,剑峰几个弟子仗着陆修云实力不复从前,连抓带赶将人押到观妄壁前。 “跪着吧,长老说了,我们宗门可包庇不起谎话连篇的人。” 跪了一日后。 令众人意外的是,蕴灵泉的道源树竟真被雷劈了。 那个偶然突破的弟子第一反应是完了。 连陆修云都因为这棵神树被罚跪,遑论他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弟子。 害怕之下,那名弟子悄无声息地跑了,临走时还顺手拿走剩下几个完好的玄元果。 偌大的一棵道源树,光秃秃的,丁点果实都不剩。 “肯定是陆修云干的!我听说,他身有各种引雷法器,没想到他为了报复我们,连监守自盗这种事都干得出来。” “没错,就是他,做这种肮脏事还不忘偷果,太过分了。” “走,我们去告诉长老。” 于是,百口莫辩的陆修云又被罚了七日面壁思过。 不巧那几日大雨磅礴。 被雨淋的次日,一个瘦小的身躯撑伞穿过雨幕,将伞撑在跪着的人头顶。 “师尊!” 陆修云讶然:“你怎么来了?墨伊他们没拦……” 他目光落到徒弟身上的鞭痕,到嘴的话戛然而止。 “没事,师尊,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的。”说着他把陆修云扶起来,吃力地拉着人,“师尊我们回去,弟子向长老求过情了,我们不用面壁。” “刘长老脾气不好,他怎么会同意,”陆修云想到什么,把伞往徒弟那移的动作倏然停住,“你做什么了?他们说什么你都不要答应!” “没有,”稚嫩的少年咧开脏兮兮的嘴角,“我塞了点灵石给蕴灵泉的守门弟子,问到那个罪魁祸首,暗中弄坏他的芥子袋,再把人引到碧华殿,他果子掉出来后就哭着承认了。” “你……相信为师的话?” “相信啊,”傅尘寒说着,嘴角耷拉下来,“都怪弟子,若不是的我发现得晚,师尊也不会多挨两日无妄之灾了。” 陆修云那时会时常下山闲逛,甚至为了好些吃食和法宝出宗数日,傅尘寒以为这几日也是如此,直到身边有同门说漏嘴,他才知晓始末。 “没事,”陆修云慢慢擦去那小脸上的脏污,多日委屈到藏紧裹好的心,被软软敲了一下。 偌大的望月宗,千百来个长老弟子,会信他荒唐一语的,竟只有一人。 也好在,还有这样一人。 “你来得很及时,我们回去吧。” “好。” 两个疲惫的人挤在小小的油纸伞下,相互扶持着,跌跌撞撞穿过飘摇风雨,走向落冥轩,走向那个小小的避风港。 只可惜,陆修云所有的柔软、肆意、真实、任性,也随着那墙观妄壁、那场大雨,永远龟缩进那间小小的屋院,裹好、藏紧,再好的话、再友善的笑,都不能使其显露半分。 除了徒弟的《师尊戒律》、念叨和管束。 尽管戒律越来越厚、念叨越来越频繁、管束越来越偏执,尽管他偶尔渴望过外头的风光景致,但不得不承认,这些都远胜落冥轩外的横眉冷眼、嗤笑怒骂,哪怕最终,都会带他走向谎言编织的陷阱。 恰如那面因他“撒谎”而设的观妄壁。 —— 这一夜,几乎所有掌门长老倾巢而动,在万象林外盯着里头动静,为困妖还是放人而争论不休。 隐匿在云雾的人,似乎并不知晓那些浮于表面的陈词,就这么面壁,静静坐着。 密密麻麻的绿叶纷纷坠落,不知是在哀叹哪处无声滴落的泪泉。 夜影渐浅,被天边的鱼肚白搅匀、化无。 “快,是傅师兄!” 无数脚步声掠过被露水沾湿的嫩叶,将仓惶闪躲的人掩盖得踪迹全无。 陆修云瞧着秘境入口处被人群围在中间、笑闹起来游刃有余的熟悉身影,默默转身离开。 踏出的步靴狠狠踩进泥泞的土壤,留下深浅凌乱的脚印。 哼,一出来就跟得奖似的,果然白担心一场。 视线中大榕树的树冠屹立山巅,带有夜色褪去的朦胧。 一双强劲手臂从腰处拥上来,冰凉霸道的气息瞬间将他笼罩。 陆修云原本蹙起的眉逐渐舒展,却还是抬手想扒开禁锢,话里满是警惕:“做什么?” 可恶。 陆修云心里有个小人在跳脚。 九死一生过的人,怎么还这么有劲? “不做什么。” 傅尘寒舒缓而放松地靠进怀里人的颈肩,宛如得到毛茸礼物的孩子般。 扒拉的手慢慢停下动作。 疲惫。 这是他听到傅尘寒说话的第一感受。 看来,他摆脱那妖兽,是真费了不少心力。 “没个正行。”陆修云不满地呛声,身体倒是没动弹,双目警惕环顾周遭密密麻麻的木丛。 “师尊教训的是。”傅尘寒懒洋洋地应声,终于起身,作势要去拉手,却被躲开,他不恼,只笑笑。 “弟子可是专门辞了庆功宴才跑来这山林遍地、渺无人烟的地儿找您,哪像其他人,是个活物都抢着去万灵大堂,师尊不夸我,可是真真狠心了。” 狠心的人没有夸,宽袖遮掩的手倒是没再乱动。 傅尘寒心满意足地牵起柔软无骨的小手,带着终于卸去一身录事门装束的师尊,朝前头最大的大榕树走去。 陆修云悄悄打量身侧这人,冠带依旧齐整,墨发紧束。 他视线在稍凌乱的发梢和血迹斑驳的衣角停了一下,随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小样,还有功夫挤时间打理衣着,当他看不出吗? “你……” 陆修云本想问他可有受伤,但一想到他昨晚在秘境里那般自作主张,气一上来,脱口而出的话变了样,“你也不需要为师狠心,连化神大妖都困不得你,依为师看,为师就是再狠你也不放在心里。” 说到最后,竟没忍住咳出来,心头的气一不小心被放出来,霎时无所遁形。 “师尊说得哪里话,”傅尘寒替他轻轻拍背,心道药效又过了。 身下人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没被拍几下就滑溜避开。 “弟子也没那么强,能全须全尾地出来,还得感谢师尊。” 傅尘寒笑着看前头人停下脚步、疑似竖起耳朵的小动作。 “若不是师尊留下的霄华剑能配合弟子的承影剑驱使阴阳法诀,再布阴阳传送阵,怕是弟子不会这么快出来。” 陆修云听到前头的话,松了口气,好在留了一手。 因此也没深究后面那句话。 若是他细想,定会猜疑,傅尘寒是不是本身就留了后手。 或者说,此行秘境,他本就是为别的计划而去。 “谁要你解释了,”陆修云清咳几下,加快步伐。 晨光照下,踩着影子的人飞快踏出阴影。 “是,是弟子多嘴了。” “师尊别走这么快,弟子快追不……嘶!” 疾走的人蓦地停住,转身接住快要倒下的人,手心刹那结冰成霜,陆修云眉间顿时蹙成一片:“这怎么一回事,你不是说没事吗?” 傅尘寒脸色苍白一片,跟刚刚气定神闲、打趣逗笑的样简直判若两人。 把脉一探,陆修云想跳脚。 “叫你装,这下好了,好不容易压下的寒气又复发了吧。” 肯定是与那腾蛇对上了,不然寒气不会这般来势汹汹,连周围的丛叶都受到影响,瞬间成冰。 这时,他脑中一道警铃响起。 这混徒弟别是被动了冥脉的封印吧。 第23章 师尊来送小礼了 臂弯一重,傅尘寒靠在他怀里,五官紧皱,手里紧紧揪着身侧人的衣襟,连带着拉回他的全部注意。 陆修云手忙脚乱地将徒弟拉到榕树底下靠坐,一应灵力源源不断给了出去。 “师尊……” “在呢在呢,留点气,别说话了。” “师尊……你没事就好,就是求你,能不能回来,不然……不然弟子这月都要活不下去了……” 说到最后,愈发虚弱无力。 这下陆修云想让他闭嘴都不忍心了。 “你哪活不下,就凭你在宗门那一呼百应的威风劲,谁敢让你活不下?” “是弟子做错了事,弟子不该……不该……” 虽然知道徒弟每次认错准没好事,可当下关头,哪知道是不是最后一言。 “不该什么?” “不该在奉命随侍掌门……” 傅尘寒闷哼一声,被突然凶猛的灵气打通一脉,差点没缓过来。 陆修云想到那些留影石的画面,重新徐徐发力,冷哼:“你在何思瑾面前也有做错事的时候?” “在奉命随侍掌门的时候,贿赂旁的弟子伪装代劳,哪里知道一个不小心……师尊,弟子知错了,可是弟子真不想去碧华殿,第一天光是走个过场就浑身不自在……弟子月例都给刘老头扣光了,没了你弟子可怎么活……” 说着说着,傅尘寒感觉身子渐暖,身上的任督二脉也被重新洗涤了一通。 好似给他疗愈的人也周身舒畅了一般。 “好了,你歇着吧。” 陆修云起身,挥挥衣袖,扭头就走,仿佛刚刚急得冷汗涔涔的人不是他一样。 没走几步,后边衣角被轻轻扯住。 身后人嘶了数声,可怜兮兮:“弟子好了内伤,还有外伤。” “……” “师尊~” “…………” 真是上辈欠他的。 陆修云气呼呼扭头,甩出一张传送符,把半死不活的徒弟给拉起来,瞬间消失在原地。 * 该说不说,除了斗不过主角光环,傅尘寒此人真真是有气运在身的。 六宗大比,因着化神修为的腾蛇突然降临,各门派弟子纷纷为了保命而主动提前捏碎白玉牌。 这些弟子很有自知之明地想:大佬该做的事,轮不到他们这些温室花朵出头。 也因此,最后平安归来的傅尘寒,成功拿下六宗大比魁首。 陆修云替他领过满满一芥子袋灵石奖励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这捡漏的大运,何时也能轮得上他啊? “所以……” 当傅尘寒站在落冥轩旁多出来的一间更豪华、更大气、更宽敞的院落时,不可置信地再确认了一遍。 “我给你的灵石,就全用在了这座新屋上?” “是啊,”陆修云推开门。 本来这座房屋是他先请最好最快的工匠在傅尘寒参加大比期间按备好的图纸建的。 傅尘寒说把灵石给他后,陆修云转头就拿去付了房子尾款。 “既然全由为师支配,为师自然不客气,愣着做什么,还不进来,不想疗伤了?” 傅尘寒默默跟了进去。 里头陈设一应齐全,明显是下了功夫的。 傅尘寒还是不死心:“这以后是用来待客的吧。” “想什么呢,自然是给你住的。”陆修云眯眼,“怎么,看不起?那你别要了,送人得了。” 说罢,作势要关门。 “师尊说得哪里话,”傅尘寒赶紧挤上前,从门缝溜进去。 “弟子万不敢辜负你心意的。” 陆修云无言片刻,进去默默阖上门。 心道,好歹有人住,不白瞎他倒腾许久的图纸。 “师尊,我疼……” 陆修云:“……” “知道了知道了,自己找地方躺好。” 纱帘轻飘,暖烛微摇,勾勒出侧卧在榻的身影,衣领大敞间,麦色胸肌若隐若现。 刚进卧就被这一幕晃瞎眼的陆修云:“……” 做什么,就送个房子,还带色·诱的。 大可不必啊大可不必。 陆修云拿来药,撩起床帘,在某人灼灼目光下,直接把药递出去。 “神农谷的千参膏,自己抹。” 期待的神情肉眼可见地垮下来:“师尊,我提不起劲。” “提不起劲?”陆修云扫过撑床的那只手,“我看你左手倒是挺有劲的。” 有劲的左手立马被主人撤下来,那人还顺带撸起袖子,然后彻底瘫在床上连连抽气。 臂上纵横交错的血痕醒目可见。 陆修云默了半晌,转手拔开药瓶塞,对着徒弟就是颐指气使。 “衣服掀开。” “师尊倒也不必这么急。” “快点,磨磨唧唧的,不然为师走了啊。” “别别别,这就脱,这就脱。” “快点——诶诶,就上衣,再往下你自己抹去!” “……”某人很遗憾地收回伸向裤腰的手,听话地趴好。 清凉的药膏抹上手,带着温和灵力轻轻覆过绽开的伤痕。 这得是面对怎样强大的妖兽,才会伤成这样,若无灵力恐怕连血都止不住。 “你不会跑是不是?”但凡遇上大妖的时候躲好点,也不至于这般,全身上下几乎一块完好皮肤都没有。 “不跑啊,”趴着的人理所应当道,“大妖而已,有什么好跑的,师尊不是说过,害者有归,不除则禁,要么除要么留,弟子除不了,至少得把他留在锁灵阵,确保阵法能关得住它吧。” 抹药的手一顿,陆修云盯着眼前天不怕地不怕的脸,恍然意识到—— 他教出来徒弟,也是有他曾经那份义无反顾的良善在的。 尽管在傅尘寒眼里,这是羞于出口的东西,不如某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来得有趣。 但实实在在,这羞于出口的东西,就这么烙印在傅尘寒心底的某一角。 陆修云稍软了语气,放轻声音:“留的时候,也记得多想想自己。” “师尊,你怎么这么好,”傅尘寒感叹,“遇到有这么好的师尊,弟子这条命送给师尊也值了。” 陆修云拧眉,手下力道加重:“听见没?” “嘶——知道了,知道了,都听师尊的。” 日光渐斜,透过窗纸倾泻到室内,照亮质地坚硬的地板。 “放开!” 陆修云扒拉不动扯他衣角的手,额角凸凸,怒道。 不久前还说着什么都听师尊的某人倔强地问:“你去哪?” “落冥轩啊,不然为师还能去哪?” “师尊想丢下弟子就不来了是不是。”傅尘寒眯眼,明显还不死心。 “是……是个鬼,想什么呢,为师明日再……” “那——呃——” 扯衣角的手顿时没劲,陆修云被身后撕心裂肺的动静咳得心尖猛颤,迅速回身想抓住那手。 后头却已然将手缩回袖,面色突然苍白的人闷声:“算了,师尊你走吧,是弟子想太多。” 陆修云蹙眉:“是不是寒气没压住?手给我。” 躺着的人翻过身,背对着他哼哼:“再冷弟子也能熬过去,就不耽搁师尊了。” 渐冷气息萦绕周遭,给本就虚弱的日光笼上一层阴郁。 陆修云:“……” 该说不说,他徒弟的叶子属性属实是有点重。 “好了,”陆修云揉揉额角,坐回床沿,“为师就回去拿个东西,马上回来,行吧。” 床上安静如斯。 陆修云冷哼,还闹上小脾气了。 他甩甩宽袖,起身去打开雕梁木窗,让日光落进来,缓和冰寒之息,而后推门离去。 咔哒—— 门关声响,空荡荡的屋子回归寂静。 片刻,落下的日光被一片暗色悄然遮挡。 窗外长影玉立。 陆修云面无表情,双目直直盯着内室床旁桌案上的红玉瓶。 姣好的红玉瓶贴着床头的雕栏红柱,只要有一点声响,即能移动玉瓶,哪怕只有微末分毫。 纱帘被溜进的微风小心带起,轻轻晃荡。 半炷香过去,红玉瓶屹立不动。 窗台落下的阴影这才飘然离去。 床帘之后,背对的人终于回身,一点点坐起来。 傅尘寒随手一挥,冷气氤氲的屋子霎时温暖如春。 左手一点点摩挲过左手臂上刚处理好的伤痕。 血肉新长,傅尘寒啧了一声,神农谷的千参膏确实是好用。 就是太好了。 然后他压重指尖,快愈合的伤口顿时多了一层淤紫。 傅尘寒心道,他上月多塞到师尊芥子袋里神农谷的药,也是时候该加一波了。 芥子袋里传来一阵猛烈动静,原本含春的面色顷刻间如坠寒潭,森冷至极。 傅尘寒不耐地啧了一声。 噤声符的时效还是太短了。 “有事?” “你个伪正派的魔头,识相地赶紧给老夫放开!否则待老夫徒子徒孙上门,你丫的就算哭爹喊娘,老夫也绝不会心软半分。” “聒噪。” 傅尘寒再加一道噤声符,懒洋洋靠床,手掌轻轻抚过丝绣精琢的被衾,声音却是冷漠至极:“本尊既然能将你从那腾蛇嘴里捞出来,也能轻易把你塞回去,你大可试试。” 扑腾的芥子袋终于消停,傅尘寒这才收回符纸。 无数国粹在脑子里转了一遭后,芥子袋里的老妖终于开始正视他此刻的境地。 一夜过去了,这小子就单单关着他,啥也不做,莫非…… 好一会,他警惕问:“只救不放,你想老夫做什么?” 第24章 师尊今夜留下了 傅尘寒也心情很好地拉上被,他就喜欢聪明的。 当然,师尊例外。 谁都不能跟师尊比。 他唇角勾起,吐出两字:“送人。” “???” 老妖不语,老妖不解,老妖震怒。 “魔头你有没有心?老夫是麒麟,不是吉祥物!还送人?你这张大嘴巴子是怎么敢轻易说出这么冰冷的两个字来的!” 傅尘寒随手丢出一道鞭挞咒,听着芥子袋里愈发痛苦的惨叫,享受地眯起眼。 “上次那只叛变了,希望你这次能做好点,否则——” 凄厉叫惨响彻屋子,浑身每块肌肉都像是在被刺骨抽打。 “好好好,老夫做就是,你丫的给老夫放开!放开!快!” 惨无人道,绝对的惨无人道。 他这只尊贵的麒麟现在是从一个坑跳进另一个更深的坑啊。 当初就不该贪生怕死,见梯就爬。 本来麒麟兽以为自己得救,逃出生天,哪知道,他被那个穿着正派道服的小子丢进芥子袋后就再也没出来过。 甚至于他用神识探路的时候,眼睁睁看着那小子在锁妖阵内肆意横行,藏于扶桑古树顶,居高临下冷眼看着闻声来树底寻宝的正道弟子先后被肆虐的魔藤、暴躁的腾蛇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后,才堪堪出手。 到现在,那些个剩最后一口气的宗门弟子恨不得跪下来感恩戴德的声儿还犹如在耳,狠狠刷新他的三观。 那小子,果然是个狠人。 麒麟兽被放过的那刻,刚好是院门被推开的时候。 月刚升天,繁星渐闪。 “左右我侍奉师尊惯了,不若以后我们就搬来这吧,如何?” “想都别想。”陆修云屏息,将熬好的药端至床沿,“喝了。” 哪知傅尘寒径直越过那碗药,从床头摆着红玉瓶的高脚桌拿起另一碗热乎乎的药汤,举到陆修云面前。 是陆修云常喝的那碗。 “……” 想干嘛,跟他对着干是不是。 陆修云从容接过,然后放回去,把原来那碗再往前举:“喝。” 烛火摇曳映着傅尘寒苍白的脸,他抿抿唇,果断侧翻,留下一个蜷缩到要垮的背。 “师尊要么答应,要么喝弟子准备的药,否则咳咳……恕难从命。” 陆修云感觉自己牙齿正咯吱咯吱响,都这副死样了,还倔。 暗骂徒弟倔的人忽然没忍住,偏头闷咳,袖口染上暗红。 陆修云:“……” 脆皮身子,给点面子成不。 正腹诽,躺着的人听到比平常更重的咳声时,骤然撑起身子,猛地拽住陆修云的手腕,拧眉:“服过圣灵果了,怎么还会如此?” 想到他一夜未归,傅尘寒突然放轻声:“你是不是等了一晚,给风吹着了,才让旧疾加重的?” “多事。”陆修云甩袖欲退,却被拉扯的力道扯得踉跄,“……放手!” 在喝药这事上,师尊从来吃硬不吃软。 傅尘寒心下一狠,干脆就着力道将人带倒榻边,指尖划过沁出冷汗的额角,突然问:“你猜,为什么弟子会提前将白玉牌换掉?” 他哼笑,不等回应,含住唇边耳垂低语:“因为,弟子在师尊第一次跑出山洞、拿自以为是当借口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无论何时都不忍生灵涂炭的师尊一定会顺带去布下锁妖阵的。” “自然,我这心软的师尊啊,也一定会给弟子留一道退路的。” 怀里的身子一僵,被道破心事的羞耻感油然而生,陆修云一时气得不知所措,掌风扬起,却被轻易扣住。 “那你再猜,为什么我不把保命玉牌留给自己用呢?” 傅尘寒抢过陆修云极力端平的药碗,咚地放在案上,药汤倾洒,倒映出纠缠不休的两道人影。 他拿起另一碗仰头饮尽,随即掐着怀里人的下巴渡过去。 “因为,若真一去不回,弟子真的很想有个亲近的人,能给弟子收尸啊。” 陆修云被抵着齿强喂,呛得眼尾绯红:“唔唔……混账……” 药汁沿修长脖颈滑入衣领。 强硬的人终于起身,舔去他唇边残药轻笑:“总算帮师尊记起以前的喂药法子,如此,弟子就算是死……”说着傅尘寒闷哼软倒在陆修云肩头,“也值了。” 钳制他的力道一松,陆修云迫不及待想起身,却感受到肩头的沉重感。 他下意识坐回去,撸起徒弟的衣袖,触到崩裂的伤口,身子骤僵:“是不是又自己扯伤筋脉了?你……你是觉得寒气外泄的罪收得少了,啊?简直白瞎给你的好药。” 说到最后,颤得不成声。 傅尘寒将惨不忍睹的手插入陆修云的指间并扣紧:“比不得你不吃药,日日病得我心疼。” 说话的人疼得双目紧闭,喘息渐重。 “要么今夜看着我冻僵成尸,要么——” 虚弱的人一点点缩进师尊温暖的怀抱,脱口的话几乎成了呢喃和祈求。 “逢初一十五,留下替我暖榻疗伤。” 初一十五,是傅尘寒抵御寒气最弱的日子。 也是随时可能在鬼门关走一遭的日子。 素白的手指悬在半空良久,最终落向眼前汗湿的后背。 “孽障。” 话落,却被更深地按进沾满药香与血气的丝绣衾被,暖融融的火灵力不断流出,调和着冰冷霸道的寒气。 十五的月光漫过案上整碗的药汤和地上打翻的药碗,一碗余温尚足,一碗似已凉透。 次日。 傅尘寒醒来,浑身暖和。 一摸身侧,空的,尚有余温。 他翻被起身,奔出药香四溢的卧房、茶水咕咚的大堂、鸟儿叽喳的小院,拉开门。 满目空荡。 睡意全无的人揉揉额角,唇抿得极紧。 喧嚣又寂寥的新房,告诉他一个不争的事实。 师尊他,又、跑、了。 —— “阿嚏!” 陆修云吸吸鼻,悠闲躺回他在未央山的养老椅。 头顶桃树繁茂,滤过盛夏炽阳,洒下清凉一片。 【太奇怪了,】系统888疑惑挠板,【您此番行为已经二次严重违反大反派的意愿,怎么黑化值还纹丝不动?】 “呵,怎么着,昨晚伺候他伺候到我手酸还不够,还想我夜夜爬床过日子?想得美他。” 陆修云想到昨晚他手被某个突然发疯的人压着不放,且他还要调和灵力,全程僵着一个动作,可累死他了。 “不过,确实是奇怪,”陆修云摸摸下巴,“傅尘寒竟然对何司瑾一点好感都没有。” 原书里他对何司瑾的死心塌地可谓感天动地,连作者都宁愿让他跟炮灰师尊同归于尽,也不忍心让他死在男主剑下。 难道他的到来,真引发了蝴蝶效应? 若是如此,那后面那些导致傅尘寒黑化值爆表的修罗场什么的,岂不是都有法子避开?! 陆修云眼睛一亮,重又拿起《修罗场三十六个逃避计》,翻开上次夹书签的一页。 轰隆—— 天边传来隐约妖吼,书上作书签的干桃花陡然掉落。 什么情况? 陆修云眺望天边,烈日已被浓云笼罩。 那好像是……望月宗的方向。 “哎呀妈呀,谁在练嗓?”晨练的弟子被耳边的吟吼震得耳膜剧荡。 一个弟子注意到远处如浪翻涌的大片密林,手中灵剑哐啷掉落,小脸变得煞白。 “不好了!” 剑都没来得及捡,人已带着一地烟尘奔出数十米远。 “绝兽林的妖兽嗓养,要造反了!” …… 【警告!警告!】 【绝兽林检测到大片妖兽行为异常,疑似妖尊现身,请宿主尽快做好准备,避免影响任务。】 面板亮闪的红光快将陆修云的眼睛给照瞎了。 妖尊……那好像是男主的官配? 陆修云抬臂遮眼,果断躺下。 “一个情敌,奈何不了他傅尘寒的。” 【宿主,】系统888切换面板,【您看下呢?】 “就不看,怎么滴,别想敲诈我任何一丁点积分。” 【……】系统默默数,三、二…… 陆修云小心瞄了一眼。 【黑化值:11%】 “我靠!”他猛地坐起来,就差要把那块面板给掀翻。 “什么情况?怎么还多了1%?”他傅尘寒的心境不会真就这么弱吧。 “妖尊现在在哪?” 【望月宗后山。】 陆修云陷入沉思,会不会是别的原因? “傅尘寒呢?” 【正在望月宗绝兽林加固封印。】 陆修云松了口气。 【妖尊刚从绝兽林闲逛到后山哦。】 陆修云猛地把吐出的气给咽回去,绝望的眼直望苍天,欲哭无泪。 这任务是非走不可了吗? 未央山的小院里,虫鸟上下停飞,尽头绿田无边。 浓云时缓时沉,像极了昨晚那个又软又霸道的吻。 陆修云不自觉咬唇,紧紧扒住躺椅扶手。 两天了…… 陆修云气呼呼地想。 加上归渺秘境碰他额头那次,已经两天了! 以前哪怕是喂药,最过分的也就两月一次。 如今都敢连着两天对师尊上嘴了,若他不早点出来,指不定下次还会得寸进尺,按着他来个更过分的。 偏生傅尘寒还惯会装,装到他这个做师尊的不得不服软,哪怕他一时分不清这其中到底几分真情、几分假意、几分为他好、几分是利用。 陆修云惯会胡思乱想,胡思乱想的后果就是—— 越想越气,越想越气。 陆修云猛地拳了一下,紫檀扶手霎时裂出道缝。 他举起通红的手,疼得连连呼气。 吼,更气了! 仿佛是受了下边人恼火情绪的影响,垂坠的桃树丛叶逐渐闹腾起来。 陆修云是个心软的不错,但这个心软的人若意识到他不能对一个人作出判定时,且又被对方三番五次逼得太紧,那么,这个心软的人将会逐渐披起坚硬的外壳,并选择干脆利落地解决源头。 那就是,主动踹了对方。 踹的越远越好。 如果实力差距过大,踹不了,那就立马掉头跑。 陆修云起身回屋,唰拉关上门,埋头就是一刻钟。 等他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份竹筒和卷好的信件。 一个哨响,天边扑棱扑棱飞来只小灰鸽。 陆修云伸出竹筒,伸到一半,蓦地停住。 第25章 师尊又跑了 “天鸣谷那次,封凌月说信上没有掩息粉的痕迹,”陆修云眯眼,“是你给傅尘寒报信了是不是?” 小灰鸽:“……” 人鸟大眼瞪小眼,静默片刻后,陆修云果断把小灰鸽推开:“叛徒,你不行!” 系统888忍不住问:【那您要怎么把信送出去?】 陆修云视线转了一圈,得找个随机的、最不可能是傅尘寒安插进来的。 百米开外田间小径纵横交错,不时有农家男女或辛勤耕耘、或来往赶集。 陆修云边走近边打量,视线定在其中一个提篮的妇女身上。 双目顿时迸出24K大金光,他举起修长的手,直指那农妇篮子。 篮子里头趴着一只打瞌睡的红彤彤的、毛茸茸的、不到膝盖高的小家犬。 “就你了!狗狗!” 被吵到的狗狗猛地清醒,对上朝它指来的手,歪头眨了下乌黑圆溜的大眼睛:“汪?” —— 陆修云目送揣着灵石高高兴兴离去的农妇,手心一下又一下地抚过怀里的狗狗。 狗狗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准备再睡个回笼觉。 接着它脖子被拴了个塞过纸条的小竹筒。 “乖狗狗,帮个忙好不好呀?”陆修云温柔地抚过软绵绵的红毛,“只要你做到了,我就送你一只大鸡腿好不好?” 狗狗不解,狗狗扭头。 陆修云撇嘴,敲了一下狗狗的头,灵力随之落下,将狗狗敲了个激灵。 软绵绵的毛跟刷子刷过似的,一下子变得光滑如顺。 “别装了。”陆修云笑眯眯地抚过更加蓬松舒服的红毛,“知道你有灵性,小狗妖,只要你帮帮忙,我助你修行之路再迈一步如何?” 狗狗翘首看着这个平易近人的笑容,想要亲近的欲望胜过被看穿的心虚,嗷呜地点了点头。 “真乖。” 乖乖的小狗兴奋地迈起四只小短腿,健步如飞,一下子消失在陆修云的视线里。 无事一身轻的人舒服地躺回摇椅,沐浴着微风轻轻阖眼。 小灰鸽在旁耷拉着翅膀走来走去,时而扑棱一下,又不敢靠太近。 好一会过去,紧靠躺椅的案几被反手敲几下,传来平静的话语:“下不为例啊。” 原本蔫了的翅膀一下子支棱大展,鸽儿噔噔飞到案几上,埋头吃起坚果来。 而从始至终闭眼的人,渐渐进入了安稳的梦乡。 * 可恶! 符睿英没想到他堂堂一头勇猛威风的麒麟,竟会被一个人类当狗叫唤。 等他一朝坐上族首之位,定叫那些个自以为是的人类好看! “嘶——” 一股刺骨寒意漫上全身,他浑身突然抽搐,扑通倒地,疼得龇牙咧嘴。 神识里响起道冷漠的声音:“跑哪去,还不速速回来。” “……” 忘了,还有个魔头会先让他好看。 符睿英撑死不回:“速个毛,你让我收起妖力变小,那就得接受老子我变小的速度,知不知道!” 控制他神魂的人没应声,而这头的呻吟凄惨反倒更甚。 “好好好,这就来这就来。” 疼痛感终于消失,小短腿逐渐增粗增高,软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成健硕的肌肉。 甩开布满尖锐鳞片的长尾,硕长身躯倏然伸展,直冲云霄,隐身于天际。 符睿英勤勤恳恳把信带到绝兽林时满心满眼写着不满,直到瞧见绝兽林外专门压制妖兽修为的封山大阵,一股子怨气立马偃旗息鼓。 生怕神魂再受折磨,又怕被正派小人发现给抓进绝兽林,他哪也不敢去,干脆趴在原地歇着。 “喂、喂。” 符睿英竖起龙耳,是大阵内的声音。 哟呵,神奇,竟还有同类能在这阵内往外传音。 那头还在喂喂,他不耐道:“听到了听到了。” 里面的妖兽似乎有些好奇:“老兄可是妖尊陛下派来救我等于水火之中的?” “陛下?” “是啊,今日我等感受到了陛下的威猛妖力,好不容易等到这该死的阵有松动迹象,结果又他喵的变强了——陛下现下如何?是不是还在外面浴血奋战?” “额……”符睿英脑海闪过一道浑身挂满金银珠宝的高大身影,不确定地问,“你确定他老人家不是一时兴起破一破然后发现此阵难搞给歇了?” “怎么可能?你休要侮辱陛下,等等你不是陛下派来救我们的?” “咳咳谁说的,老夫后脚刚到,只是还没跟陛下汇合罢了,话说陛下呢?” “哦好像阵法松动后被个人类给拖住了。” 人类?符睿英第一时间想起那魔头小子。 “你放心,只要陛下和老夫在一天,绝对不会让尔等受半分委屈,”符睿英拍拍胸脯,后又想起什么,斟酌了下,“不过,妖荒那头……怎么说呢,有点不太平,得委屈你们先等……”符睿英余光瞄到走近的人影,汗毛乍竖,语气逐渐弱下来,“……等……的……好……” “啊?什么意思?老兄你说清楚一点。” 符睿英手忙脚乱,极力发出气音:“别、说、了!” “其实这里还不算委屈,不过如果能拿到封山大阵的解法,再把建这封山大阵的老登给解决了,那等等也无妨,话说老兄你有法子干掉那老登没——老兄?” 符睿英奋力挥手。 “老兄?你怎么不说话了老兄?” 一道冷若寒霜的声音突然插进来:“看来,每日让你们这群吃里爬外的无所事事,倒是便宜你们了。” “……” 大阵内,一只听力超绝的猫妖后头,无数妖兽翘首以盼。 有妖兽催:“别说废话了,问出陛下情况了没?” 哪知猫妖突然炸毛,高声尖叫:“完蛋,那老登回来了!”说完掉头就溜没了影。 “……” “!” 群妖即作鸟散。 傅尘寒丢出道灵力,无数节点亮起奇异的光芒,彻底隔绝内外。 他随手擦去唇边血迹,心底生疑,那罪魁祸首明明是妖族,为何刚动了封山大阵根基就跑没影了? 瞥了眼瑟缩的麒麟兽,他暂搁疑惑,伸出手,符睿英立马殷勤地献上竹筒。 傅尘寒打开信,上书是一首很普通的小诗。 他折回去,抬手准备仿一份,耳边闪过归渺秘境里、委屈至极的那句气话: ——“我特么跟你玩心眼,我还玩不过。” 傅尘寒沉默片刻,还是将信给折好。 竹筒在手边转悠一圈,想到之前器峰弟子说器峰长老一度对小竹筒爱不释手,睡觉也不放手,傅尘寒手里的竹筒被一把捏成粉末,飘无踪影。 他拿出个新的给换上,把信塞回去,拴到重新化作红毛家犬的符睿英脖上。 符睿英:“……” 尔等人类可还记得他是位尊贵的麒麟。 麒麟没动,跺脚表示不爽。 傅尘寒一个刀眼唰然过去,尊贵的麒麟立马点头哈腰应声“这就走”,然后飞速闪离魔头的视线。 * 封凌月拿到信的时候,举着一首诗和滑溜溜的竹筒,两眼一黑。 她就问,师徒玩心眼,苦的是谁。 当夜,器峰长老院子的烛火,难得又亮到深夜。 月上中梢时,院门被踹开,走出的身影悄然隐匿在黑暗中。 次日午时,封凌月对着水镜左瞧右瞧,确保眼底乌青被脂粉遮盖得严严实实后,才飘然出门。 “傅师侄,缘何来这么晚?”封凌月笑语嫣然,目光轻飘飘落在眼前那苍白铁青的脸,勉力压下嘴角,惊叹,“师侄你今日,脸色好像不太对。” 傅尘寒一脸淡漠。 此刻昭临峰掌厨弟子哭啼音还犹如在耳:“师兄,我明明记得把巴豆放进柜子里了,不知道被哪个粗心的师弟给拿了出来,让其他师弟疏忽放进菜里,师兄我错了,你饶了我吧。” 上过数次茅厕后的傅尘寒冷眼瞧着茅厕那头排排队的弟子,转身就走。 应该不是有人想害他。 回忆到此,傅尘寒疏离地行了个礼:“无事,就今早膳堂弟子疏忽,下错料罢——封长老,掌门让弟子来替碧华殿领件法宝。” “哦哦,那进来吧,法宝在这,”封长老转身领他进去一间小阁楼,“实在不好意思,今早峰里小崽子们事多,不好脱身,且又是件天品级法宝,不放心交予旁人,只得临时麻烦师侄跑一趟了。” “应该的。” 阁楼一层外有座小院,景色别致。 傅尘寒环顾一遭,目光落在长廊边的石桌上,那里放了本书,蓝色封皮随风轻摇,露出被夹了支干桃花的黄页。 封凌月打开半边门,回头见人还干站着:“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进来。” 傅尘寒停住脚步,道:“弟子就在这里等好了。” 封凌月颦眉:“那可不行。” 院子中央的人警惕眯起眼:“为何?” “掌门师兄没跟你说?”封凌月拿手背拍拍门,神色虽不耐但还是耐心解释,“梵音罩虽是我器峰倾力仿制,但内核的舍利却是实实在在的佛门之物,不用上最好的消灵阵,我是不放心的。” “我现在去解开消灵阵,你得在侧护法,不然到时候梵音寺那群老秃驴闻着味过来,谁负责?” 话说到此,封凌月看了眼天边尽头,眉间不安更甚,她转身进阁楼。 傅尘寒看了眼封凌月看的那个方向,目极处正是梵音寺所处之地,午时日光凛冽,半时辰后将是梵音寺吃斋歇息之时。 也是老和尚们最闲的时候。 傅尘寒抬步,跟着走进阁楼。 第26章 师尊的宝贝桃子碎了 阁楼顶,阵法光晕万千,中央有个黑箱,看不出其中密辛,只能窥其几分神秘与紧要。 “师侄,站近点,对对对,就站那,待会要是有老秃驴拿分身试探,你就给我打回去。” 傅尘寒无言,只照做,静静看着封凌月解消灵阵。 阵法被一层一层解开,斑驳墙壁逐渐被染上层层金光,宛如佛邸降临。 半个时辰过去,咚地一震巨响。 梵音寺的老秃驴没来试探,倒把傅尘寒罩了个底穿。 他目光如鹰审视般一点点扫过闪着强烈金光的圆顶罩,透过梵音罩,外头的人早已溜之大吉。 淡漠的黑眸逐渐染上疯狂的暗紫,唇角慢慢勾起一丝冷笑:“原来他是想让你来困住我。” 笑着笑着,神色渐沉。 费尽心思困住他,莫非是察觉到什么了? 溜之大吉的人慌里慌张关门锁门加结界一条龙飞速走完,而后拍了拍胸,大口大口喘气。 哎呀妈呀,这果然不是好活。 她昨夜忙活一个晚上,各种陆修云教过的密语玄机解了个遍,结果不出她所料,真让她玩个大的。 困住傅尘寒,阻止他与任何外人见面。 就是很奇怪,除了信上暗藏玄机的小诗,陆修云这次竟然什么都没许诺,连竹筒都是光溜溜的,一丁点灵石也没提。 封凌月暗暗咬牙,一般这种情况,大概率报酬是不可估量的,得当面说。 毕竟能废她一个天品法宝的活儿,价得成倍加。 想到刚刚傅尘寒那双金光照都照不透的眼睛,阴沉到似乎能随时将她四分五裂千刀万剐,封凌月就一阵心悸,抚平心口的手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得亏她先向梵音寺借了个舍利加固罩子,不然,真可能困不住这尊大佛。 身后传来一阵猛烈的撞击,疑似被困之人开始用拳脚与梵音罩肉搏,封凌月心头一跳,加了道隔音阵后,脚下走得飞快。 她边疾走边忍不住嘀咕:“天天跟着这尊阴晴不定的冷阎王,要我,我也要跑得远远的。” “真不知道陆师弟这几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 “阿嚏!” 陆修云吸了吸鼻,揉着眉眼,心想,封凌月那头应该有动作了吧。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眼皮怎么就是跳得这么慌呢? “云公子。” 听到声,陆修云放下手,含笑应之。 第一个摊的屠户老赵扯着嗓子招呼他:“来块猪肘?红烧可香了!” 陆修云扫过摆满长桌的新鲜猪肉,下意识道:“就你手里那块吧。” 顿了下,他眨眨眼。 诶,为什么还要那块?他是不是吃过? “不用了,换成块五花肉就成。” “啊?好……好嘞。”赵屠户放下猪肘,该挑了块最好的五花肉,“呵呵公子最近喜欢吃五花肉?” “嗯。” 下个摊。 “云公子来得真巧,这第一块鲜豆腐就送你了罢。” 隔壁摊卖豆腐的少女掀开纱布,露出一排水灵灵的嫩豆腐。 一个晃眼间,少女已经利落把豆腐递出来。 “不不不。”陆修云不失礼貌地摆摆手,径直越过。 豆腐虽好,也不兴天天白吃人家的。 不过都大中午了,这第一块豆腐咋还在? 陆修云调头,抽走少女不知收回还是递出的豆腐,放下灵石就飞速闪离。 继续往前,未央山人丁虽少,但集市还是一如往常热闹。 “云公子!” “云公子来啦。” “……” 陆修云含笑,一一应之。 村名很热情,就是感觉哪里不太对呢。 眼皮一直跳到他回到未央生的居所,他烦躁地推开院门,凛风拂面,陆修云猛地侧身。 一道暗影擦面闪过。 他一看,是个桃子,新鲜的桃砸在地上顿时四分五裂,汁水迸溅开来。 陆修云回头,迎面正对桃树上半卧粗干的散发男子。 时至盛夏,此人不像他一样,有风吹即倒的病弱体质,却浑身裹件厚厚实实的深灰长袄,耳垂、腰颈、手腕无一不挂满金银玉链、镶珠玛瑙。 陆修云不禁想:这人怕不是热坏脑子了? 桃树上的陌生男子见没中,摘下桃子想再来一下时,对上门口那双氲满怨气的眼睛,笑了笑,反手拿着桃纵身跃下。 “你可是他们口中的凛云?” “不是。” 男子上下打量,在陆修云腰间蓝色风铃旁的玄玉腰牌停了一瞬,又移开,扬起妖异的笑:“那就是了。” 哗啦一下,青羽扇大展,男子执桃上前:“认识下,鄙人夜鸣渊,初次见,小小礼物,不成心意。” 陆修云看了眼夜鸣渊递过来的桃子,没接,只问:“有事?” “没事。” 陆修云抿唇,来找事的? “没事怎么会来呢?你说是不?” 陆修云:“……” 还真是来找事的。 夜鸣渊自顾自说了半晌,见面前人似乎没有搭话的兴致,掌心合扇,也不再弯弯绕绕。 “听闻前些时日,你们正道人倒腾些小打小闹的比赛,其中有个得了魁首的毛头小子还摘过圣灵果,并孝敬给他师尊。” 陆修云:“所以,道友是求果来了?” “不错,阁下真聪明,那这果子……” “没有。”扫过地上凄惨的果肉渣,陆修云面无表情地侧身,“你可以走了。” 夜鸣渊终于收起痞痞的笑,换上冷淡的神情:“陆修云,你可想过拒绝的后果?” 陆修云扬眉:“什么后果?” “你应该知道本尊名号,难道就不怕本尊一个号令,让本尊部下踏平你倾力守护的望月宗?” “哦,那你踏吧。” 陆修云想起错落山峰间,各地大大小小的禁制和法阵,心道若是那么大个宗门会因为他这个退休人士轻轻松松被打趴,那他真就没话说。 又想到宗门某处两栋小小的院落,他又补充:“可以的话事后收干净点,不然我回去找东西会很麻烦。” 夜鸣渊:“……” 原以为傅尘寒是个不好对付的,但拿捏他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师尊,应该还不成问题。 现在看来,这师尊就是个油盐不进的。 不过,再油盐不进,也总该进食吧。 薄唇勾起,夜鸣渊持扇指指鸟语花香的静谧小院:“那如果,全九州都知道,我们鼎鼎大名的凛云仙尊放着好好的望月宗不住,偏生来这与世隔绝的未央山,你猜,外边人会怎么做?” 知道又怎么样,他近些年又没有仇家。 呃不对,一张冷若千里冰霜的脸倏然浮现眼前。 他咽了咽口水,若是傅尘寒知道了,那…… 等等。 陆修云蓦地抬眼,直直盯着夜鸣渊从容的面容,满眼警惕:“你怎么知道我在未央山的?” 夜鸣渊本还在为他那无所谓的神情略感遗憾,听到后话,扬眉,哦了声,展扇在院里踱起步来:“这个呢,确实费了本尊点小心力。” 目极处群山漫无尽头,他不禁啧啧几声:“本尊在望月宗那的……叫什么……哦!落冥轩,在落冥轩那头跑了个空。” 陆修云暗暗松了口气,得亏他提前让封凌月把人锁器峰那了。 “若不是有小妖及时出现,将未央山的地图交给本尊,恐怕本尊到现在还在望月宗到处绕圈子呢。” “地图?”陆修云蹙眉,“你让小妖跟踪我?” “呸呸呸,怎么说话呢!”尖锐的叫声响彻院落。 半人高的焰色猛兽从树上跳到夜鸣渊身侧,那兽身有羊头、狼蹄、圆顶,半透龙角如红珊瑚延伸,颈项、脊背与四肢关节处缀有张扬焰毛,绵长浓密,毛尾笼罩一圈朦胧的暖金色光晕。 偏生那条龙正炸毛,赤金色琉璃瞳里的威风志气霎时全无。 “谁想要跟踪你,那是老夫趁魔头小子不在,翻他屋子的时候意外找到的,然后妖尊陛下就来了,老夫我可看都没来得及看一眼呢,谈何跟踪,你可别造谣啊。” “你是说,那地图是傅尘寒的?”陆修云垂眸,睫毛覆盖下一片阴影,看不清喜怒。 一丝本飘扬不定的丝线逐渐明朗起来。 “他自己屋里头的东西,不是他的还能是谁的?” “这样啊。” 陆修云慢慢转身。 他就说,封凌月准备的两套屋院,风格怎么会差得这么大,就连摆设也完全与落冥轩别无二致。 床头日夜燃着的安神香、盛夏结果的桃树、热情的村民、重复的问候、符合他喜好的摊子…… 所有刻意忽略的细节,在这一刻全然被摆在明面上,容不得他再忽视。 他就说,他数年来第一次离宗门那么久,傅尘寒怎么会一点动静都没有。 敢情,他的一举一动,全在他傅尘寒的眼皮底下,从不曾离开过。 步子一点一点,僵硬地挪动。 可是,封凌月说,她已经把未央山买下来了,所有禁制法阵都被换过一遭。 强装放松的心一点点沉下来。 难道说,这座未央山,在落入封凌月之前,早已是傅尘寒的囊中之物。 更甚者,连封凌月相中这座山,也可能是傅尘寒有意为之。 原本就是他自己的东西,凭其能力,就算换了个主人,不还是能任他妄为。 陆修云吸了吸鼻,今日喷嚏打太多,他是不是要感冒了,不然怎么会嗓子痒痒的,浑身难受呢,连东西也看不清了。 要不算了。 陆修云想。 反正也不是第一回…… 反正…… 算个鬼! 现在傅尘寒被锁在梵音罩,他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后头符睿英还在跟夜鸣渊抱怨:“就他这副弱鸡身子,我可见过不只一次,陛下您就放心吧,没了他混蛋徒弟,在您眼底,这个什么仙尊就毛都不是。” 说着他还要伸爪给夜鸣渊确认一遍,哪知抬眼,见那弱鸡脚下步子越来越快,几乎要飞奔起来。 “我靠我靠我靠,陛下,那那那毛他想跑!” 夜鸣渊一把推开跳脚的妖,手腕翻转,青羽扇出,半分力也不收,直朝那背影杀去。 第27章 师尊又回来了 陆修云感受到后头的杀气,步子飞得更起劲,符箓法器全数输出。 苍天呀,死在傅尘寒手里就算了,死在妖尊手底下,可特么太亏了! 连系统补贴都没有。 被反派杀,是方法不对。 但被主角嘎调,那叫活该。 活该要什么补贴,鼓励继续被杀吗? 陆修云咬咬牙,调动全身力气闪开凌厉的飞扇。 夜鸣渊见此,眼底流过莫名光泽,这陆修云最弱的时候竟还能闪避开他的十之一击。 不愧是全九州曾经最强大的仙尊。 最弱的时候也强得可怕。 夜鸣渊收起羽扇,摩拳擦掌,神情开始认真起来,全心蓄力一掌,直冲院外御剑飞远的人而去。 前头似有所感,一点不敢回头,只道完了完了,掌心不断蓄起灵力,心底祈祷霄华剑再快些。 凌厉掌风快触及那道弱不禁风的薄背之时,陆修云扬掌,蓦然转身,抬掌准备迎敌。 就在此时,背后覆下大片阴影。 两掌未对,陆修云感觉自己后腰被一双有力的手臂给圈住,令他下意识收掌。 夜鸣渊没想到他这蓄力一掌竟然落了空。 狭眸微眯,仔细打量眼前这突然出现的男子。 墨发浅眸,黑剑红铃。 “你就是符睿英口中的魔头小子?” 瞧着倒是不像啊。 傅尘寒扶着快腿软的人,注意全然放在陆修云身上,一遍遍确认是否完好,一点眼神也不给旁人。 夜鸣渊也不气,甩甩略微发麻的手腕,轻笑:“速度倒是可以,不过,你小子可拦不住本尊。” 说着,妖力再聚,大掌再起,直朝陆修云而去。 傅尘寒星眸闪过厉色,将确认完好的人安置到他临时设的结界里,转身手起掌落,与对面人掌风相对。 一来一回间,树叶如被刀削,纷纷坠落。 陆修云来回瞅着打得鸡飞狗跳的人,两影相逐,不相上下,看得他眼花缭乱。 苍天,傅尘寒怎么会在这里?! 梵音罩都关不住,这到底谁教的鬼才? 算了,陆修云把目光从打得忘我的两人移开,放在眼前的结界上。 按理一个化神布下的结界,任谁拳打脚踢、使上浑身解数都难挣脱。 陆修云掌心结印,心算了一下这个结界的结点后,灵力一点,在算好的位置上稍微攻击下,结界倏然消散。 成功了! 他转身朝下山的方向,抬脚、蓄力、俯冲,一溜烟闪离战场中心。 【喂喂喂,宿主,您跑什么,赶紧回去帮忙啊喂!】系统888焦急地嚎。 “帮个毛,”陆修云边跑边拔剑,“那两人,一个化神后期、一个化神初期加一身的保命符,我这会不赶紧跑难道要上赶着给傅尘寒送人吗——靠霄华剑你怎么又装死了?别卡壳啊赶紧出来带你主人飞。” 陆修云使尽吃奶的力抵住剑鞘往外拔。 “死剑你快出啦!” 死剑死不出来,陆修云边狂奔着边与其较劲。 后头两人间的氛围也暗流汹涌。 “小子,我也不与你争,就要个圣灵果,不然你和你那师尊谁也别想走!” “果没有,阁下怕是找错人了。” “错?”夜鸣渊腕转扇翻,扇刃出羽,“符睿英眼睛可没瞎,归渺秘境之时,万象林的扶桑古树,在你们师徒闯过后圣灵果就不翼而飞,那果子不入你们兜里,难道还能自己长腿跑了?” “那可惜了,”傅尘寒嘴角勾起一抹狡黠,“它说不定还真是长腿跑了呢。” 夜鸣渊眸色顷刻暗沉:“那今日谁也没想走出未央山。” 扇刃罡气聚集,唰然削向对手脖颈。 热浪逐渐扭曲了远方林田轮廓,两道身影在蒸腾土气中以快打快,铁扇与长剑摩擦,带出一溜刺眼火星。 叶鸣渊余光一瞥,敏锐注意到,扇面羽缘竟短暂地黯淡了一瞬。 这柄青羽扇以橐蜚之毛为引,抵御过无数邪术诅咒,却数年未有过如此异状。 一直气定神闲的人瞳孔骤然收缩,落在对方手里看似灵力汹涌纯净的剑上。 这小子的灵力竟还有噬魂之效。 可这世间哪还有干预魂魄的灵力,除了…… 叶鸣渊心中已然明了,笑意渐深:“深藏不露啊,本尊以为当年冥族都死绝了,没想到还留了一子。” 不等对方反应,一直隐而不发的右掌猛地拍出,透出利爪虚影,与那诡异剑气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 傅尘寒被震得后退半步,眸中闪过一抹不正常的紫光。 局势瞬间偏转,血珠飞溅,化神前期与后期仍旧是差了半个境界之高,赤影剑上头灵力逐渐黯淡下来。 叶鸣渊拍拍掌,半蹲下来:“用正道的灵力练到这份上,藏身门派已经可以了,但想从本尊这讨到半点便宜,小子,你还是太嫩。” “是吗?” 傅尘寒埋头喘息,喘着嗤笑一声:“堂堂妖尊,为了个果子,不惜境界压制,倒也是磊落。” “磊落?”夜鸣渊似乎听到了什么笑话,狂笑数声,好一会才堪堪止住,“你小子在凛云那待久也被同化了?我们这等身份,最终靠的不还是我们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秘法活着,谈什么磊落呀。” “确实,”傅尘寒撑剑站起,“可有时候为了达到目的,磊落本身就不能是一种手段么。” 冰蓝灵力渐浓,随之溢散成冰寒之息,引得铮铮剑鸣。 这小子竟然还在用他最没有把握的水灵力。 夜鸣渊将一切收尽眼底,目光绕过他看向后头飞奔而来的身影,起身收笑,正色起来:“原来,你跟本尊拖,是为了这个。” 把一副正派嘴脸演给他师尊看,好一套磊落伪装。 “那你可把本尊想太简单了。” 羽扇青光咋现,妖力凝聚,轰然砸向劣势的一方,漫起数里尘埃。 这六成力,足以逼出化神前期半个底牌。 待灰烟散去,逐渐露出踉跄的人影。 傅尘寒抹掉嘴角鲜血,淡紫的瞳孔显出愈发浓烈的妖异之紫。 赤影剑终于收拢灵剑威压,蔓出暗紫的鬼魅气海。 “停下!傅尘寒你停下!” 陆修云疾步赶来,后背冷汗涔涔,被骤起的寒风吹起一身凉意。 他还是低估了夜鸣渊的实力,竟能迫使傅尘寒冥力暴动。 百里之内已经隐约浮现残魂躁动的气息。 被残魂包围在中央的赤影剑携主人爆起的冥脉之力,倏然化作长影,直击万千羽仞。 后头惊慌失措的呼喊消失在武器破空长啸之中。 夜鸣渊扫过那些残魂周遭隐约的赤色光晕,食指一点,万千羽仞落下,对上幽冥之剑,相触那刻,突然绕过持剑之人,直朝后头而去。 陆修云嘴边的话戛然而止,他伫立原地,瞳孔骤缩,倒映出无数青色锋利的光点。 剧烈起伏的胸腔在咚咚地响。 “师尊!” 耳边是寒风的呼啸和傅尘寒失措的呐喊。 几乎是刹那,被利刃包围的病弱人儿脚底后滑,右手利落拔出霄华剑,长剑划破空气,现出一道赤色弧度,落在夜鸣渊眼底。 灵力纯净,与残魂周遭格格不入的光晕如出一辙。 疑惑得到解答,夜鸣渊起扇,准备收回羽刃。 却有人速度更快,挡在如羽利刃与孤零零的人影之间,宽修大掌握住持剑的手。 陆修云感觉自己的手和剑开始不受自己力道控制,划出的弧度改变方向,结成赤红暗紫交错的复杂光圈。 防御结界扭转成了空间阵法。 结界起,两人瞬间消失在无数羽刃之中。 夜鸣渊冷冷看着空荡荡的地面。 就他刚刚发的那点力,哪动得了被极品火灵力封印过的冥脉。 没想到,圣灵果没拿成,反倒还中了圈套。 那小子的正派灵力哪是想演给他师尊看啊,分明是恨不得在他师尊面前摆脱那道禁锢。 愤怒稍歇,一丝疑问浮现心头。 傅尘寒真就不怕他师尊事后将其逐出师门? 毕竟任谁都不想自己门下出这么一个另类。 还是说,他师尊也是包庇者之一? 夜鸣渊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呢。” “符睿英,你说本尊若是拿傅尘寒的身份威胁,你说凛云会不会乖乖交出圣灵果呢?” “……” “符睿英?” 没回应。 夜鸣渊扭头,来回看了一圈。 空无一人。 “……” 那红毛别是去哪偷懒了吧? “呵。”夜鸣渊甩袖,转头就走。 这懒东西,下月月例别想要了。 懒东西此刻被揣在傅尘寒的芥子袋里,耷拉的眼皮那叫一个生无可恋。 芥子袋传出声声哀嚎:“你个魔头、混不啬!强抢民妖,欺人太甚,简直就是令人发指¥%#&@*……” 叽里呱啦一堆,一道噤声符,戛然而止。 “……”呵,阴险小人。 阴险小人正朝望月宗方向迎风御剑,携着怀里的人隐逸在云霄之中。 陆修云瞅着脚下稳稳当当的赤影剑,随手拍了下腰间佩剑。 看看人家。 霄华剑:“……” 后头一声闷哼入耳,他猛地扭头,掌心灵力聚起,将周遭乱跑的残魂给如数收拢。 随后祭出一道空间法器。 “先回落冥轩。” 第28章 师尊被哄好了 话落,两人消失原地,悄无声息。 再出现时,已在落冥轩内屋。 陆修云盘坐榻上给其护法,微弱温暖的灵力一点点融入对方体内:“如何?还能控制住吗?” “嗯。”傅尘寒平静应道,但从其肉眼可见的苍白脸色可见,这次挨夜鸣渊的那一掌确实不可小觑。 目光上移,额间冷汗如珠。 他是真受伤了。 陆修云咬咬牙,预备再发力,却被转过身的人抬手拦下。 “可以了师尊,我能控制住。” 许是为了证明他的话,周身被束缚的残魂正在一点点蜷缩、消散,归拢主人的体内。 陆修云松了口气,眉间稍舒展,很快重新拧成死结,仿佛随时要迸出火星:“亏他还是誉满妖界的尊主,怎么单为了一个果子就对你下这么狠的手,若非不是动了冥脉,恐怕那一掌下去,不死也得残。” 傅尘寒摩挲着脉象稍弱些的手腕,嘴上紧跟着应:“嗯嗯,他太过分了!” “就是,太过分了,还好人没事。” 说到此,陆修云蓦然停住话头,室内安静如斯,落针可闻。 傅尘寒顿了顿,就着交握的手往陆修云那靠了靠:“师尊,你今早怎么一声不响就走……” 陆修云抽回手,挪了挪位置,坐得离傅尘寒远一大截,没接他话茬:“没事了,那我们便来好好聊聊吧。” 还想得寸进尺的手僵在原地,傅尘寒心头一跳,这月来桩桩件件从眼前闪过。 手收回藏进袖里,攥得极紧,心道自己这次怕是随时都有可能冲动一回了。 不过…… 趁着陆修云低头斟酌话语时,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次,若能忍住不冲动,那他的小鱼儿,十之八九是要回到他为其精心布置的池塘里来了。 很快,笑意飞快隐去,只留下心虚和伤后的疲惫。 他垂着眼皮,低声说:“师尊说罢,弟子都能承受。” 陆修云:“……” 过了哈,整的副送丧样儿给谁看! 一阵无语子过,陆修云心头的憋闷和堵着的气,散了一二分,出口的质问也没像刚刚那么犹豫。 “未央山,是你的手笔,是也不是?” “师尊,我……” “是也不是!” 轮日尚在,悉数落进小窗,照得地砖有点刺眼。 傅尘寒默了下,对上逆着烈日而坐的人,向来温和带笑的眼睛此刻全然盛满平静与冷淡。 师尊是真的生气了。 无数解释悬在他嘴边,落成简单一字:“是。” “村民是你安排的,是也不是?” “是。” “离开天鸣谷当日,我错拿的投影石,也是你故意为之,是也不是?” “是……” “好,好,好。”陆修云猛地起身,胸腔起伏地走了个来回,连道了三个好字后,蓦然转身,将手伸向傅尘寒的腰。 坐着的人心头一阵咯噔,心道坏了,抬手去拦,却还是被陆修云灵活躲过,手快扯下傅尘寒腰间的芥子袋。 “师尊,这个……” 陆修云瞪了他一眼,好像护着抢到的松果的松鼠,随时能露出尖利爪牙,尽管看起来有些狐假虎威。 傅尘寒顿了顿,闭了嘴,乖乖坐着没动弹。 陆修云冷哼一声,把手伸向芥子袋,伸到一半,似是想到什么,转而把芥子袋递到傅尘寒面前:“解开!” 傅尘寒低着头,默默说:“密语没改,还是师尊的名字。” 听的人愣了一下,随即咻地后转,白皙柔软的耳尖逐渐弥漫上羞红。 “你……你……”你了半天不知说什么,陆修云干脆道,“鬼知道你是不是耍我?” 说着,他一试,开了。 陆修云:“……” “像什么样,”他小声嘀咕,接着边掏着芥子袋边转回身,“你记得给我改了。” 乖乖坐着的人飞快强压在翘起的嘴角,颇为头疼地说:“师尊,改不了,弟子设了终身禁制。” “那你把芥子袋给我换了!”顿了下,陆修云飞快道,“不准反驳!” “……是”傅尘寒抿唇,目光不时落向他手里的芥子袋。 芥子袋随着那只白嫩修长的手臂上下摇晃,浅浅青筋若隐若现。 “师尊,要不弟子来……” 手的主人警惕对上来自床上带着别样意味的赤裸裸眼神,侧过身继续掏。 终于,陆修云眼睛一亮,大力扯出个毛茸茸的东西。 “哎呦!” “姓傅的魔头!揪老夫耳朵做什么!” 被捆作一团的符睿英龇牙咧嘴,被吊着晃荡在半空,一时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迷迷糊糊抬眼就对上揪起他的人。 哦莫,这谁? 怪好看的。 很快他反应过来:“凛凛凛云!你是那个一剑劈妖荒的凛云!”符睿英瞪大眼睛,后仰晃腿脚朝面前这人尖叫。 完了完了,怎么刚出狼窟又入地狱! 他这什么苦命。 “诶不对,你现在是弱鸡,”符睿英嘴角大咧,“不是那个鬼才,你是弱鸡哈哈哈哈老夫怕你作甚。” “你给老夫放开,老夫告诉你,老夫上有祖宗下有徒孙,断断是不会怕尔等这些凡夫俗子的——哎哟哟别晃别晃,晕晕晕……” 陆修云面无表情地收回力道,问:“这就是张大娘的狗对不对?” 啥玩意? 符睿英眨眨圆溜溜的眼,很快又反应过来,这人在骂他! “你才是狗!你们这对狗师徒才是狗呢!老夫是麒麟!麒麟!是千百年难得一见的赤色麒麟!你们这些啥都不懂的睁眼瞎,好好睁大你们的狗眼看看……哎呦!” 陆修云被吵得脑仁突突,将其甩到傅尘寒那头。 乖乖沾床板的人这才起开,顺手拉开柔软的床铺,符睿英被梆硬的床板给砸了个晕头转向。 世界终于安静了,独独剩下傅尘寒低低的回应:“是。” 陆修云揉了揉疲惫的太阳穴,傅尘寒在一旁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紧了紧手,还是悄悄往陆修云那边挪了挪。 好一会,他收住动作。 陆修云刚好抬起眼眸,盯着他出声:“为师当初在山下收养的小灰鸽,是你刻意安排。” “连它送的信,也被你动过手脚,是也不是?” 说到最后,不待傅尘寒回应,陆修云已然从那张紧绷到不正常的脸看出答案来。 “你就非要如此吗?”一向带笑的桃花眼从没像这样平静过,盛满无路可走的委屈,“是不是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恨不得一日十二时辰把我跟狗一样拴紧盯着,是不是!” “不是!”傅尘寒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揪住随时可能远离的衣角,怏怏求他,“师尊,弟子……弟子就是不放心,外头那么危险,六宗内斗,妖界不平,而且你也说过世道艰险,弟子一刻没有你的消息,就怕得慌,何况……我怕你不会回来了……” 陆修云定定看着衣襟上的手:“我为什么要走,你心里没点数吗?” 话落,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刚刚还可怜兮兮跟个小孩样的人儿,这回全然收起耷拉的嘴角,面容像覆下一层朦胧迷雾,窥不清其中神情。 “师尊,”唤人的嗓音慵懒深沉,比之刚才夹杂断续鼻音的无措,简直是天差地别。 手指缓缓顺着衣物上滑摩挲,平静瞳孔的逐渐染上一层阴霾:“我已经如你所说,做一个好弟子,但师尊,你怎么总是不满意呢?” 可算是露出狼尾巴了,陆修云心里冷哼,只是心腔不由得跟着那只不安分的手,咚咚跳个不停。 别多想,怕的。 想到昨夜这匹狼喂药时宛如啃噬牙肉般的狠劲,陆修云下意识躲开一步。 始作俑者将这些小动作瞧在眼底,不满地啧了声。 近日放任师尊跑得欢,竟连好不容易改掉的习惯也跑回来了。 可惜,这次是不会如他愿的。 陆修云还想着能逃过一劫,哪知腰间传来异样的触感,那手臂竟明目张胆地绕到前,一点点收拢力道。 “你……”陆修云想挣扎开,越挣扎越紧,“你管这叫好弟子?给为师放开!” “可以。”二字干净利落。 陆修云停下挣扎,侧目后瞥,心道这孽徒转性了? “那师尊留下来。” 差点信以为真的人不觉翻了个白眼。 他傅尘寒能转性,那真是见鬼了。 “行吧,也不强求师尊留了,毕竟弟子这次怕是留不住师尊的心了。” 陆修云:“你知道就好。” “那要不师尊就再跑一次,如何?” 掰扯腰间大掌的手缓缓停下来,陆修云有些懵:“什么?” “师尊再跑一次,”鼻尖萦绕过淡淡清香,傅尘寒心情愉悦地凑近面前人颈间,“师尊随便怎么跑,这次弟子什么也不做,就陪着,行吗?” 随即他看着怀里人的目光逐渐明亮起来,透着盛夏的光辉。 “你说的啊。” ‘嗯,我说的。’ “不许反悔。” “不反悔。” “不许舞弊。” “不舞弊。” “也不许偷看。” 后头的声音冷下来:“这不行。” 陆修云不满:“你说什么也不做的!” 傅尘寒软了语气,忙说:“弟子就跟着看看,万一出个什么事,弟子怕是后悔也来不及。” 他紧了紧手:“师尊~求求你了,行么?” “行行行,”陆修云被晃得晕神,“但你不许出现在为师的视线里。” “好……”傅尘寒靠着他的肩膀,愉悦的尾音几乎是哼出来的。 夕阳余晖携晚风顺着窗隙溜达进屋,轻轻裹着紧靠在一起的一双人儿,温馨而美好。 床榻上不省人事的符睿英幽幽转醒,晃晃脑壳,龇牙咧嘴:“哎哟喂,疼死老夫了” 他爬起来,一掀眼皮,陡然撞见屋中这亮得刺眼的一幕。 “……” 第29章 师尊又挑食了 “嗷嗷嗷,你们——”符睿英瞪大圆溜溜的眼睛,如果手是自由的,定会在他们之间颤抖着来回指个遍。 "你们抱在一起做什么?!" 两个大男人抱在一起能做什么? 小小的脑子绕了一圈,符睿英没绕过来,只感觉有什么东西要呼之欲出。 陆修云还沉浸在徒弟转性的疑惑,被这声尖叫吓得回神,才发觉床上还躺着只妖,猛地回身要挣开束缚。 “你你你,像什么样,赶紧的,放开!” 符睿英闭眼又睁开,睁开又闭眼,确认自己没出幻觉后,倒头就嚎:“啊啊啊啊老夫的眼睛!” 傅尘寒撇撇嘴,只松开一臂,结个术法随手将嚎叫的妖兽给上道噤声咒,时效虽不若符箓,但在此刻无疑是最有用的。 想想又觉得碍眼,再上一道昏睡咒,扑腾的妖兽一下子不省人事。 傅尘寒这才安心地把快挣脱开的人儿给拢回来:“师尊,跟你说件好消息,要是说晚了,师尊怕是会后悔上好一阵。” “哼,你嘴里能有什么会让为师后悔的?” “那师尊听不听?” 陆修云冷漠拒绝:“不听,你给为师放开!” “弟子求求师尊听一听,成不?” “成吧,”陆修云唾弃了自己这该死的好奇心,然后冷傲地撇过头,“看在你如此求为师的份上,赶紧的。” 傅尘寒瞧着疑似动了动的软嫩耳朵,满意地凑近:“就是——” 醺热的风夹杂着急促的呼吸,逐渐将那饱满的小小耳垂染上红晕,陆修云有些痒,想推开人。 “镇上那家斋心铺半月前停售的芋蓉糯花糕,准备明日辰时开摊售卖。” 芋蓉糯花糕? 吃过一回就让他心心念念了半月的芋蓉糯花糕?! 推开的手一顿,陆修云眨眼,确认自己没听错后,对上静候已久的星眸,忙问:“真的?” 傅尘寒含笑:“真的。” “可没有在耍为师?” “这就冤枉了,弟子何时耍过师尊。” 陆修云切了声,对这话持保留态度,而后开始思忖,明日该何时去才能排上队。 傅尘寒瞧着低头盘算的人,笑意更深:“师尊急什么,弟子找了斋心铺的掌柜,帮你争取到一个排号。” 陆修云讶然,不觉再看向那双写满真诚的眼睛。 斋心铺的点心是九州盛名已久的糕点名铺之一,用的都是最上乘、最珍贵的原料。 且他家每样糕点的味道都恰恰长在陆修云的味蕾上。 不过斋心铺除专为世家大族供给名贵糕点外,还因为价格亲民,每次都是早早就人满为患、货架全空。 半月前斋心铺上新了芋蓉糯花糕,傅尘寒带回来给他吃过一次后,便一直念念不忘。 可惜因为御法宗掌门吃了这道糕点后全身发疹,便被勒令不得再出售。 从那之后,芋蓉糯花糕成了陆修云的桃源之憾。 “你怎么说服掌柜的?为师记得他家向来不济公于私。” “弟子就帮了个忙,人情罢了,那师尊既然今日不心情不错,不若晚膳多来点清口饭食,甜的留到明日可好?” “那行吧。” 陆修云心情一好时,不好的事总能被他抛之脑后。 淡淡夕阳,柔化了一窗檀木,日影一点点挪动,将至溜走时,一道冷漠的声音倏然打断屋内两人对晚膳吃哪几道菜的争执。 “在没?” 两道目光一下子落在被敲响的门上,陆修云看看他们这过于暖昧的姿势,直觉大事不妙。 他低声警告:“你快放开,别逼为师用灵力。” 傅尘寒小声哼哼:“那今晚不能吃炸食。” “你这是趁人之危!” “弟子要是真趁人之危,怕是师尊要承受不住。” “……” 敲门声又响了几下,门口的人似乎等的不耐烦,加上门没锁,直接一脚踢开木门。 砰! 薄薄的一扇门倒下,露出里头的景象。 一身大红锦袍的张林青眯起杏眼,冷冷问:“你们在做什么?” 陆修云站在窗前,用一贯不疏离又不亲近的语气温声说:“在等晚膳,师兄这会来作甚?” 张林青将目光移到另一头的大床,将床上的人和凌乱的被铺尽收眼底,吐出的字缓慢而冰冷:“那他?” “他来帮我收拾床。”说罢又觉得不够,陆修云忙补上一句,“有刚晒好的被铺。” “收拾床有必要躺成这样吗?” 陆修云目光跟着移过去,床上的人惬意地靠墙而躺,他后背的麒麟妖兽被拿来当靠枕,赤红四肢动了动,疑似要苏醒的迹象。 陆修云:“!!!” 这孽徒怎么还不把那红毛给收回去! 要等着这大嘴巴醒来几哇乱叫,他和傅尘寒的名声岂不是要掉个彻底? 傅尘寒的身躯和被子正好完全遮挡住了麒麟兽的身影,远看会以为隆起的只是抱枕而已。 “他收拾累了。”陆修云扬起淡淡的笑,踩过脆弱的木门站在张林青面前,挡住后头的景象,“不用管他,他最近犯懒,晚点我去教训——师兄今日怎么突然来了?” “送帖。”张林青收回探究的目光,将一纸薄薄请帖和一个瓷瓶拿出来。 陆修云伸手去接,打开见是关于十日后掌门大典的,陆修云看了眼转身准备离开的人,忙叫住他。 “师兄何时做起送请帖这些琐事了?” 往日这些,应当被傅尘寒全数拦下并通通拒掉才是,上回大比由封凌月送到他手,是有封凌月刻意避开傅尘寒的缘故在,那一向不与他对付的张林青这回又是怎么回事? 张林青看了眼陆修云眼底的疑惑,而后移开目光,淡淡说:“路过碧华殿,顺手帮掌门一把。” “那这瓶……”想到丹峰之前那些的致病不治病的药,陆修云有些发怵,也不知该不该继续问。 “掌门交代,顺手。”说罢,他转身就走,留下一道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背影,“补灵丹,爱用不用,随你。” 寥寥几句,透着十分的不情愿。 陆修云捏了捏瓷瓶,心道你倒是先告诉我有毒没毒啊。 “师尊!”傅尘寒不知何时出现在后头,他倚靠门框,面色有些不悦,“他来做什么?” “来送请帖和药。” 陆修云说着越过他径直进屋。 “记得把门修了。” 没得到回应,陆修云停下脚步,深深舒了一口气,回眸对上那双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扬起一抹不算勉强的笑:“修完再告诉你。” 傅尘寒的神色这才稍有缓和,弯腰把那旧门板给抬出去。 小样,这点事还使唤不了你。 陆修云轻哼一声,移步到窗对面的柜前拉开最底下一层抽屉,露出满满当当、五颜六色的药瓶,他抽出张林青给他的那瓶,看也不看直接塞进去,而后飞快拉上抽屉,心头的大石这才缓缓落下。 张林青的药,该吃灰吃灰。 他轻快坐到早已铺好的床榻中央,翻开那张请帖,翻来覆去看几遍后又细细摩挲几下。 何司瑾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不然也不会连着两次专门避着傅尘寒,将帖子送到他本来手里。 这些大典什么的,真的非他这个有名无实的挂名仙尊出面不可吗? 陆修云撇撇嘴,觉得猜来猜去真麻烦,为防着傅尘寒传信设谜已经够费脑了,还要跟别人玩这些,不如直接去问呢。 想到此,他准备收起请帖,这时脑海中灵光闪过。 难道何司瑾也是个拐弯抹角地主儿? 陆修云匆匆忙忙停下动作,转而拿出上回六宗大比的请帖。 两张请帖翻开放一起。 眼底云雾一下子被播散开来,露出清亮的瞳孔。 “原来如此……男主竟然还用藏头诗啊,我老早都不搞这套了。” 嘀咕着,陆修云一行行扫过,越往下看,唇角的笑意越发浅淡,看到最后,彻底消失。 外头风铃声轻响,脚步渐近,陆修云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他飞快合上请帖,收起六宗大比的那份,转头就见提着食盒的人进来。 他假装若无其事问:“修好了?” “没,储物房没桃木了,弟子明日去买,”傅尘寒将食盒放在屋中央的四方桌上,“先吃饭。” “好。”陆修云将剩下的请帖一并收进芥子袋。 刚放好,对上傅尘寒宛如黑洞般的眼睛,陆修云瞪了回去:“都没修好,看什么?吃饭。” 说罢,理直气壮地绕过他坐下。 傅尘寒收回跟着擦肩而过的身影的目光,在床上扫了一圈,只有凌乱的被铺,床头桌案正亮着盏烛火。 他随手往案上放在一小包油包纸的东西,转身回到桌边,一一摆出食盒中的饭菜。 那头陆修云已经执起木箸。 肚子刚好叫起来,容不得他不吃。 他扫过满满一桌菜,准备开动。 良久,木箸停在半空,迟迟未落。 傅尘寒盛了碗汤放好,关心问:“师尊怎么不吃,可是不合胃口?” 何止是不合胃口。 陆修云不满地指指其中一道黄绿交错的菜:“这是什么?” 没听到人回应,他便自己说。 “苦瓜炒蛋。” 陆修云又指另一道。 “苦瓜卷肉。” “肉丝苦瓜。” “黄豆苦瓜汤” 特么全是苦瓜! “为师以前不是说过,不吃这些东西,为什么还给端来了?” 端一盘就罢,还端了一桌,想膈应死他是不是? 没有炸鸡腿就算了,连道可口的都没有。 陆修云怀疑,这混徒弟莫不是存心想报复他。 傅尘寒若无其事给自己倒了碗汤,慢悠悠坐下,眼见对面人的火气临到摔筷边缘,他才开口:“师尊这几日不在,怕是不知道,膳堂出了新样。” “哦?”陆修云扫过这一桌熟的不能再熟的菜,面无表情问,“新在哪?” 上架感言 这本书今日就正式上架啦,感谢坚持看到这里的宝宝们,谢谢你们的支持(?>𖥦<)/? 关于后续: ①这几章会穿插些小日常,先让师尊歇一歇,吃饱喝足后面才有力气继续跑跑跑呀。 ②徒弟其实有点爹系,当然病娇属性还是有的,后面会来个大爆发(其实徒弟一直有个关于囚禁的小小心愿就是不知道师尊怎么看呢) ③会陆续掉马甲(前面捂得有点紧,大家可能没发现),还有丁点狗血桥段 ④部分回忆线正坐等解锁中 ⑤师尊跑路源于对徒弟某些行为的逃避和两人感情的纠结,此外还有大因素,欢迎宝宝们揭晓~ ⑥凑个好数字 这个徒弟太难了,既要搞事业又要追师尊,还要尽力尽力哄自家师尊纠去各种小毛病,大家考虑来点推荐票和留言助力他一波呗~(顺带满足一下作者强烈的互动欲/狗头) 文不长,不会坑的请宝宝们放心(卑微挽留) 粉包不定时发,当日更新章节和评论区会有提醒的 再次感谢宝宝们的喜欢和陪伴,我会继续努力哒 最后祝大家三次元一切顺利、万事都能开开心心,所愿皆所得,爱你们啾咪~ 第30章 师尊的床要不保了 “自然新在此菜非彼菜,不信师尊尝尝。”说着傅尘寒从一道苦瓜炒蛋里夹起一块苦瓜到对面的碗中,似乎还怕他不信,自己也跟着吃了一嘴,笑说,“瞧,一点也不苦。” 陆修云半信半疑,夹起碗里的菜凑近闻了一下。 没有苦瓜味儿。 他这才张口咬住一小块,绿油油的食物滑过薄唇,唇间因此越发饱满红润。 下一瞬,那双桃花眼变得盈亮起来。 是酸甜的! 傅尘寒半撑下颌,盯了那一张一合的朱唇许久,才笑说:“你看弟子没说错吧。” 陆修云回味了几下甜滋滋的感觉,迫不及待再夹几道,越吃越喜欢。 “也是清甜的!这个入口回甘,还有这个,竟然是桂花味,明明不是障眼法,尝起来却跟苦瓜味沾不了一点边,是怎么做的?” “膳堂弟子新出的秘方,说是不外传,我们就不去断人家饭碗了吧。”傅尘寒说着拿走陆修云准备端起的汤碗,“师尊,这碗先留着解腻。” “哦好,”陆修云恋恋不舍地收回手,再度把木箸伸向别的菜,“你也吃你也吃,一道一个味儿,做这些菜的弟子来朝临峰真是屈才了。” “师尊多吃点的话,那头说不准一高兴,多出花样,倒也不算屈才。” 这一顿陆修云吃得高兴,平时不怎么吃的肉片全然被他炫进嘴里,连带着饭也多扒了半碗。 好不容易吃完,口也有些渴了,他迫不及待端起盯了好久的汤,灌了好大一口,才觉清爽些许,但很快他察觉不对,这味道…… 对面适时出声:“师尊,里头的肉菜记得吃,别浪费了。” 陆修云执勺吃了大口,一吃差点吐出来。 什么味道? 陆修云举着剩下的半碗汤:“这个怎么不是甜的?” “怎么会不是呢?”傅尘寒端起他那边的碗,喝了一口,细细品了几下,“不会呀,入口回甘,哪里不对了呢?” “是吗?”陆修云将信将疑,再次喝了口,越喝眉头越紧。 可是看对面的样子,又不像…… “是不是我们的汤不一样?要不师尊试试弟子这碗?”说着傅尘寒还好心将他那碗递到陆修云嘴边。 陆修云下意识就着他的力道喝了一口,汤水和肉渣滑入嘴,席卷成浓稠的苦涩。 他立马推开碗,捂着嘴闷闷道:“一样的,就是这汤的问题!” “那看来是膳堂的弟子做汤不够火候,弟子明日去说——剩下还有一点,要不别浪费了,看在膳堂把其它菜做这么好的份上,一起喝了成吗?” “行吧,”本着光盘和今日一桌好菜的份上,陆修云勉强把剩下的汤给解决完。 喝完小脸一皱,连连吐舌。 到底怎么做的,比苦瓜还苦。 吐出的舌头突然僵住,陆修云余光一瞥,审视的目光落在对面。 迟钝的人端起空碗,一字一句:“这什么?” 傅尘寒手肘撑桌,收起一副欣赏完好景的满足神情,笑得人畜无害:“汤。” 咚的一声,碗砸桌上,对面人起身就走。 坐着的人眉梢微扬,也不急,起身将空碗碟收进食盒,连带着那锅见底的加量版黄豆苦瓜肉汤。 他出院子将食盒交给来领回食盒的膳堂弟子,临走时,扔给那弟子一沓信纸和一袋灵石:“回去告诉新来的,饭食做的不错,下次照这份要求来。” “是。” 那弟子兴奋小跑回去。 嘿嘿,膳堂这月能加鸡腿了。 傅尘寒没有立马回去,移步朝外走远。 圆月被笼上薄云,无边暗色。 陆修云嘴上说着新屋是用傅尘寒赢得今年大比的灵石所建,但傅尘寒很是清楚,这一砖一瓦皆是他师尊先绘成图,后一点点监工才成的。 他似乎能想象到,在去蓬莱的那半个月里,深夜伏在案边的身影是怎样认真落下一笔一划的。 吱嘎——镌花雕纹的门被推开,再度关上之时,门外镀上一层若隐若现的隔音结界。 宽敞的院里,有大片空地。 一大只麒麟兽咚的仰躺在地,半死不活。 傅尘寒指尖结术,缚灵绳从麒麟兽身上簌簌回到芥子袋里,他冷冷出声:“别装死。” 符睿英这才缓缓睁开眼,张牙舞爪要扑过来,被一道咒术给轻易反弹回去。 他瞪大眼,看看自己双手,缚灵绳是解了,但妖力却完全施展不了一点。 符睿英咿咿呀呀出不来一点声,干脆脚底抹油,扭头就朝远离傅尘寒的方向跑。 哪知没跑出两步,浑身爬上密密麻麻的刺痛,宛如蚂蚁噬骨。 他疼得倒地抱头来回滚。 可恶,魔头就操控魂识这点最讨厌。 傅尘寒负手而立,冷漠俯视被折磨的蝼蚁。 符睿英终于无法,龇牙咧嘴,慢慢爬到傅尘寒脚下,连连磕头求饶。 傅尘寒的脸隐匿在黑中,看不清神色,只问:“知错了?” 符睿英连连点头,怕他不知道还张嘴咿咿呀呀地应。 眼见着这魔头神色稍敛,自己身上的剧痛也缓和下来,才慢慢摊下绵软的身躯,就不敢站起来,只听得头顶传来毫无温度的审问。 “夜鸣渊要圣灵果做什么?” 符睿英抖着身子,闭口不语。 傅尘寒眯眼,眼底划过暗紫光芒。 “啊啊啊啊……”符睿英疼得打滚,“我说我说!” “是……是妖界今年陷入了千年难遇的归元期,妖力枯竭,部分甚至无法化形,各族躁动,暴乱不断,妖尊陛下听闻人族这里有个圣灵果可保灵力不竭,就想来这摘点圣灵果用用。” 傅尘寒背身负手:“所以,你是被他派去归渺秘境找圣灵果的?” “是。” “那腾蛇怎么回事?” 符睿英挠了挠后脑勺,有些窘迫:“其实,腾蛇大人他也是受归元期影响,加上蜕皮期刚过,呃,有些,有些控制不住妖力,所以就……就从妖界窜出来了。” “这事还有谁知道?” “就,就妖尊陛下、我还有腾蛇大人的贴身下属,还有进了归渺秘境的基本知道了,现在你们六宗应该也传遍了吧。” “我问的是,此先腾蛇躁动闯入人界来到归渺秘境,除了腾蛇,还有谁知道?” “啊?”符睿英有些纳闷,早发生的事,现在问岂不是太晚了,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应该也就腾蛇大人自己了吧,此前大人在蜕皮期,行踪一向是对外保密的。” 良久,没听到那魔头再度发问,符睿英小心翼翼抬了抬眼皮。 那高大的背影隐在树荫底,摸不清这人在想什么。 “若你去办件事,本座就不计较你偷偷跑去找夜鸣渊的事。” “您说您说。”符睿英讪笑,心底一万个哀嚎,分明是给那凛云送完信回程中偷偷去落冥轩找封山大阵解法时,刚巧与妖尊陛下碰上,被逮回去干活。 符睿英有苦难言,只一味谄笑。 随即一封信丢来,符睿英忙接住,接着听到他说。 “去一趟这信上的地方,打听一件事……” 夜风刮树,窸窣声起,掩过一切低语暗谋。 说到最后,傅尘寒才转身:“可还要本座再说一遍?” “不用不用,都记住了。” 符睿英对上那越来越不耐的面容,浑身汗毛倒竖,忙点头哈腰:“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说完,确认那魔头没拦着,当是自己猜对了,连滚带爬地消失在魔头的视线里。 跑出老远,他才松口气,接着将信纸攥成一团,极其不忿:“有点本事了不起啊,烦死了灵石都不给就要求这要求那的,还让老夫猜这猜那……哎哟老夫的头!” 符睿英捂头连连打滚,刚刚的气势全无:“我错了我错了,饶命饶命,都怪我这死嘴……” 疼痛好不容易止住,他左右看看,放眼处空旷无人。 符睿英浑身寒战两下,不觉摸摸两臂,而后飞快消失在原地。 —— 确认符睿英已经如他要求办事,傅尘寒这才从新屋出来,绕一大段路到落冥轩窗边。 透过半掩的窗隙,里头烛火摇晃得厉害,半坐床沿的身影若隐若现,有只手不时朝床头的桌案伸去。 耳边闪过刚刚符睿英的话: ——“此前大人在蜕皮期,行踪一向是对外保密的。” 腾蛇都绝对保密的事,师尊又是如何提前得知腾蛇会出现在归渺秘境? 阴云渐笼,彻底不见月光华色。 傅尘寒在窗前伫立许久。 直到那案上被打开的油包纸里头少了整整一半的话梅,窗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底才流露出盛不尽的柔意。 风过云散,傅尘寒踏着浅浅月光绕回正门。 陆修云听见脚步声,飞快收回摸向话梅的手,抬头望天,只问:“你来干什么?” 眼角余光,人影渐近。 他警惕地挪向床中央,心道别是来抢床的吧。 傅尘寒一步一步走近,在微暗的烛火中,看不清他的神情。 “你你你,别乱来啊。”陆修云往回缩了缩,两腿乱蹬,想把人踢走。 傅尘寒矮身一把抓住乱蹬的玉足,勾唇:“师尊怕什么,弟子又不是妖魔鬼怪。”《 》 30-40 第31章 师尊竟把徒弟踹下床了 呵,你的恐怖岂止是妖魔鬼怪能比的。 哪知傅尘寒只轻飘飘放下腿,绕过他将被褥给抱起来。 陆修云:“!” 还真是来抢床的。 陆修云往旁挪了挪,没被子也没事,躺躺还是能睡的。 只要一个人睡就好。 “师尊,门坏了,你确定要睡这?” 挪动的身僵住。 陆修云扫过那空洞洞的门框,夜风滋溜钻入将他吹了个激灵,没忍住咳了数声。 他忙掩唇,肩膀一耸一耸,声音强撑着透过衣物:“确……确定。” 说话的人眼神躲闪,不用看也知道床前这人神色定然不好看。 屋里静悄悄的,他余光瞥见徒弟的背影越来越远,松了口气,转头对上空空床板,陷入了沉思。 这孽徒,是真一床铺都不给留啊。 来回给自己安慰了几下后,陆修云行至门框后准备用上道结界。 结印未结完,门外侧边闪出只强劲有力的手掌,一把抓住他手腕,打断结印。 陆修云被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惊异:“你怎么回来了?” “去新屋睡。”说着傅尘寒就将拉着人往门外走。 新屋?陆修云想起那间专门修给傅尘寒住的屋院,张口就拒绝:“我不!” “那师尊真打算睡这?”傅尘寒停下脚步,“近日绝兽林动荡不安,外头极有可能不安全,你现在需静养,耗不得太多灵力。” 吼,就是既不让他弄结界、也不会出手帮他弄的意思呗。 “那我去耳房。”说着陆修云作势要去隔壁耳房。 “巧了师尊,耳房被挪作储物房,怕是睡不了。” 陆修云:“……” 那还是回去躺床板吧。 见手上挣脱的力道愈发地大,傅尘寒松了点力:“师尊怕什么,你睡着时弟子又不干扰,还是师尊觉得弟子就是洪水猛兽?” 说着,他神色带上些哀伤。 陆修云顺利挣脱回手,揉了揉手腕。 这孽徒怕是对自己的定位不够清晰,哪是洪水猛兽啊,分明是阎王罗刹。 想到什么,陆修云忽而抬眼:“你说你不干扰,什么意思?” “就是不干扰啊。”傅尘寒收起下撇的唇角,“都说了听师尊的,弟子一向听话。” 听话的徒弟走在前头,听着后边顺从跟着的脚步声,很是满意地勾起唇。 直到关门声响,陆修云还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新屋寂寥,只余烛火微弱的噼啪声响,坐床沿待了好一会,他才起身,悄眯眯挪到门后,透过门缝左瞧右瞧。 看了好一会,再开门关门,随即开窗关窗,翻箱倒柜一阵折腾后,陆修云才放心地躺回床。 看来好徒弟终于转性了。 嗓子痒痒的,陆修云习惯性闷被连咳数声,才安心地闭上眼。 夜半三更,衾被一角垂落床沿,夏季蝉鸣一声一声,逐渐转无,一阵阵安神香肆意漫过卷帘,妄想争相挤进梦乡。 眯眼要睡的人突然起身,本惺忪的睡眼流过清明的光泽。 “下来!” 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回响。 床上的人揉揉额角,翻被起身,抱起床褥就朝卧房门口走:“你爱待咳……就待着吧,为师回去睡。” 将触及门栓时,头顶一阵窸窸窣窣的闷响,很快那有力的手掌再从后头伸过来抓住他要开门的手。 陆修云这才回身,忍住奇痒的嗓子,直勾勾盯着人:“这院子可不只一间空厢房。” 傅尘寒沉默半晌,才回:“弟子知道。” “你知道,那你咳……你大晚上不睡觉去屋顶做什么?”陆修云眯眼,周身笼起防备,“信誓旦旦说出不干扰这三个字,你莫不是在诓我?” “师尊,真不是弟子诓你。” 傅尘寒朝前几步,裹着夜风的凉意扑进,陆修云皱了皱眉,刚想出声,却见对面伸来的手钻进他怀里的被褥。 陆修云愣了愣,这徒弟想暖手? “是不是吹着风了?” 说完他就感觉自己怀里的被褥被一股强硬的力道抢走。 陆修云想扇自己一巴掌。 他一天天的都在想什么? 将被褥接手抱着要往床那头走的人听到这话,眉梢微扬,侧目笑起来:“师尊看出来了,那别将弟子赶出去成不?跑来跑去弟子染上风寒可怎么好?” 绯红漫上耳畔,陆修云冷哼一声,扭头不说话。 床栏边烛光浸染,映照出粼粼波纹。 陆修云一见着案上大碗黑乎乎的东西,想到昨夜那碗药,浑身战栗。 当时他们还在这张床上…… 所有被刻意隐埋的记忆悉数涌上心头,冲得他晕头转向,猛咳了好几声,脚步没撑住倒退一步。 不行不行,他紧紧攥住衣袖,这不行,再像那样喝一次他得疯,可不能喝,打死也不能喝。 这般想着,他转身就想跑,哪知一股更强劲的力道借着他的手臂给扯回来。 “回来,”傅尘寒按着人坐下,“喝了。” “你说过不干扰的,”陆修云强撑着推开碗,“你说话不算话!” “哪里不算话了?”傅尘寒笑得人畜无害,“弟子说的是师尊睡着的时候不来干扰,可是师尊睡不着,这就不算干扰了,左右师尊也需要弟子是不是?” “你咳……你……”陆修云好半天你不出个所以然,干脆捂嘴,头摇得厉害。 “不喝呀。” 陆修云摇头。 不喝,打死也不喝。 傅尘寒放下碗,弯下腰,一把揽住要后退的腰身,凑近那绯红的耳朵,混着有力气息,轻轻呢喃,“那要不,我们还是用老办法?” 那只耳朵肉眼可见地被呼出的气息染作殷红。 见着人没再反抗,傅尘寒端起碗,还没递到陆修云嘴边,就被抢走。 屋里响起咕咚咕咚吞咽的声音。 一口气闷完,陆修云皱着小脸,紧紧闭眼,一手将碗丢到案上,另一手死死捂嘴,连连吐舌。 苍天,怎么会这么苦,跟干了一斤牛黄似的。 不,比牛黄还恐怖。 心头腹诽之际,感觉到捂嘴的手被另一只手扒开,陆修云瞪那拉他手的人,不为所动。 傅尘寒低笑几声,另一手掌摊开递到他面前。 是一颗杏梅,在烛光下闪烁着异常美味的光芒。 陆修云抿唇,不为所动。 打一杆子给颗甜枣是吧,真当他很好糊弄? 手一合一张,多了两颗。 陆修云:“……” 下一瞬,杏梅被搜刮干净。 傅尘寒笑意更深,伺候好消气的人躺好后,也跟着一块挤上去。 还没沾枕,就被连人带枕给踢下来。 傅尘寒撑着床沿爬起,一抬头,留给他的只有一道背过去的冷漠背影。 “……” 爬床没成功的人面色渐沉,下意识想像以前那样使点强硬手段,但理智又让他生生止住各种汹涌的欲望。 没了代掌门的束缚,师尊现在可以说是没有任何负担,想走便走。 纤匀薄背被单衣轻覆,部分裸露在外的玉肌光滑细腻,傅尘寒将其背影描摹过一遍又一遍,才勉强压下冲动。 他起身,在不惊扰床上人的前提下将被角轻轻往上提了提,而后拿着枕头往外屋的软榻走去。 烛光轻晃,勉强维持细弱的微光后,悄然熄灭。 —— 傅尘寒果然没有诓他。 清晨的日光暖洋洋照在脸上,陆修云流连于望月宗山脚下的襄水镇,青石板铺就街道已是人声鼎沸,鳞次栉比的摊位逛得他应接不暇。 一个人逛和多个人逛,感觉是不一样的。 至少在陆修云看来,一个人很自在,没有条条框框的束缚。 刺啦—— 滚油如红色瀑布,精准泼在雪白筋道的面皮上。 陆修云站在小食摊前,眼珠子透过帏帽轻纱,直勾勾地看。 “公子,油泼辣面要来一份吗?”赤膊摊主抬眼打量摊前被一顶轻纱掩去容貌的年轻公子,笑呵呵招呼。 陆修云前后看看,没看到平日一直在旁跟着的身影,转过头跃跃欲试道:“来一份。” “好嘞,要爆辣吗?” “要!” 下一个摊。 “小公子来看看,新鲜出炉的烤鸡翅。” “来一对!” 再下个摊。 “老板,这是什么?” “灵谷酥饼,可香了,来份试试?” “好!” 再下一个…… 一路下来,陆修云穿梭于各个拥挤的小摊小铺中,手里揣了不少牛皮纸袋,逛得不亦乐乎。 在他身后数米外的高楼一角,高大俊挺的身影隐在飞甍屋檐下。 一路跟下来,傅尘寒脸色愈发铁青,手里的赤影剑紧了又紧,几乎要被捏碎成渣。 他师尊买的都是些什么?! 辣的、炸的,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入嘴玩意。 这是他能吃的吗?! 傅尘寒按按凸凸跳起的太阳穴,暗暗将那些个摊子给记下来,盘算着找个时机给迁出镇去。 人流跟着前进,越走前头越拥挤,陆修云抱着一堆零嘴,驻足远望。 视线被密密麻麻的人群给占满,他踮脚张望,尽头雕梁画栋,幌子高悬,绘制着糕饼甜点的布画迎风招展。 里头牌匾上书“斋心铺”三个飘逸金字。 陆修云侧身绕过人群,抬脚准备进去,哪知有人伸手将他拦下。 “喂,没长眼睛么,这里有人了。”是靠门排队的一个壮汉,三角眼带戾气,睥睨四下。 陆修云忙道:“我没插队,是来找……” “谁信你呀,鬼知道这是不是没插成队才找补的借口。” “就是就是,”后头一个抱着菜篮的妇女附和,“这样的人我见多了,赶紧走赶紧走,别挡路。” 陆修云低头瞧了瞧自己站的位置,再看看三步之外的长队,眨了眨眼。 请问呢大妈,挡你哪了? 第32章 师尊他要出手了 门口吵吵闹闹,守着的小厮见状赶来:“公子,可有事?” 陆修云想起傅尘寒说须直接找的那个人,忙道:“我来找你们掌柜的。” “喂,别听他的,”壮汉抱膊斜眼,“就是个来插队没插成的。” 妇女似乎也看不过去:“就是就是,笑死了找借口就找借口,但也不用找这么可笑的吧。” 壮汉咧嘴,鄙夷道:“谁不知道,斋心铺老板平日不对外见客,老子在这站了半日都不见人,怎么就轮的上你呢。” 眼神未多给,陆修云径直掏出昨晚傅尘寒塞给他的巴掌大灵牌,递给那小厮:“劳烦了。” 小厮一见这灵牌,公事公办的神情顷刻挂上热情的笑容,他将牌递还回去,伸手道:“贵客,这边请,掌柜已等您许久。” 陆修云没想到这牌作用这么大,借帏帽的遮掩隐下惊异,跟着小厮的指引,抬步迈进大门。 进门瞬间,帏帽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一双清润好看的桃花眼。 “哎呀妈呀,真不是插队的,这这这,搞错了。”妇女有些窘迫,可能是见人进去,对前头道,“你好了没呀,半天了也该到俺了吧。” “等着呢,”壮汉倒是不以为意,耸耸双肩,“切,不就是造假牌那一套,谁稀罕,我瞧,他进不到半个时辰,就被戳穿,然后哭得稀里哗啦滚出来哈哈……” 正说着,他似乎感受到莫名的凝视,转过头,刚好对上那帏帽后面的眼睛。 很好看的桃花眼,但其中露出的光泽却透着无尽的深邃。 壮汉脊背陡然一凉,笑声卡在喉咙怎么也发不出来。 等他回过神,视线中只有远去的帏帽一角。 应该是错觉,壮汉想,看着柔柔弱弱的花瓶,哪会有那样一眼就把他看穿的眼神。 陆修云收回目光,朝前头领路的小厮温声道:“贵铺门庭向来都如此热闹吗?” 小厮忙答:“回公子,并不是,也就每月逢三六九的赶集日,人才多些。” “今儿是十七吧。” “今日刚好是芋蓉糯花糕重开上市,所以人多些。” “这样啊。”陆修云将刚刚的话回味一遍,又问,“那尔等待会可要卖得快些才好,最好多个档口一起,事半功倍。” 小厮有些没明白:“为何这么说?” 接着他便听身旁这贵客的帏帽后传出如沐春风的笑声:“早卖完早收工呀。” 笑意中略有些皮。 小厮听得有些迷糊,只连连应:“公子说的在理。” 说着,他顺带催着底下干活人勤快些,又嘱咐多开个卖糕点档口。 不似一楼人山人海、门庭若市,斋心铺的二楼来往之客要少得多,基本是小厮穿梭于各包厢之间。 带着他的小厮领他到尽头最大的一间包厢,待陆修云进门便轻轻关上门。 屋内有一面薄薄纱帘,帘后能隐约看出个人影。 “公子请坐。” 就在陆修云疑心这掌柜的莫非是个不能露面的大佬之时,那人起身,从帘后走出,露出一张模样秀气的小生面容。 掌柜竟这么年轻! 陆修云掩下惊异,颔首道谢后,落座在其中一张空椅上,想着礼尚往来,还是摘掉帏帽为好。 抬手有所动作之时,掌柜的忙道:“不用如此,这般便好。” “好。”陆修云放下手,对其印象又好了几分。 他原本以为,傅尘寒给他灵牌的作用,是能让他直接拿糕点就走,哪成想还用如此复杂,又是见掌柜又是优待。 若不是这只是一家点心铺子,陆修云都差点以为这灵牌能只手通天。 “其实,我只是来买芋蓉糯花糕,买完便走,不会太打扰贵铺做生意的。” “没事,”掌柜笑说,“已经吩咐下人给公子新做一份了,等会便送上来,公子可先喝茶消渴,桌上的点心也请自便。” “多谢。”陆修云扫过桌上各色糕点,帏帽后的目光移了又移,堪堪忍住,也没有去碰热气氤氲的茶杯。 “不知,阁下与傅尘寒,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恩人。” 掌柜放下茶杯,目中不自觉带上几分崇敬。 “鄙人是白手起家,与三五友人开了这铺子营生,后来越做越大,不免会有些道上的对家,几年前,不幸遭对家暗算打劫,好在傅道长路过,出手帮了一把,这才幸免于难,之后傅道长又帮了不少忙,才使得斋心铺在这西城襄水镇中立足,并于九州各地开了不少分店。” 陆修云有些欣慰,看来徒弟还是有些侠心的嘛。 “特别是半月前,不知怎么,御法宗传出掌门吃了我铺里的糕点有感不适,派了门下弟子来叫停铺子,那次前前后后的珍稀食材全数亏了个底空,也好在傅道长人脉广,托关系找到西城城主说情,这才让芋蓉糯花糕得以重新上市。” “前几日傅道长捎信来说要一份芋蓉糯花糕,鄙人自然乐意之至,没想到傅道长是为公子这等非凡友人而求,倒令在下对二位情谊多了几分艳羡。” 陆修云笑笑不语。 只心疑傅尘寒从前怎么不与他说这些。 正聊着,门被敲响,有人在外着急大喊:“不好了掌柜,御法宗的人来了!” 掌柜猛地站起,原本愉悦的神情骤然变得凝重。 “公子抱歉,在下先去处理下铺中事,请先等片刻,您要的糕点自会有人送来。” “掌柜稍等,”陆修云起身道,“我跟你一块去看看,说不定能帮上些忙。” 掌柜的欲言又止,几息才点头:“也好,麻烦了。” 二楼倚栏处,能一眼收尽楼下大堂之景。 陆修云跟在后头,透过帏帽能看到数个着灵纹褐袍的男子闯进大门,挥剑将一众排队的人赶出门去。 为首那个尖嘴猴腮,两颊浮肿,活像个走了气的炊饼。 陆修云立马反应过来,这是个反派脸。 还是反派中的炮灰脸。 诶?陆修云细想又觉得不对,御法宗好像是主角那方站队来着。 此时那个炮灰脸正仰头喊:“今儿起,斋心铺不得售卖芋蓉糯花糕。” 被赶出的人怒道:“斋心铺又不是你们家的,为什么不能卖?” “诸位怕不是忘了,我们掌门为九州鞠躬尽瘁,难道连这点小事都满足不了吗?” 有人不满:“是我们吃,又不是你们掌门吃,凭什么不让卖啊。” “就是就是。” “凭什么?”那炮灰脸大笑起来,随即拿出一卷灵气缭绕的卷轴,将其摊开展示到众人面前。 “看清楚了没?这可是帝仙宫的印,此事我们御法宗早已上报帝仙宫,上边可是同意了的。” 有人凑近看了看,伸手指道:“这是流彩霞印,我有幸见过一次,绝对没认错。” “真是帝仙宫的。” “帝仙宫都出规矩了,我们还是走吧。” “走走走,可惜了,排这么长的队,就拿到这么一块。” “有就不错了,话说怎么不买点别的走?” “笨呐,这一看就是来论理的,还是赶紧走,别惹火上身。” “说的对,走走走。” “……” 小厮有些慌:“掌柜,怎么办?之前没听说帝仙宫会来插手啊。” 掌柜:“看来是踢到硬板了,先去给客人拿些别的糕点作补偿。” “是。” 陆修云的眼珠子一直随那帝仙宫的卷轴来回转。 云锦为底,灵玉为轴,卷末印文为“帝仙敕命” 四个古篆,以金丝混着丹砂盖就,神光内蕴,如尘霰般不断生灭、升腾。 此印确是不凡,做不得假。 目光再移,星徽墨书写的正文流淌着细碎星芒,卷轴晃动间,光线流转,陆修云扶栏,再凑近些看。 银钩铁画间,有几笔似乎有些浮于云锦之上。 不太像星徽墨特有的清正光泽,倒有点像……油光? 心中一动,陆修云掏出一瓶显形粉,这瓶还是从傅尘寒那顺的。 只因为偶然传信时发现信被动过,疑心自己的掩息粉效果不好用了,便借着傅尘寒不断改进过的显形粉做实验,才将掩息粉改造到能瞒徒弟过海的程度。 可惜,用不了一两回他总要再升级一次。 就很烦。 烦归烦,相比外头,能力倒是杠杠的。 就是不知道傅沉寒最近研制的这瓶能力如何。 这般想着,他晃了晃瓶,想倒出点偷摸试试,不成想后头小厮走得太急,将他撞了个踉跄,一下子,瓷瓶溜出指缝,一片白色粉末哗然洒出。 陆修云:“……” 他真不是故意的,谁信?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公子真对不住。” “没事……”陆修云挥挥手,安抚着后头失措慌乱的小厮,而楼下大堂已经炸开了锅。 “是谁?是谁在挑衅!” 炮灰脸顶着个白扑扑的粉面头,一手举着拉长的卷轴四面转,最后把罪魁祸首定在二楼回廊上,“是你是不是!看你遮遮掩掩,是在做贼心虚是不是!” 陆修云左右看看,再三确认过,是在说他。 他有些无语。 不是,遮个脸怎么就成心虚了。 死孩子懂不懂什么叫神秘! 很明显下面的人不懂,还在叫嚣着让陆修云下来赔罪。 “公子稍等,我这就去解决。”掌柜也慌,转身吩咐小厮拿上几样名字一冗长的糕点,作势准备下楼。 陆修云不用猜也知道,这掌柜就是换个法子去赔罪送便宜的。 他拉住人:“不必先打退堂鼓。” 掌柜将目光移向走上前的温润公子,忙劝:“公子不必勉强,这既然是帝仙宫的规矩,任谁来了也无济于事,这哑巴苦在下也不是没吃过,不差这会,公子可莫要被牵连。” “卷轴是假的。” “公子要不先行避避……什么?”掌柜看了看底下被拿着摆到众人眼底的华贵卷轴,有些不可思议,“这……怎么会是假的呢,公子别是看错了。” 陆修云:“印章做不得假,可字就不一定了。” 说着他纵身一跃,轻飘飘落在了大堂之上。 第33章 师尊觉得打架没劲了 那一跳,大着胆子留下的围观百姓不由得同时浮现一声惊叹。 此子若非仙君,那定非凡俗之人。 “你什么意思?!”炮灰脸见着人下来,不禁退后一步,很快又上前,“哪来的藏头露尾之辈,你看清楚,这可是帝仙宫的印,怎么,难道你连帝仙宫都不信?” “倒也不是不信,”陆修云慢悠悠捡起地上的空瓷瓶,收好后起身弹去衣袖刚沾的灰,视线一点也没落在对面怼到他眼前的卷轴,“只是你拿个假的来糊弄我等,恕在下实在做不来这口是心非的事。” 此话一出,哗然四起。 “那公子刚刚说的什么意思?” “难不成字还能是假的?” “这……这也太荒谬了吧,字怎么作假?” “你……你别信口雌黄。”炮灰脸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举着卷轴的手开始有后退之意。 不想眼前这看起来柔柔弱弱的绣花枕头竟比他抢先一步扯过卷轴。 “诸位看。”陆修云几个转圈躲开来抢卷轴的手,移步将其展现给每一个围观的人。 “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天呐,这哪是废除芋蓉糯花糕的新规,分明是对斋心铺上供帝仙宫的糕点要求。” “就改了几个字,他丫竟然还成了新规,我呸!” “你你……”炮灰脸连同御法宗众弟子拔出剑,怒道,“你竟敢使障眼法,就不怕帝仙宫怪罪?” 说着他朝众人喊:“刚刚大家可都看见了,这人从上面撒了粉下来,鬼知道是不是什么欺诈之术,可切莫相信他的三言两语!” “障眼法?”陆修云转过来,笑眯眯收起卷轴,“那要不,我们请玄律司从堂作证,看看是你的障眼法还是我的障眼法。” 玄律司是帝仙宫派下来,专司新规整合与秩序维持,是最得九州信服的一司。 “对啊,”有百姓反应过来,附和,“找玄律司看看不就知道了。” 炮灰脸突然笑出了声:“如今卷轴在你手,谁知道你会动什么手脚,这些年看我们御法宗不爽的多了,找茬的一堆,你又是哪一家派来的?” 陆修云蹙眉。 这人在狗吠什么? 而且话题转的……倒是把话过一下脑子吧啊喂。 同为炮灰,简直不在一个段位,没劲。 陆修云不禁摇头,这动作落在对面却成了挑衅。 炮灰脸冷笑一声,拔剑就朝前砍去。 凌厉的剑风刺破空气,陆修云侧身一个闪躲,眉眼间满是不可思议。 哔哔不过就动手,这是六宗能干出来的事情? 不容他多想,又几道剑气迎面而来。 陆修云轻飘飘几个躲闪,余光瞥过匆匆下楼的掌柜和从旁赶来帮忙的斋心铺小厮。 还有数十个百姓被剑气吓得抱头乱窜。 不能在这里打。 后退躲闪间,陆修云将门口慌乱的人群引到两边,掌中结印布下一道结界后,纵身一跃出了斋心铺,门口自觉不对劲的百姓早早退远。 跟出来的炮灰脸眼尖,一眼看出其中不对,冷哼:“我道是多厉害的人呢,原来只是个会点猫脚功夫的金丹花瓶。” “师弟们,都给我上,将此子拿下!” 御法宗弟子呼啦呼啦围上来,场面乱作一团。 哪知一炷香下来,所有弟子累得气喘吁吁,那人却还跟没事人一样,矜贵帷帽稳稳戴在头上。 陆修云抖抖衣袖,心道,大家都是金丹,叫个什么劲,这些人脑子果真不好使。 觉得无趣,又念着芋蓉糯花糕还没拿,陆修云转身便想回斋心铺。 忽而人群中传来惊呼,陆修云停住脚步,视线微移,见到眼前一幕,刹那间瞳孔骤缩。 * 斋心铺对面隔了数条街的高楼,最高处有双深邃眼睛正俯瞰下面大堂一切。 “打听——”毛茸茸的红妖兽披着件宽袍,踉跄攀上楼,“诶、诶打听到了,御法宗的确有豢养灵宠的习俗,基本人手一只。” “昨夜老夫深入御法宗内部,听到他们这次对斋心铺关停一事势在必得,说是搭上了帝仙宫的桥——切,谁信啊,帝仙宫是眼瞎了才瞧得上他们。” “说人话。” “老夫是妖,说不了人话……咳咳那个,他们今日计划拿假的卷轴来闹事,且必要时,御法宗大弟子乌木蔺会亲自出手,外头传他的灵宠是一只灵鹿,但老夫偷摸瞧过,那就是一只血角鹿兽,正儿八经的妖荒子民。” 符睿英顺势趴在栏杆后,贱兮兮笑道:“咋滴,不去救你家师尊?那血角鹿兽可不好掌控。” 负手而立的人没说话,幽深无光的瞳孔一瞬不瞬盯着下头混乱的场面。 斋心铺高悬的幌子顶,乌木蔺正用那双三角眼死死盯住被帏帽遮容之人,两手皆搭在手里的芥子袋上。 袋口处,血色鹿角探出,兽嘴缓缓张开利齿,俯身直冲大道中央自以为安全且毫无防备的人。 傅尘寒死死盯着那道离危险越来越近的身影,血丝几乎要溢出眼眶。 一个封尘已久的念头再次浮上来,引得全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啃噬着他的理智。 只要他将人带走,关起来,那陆修云从此以后就只是他的陆修云,而不是望月宗的、各大门派口能随便妄言的、世人口中曾高捧的、人人都可以觊觎的陆修云。 但理智又告诉他,现在不行。 师尊现在的心永远不只他一个人。 心不在落冥轩的师尊,迟早会像振翅的鸟,随时随地飞向外面的花花世界。 但若是像八年前那样…… 傅尘寒深深呼吸数下,胸腔跟着剧烈起伏。 天边阴云滚滚,可能随时会来场大雨,就像当年观妄壁前那场雨。 那场雨,误打误撞,成了孤鸟主动缩回落冥轩这座巢穴的起点。 可惜,孤鸟似乎忘记了隐藏在花花世界下的恶,开始蠢蠢欲动。 喧嚣闹市宛如恶鬼低语,将高楼上的人披了多年的伪装与龌龊,一点点剥开来。 天雷乍响,映出疯狂的紫瞳,以及瞳光里一点点逼近那人后背的失控猛兽。 正道六宗,豢养妖兽行凶作恶,是为大忌。 若是这次西城之行,能让陆修云见识到真正的人心险恶和正道龌龊,那他亲爱的师尊,会乖乖回来了吧。 符睿英听到突如其来的低笑,脊背爬上阵阵阴寒,他赶紧挪开,恨不得离这魔头远远的。 看了眼下方离危险越来越近的人,符睿英默默嘀咕,这人果然丧心病狂。 很快,底下那身影动了起来。 高楼上的人不自觉往前几步,眼睛一眨不眨,青筋暴起的手死死抓着栏杆。 —— 斋心铺前,血角鹿兽一瞬间冲破顶棚,朝下扑过去。 支撑木棚的柱子七零八碎,棚顶轰然倒下。 陆修云侧目,视线中没有出现任何妖兽,只有出现在顶棚底下的小孩,他下意识喊:“小心!” 棚底下摊主早已收摊避退,余留几个包子滚落地上,脏兮兮的小男孩刚捡起包子,抬头被逼近的大棚顶吓得双腿一颤,跟灌了铅似的,不知所措。 陆修云手中结印,欲行防御咒术,灵力却在这时突然中断。 他对着空荡荡的右手,不可置信地瞪大眼。 我靠了,别搞吧,这时候来灵力不足? 陆修云赶紧祭出防御符,猛扑过去,罩在那小孩身上。 几乎是同时,暗紫瞳光飞速褪去,傅尘寒随手拽起身旁一物,朝视线尽头、陆修云背后的血角鹿兽用力甩去。 “我的妈!姓傅的你个傻叉、混不吝!” 半空凌乱的风直冲门面,将符睿英所有的控诉掩盖下来。 轰隆—— “咳咳……”陆修云在倒塌的废墟中缓缓站起,刚想问怀里的小孩有事没事,就被一阵更大的冲击与哀嚎打断。 他转头,一头鹿在地上咕噜噜转了数圈,彻底晕了过去。 而罪魁祸首正趴在地上,连连作呕,嘴里不知在嘀咕什么。 陆修云眨眨眼,把小孩带到安全空地后,才将那蜷缩的罪魁祸首给抱起来,看了看不省人事的鹿,又低头看看这状似无辜的滴溜溜圆眼。 他有些不确定:“是你救了我?” 符睿英悠悠转醒,听到问话有些不明所以,下意识想说是。 “汪。”! 符睿英捂嘴,却碰到软软的爪垫。!!! 老子威风凛凛的利爪呢?霸气的红毛呢? 哪个老登给他染的白色玩意。 “汪汪。” 靠。 陆修云被萌得童心荡漾,这一身白茸茸的毛简直长在他的心坎上。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是救命恩人,不,救命恩狗,”他没忍住,抓了抓手感姣好的毛毛。 “狗狗,你是谁家的狗狗呀,为什么会跑来这里?” “汪……” 符睿英大概知道那个老登是谁了。 他龇牙咧嘴,企图恢复从前那霸道的雄威,奈何换来的只有更加疯狂的蹂躏。 突然一阵熟悉的痛感袭遍四肢百骸。 “汪!”魔头你丫的赶紧把老夫的外貌和声音给还回来! 脑海传来一道冷漠声音:“干活,否则其他免谈。” “汪……” 第34章 师尊有逛街的伴了 陆修云感觉怀里的狗狗有些闹腾,眨眼间一个没抱住,狗狗就溜了。 抬眼一看,狗狗正背对他,朝着对面疑似要清醒的鹿伸出利齿。 后头炮灰脸带着其他弟子过来,眼见被废墟虚掩着的灵鹿,惊得立在原地:“你你你,你竟敢冲撞大师兄的灵宠,该当何罪!” “你们大师兄?”陆修云弯腰安抚炸毛的狗狗,“既是你们大师兄,当也是磊落之人,何不让他出面,不然我该如何赔罪?” 炮灰脸拧眉:“我们大师兄可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看来你们大师兄还是个人物呢,”陆修云笑笑,“宁肯在架子上吹风,也不沾地一分。” 说着仰头瞧了眼幌子,意有所指。 上头的人眼见被拆穿,也不遮遮掩掩,纵身跃下。 陆修云一瞧,是他来斋心铺时第一个拦他的壮汉。 这壮汉不知何时换上了御法宗的灵纹褐袍,气质全然大变。 乌木蔺本以为,那帏帽下的人会很惊讶,不想却听到一声轻笑。 帏帽下的人说:“你早早来斋心铺买那么多芋蓉糯花糕,拖了队伍的进度便算了,怎还能趁乱跑路不付钱呢?” 乌木蔺脸色一僵。 炮灰脸在旁边有些没明白:“大师兄,付什么钱?你不是来蹲点的吗?” 乌木蔺给了他一拳:“闭嘴!” “看来,阁下认为斋心铺的钱是大风刮来的,”陆修云自顾自拿出一张御风符,“不若,我帮阁下刮来些吧,好解解阁下的燃眉之急。” “什么……”乌木蔺有些没反应过来,就见对面燃起御风符。 他眼疾手快,掌心风起,周遭吹起簌簌大风,缓了对方风势。 原来只是虚张声势。 再抬眼,却见对面掌心晃着大包油皮纸袋,他一摸腰侧:“我的糕点!” 陆修云笑笑,将糕点遥遥扔给门口掌柜,拍拍手,准备转身,却听后头怒喊:“你站住!伤了我灵宠还想跑?” “灵宠?”陆修云转身,歪头瞧了瞧倒地不起的鹿,伸手指了指,“你说那只?” “不错。”乌木蔺死死盯着人,盘算着如何给这不敢示面的多事之人点颜色瞧瞧。 “哦,”陆修云收回手,“那你家灵宠可真够威猛的。” 说是灵宠也不太像,毕竟谁家灵宠会养这么大块头的? “大师兄!”炮灰脸惊呼,“灵鹿它……它复原了!” 鹿角不知何时变得血红,体表赤黑毛根根倒竖,一股远超灵宠的暴虐妖气冲天而起。 乌木蔺脸色煞白,不可能,血角鹿兽是与他签定过契约的,未经过允许怎么可能会暴露真面目。 此时斋心铺的掌柜好不容易扒开人群,见贵客完好无损,暗暗松了口气,再看对面的灵宠,惊疑:“这不前段时日大闹御法宗掌门的那只吗?”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前段时日,御法宗掌门浑身出疹子前,好像还在与一只通体赤黑的妖兽搏斗,莫不是眼前这只? “天呐,当时是不是刚好赶上斋心铺的小厮去送糕点的时候。” “别是为了堵住嘴才处处针对斋心铺?” “嘶~我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事情。” “可是,这妖兽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御法宗豢养灵宠不是传统吗?估计是抓错了。” 抓错? 陆修云竖起耳朵,下意识质疑:“难道御法宗养这么多年的灵宠,会不知道哪些是妖兽哪些是灵宠?” “是哦。” “那他们也太过分了,养妖兽此等大恶之事,绝不姑息!” “此言差矣。” 百姓见是戴帏帽的公子,放缓了语气:“道友,瞧你也是正派之人,怎么还包庇异类呢?” 陆修云:“人分善恶,妖也自然,若非恶类,哪里养不得,再说,妖是妖,何来的异类之说?” 那人被说得哑口无言,只是呐呐问:“那,这只是恶还是善?” 陆修云转头一瞧,那只血角鹿兽已经苏醒,正无声大吼,周围聚集起御法宗的弟子。 有弟子正小声催促:“大师兄,你做什么,还不快收起来。” 乌木蔺焦急地施咒:“可恶为什么没有效,不可能啊,之前的伪装明明没有问题的,怎么这会什么反应都没有?” “算了,师兄,你还是收起来吧,就说是刚抓的。” 话落,周围惊呼声此起彼伏,那说话的弟子这才发现不对劲,猛地捂嘴。 自己的声音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大? 陆修云悄眯眯收起扩音符,刚想拔剑收妖,却见白毛狗狗已经冲出他的视线,没一会,御法宗弟子歪的歪,倒的倒。 乱窜的狗狗不知有什么魔力,竟将妖兽给绕晕过去。 陆修云把那狗抱起来,发现他嘴里叼着一袋粉末,他摸摸腰间,油纸袋挂得满满当当,独独少了袋醉妖尘。 他笑意更深:“你还真会挑,今日买的东西里,就这袋不是吃的。” “让开让开!” 人群分出条道,走出来一队训练有素的修仙者,瞧着像是西城主的护卫。 陆修云忙带着狗狗和刚刚救起的小孩让到一边,将残局留给那些护卫和斋心铺掌柜解决。 御法宗的人和血角鹿兽被一块架走。 陆修云预备离开,突然后头剑气凝成,直直朝他们而来。 心念一转间,陆修云手底剑出。 身子忽而被拉一下,他被迫挪一步,对面剑气正好迎面而来。 陆修云心道不好,愣神间竟晚了一步,没有祭符箓加持,持剑硬抵。 剑气划破空气,击中剑身。 灵力用不了,任是谁对上也无济于事,陆修云下意识闭眼。 悄然无声。 陆修云睁眼,剑气竟已化无,他回身,撞进一双熠熠星眸,下意识脱口:“阿寒。” 话落,自觉羞愧。 可恶,又被徒弟救了,这个师尊当得好没面子。 傅尘寒没出声,将人拉到身后,随手一指灵力迸出。 挣脱开护卫的乌木蔺眼见偷袭不成,手底攻击换了个方向,陆修云望去,刚刚还躲在他后头的小孩,这会正好朝那头跑去。 他心道不好:“阿寒!” 傅尘寒顿了顿,原本朝向始作俑者的灵力转了个方向。 对着小孩的攻击在一瞬间溃散,小孩被吓得摔倒在地。 陆修云将那孩子扶起来,问:“没事吧。” “没……没事。”小孩怯怯懦懦应着,“谢谢仙君。” 说完作势要跪拜,被陆修云拦下:“不必如此,没受伤就好,赶紧回家吧。” "好……好。"说着没等陆修云反应过来,那小孩就挣脱他的手,一瞬间跑没影。 傅尘寒这时过来,说那乌木蔺已被护卫解决了,现下没什么事。 “对了,芋蓉糯花糕!”陆修云想起来,要往回走,被傅尘寒拦下,“师尊,给你拿来了。” 陆修云眨眼,没接,帏帽后的清润水眸盈上亮光:“那,这只,能带回去养吗?” 说着,陆修云抱起怀里的狗狗,生怕傅尘寒不同意,还特意举到他面前。 傅尘寒与白毛狗狗大眼瞪小眼,无形中迸发出对峙的闪电。 狗狗扑腾起来,恨不得将眼前这个罪魁祸首给上道利爪。 陆修云赶紧稳住狗狗,忙道:“它可能怕生。” 半晌,傅尘寒没有表态,陆修云拢紧狗狗,小心翼翼说:“要不,要不给封长老养……” “好。” “那我给封长老送去。” “不是,师尊想养什么都可以。” 陆修云眸光愈发盈亮。 傅尘寒近日越来越阴晴不定,他以为连灵宠这事他还会管束得紧。 如今看来,徒弟是真的转性了。 “师尊还想去哪?”傅尘寒伸出没握剑的右手,“我陪你。” 陆修云愣了愣,逗狗的动作僵了一瞬。 闹剧被平,周遭店家小贩陆续出现。 瓷碗轻响,风吹摊布,糖炒栗子在铁锅里沙沙翻滚,远处隐约传来悠长的吆喝,悄然收束为一道无声的弦音,在心头漾开一圈圈静谧的光晕。 良久,目光从那伸来的手掌移开,转身朝熙熙攘攘的人流走去。 后面的人没动,神色平静。 日光落下,拉长前面走着的阴影,他视线落在那阴影上,眼底瞧不出喜怒。 就在阴影将从视线溜走时,前头传来一句轻飘飘的一个字:“好”。 声不大,却刚好落入后边的人耳里。 神色倏然一展,傅尘寒迈开步伐,跟在后头。 街道喧嚣,摊贩争相叫卖,不时有人拥挤着砍价,陆修云左瞧右瞧,直到在卖烙饼油酥的摊位前站住不动。 傅尘寒扫过那油炸煎的玩意,舒展的眉峰又拧回一团,捏剑的手紧了又紧。 身子没养好就吃这种东西,可怎么得了。 阴冷无形的戾气逐渐蔓延开来,陆修云抿唇,黏在烙饼油酥上的目光终于暂时挪开,小心瞥了眼后头明显不悦的某人,下意识想作罢。 可转念又想,徒弟可是说好不干扰的。 于是他当着傅尘寒的面,把手往腰间伸。 傅尘寒没动。 陆修云一喜,他徒弟果然说话算话,于是也不遮遮掩掩,直接去掏灵石准备买下。 手一摸,空的。? “我灵石呢?” 他低头,左右把腰间配饰和大大小小的油纸包摸了个遍。 再三确认无果,他抬眼,满是不可置信。 好家伙,遇到扒手了。 惊讶的眼眸转瞬间盈满水光。 这可是他专门背着傅尘寒攒出来逛街的啊啊啊,哪个混蛋手贱给他偷了?! 第35章 师尊的下下策来了 他焦急地不知所措,原先的兴奋劲悄然无踪。 倒是某个不悦的冰块见此,神色竟稍缓了些,很快目光瞬凝,一点点扫过拥挤来往的人群。 似有所感,他目光定在一条暗巷,又很快移开,陆修云没看见,只看到傅尘寒朝对面铺子走去。 陆修云眨眨眼,收回泪意,好奇驱使下跟了过去,只听得前头说: “师尊,灵石用弟子的吧,但烙饼不能吃。” 陆修云撇撇嘴,那要他徒弟的灵石有什么用。 “对面几家的糕点可以。” 原本不屑一顾的神情闪过一丝亮光,但被帏帽遮住,只溢出淡淡的催促:“行吧,还不赶紧。” 待穿街而过,陆修云左看右瞧,余光中直觉有道目光频频落在他们这边。 反射性望去,视线来自是一家卖米糕的小摊,摊主是个稍矮胖的大娘。 大娘堆起笑,抬手招呼:“公子,要来看看吗?” 陆修云看着眉眼有点熟,深想起来,又觉得自己应该不认识,许是错觉。 视线流连过那些蒸汽氤氲的米糕,虽摆设简陋,却胜在细腻如脂。 熟不熟的管他呢,人家都这么热情了,不去看下都显得多不好。 陆修云这般说服自己,瞧了眼身侧,徒弟没阻拦,于是他昂首,负手上前,两眼一扫,伸出手这点那点,如指点江山信手拈来,末了收手,矜雅中带点豪横,霸气道:“除了这些,其他都包起来。” 反正花的不是他的灵石。 傅尘寒在后头,静静看着,直到大娘要将裹着米糕的沉甸甸油纸包递出,他才有所动作,要从大娘那提过来。 陆修云抢先一步,接来揣怀里,跟护食的崽似的。 大娘愣了愣,很快又笑起来:“对不住公子,二位慢走。” 陆修云这会想起来,眼熟在哪了。 他在刚去斋心铺时,印象中对面有她开的摊,只是后来大乱,各摊乱的乱。 于是陆修云忙提醒:“斋心铺对面的地现在可以出摊了,西城护卫在巡逻,不会有危险的。” 大娘笑意更深,眼尾纹眯成一道,连连说:“好的好的,谢谢公子,希望米糕用得高兴,灵石就不多收了。”说着推辞掉大半灵石,并热情指点二人东街好玩的地。 “好好。” 走出几步,陆修云感觉被拉住,听得后边人说:“那边人少,换条路去。” 于是买完米糕的两人在人流中转了个弯,寻着小路的同时,缓步而行。 其中经过一条暗巷,里头传出嘻嘻哈哈的笑,陆修云似有所感,停了下来。 风拂过,帏帽一角面纱被扬起,露出里头潋滟的清亮眼眸,里头倒映着一群脏兮兮的小孩。 其中被围在中央的,是他之前从坍塌顶棚下拉出来的那个小孩。 他正举着一个丝绣的鼓鼓荷包,掏出一把又一把的灵石当纸撒,迎接来自同辈的欢呼。 风停,轻飘飘的面纱落下,遮回早已平静无波的眼睛。 隐匿在帏帽下的人迈开步子,消失在暗巷之外,仿佛从没来过一般。 傅尘寒越过,扫了一眼,不动声色地跟在后头。 后面的路,前面的人仿若无事般,走走停停。 拥来挤去的人影嘈杂得很,倒映在后边人的眼底,成为深不见底的幽潭。 明明已将诸般丑恶推至师尊眼前,他却浑不在意,反而还觉得那风雨里都透着自在。 傅尘寒开始怀疑他那番恐吓,貌似作了无用之功。 —— 黑云渐压,陆修云已然没了逛街的劲头,面上却不显。 他记得东街还有一小段路,怎么着也得走完。 正想着,忽然记起刚刚路过时,似乎瞥见个卖糖葫芦的摊子,他下意识地回头,直直撞进一双等候已久的星眸。 “要不……” 话一顿,他目光落在傅尘寒腰间疑似泻出阵阵寒气的赤影剑,很快移开。 “回去吧。” 傅尘寒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什么都没说,静静跟着。 许是,今日一切,确实让叛逆的鸟儿看清了世道阴暗。 看来也不算无用功。 难得的是,陆修云也没说话。 他捧着揣了一路的米糕,长睫静静垂下,暗巷的小孩一幕一幕再次出现在眼前。 那张脸,他没有看到任何一点心虚和惭愧。 不知不觉回到落冥轩。 “坐下,”陆修云随意将米糕放到桌上,油亮的纸反射出微微烛光。 傅尘寒的视线跟着陆修云来回移动,看他去拉开窗旁最下面一层抽屉,挑挑拣拣拿出一个瓷瓶。 “手。” 握了一路剑柄的手终于缓缓松开,露出手心狰狞的血痕。 目光一寸寸描过,眼前闪过乌木蔺偷袭时、剑气自傅尘寒手里化无的画面。 往常,任是万千剑气,都奈何不了这遇强则强的天之骄子。 他心底轻轻叹了一声。 看来,夜鸣渊那一掌,确实给傅尘寒造成了不小伤害。 傅尘寒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地靠在床沿,心安理得地接受师尊难得一次的上药待遇。 血一点点止住,药膏清凉的气息在两人间弥漫。 窗外急雨只一会便停歇,余下檐角断断续续的滴水声,敲在青石上,一声,又一声,清凌凌的,将烈日灼烧后遗留的滞涩,一点点润开、化尽。 月光终于挣脱云层,斜铺进来,在间隔咫尺的地砖上,投下一块皎洁的光斑。 “上好药了,不早了,你回去吧。”陆修云说着,准备赶人。 落冥轩的门已被修好,结界和禁制也被加强过,他用不着专门跑到新屋那睡。 傅尘寒一点点耷拉下眼皮,动了动未受伤的手,轻轻攥住了陆修云的一片衣角。 力道很轻,只要他稍一动作就能挣脱。 “走来走去也麻烦,而且今夜风大,要不,弟子陪你?” 陆修云率先上床,背过去躺下,没应声。 没得到回应的人跟着躺下,曲起手肘当枕,盯着那背影良久。 视线宛如实质般,一点点描摹过薄如蝉翼的肩膀。 太瘦了,瘦到很想让人抱回来,好好护着。 傅尘寒慢慢将手伸过去。 “为师会留下,但出入宗门是为师的自由。”言外之意,是不要他管。 半空的手堪堪停住,犹豫几瞬,还是收了回来,缩在一起。 “师尊,我冷。” 陆修云:“……” 他深呼吸一气,默念数遍:伤是因我而起、伤是因我而起…… “师尊……” “知道了。”他没好气地转过身,伸手想像以前一样放出温和的火灵力。 指尖灵力断断续续凝到一半,被握上来的手打断,强势的气息愈发逼近,手也随之被带着环上男人的身躯。 傅尘寒顺势埋进温暖的颈间,喃喃道:“这样就好。” 陆修云:“……” 怀里的寒气正一点点逸散,他垂眸盯着墨发披散的脑袋许久。 从傅尘寒自归渺秘境脱身后,跟他前往新屋压制体内寒气的那回,陆修云是看着红玉瓶未动分毫才离开的。 后面鬼使神差的,他又绕回来,隐去气息爬上屋顶,挪开瓦片,见到了屋内寒气被收放自如的情形。 陆修云收回思绪,将一缕神识小心探出,无声游走在对方因沉睡而毫不设防的经脉里。 一路顺畅无比,直至丹田处,逐渐阻涩。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点妖力的气息。 草率了,陆修云倏然收回神识。 看来妖尊真不能小觑。 系统888:【瞧吧宿主,一个主角就难搞了,您还想着来修罗场。】 陆修云:“停停停,不用你揭底,黑化值如何?” 【11%】 陆修云:? “怎么还没降?!妖尊跑了,我没跑,这不都合他意吗?” 【合意?你确定?】 “不然呢。” 他细细回想自己今日说的一切,也就说了想自由出个门…… 一个想法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 “难不成他还想来套囚禁?!” 脑海嗡嗡地,似乎有什么正轰然炸开。 陆修云陡然一个激灵,甩头如摇拨浪鼓:“那不成不成不成。” 系统888:【害,宿主,您这么多年怎么过来的,难道您都忘了?咱也不差这几年不是?】 “呵,想得美。” 经历未央山那遭,他早早看明白,这徒弟他怕是躲不开了。 封凌月最有把握的桃源之地未央山都曾是他傅尘寒的囊中物,何况整个九州。 现在陆修云走哪都怀疑,脚下踩的是不是他徒弟某座偷藏的大矿。 既然踹不开也躲不开,那陆修云还有个下下策。 顺从他! 【宿主,您这是一朝回到解放前。】 “那不一样,看今天我出门买东买西他都不管我,说明什么,说明我还是能争取最大限度的自由滴。” 【哇,好棒棒。】 “……我听到满满的敷衍和不信任。” 【您知道就好,对了宿主,今日主系统新出了个满减,另外买十个追踪符送两套消痛贴,您要不看看呢?】 “……” 系统888难得的兴热情劲儿久久没得到回应,它气哼哼地关闭面板直接下线了。 耳边终于清净下来,陆修云描摹过徒弟一点点平静下来的睡颜,准备翻身入眠,但左右睡不着,他总感觉忘了什么。 许是翻来覆去太频繁,身侧人有些不耐烦,直接伸手将不安分的人儿给捞进怀里。 陆修云双手撑着逼近眼底的胸膛,没再敢动弹,慢慢地,困意随之袭来,什么顾虑都被抛掷九霄云外,陆修云逐渐眯上了眼。 落冥轩的院外,一只被栓在桃树旁的白色小狗,无声挠树,爪深三寸,一下又一下。 符睿英咬牙切齿:“狗师徒,敢把老子晾外面,你们特么给我等着!” 第36章 师尊乖乖来散步了 天微微亮,没人喊,陆修云难得自己睁开眼,一摸身侧,空的。 桌上是热乎的早膳,外屋空无一人。 他坐下,见昨日买的米糕还完好搁在桌边,捧起看了许久,一整包米糕还是沉甸甸的,如负千金。 端看半晌,还是给放回去,执木箸夹起虾饺开始小口吃起来。 曦阳溜进窗隙,落在那包米糕露出的油纸一角,反射出微末金光,与一桌各式早点相搭,意外和谐。 陆修云吃着吃着,开始生疑,今日宗门莫不是有什么要紧事? 往常这时辰,傅尘寒若不看他起,那是恨不得连屁股都长床上的。 * 襄水镇。 未到营业时辰,街道一片空荡。 斋心铺的后门却在这时悄悄打开,又轻轻合上。 面带书生气的掌柜匆匆赶到二楼,走进昨日陆修云待过的厢房,朝纱帘后背对的人影恭敬作揖。 “少主。” 轻纱微晃,后面的人终于负手转身,指尖漫不经心撩起纱帘,遒劲有力的长臂上青筋凸起。 缓步走出的人,身材高挑匀称,着一袭墨色暗纹常服,外罩玄色氅衣,那五官深邃利落,其上的暗色瞳孔流转出疏离的紫光。 那人的目光淡淡扫来,并未刻意显露威仪。 掌柜吴有禾却莫名感觉,有股沉淀已久的压迫感正在轩敞厅堂内无形蔓延。 傅尘寒慢悠悠坐在最中央的檀木椅上,肘撑扶手,长指按着太阳穴,压低了嗓音,沉声问:“如何?” 吴有禾忙道:“禀少主,西城主已照与您约定的,将一众御法宗弟子尽数关押,在昨夜丑时,御法宗掌门亲自上门提人。” “没问这个。” 傅尘寒面上闪过几分不耐,但还是没发作,只道:“乞丐呢?” “处理了,”吴有禾拿出一个精致的丝绣荷包,恭敬递到上边人面前,“他已如实交代,这确实是昨日从您师尊那偷的。” “很好。” 傅尘寒摩挲着那个荷包,眉间却不见半分舒展。 碰上如此恶劣的事,师尊为何还有想出宗门的想法? “少主,”吴有禾见座上之人明显不悦,犹豫一番,还是硬着头皮道,“那小孩并非乞丐,其父早逝,生母在东街做糕点营生,常年不管,儿子的性子也就被养叼了。” “东街?”傅尘寒坐起来,身子前倾,拿荷包的手搁一膝盖上,“卖的什么?” “米糕。” 被搁置桌角的大包米糕,还有昨日米糕摊摊主几次停留在师尊身上的目光,悉数涌现在他眼前。 如此,她是知道自己儿子偷到师尊身上了? “属下查过,摊主只是凡人,其子更是毫无灵力根基,不会对少主师尊有任何威胁。” “此外,那小孩还承认,是有个人给他一块上品灵石,指使他去斋心铺前乞讨糕点,本是要佯装吃下糕点后有不适的,结果小孩看见母亲在对面开摊,不敢来要,这才有了后面的事。” “谁?” “属下愚钝,还未查出,只从小孩只言片语得知,那人身披黑袍,左手背有黑疤,其余一概不知。”说着,吴有禾递上画纸。 画的是道咬痕,上下两弧交错狰狞,边缘带着向外扯裂的旧疤。 傅尘寒扫了眼,随即拿开:“不用查了。” 吴有禾有些意外,听得上头人冷笑。 “没想到,这点小事,还值得夏侯元明亲自出手。” 吴有禾这时想起,当年幽冥谷之战,不少修仙派曾受少主御魂一杀,人没死,屈辱的咬痕却须终身留着,且少主能凭疤寻人。 “可少主,被残魂咬过留下的疤,当呈紫色,那人明明是黑色……” 傅尘寒不以为意:“染个色不就行了——这么多年,本事没长,捂盖子的能力倒是没减。” 说到这,他脸色慢慢沉下,“昨日若出人命,加上乌木蔺的血角鹿兽出手夺尸,死无对证,恐怕斋心铺不止是关停那么简单了。” “御法宗掌门,真是打得好算盘。”话锋一转,“西城那头可提及血角鹿兽?” 吴有禾:“并未,只道几句无伤心大雅的警告,西城主就将人放了。” “行了,”傅尘寒挥袖,“往后斋心铺的糕点,不必再送去御法宗那,免得他们整日提心吊胆,怕外人看到点什么不该看的。” “等夏侯元明身中血魂引,他们那份,直接送到西城主那。” 吴有禾:“是。” 朝阳渐盛,斋心铺的正门大开,很快被汹涌的人群围挤得水泄不通,没人留意到一个人影正从屋顶飞快闪离。 —— 御剑落地后,傅尘寒收剑,行至那熟悉的敞轩木门前,脚步不由得一顿。 桃树下,陆修云端坐于一方石凳上。 清晨的光斜斜铺洒,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浅金轮廓,几缕发丝在光中显得格外柔软。 院内的人感受到视线,侧目看了眼,很快收回去。 “回来了。”说着继续执壶沏茶。 赭红茶水从容划出,落入盏底,水汽随之袅袅蒸腾,化作朦胧白雾,衬得院中人眉眼如雪,宛若傲骨仙君落尘来,伴着淡淡茶香,沁得他五脏六腑都柔成一片。 傅尘寒呆了一瞬,很快从容走进。 陆修云淡淡放下茶壶,没说话。 他今早用完膳发现,昨日逛街带回来的吃食,竟大半不知所踪,简直离奇。 对于离奇之事,他很快有了自己的猜测。 定是徒弟搞得鬼。 哼,他心情不好,谁也别想他有好脸色。 陆修云冷哼,慢悠悠端起茶杯。 下一瞬,手里的茶杯被拿走。 “此茶过浓,不能喝。” “……” 陆修云挪壶,再从茶格取一份白边墨茶。 “毛尖性寒,不能喝。” 陆修云再取一份,再被拒,他没忍住,直接摔木夹:“这不能喝,那不能喝,你让为师喝什么?” 一茶袋被拎出,药香扑鼻而来。 陆修云歇了气,视线默默远离。 傅尘寒换上干净茶壶,将药茶倒入,沸水注满。 他师尊向来如此,没有东西若不亲自尝个遍,是绝不罢休的。 可若一旦尝到个合心意的,任凭它是好是坏,陆修云也绝不会戒掉半分,就算是纠结,也要在纠结中先享受这独一份的快乐。 因此,但凡陆修云不能吃的,傅尘寒是绝对不会让他碰半分。 恰如昨日从襄水镇回来后,陆修云那些个馅饼零嘴,被他全数扔给了符睿英。 “呼噜呼噜。”旁的狗狗刚哼哧哼哧完,心满意足地收回被吹一夜的戾气,靠树睡成了猪。 陆修云嫌弃地扇扇空气,企图把药味给散去。 “其实,为师感觉好得差不多了,这些不用喝也行的。” “是吗?” 傅尘寒绕过小桌,拉起一旁躺椅上不知被遗忘多久的大氅,不等陆修云反应,兜头盖下。 一瞬间,热意袭来,瘦弱的颈肩被绒毛附着,暖融如春。 “你有没有在听为师说话,”陆修云看这徒弟专注给他系脖前的带子,也不说话,眉间拧起不悦,干脆耍上了性子,“今日我不喝,你说什么也没用。” “是弟子的不对,若非弟子修习不足,中那夜鸣渊一掌,后面也不会没及时察觉斋心铺的不对,让乌木蔺趁虚而入。” 陆修云蓦然怔住,小性子也忘了耍,只愣愣看着平日被各宗捧上天的徒弟这会突然伤神自责。 好半晌,他才纳呐出声:“是为师做主不让你跟的,斋心铺也是为师自己要去,总归是为师自己不小心,何须你自己担这莫须有得的事,且,夜鸣渊那多少年的大妖,跟他比做什么,你不若先顾好自己。” "但若是以后再碰上,只怕灵力难撑,护不了师尊的一命, "他慢慢拉紧最后的系带,眼皮低垂,掩下一切思虑,缓缓道, "要不,就先解开冥脉封印,以防……" “不行!” 一道厉声骤然打断未尽的话。 “你如今灵力已达化神,只要撑过渡劫,任他是乌木蔺还是夜鸣渊,哪能再伤你分毫?” 陆修云的话难得带上不容置喙的语气,神情极度认真,似乎只要傅尘寒再说那冥脉二字,就能随时掀桌而起。 空气骤然安静,桃花树偶有叶子飘落,宛如降下一道无形屏障,隔在他们之间。 不等傅尘寒再开口,热乎乎的药茶被纤细的手给夺走,两人间僵持的气氛很快被咕咚咕咚的吞咽声给包围。 傅尘寒沉默,扫过空药碗,拉着被大氅裹紧的人儿起身。 “该走走了。” 辰时已至,早过了陆修云散步的时辰。 陆修云跟在后头,默然不语,手被傅尘寒牵着,挣不开,索性也随他去。 落冥轩的后院其实是一片很宽阔的空地,地广植盛。 这地方独属于落冥轩,众弟子心知肚明,没人敢随意打搅,便成了陆修云散步歇息的地儿。 像平时完成徒弟所谓的养生大计那般,两人在后院漫无目的地走着。 “为师昨儿带回来的东西,还有剩的没?” “有。” 陆修云只是随便说说,没想到狗狗还嘴下留情了,他忙问:“剩了什么?为师连药茶都喝了,你可不许再克扣。” 一个鼓鼓的油包纸被递到眼前,陆修云兴奋地打开。 第37章 师尊那理所应当的好 淡紫云糕润泽若玉,几朵绯色桃瓣零星点缀其中,如有花香萦绕。 是芋蓉糯花糕! 昨日一连串事下来,他已然没心思去跟傅尘寒拿,没想到这回却被送到嘴边。 细看之下,还是新鲜的。 “这不像昨日买的。” 傅尘寒将他眸底的雀跃看在眼里,淡漠的神情里终于露出一丝柔意:“今早。” 陆修云意外:“你去斋心铺了?” “嗯,那狗吃得猛,没拦住,索性买药茶的时候顺带去买了。” 陆修云了然,一早关于傅尘寒去向的猜疑放下,没再多说什么,继续捧着糕点左瞧右看,爱不释手,考虑要从何下嘴。 张嘴要咬,一大份芋蓉糯花糕瞬间闪出视线。 陆修云的嘴扑了个空。 “……” 他扭头,颇有不满。 傅尘寒拿远糕点:“走完再吃。” 裹在大氅里的倔强人儿没动,明显不乐意。 自己拿出来的,又不给他吃,纯纯吊人胃口。 过分! 偏生傅尘寒照顾师尊久了,日渐喜欢这般逗弄他,看他小脸一面怕风地瑟缩在绒帽里,一面又不死心地总想探出来,看得傅尘寒心痒痒的,想伸手去捏,但这回是不成。 若真这么做,接下来几日怕是会一朝回到何司瑾回望月宗那会、他们明争暗斗的时候。 他费了这么多心思,一步步让卸去负担的雏鸟,对自由的渴望和限度一降再降,怎么可能再让其生出逃离暖巢的心思。 于是傅尘寒一忍再忍,没像以前那样上手,而是将糕点举得更高,好整以暇道:“师尊不走,那这份也别吃了,待会就拿去送人,不,送狗好了,不算浪费。” 陆修云的目光在那垂涎欲滴的糕点一停再停,最后决然移开,冷哼一声,走在前头。 * 晨光照进窗棂,将檀木八仙桌反射出亮光。 一道身影遮光闪过。 白毛犬模样的符睿英斯哈斯哈盯着桌上裹紧的一大包东西。 混蛋魔头,可恶俗人,害他这等尊贵的麒麟吹一晚上的风。 别以为就早上那点玩意就能打发老夫。 消气只是暂时的,饿了是另一回事。 符睿英猛地扑向那神秘且溢出清香的油包纸。 人类过分,那就休怪老夫嘴下无情了。 别说,凡人这些俗气玩意还怪好吃的,最适合细嚼慢咽。 但报复要紧,吃了再说。 咚! 符睿英连嘴带头撞上硬实的一角,眼冒金星。 陆修云进门的时候,被这一幕吓了大跳。 “啾啾!” 陆修云赶忙跑过去,将狗狗抱起,“啾啾你没事吧?怎么跑进来了。” 符睿英头昏眼花,模糊的视线在溢满担忧的清秀俊脸和桌上的反光点来回晃。 谁把啷个梆硬的玩意儿当食物装啊。 陆修云把狗狗安抚好,才发觉傅尘寒的手正往桌上黏糊糊的东西伸。 “别……”他想阻止已然来不及。 傅尘寒拿起一看,白色黏腻的米糕中露出不协调的一角,是块金子。 “这……” “卖米糕的大娘塞的。”陆修云抱狗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刚好跟昨日丢的灵石相当。” 说着又想起什么,忙抬头补道:“你不许去打小孩。” 傅尘寒盯着他看了许久,那双桃花眼里的光泽清明,纯净无尘,盛满了难得的赤子之心。 许久屋里想响起一声轻轻的叹息。 “师尊啊,若那孩子本就非纯良之辈,总有仇家会去做的。” 陆修云皱起好看的眉,似乎细细思考了会,随即道:“为师管不到那些,但他娘既然给了因,我们合该回个果。” 所以……符睿英闷闷地想,到底谁关心下老夫的头?! 这时,一股温暖的触感自肿包落下,痛感随之消失,符睿英舒服地眯了个眼。 肿包刚消,符睿英感觉自己被另一股蛮横的力道给扯走。 离开舒服的怀抱,符睿英伸腿欲蹬,被傅尘寒轻飘飘化解。 “你轻些,啾啾受伤没好。”陆修云伸手要拦,哪知傅尘寒手腕翻转,将狗不算温柔地给提溜到地上的软窝里。 之后他在陆修云身前站定,高大的身躯几乎要把人笼罩其中。 被盯得发毛,他侧身想躲开,却被挡路的徒弟给按着坐在床榻。 陆修云眸子微眨,在脑海里过了遍今日要做的事,下意识说:“为师去练剑了。” 说着起身欲走,哪知又被徒弟给按回去。 “师尊,”徒弟蹲下来,上本身埋在陆修云的膝上,似乎很疲惫。 “你是……旧伤复发了?”陆修云不知道他今日怎么了,悬在背上的手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接着便听怀里传出低沉略哑的声。 “你对弟子,真好。” 上下犹豫的手微僵,很快轻轻落下。 “我是你师尊,对你的好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是啊,理所应当的。 师尊能做到对所有人都好,连对他的好,也是缘着那点师徒情分。 “汪汪汪……” 符睿英用爪扒拉着碍事的软毛,很是不满。 别煽情了,赶紧伺候老夫用膳。 陆修云见状,把傅尘寒拉起:“啾啾应该饿了,为师去喂点吃的给它。” “不用了,”离开温暖的怀抱,傅尘寒阴沉着脸,将那碍眼的狗提溜起,大步往屋外走,“弟子来就行。” “诶诶诶,你轻点。”陆修云跟在后面,肉眼可见的心疼,伸手想去虚捧着狗狗,生怕一个不小心掉下来。 陆修云的心在滴血。 混徒弟,知不知道什么叫怜惜啊,这么可爱的狗狗怎么可以这么粗暴。 可爱的狗狗身子围着项圈转悠,大嘴巴抿得极紧,一双圆眼怒闪红光。 愚蠢的人类,收起你那可疑的同情! 轰隆—— 一道异样的灰色卷风坠落,打断小院里的吵吵闹闹。 两人一狗停滞,三双眼睛齐刷刷落在水花四溅的池塘里。 水浪退去,灰尘散开,走出道气定神闲的人影。 月灰长袄,尾摆卷起道凌厉的弧度。 来人手执青羽扇,狭眸依次扫过,最后落在被揪起的白毛狗,原本睥睨众生的神情肉眼可见地抽了一下。 面色很快恢复自然,长长地“哟”了声:“都在呢。” 最先有反应的是陆修云,认出是妖尊,他小脸煞白一瞬,随即拔出霄华剑,剑下结印。 “都别动,待为师布阵!” 许是今日傅尘寒带来的药茶有些些许作用,灵力转瞬间以涓涓细流的速度涌出来。 快好了快好了。 他心默数,还有十息、九息…… 好了! 灵光泛起,陆修云兴奋抬眼,欲叫傅尘寒带狗走。 身旁空地,孤零零一只狗四爪被绑一起,仰躺在地。 陆修云:“!” 他徒弟呢? 他那么大个徒弟呢? 符睿英生无可恋地朝一个方向汪了声,示意他往前看。 剑与扇交接碰撞出的声音如刺炸耳,一言不发就开打的两人从池塘打到桃树,再从树旁打到篱笆。 陆修云左躲右闪,企图叫停,那奈何这两人跟天生有仇似的,眼底只有酣战而非理智。 夜鸣渊余光瞥过企图搅局的人,扇子微斜,要向陆修云攻去,然而总有一道恰到好处的剑影将其拦下。 “毛头小子识相点,休要让本尊再给你点教训。” 傅尘寒抹去嘴角血丝,冷道:“这要看看,是谁教训谁了。” “哼,不知天高地厚,”夜鸣渊收扇,瞥过不远处被傅尘寒极其小心掩护着的身影。 “你说,若是你那师尊知道你妄图暴露他竭力隐藏的徒弟身世,他会怎么想?” 傅尘寒不语,游刃有余地应招。 “或者说,”夜鸣渊也不恼,反而勾起一抹戏谑,“天下皆知,你师尊包庇了个冥族余孽,天下人会怎么对他?” 自然是千夫所指,乃至声名狼藉,天下共斥之。 利落的剑影划破空气,刺向青羽扇侧。 剑落了空。 夜鸣渊手腕翻转,掌心再去,直对心口落下。 被傅尘刻意隔音在外的人只感觉长风破空,烟尘顿起,遮挡了视线中的一切。 一股让人倍感不适、宛如幽冥地狱闯出的气息弥漫出来,撕扯着要冲出落冥轩的结界。 “咳咳……”陆修云挥袖散去烟尘,看清中掌人苍白的脸色,目光下移。 傅尘寒中过妖尊一掌的心口被撕扯开一道幽深裂缝。 陆修云暗道不好,霄华剑起,赤焰剑风带着主人竭力的爆发,劈开争缠不休的两人。 厉掌被迫避开,夜鸣渊连连后退数步,灰色暗眸闪过一丝讶异的光芒。 怎么会? 传闻中凛云的灵根被毁,就算外界说法夸大其词,也总有一定道理。 而今一看,罡风利刃,剑剑凌冽。 丝毫不像灵根有损之兆。 莫非在藏拙? 或是…… 就在他愣神之际,一道赤色灵光泛起,带着长剑冲天的弧度,两人顷刻间消失在小院。 符睿英为摆脱束缚,兴奋至极,蹦蹦跳跳往那个会给他发月例的好妖尊而去。 刺眼的光又亮起起,符睿英被迫抬爪遮眼。 一道身影穿出来,陆修云飞快伸手将漏了的狗给提着抱回去。 符睿英伸爪,眼睁睁看着他的主人消失在灵光里:“汪——” 不—— 尾音未尽,彻底消失在落冥轩。 一切全然发生在一瞬间,借着纯净赤芒,一道灵光自夜鸣渊脑中闪过。 第38章 师尊那有威慑的惩罚 圣灵果! 青羽扇顿收在掌。 “果然——”夜鸣渊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惊喜,“那圣灵真有如此奇效,能使一个灵根大损之人恢复赤纯灵力。” 是好东西! 好东西自然应该共享。 想到此,夜鸣渊也不管瞬移阵将他们瞬到哪去,羽扇大开,一枚追心印浮在扇面,缓缓朝一个方向指去。 顷刻间,落冥轩空无一人,只留桃树片叶缓缓飘落到案上空碗,遮住最后一点药茶汁底。 —— 陆修云半边身子扶着捂紧心口无力闷喘的徒弟,祈祷脚下霄华剑能再快点、再快点。 “师尊……” “在呢在呢,你先别说话。” 一缕暗紫色的游蛇状空灵生物缓缓飘荡进视线。 陆修云只感觉耳畔风呼啸得很快,挣扎着撕扯过猎猎衣摆。 单手捏诀,结界起,罩住他们这方小空间。 “稳住,稳住,”陆修云紧紧扶住徒弟,温热掌心贴上傅尘寒的后心,精纯温和的灵力随之涌入,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顺着为师的力道来,能控制的,万不能让它们影响到你心智。” 正说着,手掌猛地一颤,刚送出的灵力被毫不留情地弹了回来,震得他掌心发麻。 陆修云傻眼,呆滞数息后,直接给气笑了。 好好好,宁可自己跟内力斗也不肯让他这个做师尊的来封印冥脉是吧。 倔徒弟,倔死他得了! 每一寸经脉都在叫嚣着反噬,被骂的人仍靠在他身上,紧闭双眼,试图将躁动的冥力强行压制,汗珠混着冷霜从额角滑落,无声滴落,重重砸在陆修云的心口上。 所有未尽的斥责都卡在了喉间。 不知过了多久,那肆虐的冥力终于如潮水般退去,温顺地汇入丹田。 残魂被一点点收拢,凄厉的呼啸和尖锐的呐喊,以水流般的速度飞快退却。 陆修云劫后余生地松了口气。 望月宗又活了一天。 “师尊,我能控制住了。” 紧绷的神经在听到这话时骤然一松,随即涌上鼓鼓囊囊的气。 徒弟大了,果然了不起哦。 瞥过傅尘寒紧抿的唇,那有一丝溢出的血线,加上苍白黯淡无光的眸,显得整个人异常憔悴。 陆修云:“……” 徒弟都这样了,万一再刺激出一口老血,怕是能原地飞升给他看。 算了,他轻舒口气,人要捧,戏要哄。 “不错,做得很好,保持下去,长此以往,离收下那妖尊的膝盖,指日可待。”陆修云弯弯眉眼,给予徒弟最恰当的鼓励。 话落,眼前原本死气沉沉的脸色瞬间容光焕发,无光双目肉眼可见地披上熠熠星光。 陆修云目瞪口呆。 好家伙,这徒弟的变脸速度比川剧还快! 没一会,傅尘寒就换上一副愁容:“从今日一战看,光是灵力恐怕斗不过那妖尊,不若,弟子以冥力对之,我们胜算方能……” “不行!” 陆修云扶住额角,像是被什么逆天发言给冲得头昏脑胀。 完蛋,貌似鼓励过头了。 他之前怎么没发现这徒弟是个给点阳光就灿烂的主。 “控制住就行了,冥脉的封印不准动,不然,不然……”陆修云企图想说一个能威慑到徒弟的,奈何发现自己从头到尾没一丁点能发挥到他为人师表的气势。 傅尘寒眉峰微抬:“不然就什么?” “不然……”陆修云灵光一闪,想到昨夜被他踹下床后徒弟毫无怨言的一幕,机灵道,”不然,你以后就等着睡地铺吧。” 傅尘寒:“……” 还真是好威慑的惩罚。 说话间,陆修云腰间未封紧的芥子袋微微一动,探出一撮摇摇晃晃的白毛来。 符睿英极力钻出头,眼瞧着那二人你来我往跟过家家似的,不满地“汪”了声。 识相地赶紧把老夫放开,妖尊陛下可是在救他来的路上了。 傅尘寒厉光一瞥,抬臂从后面绕过陆修云的腰,将白毛狗头给一把塞回去,而后继续心安理得地靠在陆修云身上,舒服地眯起了眼。 “你对我真好。”连威胁他都毫无杀伤力。 “自然,我是你师尊,不对你好还能这么地?” 傅尘寒:“……” 该死的师徒头衔。 陆修云拍开放肆的手,危机已解,也该让啾啾出喘口气才好,指尖刚触及芥子袋,忽觉颈后寒毛倒竖。 一股威压如毒蛇吐信,悄然游走至身后百米内。 想到傅尘寒尚未恢复的伤口,和自己是好是坏的灵力,果断选择外援。 “小八,有没有暂避的法子?” 系统888愉悦的声音叮地响起:【有哦,本次逃出生天只要八十八万积分,另赠十个追踪符和两套消痛贴,宿主要不要考虑来个双份套餐呢?】 陆修云:“……奸商!” 他果断抛开奸商系统,带着一人一狗,调转剑尖,直往朝临峰另一天地灵气最为凝聚的地方而去。 浓云翻涌,无法窥探其全貌。 夜鸣渊寻着符睿英遗留在身上的追心印,一路追到座披上层层迷雾的密林前,缓缓停下。 内里似有千百种气息交织其中。 夜鸣渊点扇一试,被道灵力强大的结界给反噬回来。 他眉梢微挑,想来里头有别的有趣人物在。 另一头,陆修云熟门熟路穿进云雾,最终落在一处溪泉附近。 林间溪水环绕,汩汩慢流,汇集于一池灵泉,泉中心有方青台石板,其上盘坐一青袍铺展的秀气男子。 无数珍稀灵气从灵泉溢出,缓缓流向中央双目轻阖的人。 似是听到来人的动静,纹丝不动的眼皮这时轻轻掀开,露出深邃的琥珀瞳孔,里头闪过一丝惊讶,意外他们的到来。 “掌门师兄。”陆修云草草作揖,随即焦急道,“抱歉抱歉,打搅了师兄闭关,但眼下有个人命关天的事,需要师兄救救急。” 何司瑾的目光绕过他,看了眼装束、神色明显不对的傅尘寒,微微颔首。 陆修云心呼大好,这一趟果然来对了。 他将妖尊一事如数说出来,中间略去他住未央山的细节和收养啾啾的事。 “事情就是这样,如今那妖尊为了圣灵果紧追不放,连带我徒弟也受了挫,师兄可有法子?” 何司瑾思忖片刻,道:“有倒是有,望月宗有一处禁地,生灵进之,行踪全无,任是天才地宝都不起作用,你们可先去那避避风头,刚好百花林这有传送阵方便你们直接前往。” “好嘞。”陆修云大喜,果然主角就该由主角来对付。 “尘寒师侄,此为禁地入口的灵牌,”何司瑾挥袖借灵力递出块牌,“此地有我的设下的结界,那妖尊暂时进不来,你往百花林东边启动传送阵,我先看看你师尊身上伤势如何。” “是。”傅尘寒接过灵牌,再三回头看了看人,被陆修云三两下招手催着快去,才扭头往传送阵那走。 待人走,何司瑾拍拍身旁一方滑石。 “师兄,其实被妖尊伤到的不是我。” “我知道。” 陆修云心神一动,似乎明白了何司瑾的用意,他一跃,轻飘飘落至滑石,学着何司瑾盘腿坐下。 何司瑾重新阖目,神色不变,只问:“考虑得如何?” 此话一出,陆修云立即想到他先后收到的两封请帖,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蜷紧,垂眸,长长的睫毛覆下一片阴影。 那两封请帖,合在一起,组成一道暗语:冥族变数太大,还须傅尘寒拜入碧华殿。 整整三年了。 傅尘寒的黑化值稳定了整整三年,不降也不升。 只在妖尊夜鸣渊出现的那刻,稳定三年的黑化值突然就升了。 自何司瑾出现,再是夜鸣渊,似乎有一双无形的手,在他最以为万事大吉时,悄然出手,带着拨乱反正的气势。 他做出的所有改变,开始被干涉、打散。 这个世界的走向正朝着既定的轨道走去。 良久,陆修云松开紧握的手。 “想好了。” 三个字似乎用了他很大的力气,连呼出的气都带着倦怠。 或许,让傅尘寒跟回主角,说不定主角的气运,能对其有些帮助。 何司瑾倒不意外他的选择,只道:“甚好。” “届时掌门大典,我会举行换师仪式,师侄那,还望师弟多费口舌。” 陆修云勉强扬起笑意:“自然,传送阵应该快好了,我去看看。” “等等,”何司瑾掀眸,一丝木灵力从他指尖缓缓流出,缠绕到陆修云的手腕。 “那事只是顺口,伤有没有,我自会看。”说着不再言语,静心凝神,真就探起脉来。 陆修云张嘴再合,还是没出声打断。 好一会,温顺的灵丝被收回。 “灵根恢复了三成。”何司瑾难得软了神情,语气带上几分柔和,“不错,的确让你碰上了不小机缘。” 陆修云讪讪道:“其实,是阿寒的功劳,他去摘了圣灵果,所以才有这一机缘。” 何司瑾了然:“难怪妖尊追着你不放。” “在妖族看来,就算圣灵果被用,只要受益者尚存,将其炼为炉鼎,还是有不小成效的。” 陆修云:“!” 什么玩意? 炉鼎?! 第39章 师尊那画大饼的劲 脊背爬上阵阵寒意,陆修云将双腿紧缩在胸前,好似这样就能筑起无坚不摧的壁垒。 天了,他就说夜鸣渊怎么连问也不问清楚,就直接揪着他死追不放。 一个徒弟……啊不,前任徒弟。 一个阴晴不定的前任徒弟就已经够他受的了,现在还来个不知什么成分的妖尊,谁受得了! 陆修云猛猛摇头,直揪紧何司瑾的衣角,声泪俱下:“师兄!掌门师兄!念在你我师兄弟多年的份上,你可千万要救救师弟我啊。” “有什么金手指……啊不,有什么神通尽管使出来,日后有好东西师弟我定与师兄一道分享,保管我吃香喝辣的时候,少不了师兄你的灵山福地,好不好嘛师兄。” 那架势,就差跪着求男主出关把官配收了。 何司瑾被缠得差点冠发底掉,连连道:“放心放心,传送阵估计是好了,你且去吧,妖尊我来拖,我来拖。” “好嘞!师兄你真好!” 陆修云忙不迭起身,脚底抹油,嗖地就往传送阵那窜。 原路折返的傅尘寒只觉有道残影掠过去,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倒退回来的那残影给拉得差点飞起。 傅尘寒茫然了一瞬,后知后觉手心里是熟悉的温热,很快恢复一贯的不苟言笑,只是眼底多了九分柔意和一丝意外之喜。 真好,是被师尊带着私奔的一天。 —— 何司瑾掀开一眸子,神识散去,确认师徒俩已安全离去,袖手一拂,平静无波的灵泉如晶带飘荡,分两边露出其中光景。 一鼎丹炉缓缓升起,炉身金光流过,一见即知不凡。 炉盖移开,一颗通体浑圆的丹药悬浮在空,奇异金光随之溢出,天地灵气彷佛都逊色几分。 何司瑾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睛终于露出一丝动容。 右掌朝上伸出,欲将丹药收起来。 “哟,太上补灵丹。” 盘坐的人闻声,面目一厉,右掌翻转祭出爆破符砸向声源处。 烟尘漫起,何司瑾神情恢复平静,抬手让灵丹从丹炉飞离。 却有人动作更快,浑厚的妖力咻地飞来又飞去。 丹炉刹那间空荡荡,金光无声散去,周遭景致似乎也因此黯淡下来。 何司瑾:“……” 凤眸盯那丹炉半晌,终于还是没忍住,掌起再落。 顷刻间,隔壁半座山、整座百花林连带身下灵泉都动荡起来,如地震巨响,扰人不宁。 恰如何司瑾没想到妖尊就算破了结界也悄无声息,夜鸣渊也意外望月宗的新掌门发起脾气来竟可撼半山倒。 不过对身经百战的妖尊而言,这些都小事。 他随手丢道结界,然后把注意放在刚截胡到的灵丹,翻来覆去地看,跟稀奇什么新宝贝似的。 何司瑾不知何时站到灵泉外,仰头,冷冷看那卧在槐树上、披润灰色秋茧绸袄的人。 长摆荡开利落的弧度,悠悠垂下,透过威力不小的反噬结界,落在他眼底,成了荒诞一幕。 传闻中凭一己之力镇妖荒的妖界之主,说是神秘莫测,不若说与那些个妖荒盗匪别无二致。 他没动,只冷冷说:“看够了没。” “没呢。”夜鸣渊自动忽略下方随时暴走的人,啧啧出声,“这成色,极品中的极品啊。” 何司瑾眼见那臭不要脸的大妖竟还将废他七日心血的灵丹,当着他的面,明晃晃地上抛又下落。 一股子未曾有过的怒气,在心腔控制不住地腾腾升起。 任是见过多少世面、念过多少清心咒,都难平他此刻剧烈起伏的胸腔。 灵力暴起,剑从掌心涌出,带着不受控的脾气,缓缓转向槐树上似乎还浑然不觉的人。 夜鸣渊还在慢慢玩弄小小灵丹,没看过来。 “帝仙宫知道吗?” 半空的剑尖戛然而停。 暴起的灵气如被按住死穴,一点点收敛。 感受到威压骤减,夜鸣渊神色了然:“还真是啊。” “敢在帝仙宫的规矩线蹦跶,看来你们正道修士,也很勇哦。” 何司瑾不语,就这么冷冷看着。 九州内无论什么灵丹妙药,皆须经过帝仙宫允许,才能在九州流通。 帝仙宫也禁止各界非丹道修士私下炼丹。 炼丹师自古以来乃九州稀缺,出售丹药的门铺更是屈指可数,价格也贵得离谱。 因此不乏有投机取巧之辈,私下自己开炉炼丹。 然而自百年前,一剑修因私下炼制九玄天雷丹出岔子,丹火天雷波及数十座城镇,加之有门派因服用假丹被反噬而灭门后,帝仙宫就明令禁止丹修外的修士私下炼丹。 此外,丹修终身只能专走丹道,不得多修。 眼下全九州专修丹道的大门派,唯落云宗独占魁首。 其余的,要么岌岌无名四散苟着,要么改修别道,从此再与丹道无缘。 夜鸣渊上下扫过那疑似憋屈到哑语的剑修,一个有趣的想法自脑海深处升上来。 他跃下树,稳稳落在何司瑾三步远,伸手将极品灵丹递到他身前。 何司瑾垂眸,抬手要接,却落了空。 目光上移,里头的怒气肉眼可见要溢出来。 “别急嘛,”夜鸣渊侧身举起灵丹,狭眸弯弯,颇有等人上门来揍的气势,“阁下要不先来听个交易?” 何司瑾仰头,横放腰前的手忍了又忍。 想到陆修云他们可能还没完全藏好,他深吸口气,终于稳下掌底跃跃欲试的灵力,挤出几句配合的话:“什么交易?” “简单,本尊借借掌门阁下的炉,只要每月来些补灵丹,本尊就不将阁下走丹道一事宣之于众,如何?” 说罢又补充道:“得极品之上哦。” 何司瑾:“没想到堂堂妖尊,竟是个狮子大开口之辈。” 夜鸣渊:“谬赞谬赞,那掌门阁下考不考虑呢?” 眸中闪过犹豫,何司瑾手中的灵剑不自觉抖动起来。 夜鸣渊见状,也不急,移步慢慢走过来,说:“其实,本尊需要补补灵力,才来你们人界寻圣灵果,可惜,圣灵果被贵宗截了,如今本尊是左寻也寻不着,寻了要拿怕是也得费些非人道的功夫,可是——” 脚步微停,目光回转,落在那逐渐消散的灵剑,很快移开:“现在不同了,阁下若能解本尊燃眉之急,那什么圣灵果,本尊自然不要也罢。” 攻击和戾气终于卸去大半,何司瑾微微舒口气,跟着灵丹来回转的视线终于落在占丹的人身上:“容我考虑。” 夜鸣渊挑眉,问:“那本尊可没那么多闲心。” 何司瑾还想说什么,耳畔飘过一道轻轻的声音:“师兄,我们到了。” 是陆修云的传音。 紧绷的神情彻底卸下,何司瑾扬起清俊的脸,坦荡道:“那你去找你的圣灵果吧。” 夜鸣渊:“……” 是他想找吗? 是圣灵果和揣果的人到现在都踪迹全无好嘛! 一条小路走不通,现在来了另一条大道,简直是天降饽饽。 不等他再游说,那个香饽饽已经转身,一步一步正走出他的视线。 夜鸣渊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又被不正经的气势给掩下,抬步跟上去。 “掌门阁下,真不再考虑考虑?本尊允了还不行嘛。” “妖尊怕是走错方向,望月宗的大门在后头。” “别介,本尊就开句玩笑,这里风景正好,借个地歇歇呗。” “随你。”何司瑾朝灵泉走去,心道望月宗的护宗大阵得来个大换血了。 妖尊进出望月宗跟进自家大门似的,传出去像什么样? —— 说是禁地,内里却与传闻中的大相径庭。 望月宗四大禁地,一处无望崖、二地天鸣谷、三顷绝兽林、四方葬神境。 陆修云没想到,这听起来危险重重的葬神境,竟是如此桃源之地。 穿过被灌丛与古老禁制半掩的寻常洞窟,眼前豁然开朗。 石壁天然落成的穹顶,镶嵌无数半透晶石,天光从中,淌下如晨曦暮霭的霞光,落在外边早已绝迹的灵花仙草上。 花藤缠绕间,几座由白玉石建成的残破塑像静默矗立。 往里走,是一小条溪流。 玉髓灵液流淌其间,温顺灵蝶擦水掠过,停在石壁插着的长剑上,似乎不惧古剑散出的威压。 陆修云听过系统科普。 自多位天仙道人在葬神境陨落后,这里曾一度被当成剑窟来使。 他跟在傅尘寒后头,刚踏进洞,身后洞门便轰然封上,恢复如初。 装了些灵液后,两人顺着溪流往里走。 七拐八绕,直至尽头,一方光润石台在天光下静静矗立。 似乎是便于古时修士取剑后打坐歇息,或布阵召唤剑灵,其中不乏被染上夺剑失败者的血。 如今这等嗜杀之地,却成了师徒俩烧火烤肉的地儿。 陆修云面朝头顶不见边界的穹顶,默默掌心合十。 祖师爷们莫怪、莫怪,日后再拜访定多给诸位烧烧纸钱。 傅尘寒的伤还没好,陆修云好不容易才帮他上完药,再三确认冥脉封印不会松动后,才放心让他自个去修炼。 篝火摇曳,映照着坐立不安的人影。 陆修云烤着鸡,时不时偷瞄一旁正打坐、自带无形压力的人。 想到白日里同何司瑾说的话,陆修云心头逐渐涌起一股子悔意。 完了完了,当时脑子一热点了头,忘了傅尘寒是个不好忽悠的主。 现下要他如何跟傅尘寒开口? 第40章 师尊那貌似完美的说辞 直接说“你走吧!” 会不会太无情了? “傅尘寒,你自由了!” 也不行,说到自由笑得最开心的该是他自己。 但在傅尘寒面前这包不能笑的啊。 陆修云脑中天人交战,手里的烤鸡被翻得来回咕噜转也不知。 不如先让傅尘寒重温重温碧华殿的辉煌,然后他大手一挥:“瞧,徒弟,看为师给你安排的靠山,还不速速去抱紧!” 欸嘿,好像有戏。 这般想着,他从芥子袋鬼鬼祟祟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图纸,上头是碧华殿预备改建的布局。 是上次去何司瑾那喝茶时顺的,这回刚好能派上用场。 陆修云清了清嗓子,瞄见傅尘寒的眼皮似乎动了一下,疑似休息完的节奏,便鼓起勇气,将图纸推到傅尘寒所在的石台前,手指胡乱一点。 “瞧,徒弟,看为师给你……” 傅尘寒掀开眼皮,露出妖异的紫眸,在幽幽火光中显得摄人心魄。 心头一跳,陆修云嘴皮一抖,脑子一抽,剩下的话脱口而出:“打下的江山!” “……”! 反应过来,他猛地闭嘴。 靠,他刚刚说的什么鬼。 傅尘寒眨眼,难得露出不解,他从那懊悔的潋滟桃花眼移到面前的图纸,眉梢扬起,来了丝兴味。 “师尊何时对碧华殿感兴趣了?” “为师……” “是弟子疏忽,”傅尘寒摩挲过图纸边缘,那里还带着被随身捂过的余温,“竟不知师尊原来喜欢住大殿。” 陆修云被看得心虚,不觉摸摸鼻子,很快放下,扬起脸道:“谁不喜欢住大殿,且为师近日再三思虑,觉得给你的那座屋还是太小了。” 三进一院,这规模别说放在望月宗,就是九州之间,也不算小了。 傅尘寒这般想,却没出声,等他下话。 “所以……”陆修云清清嗓,强行挺直腰板,说,“你也不必再单守着我那三两小院了,像碧华殿这般,论条件、论资源,其实于你才是最合适的。” “且掌门师兄在外历练多年,他对你身上的寒气许有解决之法,你不若,改拜他为师,于你未来修道,也有益处。” 说完,他立刻移开目光,不敢去看,心里祈祷傅尘寒能快快应下,好赶紧结束这尴尬的聊天。 可一想到傅尘寒随时会冷脸、甚至上手的可能,腿肚子又不受控制打起颤来。 不……不应该吧,他自认为刚刚的说辞应当足够委婉了…… 陆修云此时是大气不敢出,生怕一个多余的动作就功亏一篑。 “原来……师尊已经觉得弟子是个累赘了吗?”? 这反应好像不太对。 腿肚子也不颤了,陆修云瞄了眼徒弟。 只见傅尘寒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明明唇角弯着,眼神却带着恰到好处的受伤。 这副样子,与多年前无望崖那个被抛弃的小孩逐渐重合。 无措瞬间蔓上四肢百骸,陆修云慌了:“不是,你怎么会是累赘!” 空旷的山洞响起轻轻的叹息,傅尘寒慢慢折好图纸,指尖划过薄薄纸边,似乎随时能碎成一地。 “那,为何要赶弟子走?是弟子做的饭太难吃,还是嫌弟子修炼不够刻苦,让你厌烦了?” 说着说着,语气低落下来。 “不是……”这化神境界还不够的话,是想卷死谁。 “那就是嫌弟子笨手笨脚,药都熬不好,起不到一点效果让师尊嫌弃了……” “都不是!”陆修云有些抓狂,“为师这病本来就不是什么药都能治的,何况为师喝都喝了,你管为师,为师也认了。” “那是为什么?” “因为……”到嘴边的话戛然而止。 陆修云张嘴又合,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总不能说因为黑化值迟迟不降,加之何司瑾这个命定白月光是主角,待他身边说不定能起到别的效果吧。 也不知道剧情怎么搞的,妖尊为了颗果子紧追他不放,像个跟屁虫一样,连带着影响到傅尘寒。 若在何司瑾周旋下,他说不定能缓缓与妖尊的关系,少遭点罪。 好吧,其实还有点小小私心。 没徒弟管的日子,感觉、应该、其实、大概挺爽的好像。 而且他都先答应何司瑾了,总不能跟傅尘寒说,他只是来通知一下吧。 但这种话他是打死也说不出口啊! 傅尘寒似乎品出一点意思出来,语气带着丝小心翼翼:“那是因为,师尊有了更好的去处,怕弟子阻拦?” “对对对,”陆修云顺嘴应,“诶?也不完全对!” 生怕傅尘寒又来一套像未央山那样的监视,他没把话说死。 “是封长老那边有座阁楼人手不够,为师去帮忙守着,她那器峰规矩你懂的,不能……不能太多人。” 说到此,陆修云恨不得一拍大腿,这个理由简直完美。 “封长老?” “对。”陆修云喜滋滋地应,抬眼,却见傅尘寒正定定看着他,黑幽幽的瞳孔似乎随时要爬上嗜血的妖紫,看得他头皮发麻。 随即陆修云想到什么,笑容肉眼可见地僵住。 坏了,傅尘寒跟封凌月貌似不太对付。 应该算是傅尘寒单方面跟封凌月不对付,因为一个很久之前的香囊。 “那个……为师刚刚可能说错了,不是封……” 啪—— 图纸忽然被傅尘寒反手压在石台,摩擦之下沾上干涩的血尘。 找补的话瞬间哽在喉。 陆修云咽了口水。 莫不是黑化值又要升了?! 疑心之时,他却听到傅尘寒笑了起来,那笑里有释然、有包容,还有一丝悟不懂的深意。 “既然是师尊的意思,那弟子照做就是。” “啊?你……”担忧、惊惧轰然塌落,陆修云睁大眸子,有些不敢置信,“你真同意了?拜入掌门师兄门下?” “嗯,”傅尘寒点头,起身坐到陆修云身侧,在他错愕的目光下,将叠整齐的图纸拍得干干净净,塞回陆修云的芥子袋,顺带着抚平皱起的衣袖。 “师尊思虑的不错,是弟子多想,师尊向来是会为弟子着想的,只是日后若弟子不在了,须记得,夜里凉要盖好被子,药也须喝,苦的话多服点杏梅……” 听着事无巨细、一如往常的叮嘱,看着傅尘寒真的为他离开做准备,陆修云心里那点小得意瞬间消失无踪,只剩下莫名的空洞和失落。 傅尘寒他……真同意换师了? 也好,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以后用膳方面就没人管不说,还可以想吃啥就吃啥,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陆修云美滋滋地想,很快察觉到一丝别的味。 不对啊,傅尘寒怎么会这么轻易就同意了? 应得这么干脆,莫非……傅尘寒是早就想这么做了? 也就是说之前那些担心、关心都是演的? 那他现在这么做岂不是还便宜这混蛋徒弟了? 陆修云感觉有股气在蹭蹭往头顶上冒。 可恶,那他之前还担心这担心那的。 侧目瞧了眼火光下显得异常平静的侧脸,一股说不出的委屈和失落涌上心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了想,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蔫蔫地低下头,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 火堆烧得旺盛,但是好像也没那么暖和。 傅尘寒眼角余光扫过瞬间耷拉下去的人儿,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的师尊啊,马上就要开窍了。 可瞧着那人儿好看的眼眸里,水光越来越莹亮,傅尘寒咯噔了下,酸涩感没由来地涌上心头。 好像……玩过了。 手掌松开又握紧,傅尘寒再三犹豫,还是伸出来,要去触碰那道紧绷的薄背。 这时他听得他师尊颤着声说:“我的鸡!” 伸出的手戛然而止,傅尘寒顺着陆修云的目光望去,原本应该在陆修云手里咕噜转的烤鸡,此时有一面黑成了炭。 陆修云连嘘数下,不知从何下口,泫然欲泣,真真是被委屈到了。 傅尘寒:“……” 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靠过去,要去拿那烤鸡,却落了空。 陆修云举着烤鸡往后仰,警惕问:“做什么?” 刚被逐出师门就迫不及待动手动脚,要来抢鸡吃了吗? 之前果然是看错他了! 傅尘寒:“……” 他指指那黑得面目全非的鸡,说:“得刮去焦糊的肉,那部分不能吃。” “为师当然知道。” 说着想要翻找小刀,就被傅尘寒塞了一把小巧匕首。 陆修云:“……”不用白不用。 他低头,考虑着从何处下手,就听头顶传来声戏谑:“不是师徒了,还称为师?” 陆修云:“……” 他抬头,对上似笑非笑的目光,幽幽道:“你管我!” “好吧,”傅尘寒有些遗憾,“那弟子……不,那我该唤师尊什么?” 陆修云低头继续削糊肉:“随便你。” “不若,”傅尘寒缓缓靠近,挡住火光,落下的阴影几乎要将蜷坐的人给笼罩其中,“就唤,修云?” 匕首咻地滑过鸡肉表面。 没削成。 陆修云的心漏了一拍,咚咚地跳,在空旷的洞窟里,异常剧烈,几乎袭着全身往上窜。 脸有些热怎么回事? 应该是恼的,陆修云挪远一步。 “掌门大典后再说,现在照旧。” 说着持匕首一把扎进鸡肉。 呵,想从称呼上占便宜,休想!《 》 40-50 第41章 师尊那改不掉的起床气 葬神境内,往里深处,曾象征生杀予夺的一方石台上,多了张崭新的暖玉床榻。 锦被中央隆起一个小鼓包,正随呼吸轻轻起伏。 被角忽地被轻轻一拽,被团里的小鼓包跟着挪了挪,锦被跟着翻涌几下就没了动静。 始作俑者顿了顿,再次朝小鼓包伸出魔爪…… 陆修云正窝在软软的云团上咬着香喷喷的脆皮大鸡腿,忽而感觉周遭晃得厉害。 他脚底站不住,整个人往前扑,手里的鸡腿跟着咻地飞了出去。 no—— 鸡腿!他的腿! 天上地下都在晃,上下飘忽的云朵似乎被惊到,四面八方扑棱着挤过来。 陆修云左右看看,无处闪躲,四肢被迫淹没在肆意的柔软中,逐渐蔓延到躯体、咽喉。 气管跟被堵住一样,胸口也跟着剧烈起伏。 不行,要窒息了。 “咳……” 一声咽呜钻出唇隙,长睫慢慢铺开,露出惺忪茫然的朦胧水眸。 还未清醒,加之美梦被搅,半梦半醒的人无意识嘤咛一声,溜回暖和的被窝准备继续睡。 始作俑者还在坚持不懈,这回更是加重力道。 美梦彻底破碎,窝里终于钻出一头细软,带着清晨被搅的怒意:“做什么?” “该起了。” “呼——”陆修云半个身子探起,朝外望去。 穹顶漏下一道偏暗的朦胧清辉,更显天光苍白黯淡。 “不起,天都没完全亮,起什么……” 他喃喃着,继续翻回去,还未躺平,就感觉被窝里钻进只有力的手掌,顺着腰线来回摸索,哪怕隔着软被也不容忽视。 陆修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连人带被给翻回来。 他一声惊呼,下意识蜷紧身躯,掉进傅尘寒的怀里。 手撑着的身躯硬邦邦,带点凉意,就算里外衣物、被褥叠加,身下逐渐滚烫的某处也不容忽视。 陆修云:“……” 再怎么困的人,不想醒也该清醒了。 他连人带被直接滚回去,不等傅尘寒伸手,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丝质里衣的软软垂坠在榻,青丝铺散,裸露在外的肌肤盈白水润,很容易让人一眼想到未被染指过的白瓷娃娃。 傅尘寒不动声色地翻滚了下喉结,极力掩下眸底翻腾的晦色,五指徐徐收拢,翻身下床,弯腰朝揉眼打哈的人伸出长臂。 陆修云余光一瞥,慌忙放手:“我自己会下。” 说着就跟滑溜的鸟一样,扑棱着躲开长臂,三两下套上靴,朝洞窟内唯一一眼小泉那走。 被忽视的人也不恼,直起身,大手捞起架子上的素色外袍,跟在后面。 泉那头,陆修云正就着竹盐洗漱。 傅尘寒抖开外袍,给他披上。 衣袍触及肩膀的那刻,身下人身子明显僵了一瞬。 感受到后头的人未再进一分,陆修云很快无事发生般,继续埋头洗漱。 等坐在篝火前,陆修云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无聊地半撑下颌。 不远处的滴漏叮咚作响,上为卯时。 陆修云再次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七点都不到,这反人类的牛马作息,傅尘寒到底如何撑过来的。 昏昏欲睡之时,一碗小馄饨被推到他身前。 “!” 好香! 陆修云陡然精神,忙不迭接过,满足地闻了下,随后唇贴碗壁吸了口汤。 好喝! 原谅他贫瘠的语言说不出太美丽的话来,但是真的好喝。 傅尘寒也就这个优点深得他心,光凭这碗馄饨,早起那点儿起床气完全可以抛之脑后。 傅尘寒手肘撑一膝,弯眼看着对面人儿一点点把汤汁喝尽,适时出声:“还要吗?” 陆修云意犹未尽,脱口而出:“要!” “那先把这碗喝了,好不好?”说着他在早早备好的两个碗中,将其中一碗推到陆修云面前。 “……” 好熟悉的药味。 陆修云的目光在另一碗小馄饨停留许久,纠结起来。 这跟起床气可不能一概而论。 “不喝吗?”傅尘寒笑眯眯将小碗馄饨慢慢往前推,“若不喝,那我可不保证,这碗馄饨会好好留着,毕竟,万一你没忍住咳起来,一个不小心手抖,浪费了怎么办?” 陆修云又纠结几分,视线在两个碗中来来回回停留。 馄饨的香气盖过药的冲天苦味,萦绕鼻尖。 “我刚刚想了想,喝药的时候,也不是非要这碗馄饨不可,别的方法,似乎也行。”傅尘寒慢慢说着,将那碗重新挪回来。 陆修云赶忙抓紧碗壁,拦住那手。 感觉拿一碗苦逼扒拉的玩意,换一碗馄饨,也不是不行。 某些时候,这事还是能跟起床气一概而论的嘛。 这般想着,陆修云端起那碗,犹豫几番,还是捂鼻仰头一口闷。 咚地碗落下,他端起那碗馄饨,吨吨地喝了大口。 嚼巴着馄饨馅儿,陆修云寻思着,等掌门大典后,估摸着不用喝这黑乎乎的玩意了。 虽然但是,好像也吃不了这么好吃的小馄饨…… 陆修云嚼着嚼着,感觉嘴里的馄饨貌似也染上了苦涩的味。 吸了吸鼻子,他埋头再塞个馄饨。 想那么多做什么,先吃个够本再说。 接下来的一整日,任是陆修云再想什么,也容不得他多想了。 一把木剑横在他面前。 傅尘寒神色平静,抬颌指指剑,意思不言而喻。 该练剑了。 陆修云:“……” 往常饭后消完食的现在,确实是他练剑的时刻。 陆修云没动,意思也不言而喻。 师徒关系都要解散了,何必再听他管。 傅尘寒显然知晓,也维持执剑的动作纹丝不动。 无形的低压环绕在两人之间,周遭静得只能听到溪流涓涓流到泉里的动静。 陆修云无声咽了口水,眉峰却如傲雪,挺直不动。 就在他以为这对峙会僵硬许久,傅尘寒忽然躬身,将剑举到胸前。 “既如此,那不若,就当师尊教弟子最后一次。” 沉默在四周蔓延。 不知多久,手中的剑终于被接走,放低姿态的徒弟无声勾唇,抬头时又恢复一贯的恭顺平静。 陆修云握住熟悉的剑柄。 自进无望崖起,他的灵根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颓靡,灵力时断时续。 等出无望崖后,傅尘寒于某日晨起,看他师尊舞剑,舞到陆修云最得心应手的一式九转月照、却突然使不出一点灵力时,已经晚了。 陆修云自己最是清楚自己什么情况,也曾想过,要不就这样好了。 反正该打的大战、该镇压的恶势力,原主都已经挨个处理了。 就这样早早退休过上养老生活,难道不香吗? 可傅尘寒偏觉得还有挽救的机会,将他每日作息往《师尊戒律》安排得满满当当,恨不得把他走的路都细致到步数来衡量。 思绪回转间,陆修云手起剑落,剑花轻绽,弧光流转,如月华倾泻。 数个回旋间,手腕翻转,直刺溪泉。 泉水湍流不息,哗哗作响。 毫无变化。 洞窟内悄然无声,执剑的背影静立良久。 看来圣灵果就算吃了,效果也不见得有多好。 身后呼吸渐近,执剑的手被一阵凉意包裹,陆修云脊背微僵,想挣脱时傅尘寒的手已经握着他的手,慢慢提起。 木剑在半空流转,将陆修云晃得差点头昏眼花。 思绪跟着上下起伏间,只感觉背后是有力的胸膛。 好半晌,他才回味过来,这不是九转月照,是他曾帮傅尘寒琢磨出的狂浪金涛。 一击出,陆修云的肌肉记忆随之上来,一点点灵力顺着经脉流淌,丝丝注入长剑。 平静溪泉轰然转向,分作两流,溅起三人高的水花,在天光浅日中,散下一帘水幕,落在陆修云眼底,如熠熠星光。 倾泻的水花,无声抚平滞涩的空气,也悄然带去几分尝试九转月照后的失落。 靠着身后逐渐滚烫的胸膛,前头是星光彩幕,少年舞剑的一幕自他心头油然而生,就好像曾舞过无数次般。 陆修云无端有了个念头。 退休,貌似也可以不用那么早。 嗒、嗒、嗒—— 滴漏沙沙流下,指示巳时。 这时芥子袋嗡嗡地震,陆修云猛然回神,泥鳅一样溜出某人的禁锢,掏出玉简一瞧,是何司瑾的。 [妖尊被困白花林,暂无事。] 陆修云松了口气,目光下移,发现后面还有内容: [另,葬神境禁制的护法长老暂被我调来百花林,辛苦让尘寒师侄先守禁制一阵。] 陆修云:“……” 傅尘寒若留在这,那他指定走不了的信不信? 所以辛苦的到底是谁?! 肩膀蓦地一沉,从后头伸来只手,朝玉简而去。 陆修云陡然一僵,缩回手想收起玉简。 哪知傅尘寒先一步拉回手,隔着软白的手背按紧玉简,一行行扫过,笑出了声,低着嗓说:“看来我们得再待几日了。” 陆修云抿唇不语。 不用提醒谢谢。 还有,他不信何司瑾没连傅尘寒一块通知。 这般想着,他使了劲挣脱开被束缚的手,埋首要将玉简收回去。 “何时有的掌门灵讯?” 冷漠的质问,比之刚刚的和煦,判若两人。 塞玉简的动作顿住,陆修云双目微睁,头脑嗡嗡的,只剩下两字——坏了。 第42章 师尊那憋不住的泪 身体比思绪更快作出反应,脚底一抹,化作残影倏然消失原地。 完了完了,最近过得太快活,拿玉简前竟把傅尘寒的禁忌给忘了。 快到洞窟出口时,石壁两侧大门却轰然关上,缝隙间的光亮被彻底隔绝在外。 快石化的人僵硬回头,步步后退,直到脊背撞上坚硬的石门。 眼前暗紫流光疯狂肆虐,几乎遍布整个葬神境。 始作俑者淡定地处在风暴中心,面目阴沉得看不清喜怒。 陆修云一面慌乱地四下张望,企图找到出口,一面哆哆嗦嗦喊:“阿寒,你……你冷静!” “冷静?”傅尘寒半张脸隐在肆虐暴起的冥力下,唇角冷漠地勾起,说出的话几乎哑不成声,“陆修云,你胆子是越发大了,随便谁的灵讯都敢要。” 陆修云梗着脖子喊:“当时何司瑾先提的,我就顺手……就顺手……后面忘了说了……” “忘了?” 脚步一声一声,沉重迈来,犹如踩在陆修云的心尖,引得胸腔咚咚狂跳。 “那看来是没放在心上,不然,怎么会忘了?” 冥力夹杂着残魂,在空中尖叫撕扯,临近失控的边缘。 陆修云尝试用祭出霄华剑,想到自己目前状况,伸向佩剑的手堪堪作罢。 他灵力是随着灵根的受损而消减的,除吃下圣灵果那回,其余仍不见太大起色。 就算有,也只是暂时的。 因此,十年前,陆修云干脆用上余下的九成灵力,给傅尘寒彻底封住冥脉。 这样看似一劳永逸的后果就是,冥脉主人一旦心性不稳,那恭喜,随时解锁暴走的冥力一份。 以往碰到这种情况,陆修云或溜得快,或将傅尘寒关着让他自己冷静冷静,过后该长嘴再长嘴。 可现在…… 四下连个躲的地都没有,陆修云没由来得心慌,扯着嗓子嚎:"我也不是故意的,而且加个灵讯也没怎么,就互通些宗门内务,明明是你无理取闹在先,是你……" 话到此戛然而止,陆修云回过神。 徒弟无理取闹,凭什么每次受伤的都是他? 委屈上头,原本被恐惧充斥的眸子涌上流转波光。 明明……是傅尘寒仗着他弱,什么都蹬鼻子上眼,这不让那不让,到头来最担惊受怕的却是他这个当师尊的。 眼前模糊一片,陆修云习惯性眨眨眼,越眨视线越模糊。 这徒弟,他都不要了,凭什么还要他操心? 过分!太过分了! 委屈终于忍不住,全数从眼眶溢出来,流过唇角,伴着一声呜咽。 晶莹泪珠坠地那刻,风暴中央的人瞳孔紧缩,疯狂躁动的冥力威压,霎时如潮水般全数倒退、收敛。 他师尊,哭了。 傅尘寒飞速上前,小心翼翼蹲下来,伸手想擦去眼前人的泪珠子,却被对方偏头躲开。 “吓到了?”傅尘寒顿时觉得心揪成一团,不管陆修云怎么挣扎,他直接把人横抱起来,朝暖玉榻那大步走去,边走边低声哄,“我错了,错了,别哭了好不好?” “你根本收不住冥力,”怀里人的肩膀一耸一耸,低声哭诉,“你根本控制不住,还想解封印?解个毛啊。” “你个暴力狂,混蛋,不就个灵讯吗?谁还没个灵讯了,加一个怎么了?你还想对为师用暴力!你混蛋!” 陆修云没学过骂人,来来回回也就那几个,跟猫挠爪似的,不足以产生多大威力,偏傅尘寒越听越听不得,只将人拢进怀里,不住认错。 至于两人间到底谁无理取闹,怕是一时也说不清了。 陆修云因着这一出变故,心安理得地躺到午时。 去他的什么剑术、马步、平衡术,谁爱练谁练去,反正他不练。 午后,当陆修云再次被揪起来、对着面前的平衡木、和旁边静待许久的药碗时,陷入了沉思。 他还能再哭一回吗? 算了,陆修云撸起衣袖,大男人流什么泪啊,不就个破平衡吗? 一盏茶的功夫后。 傅尘寒:“还有半炷香的马步。” 腿肚子打颤的陆修云:“……” 可恶,他已经憋不出泪了。 —— 陆修云拖着健康又疲惫的身子,瘫软在落冥轩大床上的时候,已过了四日。 整整四日,夜鸣渊当真没在他面前出现过,如同人间蒸发一样。 他就知道,小小妖尊,在男主面前,算个毛呀。 但是…… 陆修云翻了个身,无声泪流。 这拖的时间是不是忒久了些? 他四肢都快散架了。 砰、砰、砰。 落冥轩的门被敲响。 陆修云把脸埋进被里,完全不想起:“阿寒,开门去。” 四下寂然,唯余寥寥几语在空荡回响。 “……” 他忘了,徒弟刚把他送回来,转头就忙掌门大典去了。 不,那不是他徒弟。 陆修云想起这几日规律到人神共愤的作息,暗啐一口。 他才没有这好徒弟,好徒弟谁爱要谁要去。 砰、砰、砰、砰、砰。 门声越来越重,敲门的人明显已不耐烦。 陆修云叹了声,起身去开门。 是张林青。 今日的丹峰长老终于带上他那把摇扇,漫不经心左扇右摇。 陆修云有些意外:“张长老,有……”事? “事”还没出,就迎面飞来个小黑影,手快接过,拿起一瞧,是个翠绿色的瓷瓶。 指尖猛地一颤,想到一抽屉的瓶瓶罐罐,险些没能握住瓷瓶。 这会又是个什么玩意? 莫不是知晓上回的补灵丹没用到,特意来提醒? 与陆修云的忐忑不同,对面张林青收回手,跟嚣张的红枫树一样杵在门口。 折扇半开,他眯眼,不动声色地打量陆修云后头的屋,随即轻轻舒了口气。 这一声在陆修云耳里,成了遗憾的叹息。 陆修云抬眼扫过仿若无所事事的人,忽然觉得,他可能猜错了。 此人不是来下毒的,是来看他死没死的。 “从前,是我想多了。”张林青突然说,“如今看,我还是不够了解你。” “啊?”陆修云茫然,“了解我什么?” “我以为,你从前眼盲心瞎,收个徒弟当累赘。” 陆修云眉间带上不悦:“他、不、是、累、赘。” “那又如何,身份摆在那,是与不是又有什么分别。” 说着,不等陆修云反驳,转身就走,快出院时,轻飘飘飞来句话:“补灵丹,没毒。” 陆修云:“……” 他面无表情关上门。 搞半天,这是借着送药,顺路再来嘲讽一波呗。 不过,至于这是药是毒…… 陆修云思量再三,直觉还有待商榷。 砰砰—— 门又再响。 陆修云拉开门:“那玩意会吃的,您老放心吧……” 说着作势要赶人,却在看到来人的一瞬止住话语。 不是张林青。 敷衍的语气随即变得拘谨起来:“师兄,你怎么来了?” 何司瑾静立门前,长身如松,抿唇不语,状似有些别扭。 陆修云不明所以,问:“师兄?” 何司瑾斟酌好,一字一句,问:“这几日如何?” 还能如何,半死不活呗。 陆修云腹诽完,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挺好的呀。” “那便好,”何司瑾舒了口气,“如此,你便先好好歇吧,明日大典,切莫忘了。” “好……” 合着是来提醒他别忘了接盘徒弟。 几句客套话下来,陆修云笑呵呵地送走何司瑾,随即关门背靠在门后,耷拉下肩,几乎要颓坐在地。 看来这掌门大典,左右是躲不过了。 砰、砰、砰。 “……” 今儿落冥轩的门是不是敲得忒频繁了些? 陆修云把一直捏手里的瓷瓶随手丢到柜里后,才去拉开木门。 “师弟!” 封凌月提着两坛酒,刚抬起一只脚,就见门开,讪讪收回,随后若无其事地发出邀请。 “师弟,要喝不?上好的桃花酿。” 浓郁酒香飘过鼻尖,陆修云这才道了声:“好。” 案几点上小烛,加之月色如华,显得小院没在那么黯淡,反而在酒香的氤氲下,多了几分生气。 “话说,你可真决定好了?”封凌月灌下一杯,“好乖的大徒儿就这么不要,不心疼?” 陆修云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乖? 她怕是对傅尘寒有什么误解。 还是说封凌月对傅尘寒的认知已经从死对头跨越到迷妹了? 但刚获自由身的陆修云已然懒得解释,甚至说是不想提,只“嗯”了一声后,豪饮一口酒酿。 然后他听到身侧传来不可忽视的轻叹,陆修云好笑道:“你叹什么?我都没唉声叹气的。” “只是可惜,”封凌月略感遗憾地说,“跟了你那么多年的靠山,说缘分到头就到头,未免太过唏嘘。” 陆修云“咦”了声:“唏嘘啥,我庆祝还来不及呢。” “切。”封凌月仰头喝酒,“对对子玩不玩?” 迄今为止平仄都分不明白的陆修云:“……换个。” “骰子。” “好嘞。” “来来来,输了要罚哦,你量不好,老娘允许你少半盏!” “都少半吧,你别喝太多。” 封凌月怒视:“你瞧不起我!” 她把酒盏灌满,随即甩下的骰子。 “来!给你瞧瞧老娘我本事!” 哪知没一会,原本来兴致勃勃约酒的人,不到两个时辰就晕头转向,不省人事。 陆修云有些无语,说了别喝还不听。 第43章 师尊入梦了 他无声轻叹,费心费劲引导封凌月拿玉简联系上她门下一个女弟子,来朝临峰将她们峰主扶回去。 走之前,封凌月突然推开弟子,带着陆修云挤到屋里头。 陆修云被吓了一跳:“没事吧……诶诶你可别吐啊,我现在可没那么多灵力净身。” “没呢。”封凌月摇摇晃晃撑墙,“老娘我精神着,就有一句话,我今儿必须说明白了!” “哎哟,”陆修云来了兴趣,“又看上门内谁了?” “滚滚滚,说的什么话,”封凌月气恼,推他一把,没推成,自己反倒踉跄后仰了一下,吓得陆修云抬脚把木门后推,并从芥子袋抽出个软枕护着封凌月的头,才堪堪稳住人,没让她头撞门上。 青丝半绾,散而不乱,纵是酒后狼狈,这女子也能自成一派风流。 月色入户,门后一角暗色更浓,封凌月的秀脸隐在阴影中,似乎褪去了几分酒劲。 就在陆修云要把门外的女弟子喊进来把她带走时,她再次开了口。 “其实,我也不是不赞同,”封凌月垂眸,低声说,“就觉得,明日过后,你数十年的心血,真就白白给人做了嫁衣,未免不值当。” 陆修云这回没呛声,听她继续说。 “你当年千求万求,才将那半死不活的小子收入门下,如今却……” 封凌月突然扬起头,烟罗宽袖将脸一抹,换回高傲的语气:“哼,连我都知道的理,那傅尘寒都不知道,真真是个白眼狼,这白眼狼不要也罢。” 说着扬手拍在陆修云肩上,力气大到让他差点闪了腰。 封凌月:“你做得对,与其养个白眼狼,还不如不要。” “是我自己先提……”不关傅尘寒的事。 陆修云唇齿微启,见封凌月难得歇了酒疯,还是止住后面的话,转而道:“好了好了,你门下小孩都等久了,回去早点喝碗醒酒汤歇着罢。” “好,没问题!”封凌月直起身子,果断转身要出去。 陆修云睁大眼:“别……” 尔康手刚伸,就听到咚的巨响,响彻屋子内外。 “哎哟!老娘的头,哪个天杀的敢偷袭老娘!有本事来单挑呀。” 陆修云:“……” 他轻叹,上去把人从门上拔下来,“醒酒了吗你,路在这呢。” “说什么呢,我清醒得很,唬你的哈哈——呕——” 陆修云:“……” “不好意思。”封凌月左右借着陆修云和门框,刚爬起身,又突然弯下腰,“呕——” 陆修云额角突突,对外头喊:“你先进来吧。” 女弟子手忙脚乱,带自家师尊光速消失在陆修云的视线。 唉,这是今日第几次叹气了? 算了,不想了。 陆修云阖门,转头就见这满地狼藉,一股子难闻的味道充斥鼻尖,久经不散。 他掩鼻,下意识从芥子袋摸出一堆符箓。 很好,没有净尘符。 真特么糟糕的一日,陆修云烦躁地塞回符箓。 “阿寒,你去蓬莱前买的净化法器放哪来着?” 回应他的是空荡荡的回音。 “……” 好吧,他忘了,现在没徒弟,得亲力亲为了。 他捂脸默了好一会,才挥着手去隔壁耳房拿来一把抹布。 对这一摊污秽,他想了想,觉得他此刻缺个帮手。 于是又出去,抱来只白毛犬。 符睿英还没睡醒,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就直冲他天灵盖。 “汪!” 他挣脱开陆修云的怀抱,脚底抹油般飞快溜出屋。 陆修云:“……” 得,还是得自己动手。 三两下折腾,终于把一地狼藉给解决,陆修云气喘吁吁,直直躺倒,沾床就阖眼。 屋内未点烛火,本应久经不散的桃花清香,这会半点不存,偶有雨后草泥的气息飘荡进来。 陆修云噌地坐起。 不行,味道还是太冲。 扫过床头香炉,只剩下一点灰烬。 安神香用完了。 他认命起身,一层一层拉开柜子,露出一堆杂七杂八的物什。 装安神香的罐子放哪来着? 扒拉好一会,瓶瓶罐罐碰撞在一块,发出叮叮当当的清响。 他拿起其中一瓶,上面没有标签。 许是今晚酒喝得多,整个人迷迷糊糊的,一时想不起来这瓶该装着什么,嘣地拔开木塞。 “汪!” 死活不肯吃狗粮的符睿英,加之被臭醒,干脆在外头觅起食来。 好半晌没寻到食,符睿英垂头丧气,耷拉着晃荡在各角,忽然鼻子一动。 好香!什么东西? 莫不是…… 符睿英大眼亮起。 灵丹妙药的气息! 鼻尖耸动,他寻着香气来到一扇雕栏木窗前,四腿一蹬,咻地跳进窗。 陆修云还在疑惑手里的东西,一不留神被撞了个满怀,往后跌时,手里的瓷瓶也随之脱手飞起。 一人一狗扑通倒地,符睿英甩甩耳,转身跳起去抓掉落半空的瓷瓶。 瓷瓶内洒出颗乌溜溜的小丸子。 仰躺在地的人猛然清醒过来。 “危险!”陆修云手疾眼快,将狗拉回来,下一瞬,喉咙鲠住,像被卡了什么东西。 他放下白毛犬,捂着脖子剧烈嗽咳起来。 咽喉一滚,他艰难拾起瓷瓶,翻转瓶底,补灵丹三字格外显眼,旁边还有个丹峰的专属印章。 陆修云两眼一黑,直直倒了下去。 因着这一出,酒劲上头的脑子清醒过来,陆修云再三确认自己目前既然无头晕呕吐、腹痛腹泻,也没有大喜大悲之类的中毒现象后,他才泄愤似的,将瓷瓶给丢回去。 月上中梢,落冥轩终于安静下来。 白毛犬趴在门口的软窝里,心满意足地吃着陆修云私藏的零嘴。 屋内,被白毛犬踢开的窗摇摇晃晃。 陆修云懒劲上来,半分不想动,安神香也不找了,就这么靠着床沿,频频朝窗外望。 都这么晚了,傅尘寒还不回来,难道是碧华殿出了什么事? 转念一想,傅尘寒孝顺未来师尊,干他什么事? 但回不回,至少说一声吧…… 脑子跟打架似的,搅得他心烦,没多久,眼皮也开始跟着打架。 夜幕升起,陆修云困意上来,昏昏沉沉间,歪头睡了过去。 —— 封凌月有句话其实说得不太对。 陆修云当年收下傅尘寒为徒时,也非她说的千求万求那般严重。 十年前的盛夏。 习惯了无望崖日复一日的天寒地冻,骤然见到炽盛的烈阳,陆修云还有些不太习惯,频频拿衣袖拭汗。 “道友,可否告知,长老他们突然唤我出来,所为何事?” 望月宗弟子走在前边,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回道:“仙尊客气,掌门数日前亲自交代,您日后将承袭代掌门之位,自要从无望崖出来,住那碧华殿的。” 代掌门? 三个大字犹如天降馅饼直直砸他头上,令他一时有些飘飘然。 陆修云很快回过神,按理他前头还有十五六七八个师兄师姐,怎么就轮上他了? 衣角被轻轻扯了下,陆修云回头,对上锁链缠身少年的怯怯目光。 陆修云捏捏牵着的小手,暗示放心。 带路弟子瞥见黏在陆修云身后的少年,轻飘飘说:“不过,碧华殿自然不是什么市井之人都能住上的,还望仙尊理解。” 言外之意,尽管少年去处还未下定论,但与陆修云的待遇有别,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陆修云没说话,只牵着人默默跟在后头。 穿过雕琢仙鹤衔芝的厚重玄门,黑金地砖反射出幽幽白光,晃得他有些眼疼。 这是他第二次踏入碧华殿。 而上一次,在他被罚入无望崖之前,于此殿受审之时。 端坐大殿之首的,正是原主的师尊。 一向仙风道骨的天玄道人,于高位上圣光环绕,如众星捧月。 不知为何,陆修云莫名感觉,这人此刻犹如大病一场过后的回光返照,任是再好的灵丹妙药都遮不住憔悴倦容。 “凛云。” 一字一句,无不彰显其威压尚在。 陆修云忙作揖,有样学样地行了个礼:“师尊。” 天玄道人打量底下人恭顺的模样,满意颔首:“不错,看来无望崖一行,让你心性精进不少。” 陆修云垂首不语。 烧火做饭自学了个遍,可不得精进嘛。 “今而将你唤出来,可知是什么事?” 天玄道人居高临下,几个字就将三年冰寒地冻的刑罚轻飘飘带过,仿若这都不是什么大事。 “知道。”顿了下,陆修云还是问出了口,“弟子还是不明白,师兄师姐们资质过人,无一不比弟子更适合担当宗门大任。” “他们适合?”天玄道人前倾身子,语气陡然转冷,如新淬的冰刃,刮人耳膜。 能站在碧华殿的,绝非等闲之辈,最低也是执掌重职的亲传大弟子。 而这些人此时却低头不语,大气不敢出,独陆修云一头雾水。 “凛云,是为师疏忽,”座上之人却忽地笑起来,“忘了你一向谦逊,从不争功,这是好事,可也是个坏事——你虽有过,却也有功,过已弥补,那为师也不能委屈了你。” “这样吧,从今往后,你便住进这碧华殿,众长老弟子见你如见本尊,如何?” 第44章 成为师徒的那年 大殿里吸气声此起彼伏,掌门果然还是器重陆修云。 就算犯下大不敬被关进无望崖,出来也能轻而易举坐拥望月宗最好的资源和待遇。 不起眼的角落,有人小声道:“不过仙尊在宗门十几年,有这待遇也理所应当。” “确实,虽没修为灵根加持,但凭过往战绩,唬住那些个虎视眈眈的旁门左道,完全不是问题。” 殿中央。 陆修云缓缓行了个大礼:“弟子谢师尊厚爱。” “掌门,”刚刚带他出来的弟子突然站出来道,“弟子有一事禀报。” 陆修云垂眸静立,如风雪浸透的玉雕。 上方那道威严目光方才移向那带路弟子,不过一瞬,又落回自己身上。 他眼睫未颤动分毫,只念着还在殿外的少年。 天玄道人:“说。” 弟子:“凛云仙尊不顾弟子阻拦,从无望崖自作主张带出来个罪人。” “哦?”听完那话,天玄道人瞧也没瞧那弟子一眼,一错也不错地落在陆修云身上,“可有此事?” "是。"陆修云终于直视座上之人。 老者端坐玉榻,满目慈祥。 他按下心中忐忑,继续道,“弟子在无望崖收了个徒弟。” 没有请求,没有指示,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天玄道人的平和神色僵了一瞬,随即和蔼地笑道:“凛云怕是一个人待不惯,才找了个人消遣消遣,为师懂,为师懂。” “不过宗门有宗门的规矩,能不能脱离戴罪之身,还得照罪罚轻重来论,话说那人是哪个峰的,让为师瞧一眼。” 似乎察觉到陆修云的防备,他又说:“这些年委屈你了,倘若那弟子能知错就改,那宗门看在你的面上从轻论处,也未尝不可。” 这态度,仿若陆修云哪怕要天上的星星都能给摘下来一样。 众人看向大殿中央被委以重任之人,目光逐渐变得热切起来。 顶着这些如有实质的打量,陆修云一字一句道:“是外门。” 话音落下,大殿一片死寂。 数十年来,被关进无望崖的外门弟子,唯有一人。 陆修云观察左右,暗道奇怪。 这个节点,傅尘寒还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魔头吧,为什么所有人的反应跟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他还想说什么,就见天玄道人抬手,挥退所有人。 空荡荡的大殿,独留他站着,一言不发,像只待宰的鸟儿。 沉寂良久,最后还是天玄道人率先叹了声气。 “你可知,那孽障来头不小,你若动了恻隐之心,未来哪日冥川重开,九州势必是场浩劫。” 陆修云终于抬起头,直视上头的师尊、传闻中原主唯一亲近之人,鼓起勇气道:“弟子知晓,而今阿寒他心向正道,怀有善意,并未误入歧途。” “且他有名字的,不是什么孽……” “好了,”天玄道人摆手止住喋喋不休的人,“为师知道了,但若为师不许,你且将如何?” 陆修云惊得立在原地。 原书不是说他这师尊对原主向来百依百顺的吗? 眼下要除去傅尘寒在无望崖的封禁,除了眼前这位事事顺从他的师尊,他也想不出别的法子了。 紧了紧衣袖,陆修云决定豁出去了。 “若您不同意,那恕弟子难从师命,弟子这便回无望崖继续受刑。” 话落,空气骤静,落针可闻。 随即是掌击玉榻的清脆裂响。 “陆修云,你胆子是越发大了!”天玄道人眯眼,厉声,“有错不认,还妄图包庇冥族余孽,为师教你的是非道义,都学哪去了!” 陆修云将头埋得更低。 先莫论他做没做错,首先傅尘寒他一个孩子也没做错什么…… 他一言不发的样子,落在天玄道人眼底,成了倔。 他不由轻叹:“看看你这副样子,这让为师怎么放心把宗门交给你?” 闻此,陆修云眸子微亮。 意思是说,他可以不用走事业线、滚回去带娃了? 还没高兴过三秒,就听上头说:“你要如何保证,那孽……傅尘寒不会同幽冥州那般生出叛变心思?” “弟子会随时看顾好他,让他重修正道灵力……” “不。”天玄道人严肃道,“不够,你须保证他永远不会有施展冥力的那一天。” 陆修云听得云里雾里,愣愣说:“请师尊明示。” “比如,废去他冥脉。” 从进殿开始一直处变不惊的人,在天玄道人话落的一瞬间,倏然跪地,头埋臂间。 “师尊,万万不可,冥脉本为经脉,若废去,他此生恐与大道无缘。” 天玄道人面无表情:“他一个异族重要,还是宗门的命数重要?” 请求的话止在喉间。 又是这轻易选不得的送命题。 陆修云面不改色:“自然是宗门。” 天玄道人神色这才缓下来,又听陆修云说: “常言做事留一线,哪知今日善举是不是在日后多给宗门留个后路,况且,弟子已用本源灵力封住他的冥脉,师尊大可放心。” 都道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该有的循循善诱已经有了,总该成了吧。 “甚好,”果不其然,天玄道人很是满意,“不是为师信不过,我们都心知肚明,你当年封印冥川已废去大半心血,加之冥川令与你命数息息相关,为师只怕那冥族心思不纯,这里有本秘籍,乃先祖遗留,可净冥脉,以重塑灵脉,你拿去给他用上。” “谢师尊!”陆修云忙接过那陈旧书卷,“不过弟子的法子已有成效,暂不用如此大动干戈。” “行吧,既然你如此有把握,那为师自然是信你的,对了,你先搜个魂吧,就当走个过场,收徒仪式以后再说。” 陆修云暗自兴奋着,听到后面的话,僵了一瞬。 搜魂,顾名思义,就把一个人的魂身用风水雷火等挨个过一遭,确保没有被夺舍的可能。 靠,这老登。 果然自古能坐高位者,就没有不鸡贼的。 总之,陆修云在被放出无望崖这天,如愿收到了他此生唯一一个徒弟。 就是他扶着戒律堂的门出来时,已与废掉半条命无异。 身侧陆陆续续有长老及亲传弟子出来。 许是为了让陆修云记住搜魂的教训,天玄道人默许宗门内能说得上话的十几个长老弟子从旁观刑。 同时,他们也被立过天道誓言,不得透露此次与冥族有关的任何内幕,否则将受天道极刑。 陆修云忙拉住其中一老者:“长老,劳驾。” 当时封凌月还没上任,在位的器峰长老扫过陆修云凌乱的外袍,眼底闪过一抹嫌弃。 陆修云当没看见,只追问:“可有看到我徒弟在哪?” 说好在碧华殿等他,一路从碧华殿到戒律堂,却连个影都没看到。 “不知道。”器峰长老甩开瘦骨如柴的手,随其余长老涌出戒律堂,跟躲什么瘟疫似的。 陆修云转头再叫住个弟子。 “不好意思仙尊,这……我们也不知道。”被问到的弟子说着扭头就走,走时还与同伴嘀嘀咕咕。 “啧啧,真搞不懂,放着门内那么多天骄不要,非要那心术不正的……” “好了好了,休要再提,小心违背誓言的后果。” “……” 陆修云不再逗留,预备往碧华殿走,视线里突然闪现个老者。 是本应给他上搜魂刑罚的莫长老。 后面不知怎的,换成天玄道人亲自上刑。 搜魂搜不到一半,天玄道人就走了,只留莫长老从旁护法。 陆修云也不管三七二十一,逮着人就问:“长老,可有看到我徒弟?” 哪知莫长老定定看了他两眼,最后叹了声长长的气。 陆修云:“……” 罚的是他自己,请不要搞得好像他们同病相怜一样好嘛。 “咳咳,长老?” 莫长老:“你徒弟……” 不知想到什么,紧接着又是一声长叹。 陆修云一颗心立马提起来:“他怎么了?” 莫长老:“没什么大事,就是……”又是长叹一气。 就不能一口气喘完吗嘿? 陆修云想到什么,小心问:“难不成长老您有心疾在身?” 莫长老:“……随老夫来吧。” “好!” 陆修云想小跑过去,被系统888突击警告。 【宿主,请注意人设!】 陆修云:“……” 吸一口,再呼一口,反复下来,他才勉强按耐住冲动,恢复从容淡定的模样。 莫长老恰好扭头,看见这一幕,默默道:“仙尊怕是误会了,如今谁的心疾能有您重。” 陆修云昂首挺胸,负手疾步上前,无声辟谣。 碧华殿偏殿。 三五弟子聚集,嚷嚷着什么。 莫长老大喝:“杵在这做什么,课业都做完了?” 那些弟子见着来人,大惊失色,匆匆朝莫长老行了礼,便做鸟兽散。 没了遮挡,陆修云终于看见刚刚被围着的人。 湿漉漉的衣裳紧紧贴在身上,狼狈的少年蜷缩在地瑟瑟发抖。 水渍从底下蔓延到陆修云脚底,疑似有寒霜冷气腾腾升起,不远处有个倒翻的木桶。 这叫没什么大事? 陆修云脸色大变,也顾不得维持什么人设,飞快上前将少年给扶起来,一摸,浑身冰冷,触之结霜。 少年下意识揪紧陆修云的衣襟,口齿不清,愣是连一个完整的冷字都喊不出来。 陆修云的心一点一点沉下。 傅尘寒没被无望崖的冰天雪地击垮,却在盛夏如火的望月宗里,因一桶下过玄冰髓的涴水,彻底倒下。 第45章 师尊梦醒了 “回来!都回来!” 陆修云手中剑出,将要跨出殿门的人,全数拦下。 他边用火灵力一点点安抚少年,边抬起通红的双目,嘶声质问:“为什么这么做?” 有个弟子扭扭捏捏着上前,不以为意道:“是弟子失手。” 失手? 失手就能随便泼人脏水? 失手就能将一个孩子置于半死不活的险境? “行了。” 陆修云还想说什么,就被另一道声音打断。 他愣愣看着来人:“师尊,他们……” 天玄道人看了眼地上的人,径直绕过。 “孩子间的玩闹罢了。”说着随手一道法咒,几个弟子瞬间痛苦地蜷缩在地,连连求饶后,跑没了影。 空旷的大殿,顷刻间只剩下寥寥几人,偶有数个忙碌的弟子经过,扫了眼殿中狼藉后,窃窃私语着走了。 这偌大的碧华殿,貌似并没有他们师徒的容身之地。 陆修云垂眸看着怀里攥紧他衣襟的徒弟许久,一个荒唐的念头浮上心头。 这里的温柔乡还不如无望崖。 “师尊。” 天玄道人停下步子,天光泻进来,照在他身上,显得异常圣洁。 “我不想住这里,能不能,给我们另外安排个住处。” 天玄道人回头,惊疑他的异常言语。 似是怕不同意,陆修云鼓起勇气,补充道:“能住就行,可以吗?” 许久,四周渐渐没了人影。 就在陆修云以为会被驳回时,空旷大殿响起冷漠的回音:“可以。” 于是,陆修云带着徒弟,住进了他们往后十余年的小家。 一座带院小屋,不大,甚至可以说根本不符合规矩。 毕竟这座屋子连内门弟子的居所规格都不如。 但是足够了。 旁人多有诟病,陆修云全当犬吠,兢兢业业照顾起徒弟的起居。 后来徒弟也看不下去了,有次拉着他,指着空荡荡的门框问:“师尊,这里有牌匾吗?” 陆修云愣了好半晌,呐呐摇头。 “那我们自己做一个吧。”说着他徒弟拿出一个牌匾出来,都不带他动手的。 “师尊,这上面该写什么?” 陆修云歪头想想,道:“就写‘落冥轩’,冥思得果,夙愿得落,如何?” 徒弟呆滞一瞬,随即露出大大的笑容:“好!” 那笑里,有欢喜,有纯真,有渴望,总之是一切对未来所有美好的憧憬。 日光落下,从光滑如新的牌匾上反射出天光,陆修云有些晃眼。 很快周遭景致如潮水褪去,变成雾蒙蒙的昏暗。 他听见一道瓷器碎裂的声响,听见徒弟愤怒的呐喊:“别吃了,这丹药有问题。” “师尊今日去碧华殿,说好午时前回来,可现在都多晚了。” “师尊,这外门的杂事,何时需要你参和了?” “师尊,你衣服怎么回事?怎的又脏了?” “师尊,你……” “师尊,……” “师……” 陆修云眼睁睁看着那个少年的笑容,一点点染上防备、恶意、冰冷,越来越让人瞧不真切。 “师尊,我不喜欢这里……” 青涩的小脸逐渐消失在漆黑中,陆修云扑上前,伸手想抓住少年。 “阿寒!” 咚—— 钟声余音悠长,带着天边鱼肚白,融为半边金光。 陆修云猛地清醒,胸腔一阵一阵地跳。 闭目缓了好一会,他才再次睁眼。 迷茫的双目在屋内转了一圈,被窗边的光刺得恍惚。 这好像是,望月宗在特殊日子才会设的报时钟声。 听着声,应是辰时了…… 一个激灵,他匆匆忙忙坐起。 今儿是新掌门继任大典的日子。 什么噩梦全然被抛之脑后,他极速翻被下床,换衣、套靴、洗漱,完事随便揣了个冷馒头。 陆修云整整最后的行头,拉开院门。 “汪汪——” 低头一瞧,是白毛犬,他笑着抱起:“啾啾也想去参加大典?” “汪汪——” 得到回应,陆修云将其安置在芥子袋,才出了门。 想到自己那点灵力,他还是选择走过去。 反正已经迟到了。 “仙君。”有个弟子怀抱书卷,匆匆追上来,“仙君,您请帖掉了。” 陆修云一摸芥子袋,还真是。 他拿回请帖,道了声谢,径直朝碧华殿而去。 一靠近大殿,里头传出此起彼伏的笑闹声,虽不及那种正经宴席的觥筹交错,但也堪比炸开的油锅,在里头说话都得扯着嗓子喊。 陆修云瞬间发怵,侧身要走。 这时,几道说话声从门缝露出,刚好传进他耳里。 “听说了吗?此次掌门继任仪式结束后,还有个拜师仪式。” “谁要收徒,何掌门?” “是不是太快了?不再选选?” “嘁,宗门诸多天骄,能入掌门眼的,除了那位底下的香饽饽,还能有谁?” “哎哟,他舍得?” “舍不得也得舍,也不看看,他如今什么实力,傅师兄什么实力。” “但……好歹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就这么分道扬镳,对得起那位那么多年的教养吗?” “对得起的,傅师兄为他鞍前马后多少年,现在他该担心担心,没了徒弟,以后该怎么活?” “也是——听说何掌门倒是对傅师兄很是器重,傅师兄貌似也不反感,诸位瞧瞧,这些个稀罕瓜果,从蓬莱运到此,可得费不少功夫吧。” “真是,恐怕那位,连这福分都没有呢。” “……” 殿门口的人步子没挪,眼帘低垂,即便察觉到轮值弟子明目张胆的打量,眸光也未见半分涟漪,不知在想什么。 就在轮值弟子疑心陆修云是不是会因为发怒而推门进去时,却见他抬步,还是朝别处走去。 果然叫声太吵,进不得。 陆修云思定完,果断站在侧门前。 迎接他的是两柄长剑。 陆修云:“……” 不走就不走,凶什么。 他认命掉头,回到厚重的正门前,祭出一张爆破符,在两个轮值弟子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淡定地丢出去。 轰—— 大门破开。 凑在门后叽叽喳喳的弟子被震了个七荤八素。 他们晃晃脑袋,清醒过来,怒极,要寻那罪魁祸首,却撞进一双平静的桃花眼。 所有怒骂顿时卡在嗓里,他们呐呐出声:“仙……仙尊……” 陆修云视线轻飘飘扫过,冷哼一声。 与其担心他怎么活,不若担心担心自己。 云淡风轻的模样,就差把对菜逼的鄙夷刻在脸上。 被扫过的人愣愣,带着几分心虚,一时不敢言语。 陆修云见此,从昨夜留到的今早的憋闷,终于泄了部分,心情也跟着好了一点。 哪知跨进殿的那刻,四面八方有数十双眼睛唰唰望来。 “……”好多人。 陆修云被盯得头皮发麻,顶着探究的目光,慢慢走进去。 喧嚣如潮水般涌来,争先恐后入耳,陆修云面不改色,暗暗打量四下。 千百盏灵灯悬浮,将交织的人影投在黑金地砖,晃动如水中藻荇。 往日庄严肃穆的大殿此刻聚集九州大大小小的正道门派,相互间高谈阔论。 数十步有一贵客席位,偏僻四角摆起几乎望不到尽头的长桌,供普通修士食用。 飘飞的视线一顿,落在长桌一角。 琳琅满目的食物中,有一盘叠了三层高的晶皮琉璃糕,外浇半透的糖花浆。 桃花眸一亮,他抬步微移,避开人群,朝那走去。 若有若无的冷香随他一道飘飘然过,如水滴在人群中,炸开层层涟漪。 那位容貌已是出尘,加之举止从容的风度和清冷气质,令殿中诸人眼中原有的轻蔑,逐渐化作惊澜。 独有资历老些的门内人,只觉可惜。 可惜,本有一身凌云志,空为稚子倾余生。 “陆师弟。” 陆修云刹住脚,对上挡着他美食之路的刘衍,皮笑肉不笑:“刘长老。” 刘衍昂首抚须,道:“老夫听说了,没想到你竟然……” 各种嘲讽的话在嘴回旋,顾及还有宗外来的宾客,刘衍还是用了稍微委婉的说辞:“还有想开的一日。” 陆修云微笑。 所以他能过去了吗? 刘衍自觉被拂了面子,说了几句无关大雅的客套话后,转头招呼别的宾客去了。 陆修云摆摆袖,再奔可口的琉璃糕而去。 没走几步,一把折扇挡来。 陆修云:“……” 他再微笑,点头以作招呼,绕过就走。 哪知折扇的主人不仅不收扇,还跟了上来,边跟边道:“我细细想了想,还是有些想不明白,你为何突然就开窍,甩开那累赘了?” “没为何,就是想了。” 陆修云感觉有时候人太热情真真不是件好事,这一路上光应付四面八方的招呼就已经筋疲力尽。 好在每一趴应酬还没开始都能被恰到好处地掐断。 除了张林青张长老这趴。 今日的张长老似乎格外啰嗦。 “没为何是什么意思?怎么就想了?怎么就想了,定是有个原因的吧。” 陆修云盯着长桌上的琉璃糕,一大盘摆得正正当当,格外诱人,生怕被拿,他加快步子,随口道:“我随心,可以了吧。” “自然可以,但随心二字,放谁身上都好,放你身上,你不觉得有些不合适吗?” 长袍半旋,带起利落的弧度,陆修云侧身,不动声色张望,企图寻一条人少应酬也少的近路。 可恶,以前开早会的时候怎么没觉得这殿这么大呢。 “欸,你说呀,不说是不是心虚了?” “不觉得——张长老,”陆修云终于回过头,想到什么,眯眼,“你昨日拿的补灵丹,吃了会怎样?” 第46章 师尊要下山了 张林青微愣,随即惊喜:“你吃了?” “不小心吃的,所以那药到底……” “你吃完感觉如何?有没有哪里不适,有没有感觉到灵力澎湃?” 陆修云眯眼:“你自己的丹药你自己不知道?” “不知道啊。”张林青合扇,理所应当道,“不过听我门下弟子说,我近日做的,十有八九会有显著成效。” 陆修云:“副作用呢?” 张林青:“不知道啊,可能上吐下泻?可能长梦不醒?” 陆修云:“……” 敢情是拿他当实验品来了。 他面无表情,手指向某处:“我瞧那好像有人在叫你,许是有什么急事,你要不先去看看。” “哦,”张林青看也不看,只问,“要一起吗?” 陆修云:“……不,谢谢。” “行吧。”被拒绝的人状似遗憾地说。 陆修云震惊,他竟然从这个毒长老脸上看到了挫败二字。 定是错觉,陆修云想,从前他和张林青就八竿子打不着边。 除了扔也扔不完的怪异毒丹。 他甚至一度怀疑,是不是张林青看傅尘寒不爽,但打不过,就将火力转移到他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靶子来。 靶子头也不回,趁着张林青不注意,飞快飘离。 “仙尊!” 陆修云闻之,紧急刹脚。 这刚摆脱张林青,又来一个莫长老…… 莫长老笑呵呵上前,道:“先前还未跟仙尊道过谢,您那日送的酒甚好,甚好,谢过仙尊抬爱。” 陆修云愣了愣,很快想起来,是误闯后山那次,他让傅尘寒送过去的。 心底不觉感慨,傅尘寒办事效率还是那么高。 “好就成,这些时日辛苦莫长老照顾了。” 莫长老哈哈笑着,摆手说小问题,随即问:“您难得来一趟,这席宴可还用得习惯?老夫听闻大典里新上的几道香炉意境别有风味。” “还好,还好。”陆修云笑笑。 可是他现在不想闻什么香,只想好好吃个饭! 莫长老今日好像很高兴,陆修云没好拂他兴致,就这么静静听他讲戒律堂那些个臭事。 “真是,新来的崽子一个比一个马虎,就说整理卷宗,整就整吧,还把老夫案卷阁给整烧了,气死了,那群兔崽子知不知道,光从各门各派借阅誊抄,就得费戒律堂多大功夫。” “还得是何掌门仁慈,拨了灵石下来,不然老夫这戒律堂,高低得关门大吉。” “还有,……” 不知过了多久…… 多久也不重要了,总之陆修云总算赶在昏昏欲睡之前,拱手把吐个尽兴的莫长老给送到老年聚集地那去。 拍拍手完事后,他下意识朝长桌那头望去。 琉璃糕还在。 在一个小胖墩修士手里,和嚼得正欢的大嘴巴里。 这一望直教他两眼一黑。 苍天!他的琉璃糕!他的天堂!他的快乐! 陆修云怏怏,转身就走。 周遭不觉停下高谈阔论,被这骤降一百八十度的气场给吸引过去。 哪位大人物来冷场了? 左右环顾,没见着源头。 气场似乎转瞬即逝,他们也只当错觉,回头继续扯嗓子。 碧华殿某个角落。 陆修云面无表情对上拉他过来的封凌月,昨晚那一地狼藉仿若还在眼前,他冷冷问:“做什么?” 话里话外无一不是他要离开这是非之地的讯号。 封凌月跟没听见一样,端来一盘鲜酥饼,递到他面前:“别介,多呆会嘛,昨日对不住,兴致一起,说话颠三倒四,您就当我放了个屁好吧。” 陆修云勉强接过那盘酥饼,想到什么,警告:“下回不准喝酒。” 又道:“要喝也别来我这!” 封凌月没接茬,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两个时辰后,是拜师仪式。” “所以呢?” 封凌月将眼前这人上下下打量个遍,吃得正欢的人腮帮子因咀嚼变得鼓鼓囊囊。 她最后叹了声气:“你是真不在意啊。” 陆修云嚼嚼嚼:“唆人话。” “山下去不去?听闻宴仙馆今日揭彩,有大热闹能凑。” “去!” 有吃的地儿,谁不去?! “甚好!”封凌月秀手一拍,当下两人就各自端盘,缩在碧华殿无人角落叽叽喳喳密谋起如何避开耳目愉快出宗。 中途来了个弟子:“封长老,掌门有事找您!” “来了。”封凌月叮嘱陆修云,“我去去就来,你等等哈。” “好。” 陆修云继续细嚼慢咽。 半炷香过去,盘里的吃食快被他扫干净了,封凌月还没来。 有那么久吗? 陆修云嘀咕着,拍拍手,放下空盘预备自己去找人。 这时刚带封凌月离开的弟子走过来。 陆修云周围五步基本是无人区,这回闯入个外人,他下意识想走开,却见那弟子来到面前,挡住他去路。 陆修云尴尬收回动作。 “仙尊,封长老有事忙,她托弟子给您传口信,说偏殿稍候。” 陆修云颔首,抬步往偏殿而去。 人群笑闹声一片,各宗来的修士相互客套,阵仗比之六宗大比那回还要热闹。 自然留在他身上的目光也明目张胆。 有个胡子拉碴的中年修士,举酒上前:“仙尊这是往哪去?可要小友作陪,刚好小友这有本秘法,想与仙尊探讨一二。” 甜腻酒香扑鼻而来,熏得头有些晕,陆修云晃晃眼,不动声色躲开。 衣袖翻拂间,他没注意到,自己腰上的蓝风铃配饰晃了几下,很快归于宁静。 “这位道友,抱歉,在下有要事在身,您可找其他长老……” 陆修云皮笑肉不笑,宽袖下的手捏紧符箓,寻思着往哪个角度打翻修士手里的酒水才能快快完事。 “欸,谦虚了,刚好小友得闲,有什么事说不准能帮上——哎哟!” 中年男子貌似还不罢休,再要上前,却被一个不知从哪来的弟子给撞了一下。 霎时酒水溅满男子深蓝衣袍,湿淋淋的冲天酒味,好不狼狈。 陆修云反手收回符箓,赶紧将那弟子扶起来。 本还慌慌张张的弟子看清地上狼藉,霎时脸色煞白,借着陆修云的力道站起,连连低头致歉。 陆修云扫过那弟子还抱着的一打书卷,最上面一本还是打开的。 他无声感叹,这得是多用功啊。 对用功的孩子,陆修云向来偏爱。 于是他侧身挡住中年修士盯着抱书弟子的阴沉视线,温声道:“不好意思,门下管教不周,望海涵。” 说着不等那修士张口,就唤来别的弟子,将修士带到别处去施净身咒。 处理完一切,陆修云从不起眼的小门处离开。 因着小路,本因七拐八拐的路程短了大半,没一会便来到一座空旷无人的大殿前。 门开,内里规格没有正殿那么大,却干净无尘,大概是常有人来打扫的原因。 陆修云一眼瞧见殿中央的案几,上面摆满了点心,旁边还有数盏不知什么味的饮品。 平静无波的眼底顿时闪过亮光。 左右瞧瞧,没人。 仙尊架子什么的全然卸下,他疾步来到案几前,一道道看过。 轰—— 陆修云闻声回头,殿门已经紧紧关闭。 他上前左右开弓,奈何任他怎么推拉都无济于事。 锁住了! 被美食冲昏的脑子骤然清醒,眸底竖起警惕的光芒,来回扫视。 直到落在案几其中一道盖紧的菜肴。 掀开,馄饨的香气肆意散出。 防备倏然卸下,陆修云盖上盖,无奈道:“还不出来,非等我找是不是。” 偏殿深处,朱帘玉幕后,走出一道熟悉的人影。 傅尘寒勾起唇角:“找的真快。” 陆修云不语。 真快的话,他就该在没进门的时候就察觉不对。 可恶,干饭误我! 他按按太阳穴,转移话题:“你不在正殿,来这做什么?” 傅尘寒歪头示意那桌菜肴,理所应当:“等你一块吃呀。” “等?”陆修云顿住,“你怎么知道我要来偏殿?” 对上似笑非笑的脸,陆修云想起带走封凌月的弟子,惊道:“你给我传假消息!” 陆修云气急,扭头直接去扒拉门。 奈何任他怎么做,那门还是纹丝不动,他怒道:“开门!” “好,开门,”傅尘寒几步来到他身后,“然后呢?看你私自下山去鬼混?” 陆修云回头,不可思议:“你还偷听我和封长老说话!” 傅尘寒:“……你们吃的那桌是我负责的。” 言外之意,大声密谋的人,管不得他人的耳。 尬尴上脸,两颊逐渐染上绯红,陆修云梗着脖子:“那又如何,去哪是我的自由,你给我开门!” “不开,”傅尘寒一掌咚地撑上门,将恼怒的人围在中间,幽深瞳孔死死盯着他朝思暮想的人。 “你要什么自由?” “再者宴仙馆是什么是非之地你知道吗?” “什么地该去什么地不该去你知道吗?” “怎么,外头就那么好,放着这里的清净好地不要,非要去那些鱼龙混杂的地儿?” 好? 这里好? 数日来积压的不顺和疲惫,正殿上无数让他不适的审视目光,各种堵在心口,加之傅尘寒这句话,如同滴水落进滚沸的油锅,瞬间将所有的情绪轰炸开来。 “去了又如何?我就是要去,怎么,碍着你道了还是堵你路了?” 气一上来,陆修云也不管不顾,食指一下又一下戳在傅尘寒的右胸,逼得他连连倒退,恨不得要将那胸口戳破般。 “宴仙馆又怎样,那里就是比你这好,好万倍不止,总之这地我是去定了。” “你别忘了,傅尘寒,我们现在已经各走各路,你没资格拦我,也休要拦我!” 第47章 师尊又叛逆了 “好,好,”傅尘寒一把攥住那只愈发用力的小手,掌心贴着对方手背。 指尖像受惊的蝴蝶挣扎。 傅尘寒不仅不松,还将那手更紧地按在自己胸膛上,一步一步往前。 “这门我就是拦定了,资格谁没有,如今掌门大典在即,你堂堂凛云仙尊,接下请帖,却在大典没开始就罢席而去,像什么样。” 陆修云被迫靠在厚重的大门,后背撞上傅尘寒伸来的手掌。 他挣扎不出,语气更恼:“像不像样的,自有掌门师兄管,轮不到你来。” “我都要入你那掌门师兄门下,凭什么他管得,我管不得?!” “还没入呢,”陆修云睁大眸子,“你休想蹬鼻子上眼。” “哦?那言外之意就是我们还没散呢是吧。” “两码事,已经散了!” “各不相干?” “对!各不相干!”陆修云瞪着人,“所以能放开了吗?” “既然各不相干,那你不若反抗得更厉害些,说不准我一个没拦住就松手了呢,来呀,”傅尘寒突然厉声道,“朝我心口这来,这里不是更好下手吗?” 说着,陆修云感觉他的手被硬拉着朝左边去。 那里曾被妖尊破出一个血淋淋的口子。 陆修云猛地抽离,动作堪堪止住。 两人就这么维持着不左不右的动作,僵持着,谁也不让谁。 “呵,为什么要停?”傅尘寒逼近那张窘迫的脸,“舍不得?舍不得为什么不留下?待在我这里很难吗?你要的我也给了,待这一时半刻很难吗?” “给什么,”陆修云的手终于脱离禁锢,从旁抽身,“我要随时出入宗门的自由,你给了吗?” “襄水镇那次还不够?” 傅尘寒还欲再靠近,却被一坚硬的物什给当胸砸了个闷响,拿起一看,是个刻了“妖”字的木牌,御兽师称之为,归真木。 可诱使妖兽发狂的同时,现出真身。 而这块归真木,他已在襄水镇那次,让符睿英藏到乌木蔺身上。 看到此牌那刻,傅尘寒难得沉默下来。 陆修云冷笑:“怎么,不狡辩了?你敢说血角鹿兽突袭那次,不是你从中作梗,好让我知难而退?” “师尊,我……” “别叫我师尊!我没你这出尔反尔的徒弟!” 陆修云抽出符箓,朝大门那击去,却被赤影剑先一步给截住。 没带半分法力,单纯的蛮力使然。 陆修云气急,这是欺负他没灵力使是不是,再次手起符出,不带半分犹豫。 于是各式符箓剑招翻飞,殿内两人缠斗在一处,虽都避开死穴,但也皆是险招。 赤影剑划破空气,刺在迎面飞来的爆破符上。 陆修云突然收手,没动。 赤影剑主人滞住,咻地偏离剑尖,擦着月白袍而过,险些划破矜贵的衣物。 不等喘气,那道爆破符连着迷雾符轰然炸起,陆修云游走在云雾之外,昂起高傲的脖颈。 小样,就算不用灵力,震住个混小子还不是轻轻松松。 他往大门那摸索,什么法子都用遍,却还是无济于事。 这偏殿估摸着上了禁制。 陆修云蹙眉,扭头盯着那毫无动静的硝烟尘雾:“还不出来!等着我给你收尸是不是?” 但殿内寂静良久,能开门的人迟迟不见人影。 陆修云急了:“傅尘寒!你别装死,赶紧出来开门!” 不安涌上心头,他拔剑朝里走去,作势要把人揪出来。 忽然,脚下灵光乍现,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个人,不等他反应,一根缚灵绳哗啦啦兜头套下。 “……” 丫的。 陆修云挣扎无果,恼怒对上从容淡定的星目:“你有本事把这破绳子收起来,我们单挑!” 傅尘寒好整以暇,上前要触及任他宰割的人。 被绑的人退后,没碰到。 再伸,再退,再伸,再退…… 数个来回,陆修云感到背后一凉,发觉已退到了门后。 靠,没路了。 傅尘寒如愿以偿将人给拢进怀里,深吸了颈间熟悉的清香,满足道:“就是担心我,还不认。” “谁担心了,”陆修云脖颈僵硬地梗着,强自镇定地反驳,“这门我开不了,只能让你开,不然我能怎么办?混蛋,休要顾左右而言他,还不给我放开。” “嗯,我混蛋。”傅尘寒抬起头,星眸露出意味不明的神色,“我还能更混蛋些,信不信?” “想动手?来啊,我怕你——唔——” 冰凉柔软触及唇角的那刻,陆修云睁大眸子,满是不可置信。 他甚至能清晰看到面前人轻颤的睫毛。 胸口貌似有股气在横冲直撞,带着连主人都控不住的汹涌气势,撞得心腔砰砰直跳。 犯规! 要动手才对,他怎么可以动嘴! 这……这成何体统! 陆修云气得鼓红了脸,伸手使劲推开覆在他身上的混蛋。 今日的傅尘寒不知发什么神经,不退反进,本放他后背的手掌一点点下移。 陆修云感觉腰身一紧,被迫往前进一步。 穿透门隙的日光,映照出地面紧紧纠缠在一处的人影。 他不服,干脆握手成拳,一拳一拳锤在得寸进尺的混蛋身上。 “欸,稀奇呀,今日那位竟然来掌门大典了。” 门后的拉扯骤然凝滞。 陆修云怕被发现,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与放肆的某人干瞪眼。 门口,不知何时出现的三五弟子还在兀自聊着。 “是啊,往常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什么宴席、论道通通不见人影,掌门换任后走动得倒是勤。” “估摸着怕被挤下望月宗一众高位吧。” “我看不止,”有人神神秘秘说,“听闻,那位疑似与妖尊为伍。” 妖尊? 陆修云竖起耳朵。 主角的瓜,有必要听一下。 傅尘寒见身下人没反抗,眼底溢出满愉悦,舌尖趁陆修云走神,悄然伸进去。 陆修云:! “妖尊?这可不兴胡说!” “切,就你怕事,告诉你,妖尊前些时日出没在望月宗,这事你知道吧。” “他不是奔着绝兽林来的吗?为此望月宗还出动了傅尘寒去解决呢。” “欸,只是对外说法,其实啊,我有个来自望月宗的道友的道友,说看有个疑似妖尊的人物曾在朝凌峰出没过,朝凌峰那是什么地,光碧华殿的禁制就里三层外三层的,而唯能让妖尊大人瞧上且还能出入自由的,除了碧华殿,不还有个地嘛。” 陆修云生疑,脑子里将朝凌峰的地挨个想了一遍。 遍地山旮旯的,哪的地能不能说明白点。 这时他感觉唇舌麻木,收回思绪,顿生不满,将两齿一咬。 越咬却感觉某人越不罢休。 可恶,都这么用力了,还不伸出去? “嘶,这可不兴胡说。” “没胡说,板上钉钉的事,听闻前些时日,山下襄水镇那头,有个神秘人为妖兽说情,听那着装气质,有人怀疑就是那位。” 陆修云:好嘛,不用猜了,他大概知道是谁了。 他抬脚,大力朝挤进他两膝盖间的脚腿猛踢。 放肆的人似乎得到满足,从容退一步,好整以暇地瞧着陆修云抿唇羞愤。 灼灼视线移到身下殷红的软耳,不觉滚了下喉结。 左右他们暂时都出不去,不如…… “吗呀,与妖为伍!这可怎么得了,千刀万剐都不足惜。” “呵就是,说不准妖尊就是那位放进望月宗的。” “也说不准,妖尊三番五次来不闹事,也是奔着那位来的呢。” “哈哈,要我说,更大胆点想,他这次既不闹也不要徒弟,说不准是为了卸下负担,跑去跟妖尊逍遥呢哈哈……” 门外几人疑似酒后上头,笑得忘我,丝毫不知门后当事人正无语凝噎。 谣言就是这么来的。 陆修云寻思着襄水镇那回,好像也没说错什么话吧。 这时,他感觉空气中有几分不对劲。 大好晴天,偏生阴风阵阵,冷得他鸡皮疙瘩都起来。 原本朝他而来的灼灼视线消失不见,陆修云回头,被傅尘寒眼底的阴翳给惊到。 他传音:你怎么了? 没得到回应,但傅尘寒拔剑的动作和死死定在门上的眼睛已然说明了一切。 陆修云:! 也管不得什么冒不冒犯、放不放肆,他匆匆上前,要拦住傅尘寒的去路。 陆修云:不过几句无伤大雅的话,你别被扰了心性。 哪知傅尘寒一手钩住他身上的缚灵绳,轻飘飘的力道使出。 接着陆修云整个人就被如有云团质感的灵力给托到殿内最深处的寝榻上。 帘幕垂下,彻底隔绝外界往里的视线。 陆修云在后面龇牙咧嘴,要傅尘寒回来。 直觉告诉他,这门现在开不得。 昔年秘境,那些年轻弟子撕心裂肺的呐喊,像不肯罢休的恶灵,再次充斥心尖,几乎要将他溺毙。 轰隆—— 门再被关紧。 珠帘摇摇晃晃,带得门都扭曲起来,似乎随时会有尖叫、哭号、求饶闯进来,忽远忽近,直刺耳膜。 陆修云紧攥缚灵绳末端,掌心沁汗如珠。 补灵丹! 昨晚误服的补灵丹! 他难得会在张林青不在的时候记起这毒长老。 第48章 师尊下不成山了 尽管有些荒唐,然而此刻陆修云估计比他张林青本人还希望他的丹药能起点效。 终于,一道精纯灵力,自丹田流入经脉,顷刻间充盈干涸的血肉,自指尖蔓延、冲出,彻底爆发。 纱幕、珠帘、烛台、摆件,跟站不稳脚跟一样,嗡嗡嗡晃起来。 赤色灵光瞬间刺破空气,哗然炸开。 缚灵绳簌簌散地,陆修云活动手腕,随即收绳冲出去。 数指在门上点几下,阵点挨个亮起。 身上灵力不足以支撑他一念破解,只得等待禁制一层层破开。 此时外头争执越来越清晰,疑似是其中一人被伤到,正要说法。 “傅尘寒!我们幻海宗是看在望月宗的面子上才屈尊前来,而今你倒好,敢出手伤人,就不怕六宗找你算账?” 傅尘寒:“算不算账,是那些个老头该管的事,不如先来算算诸位刚刚的话。” “你……”对方的人显然没想到刚刚的话会听见,慌了一瞬,很快掩下,“哼,说了又如何,事实就是事实,怎么,你们都快分道扬镳、断绝师徒关系了,何必搁这惺惺作态。” “要我说,傅尘寒,你肯与那位绝交,也嫌着是个累赘是吧,这时候大家打开天窗说亮话,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是啊,是啊,我们好歹也是在六宗大比度过生死的,大家都是自己人,何必因为一个外人伤了和气——啊!” 一声惨叫穿透大门。 “外人?”傅尘寒一字一句,冷声,“诸位记好了,这二字,狗都不配提,何况你们。” 紧接着两道、三道……哀嚎声声入耳,听得陆修云胆战心惊。 “别打了!”他拍门大喊,恼怒这禁制破得怎么这么慢。 “谁在打闹?”有道中年男人的声音由远而近。 被打的人见到了救星,大呼:“长老救命!傅尘寒他公然斗殴——啊!” 这下彻底没了声。 那长老又惊又怒:“傅尘寒,你好大胆子,敢伤我门下弟子!” 数道法咒碰撞的激烈声破空,嘈杂至极。 “竖子你等着,今日这事,望月宗说什么都要给我们个交代!” “对!交代!” “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去看看。” “……” 旁的说话声越来越多。 陆修云趴在门上听许久,直至脚步声渐远,也没听出个高下立断。 禁制终于消散,他拉开门,见到门口一幕,哑然无声。 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 只留一地打斗的痕迹。 空地上几道鲜血映入眼帘,甜腻浓香裹挟着血腥味飘荡在空气中,令陆修云没由来得心慌。 一阵窸窣声响,他循声看去。 许是视线过于凌厉,被发现的人抱着书卷,瑟缩了下,随即跪倒在地。 陆修云上前,认出是今日在碧华殿误打误撞帮到他的抱书弟子,声音放缓:“别怕,我就想问,刚刚还在这的人呢?” “回禀仙君,他们往戒律堂的方向去了。” “多谢。” 陆修云头也不回,御剑消失在天际。 戒律堂外,陆修云刚靠近,就听到里头传出争吵。 “不可,这罚太重了!” “有什么不可,难道就因为他强就能随意出手伤人了?” 刘衍的声音忽然传出来:“得了都别吵了,要老夫说,此子既然管教不得,那还是送入无望崖了事,磨练磨练心性。” “可以可以,早听闻贵宗此地凶险万分,特别适合这等——谁!” 幻海宗的长老推门出来,门口空荡荡一片,别无他人。 “怎么了?” “无事,大概老夫听错了,我们继续。” 门再阖上,陆修云趴在屋顶,松了口气。 好险。 戒律堂议事时,就算是掌门,都不可随意靠近,否则将以泄密之嫌论处。 眼下单他一人,想把人捞出来,怕是成不了一点。 得找帮手。 首先封凌月就不行。 和稀泥搅局和出宗门路找她倒好,戒律堂的事找她…… 陆修云想到封凌月过去进戒律堂门槛跟进自己家门似的风光事迹,果断摇头。 思绪间,陆修云已离开戒律堂,往碧华殿而去。 “傅尘寒斗殴?”张林青摇扇,将眼前人的焦急看在眼底,“你来找我,就为了这事?” “有法子吗?什么条件你开,我尽量满足。” 张林青眼珠子转了转,说:“如果我的条件是谁都不许去帮他,你也能满足?” 陆修云转身就走。 浪费时间。 接着,他再拦住一人。 “长老,有空吗?有件事……” “哎呀呀,老夫有点晕,容老夫缓缓……” 陆修云:“……长老,你捂的是心口。” 某长老:“……” “哎哟哎哟,许是老夫眼睛也出问题了,辨不清脑子辨不清心。” “……” 许久下来,陆修云被一连串打岔给整得不知东西南北。 他寻思着,傅尘寒在望月宗的名声好是好,人缘想必也不差,怎会连个有实力去帮的都没有。 灵光一闪,他想到一人。 陆修云再从碧华殿正殿赶到寝殿那。 “劳驾,掌门在吗?” “稍等。”守门弟子进去,再出来。 “禀仙尊,掌门不在。” “那他现在在何处?” “这……弟子不知,您可玉简联系看看。” 玉简要能联系上,他也不会来这了。 掌门大典这么重要的时刻,掌门却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正殿议论声此起彼伏,无一不在对傅尘寒下场议论纷纷。 这么大个宗门,大大小小的棘手事,哪件不是傅尘寒接手解决的。 而今,却连个肯出手说情的都没有。 陆修云没由来的烦躁,不从正殿走,穿着小门出去。 一个拐角处,封凌月见到来人,眼睛一亮。 “你跑哪去了,我打点好了,现在就能下山。” 脚步顿住,陆修云看了封凌月一眼,很快移到某处,长睫落下,遮住他所有心绪。 山下东城有间宴仙馆,馆里有棵菩提树。 树间有个无底洞,名唤万界枢,可通三界六道。 这是系统888看在陆修云帮他清仓不少滞销品的面上,瞒着主系统私下送的小道消息。 他本没想用的,此次倒是封凌月误打误撞。 “听见我说话了吗?”封凌月挥挥手,“发什么呆呢,宴仙馆申时闭馆,我们现在去还来得及。” “不去了。” “跟你说,今日轮值的弟子可真好忽悠……什么?” 陆修云抬起眼:“抱歉,有点事,下回再同你去。” 说着塞给封凌月个东西就消失在原地。 封凌月还有些懵,拿起手里的东西一看,是块地心火玉。 质地澄澈,是天鸣谷百年才有的极品。 若不费一番心力,基本很难从那岩浆地底取得。 拿到好东西,封凌月被爽约的懵逼即刻烟消云散,捧着宝贝高高兴兴往正殿去了。 —— 从碧华殿往戒律堂的路上,有条长廊,幽深僻静,最不引人注意。 有个弟子抱着大摞书卷在廊上跑,哼哧哼哧的样子,任谁看了都不忍。 前面覆下一片阴影,抱书弟子刹住脚步,仰头对上一双漂亮却毫无波动的桃花眼。 他睁大眼,似乎很惊讶。 反应过来人前失仪,抱书弟子匆忙退后:“仙……仙君。” 陆修云盯着这弟子,突然说:“九州曾有一味溯影蕨,熔炼成书纸后,沾血可探先机。” 小弟子不明所以:“您在说什么?恕弟子愚钝,听不太懂。” “愚钝你也不会走这条路了。”陆修云环顾,方圆百里无一人至,他目光转回来,“怎么做?” “什么?” “他让你怎么做?” 傅尘寒走的路,从不会是死路。 这是陆修云跟他相处这么多年来,下意识的直觉。 但活路的手段或的结局,十有八九与陆修云的理念相悖。 “他既然将你从襄水镇的乞丐堆里带出来,断不会什么都不让你做。” 抱书弟子抿了抿唇,埋下头不语。 “算了,”陆修云扶额,“最多让你呈堂供词吧,拿来。” 见抱书弟子还在犹豫,他又道:“你也莫想着跟本尊胡扯别的,六宗的修士,从不会以仙君二字称本尊——拿来!” 这回小弟子终于是一副听懂了的模样,从一摞书卷里抽出一本,恭恭敬敬递上去。 陆修云翻了翻,翻几页就有幅带血迹的图案,微薄日光透过叶隙斜着落下,勾勒图上的边角轮廓,有种光泽流过的错觉。 他合上书,祭出一张瞬移符,不由分说,拉起那弟子,消失在原地。 抱书弟子显然极少被这般送来送去,有些晕头转向,等脚底踏实,再睁眼,已不在望月宗。 青瓦灰墙,吱呀作响的榆木门。 抱书弟子睁大了眼。 半开的门内,有位妇女正揣着空竹篮要出门,抬眼见着抱书弟子,眉头便蹙紧了。 “司徒安,你今日玩过家家呢,搁哪抢的衣服?” 抱书弟子刺溜地跑陆修云身后躲,不敢言语。 妇女这才注意到自家兔崽子旁边多了个人。 头戴帏帽,飘逸如尘。 妇女大惊,手中的空竹篮“砰”地一声砸在青石阶上,打着转儿停在陆修云的靴边。 第49章 师尊来救场了 陆修云捡起那竹篮,双手递到妇女面前:“劳驾,司徒娘子,可否叨扰您片刻?” 被唤作司徒娘子的妇女脸色煞白,想起之前御法宗大闹斋心铺那日的事,连连道:“仙君,怪……怪我管教不力,才让我家这孩子偷到您那去,您大人有大量,看在给过您补偿的份上,饶了我娘俩这回吧。” 陆修云温声笑笑:“不是这事,是关于司徒娘子您的。” 司徒娘子噤了声,看了看陆修云没有恶意的动作,再看看司徒安身上的宗门服饰,似乎明白了什么,拿过竹篮,侧身去开门。 “那仙君先请进吧。” …… 戒律堂。 众人争得喋喋不休。 幻海宗来的长老弟子,执意要给个说法,奈何被关在禁闭室里的傅尘寒,愣是半个字也不说。 明眼人都看出来,这望月宗的天之骄子,不知因什么缘故,脾气被惹出不少。 可惜他打的是幻海宗,全九州唯一能将幻术炼入万物的宗门,特别是在法器造诣上,可谓出神入化。 而望月宗的法器十之五六来自幻海宗。 “碧华殿现作大典之用,直接在堂内审吧。” 莫长老一声令下,戒律堂封闭已久的大门终于打开。 傅尘寒和幻海宗被打的四个弟子全都被带上戒律堂的审判堂。 其中前者四肢被束上缚灵锁链,毫无反抗之力。 莫长老瞄了眼坐一旁的刘衍,见他缓缓抚须,对傅尘寒的束缚再无异议,这才松了口气。 身侧执令牌的弟子有些不确定:“长老,真要直接下判?” 莫长老扫过幻海宗弟子那鼻青脸肿、鲜血淋漓的惨样,想起他们刚刚被抬进来的场面,说:“判吧,再不判,人说不准就没了。” “好吧,也不知道傅师兄为何要下这么重的手。”执牌弟子嘀咕完,随即举牌高声念,“今,因望月宗朝凌峰弟子傅尘寒行为有失,故惩……” “慢着!” 宣判词被打断,众人循声看去。 刘衍坐起身:“你还有何不满?” 不等堂下人开口,他又道:“就算有不满也得稍后再论,先将刑罚宣了先。” 莫长老连连打哈:“刘长老莫急。” 他按下弟子高举的牌,对出声的人道:“你可有话讲?” 堂外有悠长钟声传入,这是午时的鸣响。 傅尘寒抬起头,露出古井无波的黑瞳:“弟子有异议。” 此话一出,被抬进来的其中一个弟子率先跳脚:“你先动手打人,你有个屁的异议!” 莫长老:“……有何异议?” “弟子没打人。” 这下饶是幻海宗最有权威的赵长老也忍不住,开口怒道:“我门内弟子成了这副鬼样,老夫亲眼所见,你却告诉老夫不是你打的?” “哦?”傅尘寒斜眼过去,咧开嘴,“你说的亲眼所见,可亲眼所见我拔剑刺了?还是拿刀砍了?” “这……”幻海宗长老难得话卡在了喉。 证人竟然犹豫了。 戒律堂内顿时炸开了锅。 刘衍眯眼:“赵长老,开堂前你可是信誓旦旦说傅尘寒打人一事绝无虚假,现在犹豫是几个意思?” “就是他,老夫赶到的时候,我门下弟子倒成一片,偏就他完好无损,不是他动手的,还能是谁?” “这样……”刘衍抚须,思量几下,朝堂上人道,“听见了吗,板上钉钉的事,这还不宣判。” 莫长老:“……”您老的针对不要太明显。 他问底下人:“你可有证据?” “没有。” 说话的人气定神闲,仿若被指控的人不是他一样。 莫长老吹胡子瞪眼:“你没有?你没有你还有异议。” 他不满,拿堂木将桌拍得巨响:“你这样就是口说无凭你知不知道,瞧瞧你这副样子,跟赵长老刚刚那副做派有何分别?” 赵长老:“欸欸,你……” 莫长老转头换上副笑:“管教宗内弟子,请您老做个榜样,不介意吧——好了好了,宣判要紧,开始吧开始吧。” 赵长老:“……” “是!”执牌弟子再次举牌高念,“今,因望月宗朝凌峰弟子傅尘寒行为有……” “慢着!” 莫长老幽幽看着堂下人:“可还有话说?” 傅尘寒:“弟子没证据,不代表别人没证据。” 莫长老:“那谁有证据?” 傅尘寒:“有证据的人不在这里。” 莫长老几乎是咬牙切齿:“那有证据的人在哪啊?” 傅尘寒:“此时应在戒律堂外。” 莫长老就差拍桌而起:“戒律堂外的哪,你倒是说清楚啊!” 傅尘寒弯了弯眉,理所应当:“弟子不知。” 莫长老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 “都莫说了,”刘衍没忍住,直接一个噤声咒让傅尘寒闭嘴,勒令,“赶紧的,念!” “是!”执牌弟子再次举牌,深吸一口气,语速飞快喊,“今因望月宗朝凌峰弟子傅尘寒行为有失故惩水牢监禁半时辰再入无望崖思过两月有异议请诉无异议则即刻送往水牢——完毕!” 莫长老目光如业火凝成,缓缓碾过堂下:“谁有异议?” “有!” “……”莫长老脖颈一顿一顿地转向说话的人。 这回又是哪个欠打的玩意? 视线对上受害方的赵长老,莫长老立即扯出一个堪称和善大度的笑容:“贵宗有何异议呢?” “两月?”赵长老竖起两手指,“就两月?你当打发叫饭呢。” 莫长老皮笑肉不笑:“那您想怎呢?” “瞧瞧他将我弟子打的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你让他们后半生如何过?光这点小惩小戒怎么够——三年!没有三年少说一年得有。” 莫长老瞄过那四个受害弟子,默默道:“这点皮外伤,大都不是灵力造成的,怎么着几颗丹药就能好,哪里就过不了后半生了。” 赵长老甩袖:“老夫不管,最少一年,要不然就三年,否则老夫说什么都不会——哔——”? 赵长老不可思议,他是受害方,怎么还带噤声的。 刘衍收回手,冷声:“还不快开始!” “好,好,”莫长老清清嗓,继续走流程扯嗓子,“谁有异议?很好,没有,来人!” “慢着!” 是道稚嫩的喊声,连带回音悠悠飘过他耳畔。 莫长老:“……” 怎的,今日当他戒律堂是菜市场吗,连小屁孩都能来跟着吆喝两句是不是? 莫长老朝声音源头丢去一个死亡凝视。 只一眼,死亡瞬间凝成满目错愕。 另一头,傅尘寒低垂的眉眼动了动。 午时刚过,离半个时辰还远,为何来的比他预想要提前? 一股脱离掌控的错觉腾升而起。 他回头,看见预想中站着的抱书弟子。 而那小弟子旁,多了道长身玉立的人影,逆着光,恍若仙邸临世。 傅尘寒当即怔在原地。 好半晌,其余众人才回神,认出来的人是谁。 刘衍不悦:“你怎么来了?” 数道目光直直盯在来人身上,其中一道尤为炽烈,令人不可忽视。 陆修云没去看,只侧身,完全让出畏缩在后面的小弟子:“有证据的人在这。” 满堂哗然。 有个旁观的长老质疑:“你确定?这事关望月和幻海两宗,切不可儿戏。” “自然。”陆修云淡淡说着,移步上前到与傅尘寒齐平的位置。 “本尊记得,戒律堂向来的规矩是,即便临到刑罚,只要有额外证据,也当看后再议,是吧,莫长老。” 莫长老的视线还定在走动的人,听到在问他,没忍住,问:“你嘴怎么破皮了?” 陆修云:? 陆修云:!!! 脑海不自觉浮现被按在门后冒犯的画面,耳尖腾地爬上一抹不易察觉的羞红。 该死,事发突然,忘了这茬了。 难不成他就顶着这破皮的嘴到处晃悠? 这一想,陆修云瞬间感觉晴天霹雳,整个人僵立在原地里。 而那罪魁祸首却还在旁若无其事地跪着。 他抿了抿异常殷红的唇,忍住抬脚去踹傅尘寒的冲动,面不改色说:“饮酒时不小心磕的。” 好在在场的人,除傅尘寒外基本不知陆修云素来饮酒不用坛的习惯,权当真是磕碰了。 陆修云暗暗松了口气,目光下移,瞄了眼腹前横放的掌心,继续念起提前打好的小抄:“猪……咳咳诸位有说是傅尘寒动手打的人,也有说亲眼所见但口无凭据的。” “谁说的!老夫本人就是证人” 陆修云闻声望去,这一眼直教他面色骤冷。 是之前在碧华殿那个胡子拉碴的中年修士。 “哦,”陆修云面无表情地说,“那就是没物证了。” “才不是,”赵长老好不容易被解了噤声咒,预备大施拳脚一番,“光老夫一个人证,还不够吗?” “证据自然是越多越好,”莫长老幽幽说,“赵长老您先歇歇。” 话落本在大堂角落侍奉茶水的弟子疾步上前,将一杯茶送到赵长老嘴边。 陆修云:“是呀,越多越好,刚好这还有个人证,不若听听他怎么讲。” 缩在身后的抱书弟子终于探出头,上前两步。 “就这?”赵长老瞪眼,“一个小屁孩,能当什么……” “长老,”端茶弟子再次热情续茶,“您先喝、先喝,别渴着了。” “好……” 陆修云:“这小友事发时正路过偏殿,碰巧撞见几人争执。” “陆师弟。”刘衍突然出声,“可别怪老夫没提醒,为了包庇罪犯而造假作伪证,可与当事人罪同一等。” 第50章 师尊来念词了 刘衍那凌厉目光落在抱书弟子身上,话是说给谁听的却不言而喻。 陆修云笑笑,替抱书弟子挡回视线。 “长老放心,这我自然懂,”他环顾堂内不少将信将疑之人,“且听一听罢,总没坏事的,至于真伪,相信诸位自由分辨。” 数人窃窃私语,神色开始松动起来。 “仙尊说的没错。”莫长老上下打量过那抱书弟子的小身板,心疑这弟子年岁是不是也太小了些,清了清嗓,“那个,这位小友……” 那抱书弟子全程低头不语,书快摞到眉眼了。 莫长老见此,稍放轻语气:“你看到了什么,说说看。” “弟子,弟子看到……”抱书弟子下意识看了眼大堂中央的人,瞬间收回。 他空出一只手,直指傅尘寒跪着的那个方向,双眼紧紧闭上,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喊:“弟子看到,就是地上的人打的。” “哈哈,老夫就说,”赵长老举杯大笑,“傅尘寒,现在就连你师尊带的人都认为你出手在先,这回看你还怎么狡辩。” 他朝堂上人高喊:“莫长老,还不速速动手。” 旁听的刘衍抚须,暗暗点了点头,那浑浊的眼底无端生出几分赞许。 “去,给仙尊搬张软凳过来。”莫长老低声嘱咐完在身后的跑腿弟子,回头正色道,“来人,将傅尘寒带去水牢!” 抱书弟子啊了声:“为什么还要罚?我不是作证了吗?” 莫长老还未语,就被赵长老先笑着抢答:“哈哈小友,你可是作的好证,以后跟老夫混,老夫保管你饿不死——仙尊啊,早说你是来指认徒弟、匡扶正义的不就好了嘛,瞧瞧,老夫刚刚说的什么浑话,得罪之处见谅,见谅哈。” 说完他拿出空茶杯,指使侍茶弟子:“赶紧的,再续上。” 抱书弟子嗫嚅:“可是……可是我没有指认傅……傅师兄啊。” 赵长老悠悠抿了口茶,下意识问:“那你指认的谁?” “他们啊。” “他们?” 众人顺着抱书弟子指去的方向,齐唰唰看向了傅尘寒旁边歪七扭八的四个受害弟子。 刘衍抚须的手猛一拽,差点揪出把胡。 赵长老更是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侍茶弟子手忙脚乱:“长老,这是大茶壶,吐不得吐不得!” 莫长老扭头悄声催促自己人:“叫拿凳子的回来。” “长老,那裹厚垫的软凳怎么办?” “怎么办?当然是撤回啊!” 莫长老恨铁不成钢的神色瞬间收敛,转过头时已换上一副拍堂醒木的正经:“仙尊,你下回要不找个伶俐点的来罢。” 他陆修云就算说要大闹戒律堂抢徒弟,都比一个书呆子瞎指来的有说服力。 陆修云:“……行吧,那直接上物证。” 说着他伸出一手,拿过抱书弟子恭恭敬敬递过来的一本书,朱唇微张。 所有人直直望着那书,竖起耳朵,等他下话。 陆修云顿了顿,暗道不好。 又忘词了。 另一头的傅尘寒似有所感,侧目对上那僵住的小脸,唇角勾起。 陆修云耳边突然传来声戏谑:“要不我帮你?” “不用!”陆修云传音回去,严词拒绝,“先好好跪着吧你。” 接着他再次悄眯眯把目光挪向自己端着的手掌。 见此,傅尘寒哑然失笑,继而把腰板挺得直了些,听身旁那人一本正经地说: “诸位应孩……咳……应该都知晓回光卷,此书卷若沾上新溅的血迹,便能将一日内发生的事回溯出来,效用堪比留影石。” 靠门处前来凑热闹人里,正好有个见识广的老者。 “不错,据说回光卷在数百年前便被录事门用以应急之需,而编纂成回光卷的书纸,又以溯影蕨熔炼而成,但此灵植培养条件极其苛刻,早几年已几近灭绝,您这真是溯影蕨炼制的?” 说着还细细打量那一番回光卷,成色怎么看都很新的样子。 陆修云含笑未语,只把书哗啦啦翻开,血色红光沿边角泛起,隐约露出晃动的人影小绘。 一点灵力融入,霎时间,微末红光如滴入静水的血珠,倏然荡开,在大堂中央铺作一帘流光溢彩的蓝色虚影。 是回光卷特有的溯回镜。 溯回镜里,正缓缓出现四道熟悉的人影。 皆为深蓝道袍,腰束水天宽带。 这不是此次受害的四个幻海宗弟子还能是谁? 所有人惊在原地。 回光卷是否真是溯影蕨炼制的质疑,都被溯回镜里走动的人影给做实下来。 这画质,这流畅度,要是假的,那真该扣扣自个儿的眼珠子了。 溯回镜里,是偏殿前的长廊。 四个幻海宗弟子摇摇晃晃靠在一起,不知在说着什么东西。 偏殿的门突然打开、关上。 里头走出来一个人,四个弟子涌上前。 由于虚影视角有些远,溯回镜只见得数个挤在一起的背影。 猝然间,五人中爆出一声长剑出鞘的尖锐锃鸣,空气瞬间僵持。 溯回镜外,所有旁观者屏住呼吸,盯着里边剑拔弩张的双方,心如擂鼓。 “要我说也不用看了!”此时伤得最重的吴姓弟子冷嗤,“他拔剑刺我的时候,我可是记得一清二楚,伤还疼着呢,这证物最多做实他傅尘寒得罪名罢了。” “啊——” 这时,溯回镜里传出一尖声惨叫。 继而是大堂此起彼伏的惊呼。 溯回镜那头正是吴姓弟子的背影,只见他左肩被长剑穿过,剑尖反射出幽幽寒光。 吴姓弟子指着那溯回镜怒道:“看见了没,就是傅尘寒伤人在先,各位瞧瞧,这人出剑都不念半分兄弟宗门的情……” 接着他就看到,溯回镜里的自己,整个身体因痛滑落,露出持剑的王姓弟子。 同门的脸狰狞无比,不带本分犹豫,令吴姓弟子话语后的“谊”字迟迟说不出来。 他回头,不可置信对上同门眼睛:“是你刺的我?” “我……我也不知道,”王姓弟子愤恨,“是傅尘寒先在后面暗算的我,我以为他在后面,就……” 说到最后,声小似无。 此时那溯回镜的场面已经乱作一团,拳打脚踢,咒语翻飞,一招又一招,打得外面围观的人哑口无言。 最后,只剩各自开骂的不知什么东西。 陆修云适时合上回光卷:“这便是物证。” 大堂寂静半晌,独有四个受害方扭打的声格外明显。 堂上,莫长老自我感觉眼睛当没毛病才是,但事实就摆在眼前。 先出手的就是幻海宗的弟子。 溯影蕨炼制成的稀罕物,按理是做不得假的。 他摆摆手,执牌弟子得到示意,举牌念:“今望月宗朝凌峰弟子傅尘寒私斗一案,因有证据证其无罪,故暂免一切刑罚,具体事后再……” “慢着!” 宣判戛然而止。 莫长老适时劝道:“赵长老,你也看见了,溯影蕨那回溯得清清楚楚,问题说不准就出在你门下弟子身上。” “那是伪造的!”赵长老一字一句铿锵有力,不似儿戏。 莫长老有些意外:“怎么说?” 赵长老:“实不相瞒,幻海宗也曾一度种植过溯影蕨,因此我宗对其也颇有研究,要说了解,在场诸位怕是都没比老夫我更清楚这由源于溯影蕨的回光卷。” 那头陆修云来了点兴趣:“你如何认为这是作伪?” 赵长老理所应当:“自然是猜的。” 堂内众人:“……” 就说嘛,他们打出生起就没听过,记录在回光卷的内容还能被篡改的。 四面八方来的质疑简直不要太明显,赵长老忙找补:“但老夫猜也是猜的有理有据!” “诸位想必知晓,我宗老祖有幸拜访过帝仙宫,从那带来一本古籍,里头记载,回光卷的回溯以当事人的血液为引,若能取其同源之血并在卷上书写特定咒文,便能篡改回溯镜的内容。” 这时,陆修云忽然说:“你说它以血为引,以血作伪,莫不是,你也要以血破之。” 赵长老:“自然。” 那岂不是还要当场取次同源之血? 这下众人犯了难。 当事人数位,谁也不知那本回光卷到底用的谁的血。 陆修云默默看向一处,众人顺着他的目光,落到堂下或跪或躺的人身上。 其中,那四名受害弟子身上血淋淋的伤口,在视线里尤为显眼。 几名戒律堂弟子开始蠢蠢欲动。 “停停停,”赵长老眼见局势不对,紧急拉回注意,“即便是用血破解,也不是那么容易,得用元凤真血。” 堂内骤然噤声。 元凤,那可是上古神兽,叫他们上哪找它的血去? “只要用上元凤真血,方可一辨真伪,”赵长老似乎不知难度之高,还有兴致补充说,“甚至恢复被篡改的内容,使其显露真面目。” 听此,陆修云眉眼肉眼可见地跳了下,很快隐去异常,只问:“本尊如何能知你这不是在……在忽悠诸位?” 这一幕刚好没逃过赵长老的眼睛,他当即冷笑一声:“诸位眼皮底下,老夫哪敢忽悠呢,还是说,仙尊不敢让老夫当众一试?”《 》 50-60 第51章 师尊以退为进了 “不敢倒是说不上,”陆修云思绪转了一圈,“可是长老你说了,得用元凤真血,而这世间又哪来那么多的元凤之血任你挥洒?” “谁说没有,”赵长老昂首道,“我宗地广物博,早在培育溯影蕨之初,就从九州收罗过不少元凤真血。” “不少?”陆修云貌似还有些不相信,“您老口中的不少,够辨回光卷一次么?” “自然!甭说一次,来十次都不成问题,怎么,仙尊是真不敢试了?” “怎么不敢,”陆修云左右眼珠飘忽,最后定在某处,近乎赌气般说,“那你发誓吧!须让天道知道这辨伪法子为真,否则,本尊定是不能信你。” “真自然是真。”赵长老瞧他这番言行,估摸着陆修云是心虚作祟,想让他知难而退,也好坐实众人对辨伪法子可能是假的顾虑。 最后拿那“确凿证据”带徒弟无罪脱责。 可他偏偏不如陆修云的愿。 赵长老毫不迟疑,当场指天立誓。 发完天道誓言,他道:“行了,可以开始了吧。” “可以,”陆修云顿了顿,温声笑说,“其实本尊还是挺稀奇你那法子的,相信在座的诸位也是第一次听说。” 说着他收起手里的回光卷,转而从抱书弟子那摞书里抽出另一卷。 书卷陈旧泛黄,边角磨损,散着年岁的尘埃。 “要不的你先验验此卷真伪,也好让大家信服一下,如何?” 赵长老当即不悦,胡茬子耸动:“你说辨就辨,老夫凭啥要听你的?” “行吧,既然长老心虚,那就不辨了,想来你那法子,也只在事关你门下弟子的时候才有用吧,唉,算了,当本尊多此一举。” 陆修云唉声叹气,摆摆手让他们请便。 见此,众人看向幻海宗的目光变得意味不明起来。 莫非辨伪的法子真如陆修云所说,真有猫腻? 天道誓言虽能约束言行,但也奈不住人心叵测。 想一言种下怀疑的种子,轻而易举。 那头陆修云转身欲走,那道沧桑背影看起来已是无心掺和的样子。 望月宗的几位高层长老神色顿亮。 无心掺和,那就是对徒弟不上心。 不上心,那今日掌门的拜师仪式便是真的了。 是真的,那往后碧华殿将不再是陆修云的一言堂。 刘衍自觉不对,那傅尘寒是下任掌门香饽饽,和新掌门强强联手,局面将一头倒。 那他自个兴奋个什么劲儿。 “试便试。”赵长老没注意到几道暗中射来的刀眼,只想着赶紧将此事给了结了。 他门下这些受伤的弟子,个个都是耗费心血栽培的天骄。 此番定要向望月宗讨个公道,这伤绝不能白挨。 陆修云一听,三两步退回来:“甚好,赵长老不愧是人中龙凤,一言九鼎。” 说着再次抽出那本旧的回光卷。 被夸的人有些飘飘然,作势要接过,却与书角堪堪擦过,捞了个空。 陆修云笑笑:“不好让长老屈尊,让这位小友来就行。”说着将回光卷递还给抱书弟子。 抱书弟子忙将大摞书放地,风过,吹起最上面的书卷一角,露出密密麻麻的圈画。 堂上,莫长老望去,只觉有些眼熟,却又想不出个所以然。 刚好抱书弟子翻开回光卷,溯回镜的虚影呈于众人眼中。 莫长老不作他想,将注意全然放在溯回镜上。 陆修云在旁解释:“其实,这回光卷呈现的回溯镜,曾被人以伪劣标榜,之后不了了之,刚好诸位在此,也随赵长老一块瞧瞧是真是假。” 不知怎么,赵长老眼皮没由来地跳了下。 他没当回事,只见那溯回镜的虚影越来越清晰,露出一室德馨。 有男子端坐塌上。 五官如玉,眉峰修长。 “这……”溯回镜外,有人惊呼,“这不幻海宗的邢越邢掌门吗?” 赵长老眉眼一抽,再看那陆修云气定神闲的模样,隐隐觉得事态正朝他掌控不了的方向发展。 再仔细看那溯回镜,真是幻海宗掌门的居所。 “你这是何意?”赵长老猛然踏前一步,袖中灵力激荡,“纵使你贵为仙尊,擅动我宗私物,信不信我幻海宗与你不客气。” “私物?”陆修云抬抬下颌,“长老还是看过再论罢。” 赵长老忍下躁脾气,抬眼望去,见那虚影里走出一女子背影。 “掌门,”女子笑着说,“您的膳食备好了。” “嗯,”邢越终于下榻,女子自觉让到一旁恭敬站着。 邢越去衣架前待了会,随后移步到桌前一一看过,连连颔首,磁嗓中带着几分满意:“不错,今日餐食的灵气比之昨日要浓郁得多。” 拂袖,一盏玉杯出现在他手里。 邢越将玉杯举到女子面前:“这段时日辛苦你在本座这忙前忙后,此为珍馐玉露,可保容养颜,赏你了。” 女子受宠若惊,忙接过道谢。 邢越摆摆手示意不必客气,随后转身,要去桌那用膳,突然整个人往侧扑倒一旁,额头撞在桌角。 玉杯滚落在地,染上红色的鲜血。 而邢越刚站的地方,是女子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 室内传来推拉门声。 “掌门,这是议事堂的卷宗,弟子来送——诶,裴师姐,又来布膳食呀,掌门呢——掌门!” “师弟,”女子突然朝门那跑去,“师弟救命——” 卷宗哗啦掉落一地,弟子惊恐:“你……光天化日,你竟敢行刺掌门,来人——” 接着是越发凌乱的脚步声,室内顿时乱作一团。 …… 戒律堂内,一片唏嘘。 赵长老反倒神色如常:“是真的,不用辨了,此事老夫在场,最清楚不过。” 连堂上莫长老也点头:“这事也不算秘辛,八年前,幻海宗招收了个杂役弟子裴柔,凭一手厨艺得以成为邢掌门的掌膳弟子,哪知生了不该有的心思,之后邢掌门与月影宗掌门之女联姻之事传出,裴柔因爱生恨,鬼迷心窍下做了那等荒唐事。” 刘衍颔首:“此事老夫也有听说,听闻那裴柔被幻海宗赶出来不到一年,就跑回邢掌门面前闹。” 不过那时邢掌门因伤在榻,任凭怎么扯,当年证据在前,再闹也上不得大堂。 赵长老冷哼:“也得亏那裴柔敢做敢认,能知难而退,闹个两回就跑了,不然,我幻海宗就是再仁慈,也绝不会对那蛇蝎心肠的人手下留情。” 莫长老清清嗓,提醒道:“可能有人不知,八年前,裴柔上幻海宗闹的时候,就是被这回光卷给劝退的。” 陆修云顿时了然——难怪赵长老查验回光卷后反而变得不急不躁。 原来当年此卷,真被当众呈现世人看过。 “不错,”有人附和,“当时还是赵长老从旁主持的呢。” 刘衍嗤笑:“陆师弟,赵长老当年亲口承认此回光卷乃真凭实据,你如今多此一举,怕不是要丢我望月宗的脸。” 突然被点,陆修云从吃瓜中回过神,微微眨眼,一时无言。 刚刚问他什么来着? 刘衍见此,冷哼,只当他没话说。 七嘴八舌间,本一言不发跪着的人忽地开口:“昔年是假,如今再看,可不好说。” 傅尘寒瞥向淡定的人:“是吧,赵长老?” 赵长老不屑一顾,只道:“老夫当年辨过一次,说真便是真,何须再辨一次。” “欸,老夫怎么记着,赵长老你当时好像不是这么说的吧。” 莫长老不知从哪抽来一本案宗,当场翻阅起来:“你当时说的是‘溯影蕨乃天上地下独真的宝贝,其回光卷更无作伪的可能,若有,老夫当场膝盖落地绝不带喊痛的。’” 赵长老:“……你这案宗多久了。” 莫长老:“前日从贵宗顺手借来誊抄的,保真。” 赵长老:“……” 左右窃窃私语,令他如芒在背。 亏他刚刚还在众人面前信誓旦旦说出回光卷的伪造法子。 八年前审判一个女子说下的大话,在八年后反被自己一言否决。 简直丢人丢大发了。 可恶,今日不过要望月宗给个交代,而今却…… 赵长老怒目瞪向那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视线有如实质,仿佛能杀人。 若不是这多管闲事的陆修云拿那不知从哪搞来的回光卷,公然插手两宗之事,现在傅尘寒早锒铛入牢了。 不过,那回光卷当年本应随那裴柔一块消失了才对,怎还会莫名其妙出现在一个无关之人手里。 赵长老灵光乍现。 这陆修云怕不是报他今日在碧华殿一举?! 所以为了针对他,才专门去挖去当年的料子?! 呵,连自己徒弟都保不住,还妄想多此一举。 赵长老冷笑,那他陆修云恐怕是要失望了。 几年前放出的大话,他大不了说今日关心则乱,记岔了,然后继续咬死没那法子,瞧他还能奈自己何。 先不论伪造回光卷的咒语和元凤真血在外近乎灭绝。 光那本旧的回光卷就与幻海宗旧事息息相关,要是他辨出什么不对,怕是宗门从此得颜面扫地。 陆修云似乎看出他的意图,好心提醒:“长老,这还有一本事关您门下弟子的回光卷,阁下最好快些辨哦。” 赵长老冷哼:“知道了。” 真是,自己徒弟都保不住了,还有闲心催…… 蓦地,他再次看向傅尘寒打人的那本回光卷,前后连在一起,瞬间汗毛倒竖。 他就说,怎么会无端多这一出。 若他继续跟八年前一样咬死回光卷无法作伪,那如今这份,就得是真的。 反之,他若想让门下弟子得到应有的说法,就得当众给八年前的回光卷施展那辩伪的法子。 赵长老冷汗涔涔,看向陆修云的目光也变了味。 这人,不简单。 第52章 师尊他伸手了 刘衍没想到还有案宗这一出。 他记着,前几日戒律堂的案卷阁确实意外走水,往年关于九州的案宗大半无迹可寻,莫长老没法,只得派人去宗外各门各派借来誊抄。 刘衍没得发泄,谁让就这么巧,刚好八年前的案宗在昨日被誊抄了一遍。 不然就如今这局面,哪怕是长年守在案卷阁的长老,也绝不会想到去翻一个人在八年前放下的大话。 刘衍本想嘲讽陆修云两句,反过来却差点闹笑话。 他默默收回视线,极力缩小自己的存在,因此也没注意,他前边底下,本还躺在担架上哀其不幸的人,一点点挪出担架。 “师尊啊——” 一语惊天地泣鬼神,将赵长老原本对陆修云的忌惮差点吓出一身魂儿。 低头一看,扒拉他腿的是周姓弟子,就他伤还算轻,勉强能动来动去。 “你你你,竖子还不快放开,像什么样?” 周姓弟子带着同门的期盼,愣是不放,一个劲地哀求:“您老既有法子何不快些,弟子不想这么狼狈地的回去啊,能不能有个公道,就全指望您了。” “是啊师尊,一本能回溯的书而已,可况那么久过去,就算有什么,相信掌门看在您为宗门鞠躬尽瘁的份上,不会太计较的。” “是啊,是啊,他傅尘寒欺人太甚,有一就有二,您可不能轻易绕过!” “我们这回不计较,往后旁的人有样学样,丢的不还是我们宗的面子。” 后面的弟子也连声催促,搅得赵长老左右为难。 陆修云手里那本旧的回光卷事关幻海宗八年前一桩丑闻。 当时闹得沸沸扬扬,外人皆说邢掌门养了个白眼狼。 傅尘寒微微侧目,将他的纠结收紧眼底。 “赵长老,都多久的事了,再怀旧也不能总待在过去,不过长老您这翻弟子倒是能理解,毕竟代代新人,总归不若旧人来得好。” 旧人? 该说不说,邢掌门确实是旧人了。 傅尘寒的声音将赵长老拉回神,令他想起这一人尽皆知的事。 早在陆修云成为望月宗代掌门前,幻海宗的掌门已在其位。 而今望月宗新掌门即位,自己宗门的局面也没大变化。 “长老。” 手背触及一抹冰凉,赵长老低头,撞入周姓弟子递过来的红瓷瓶。 一股子冲动没由得直冲天灵盖。 旧人在那位置上,确实也坐得够久了。 “其实那事是真是假,就算是老夫,也不好说,毕竟……”赵长老顿了顿,一抹暗色流过眼底,他在众人面前自嘲地笑了笑,“以前也不是事事都由得老夫做主。” 说着,他拿过弟子递来的红瓷瓶:“老夫刚刚的话确实是真,只要沾上这元凤真血,便可知其全貌。” 众人瞧赵长老这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落在回光卷的目光变得意味不明起来。 以前劝退裴柔喊冤的证据,说不得还真有什么猫腻呢。 陆修云见那赵长老已移步至捧着抱书弟子前,对着回光卷着手准备。 数十双眼睛全在他那头。 陆修云这才放心地退到一边。 莫名地,思绪转到刚刚听到的话。 旧人……无缘无故提到旧人二字,到底是为劝还是为别的? 陆修云不觉看向跪着的人,神色变得复杂。 再看那赵长老,已神色决绝地拔开红瓷瓶塞,将瓶口缓缓倾向回光卷。 一滴隐有金丝流转的血液自瓶口坠落,触及卷面的瞬间,发出细微清鸣。 霎时金辉漫涌,整本书卷如沐落日夕晖。 赵长老神色逐渐凝重:“不对啊,正常应该很快就好,怎么这回这么慢。” 周姓弟子殷勤猜道:“会不会是书太久远了,要多候片刻?” “有理,那诸位还是先等等罢。” 等待间,有长老来了疑问:“按理此事在今日前,是被一致认为铁证如山、无可辩驳的,只是不知,凛云仙尊又是从哪弄的这卷轴来呢?” “呵呵,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回光卷不知何时有了反应。 溯回镜里,突然传出一道女子娇媚的声音。 众人闻声望去,当即有人认出,失声惊呼:“她是与邢掌门联姻的罗盈!” 而溯回镜里的罗盈,正靠在一名男子怀里,秀手抚过男人胸膛,娇笑连连:“我就说听我的有用吧,用她教的法子反过来用在她身上,任凭那裴柔再怎么辩,都逃不过众口铄金。” “她现在呀,估摸着还以为,真进蛇咬人呢。” 邢越反手抓住乱动的手,攥在掌心,笑容肆意的模样,与上一幕跟裴柔说话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将幻术悄无声息融进酒水,便能让人辨不清所见真假,真是不可多得的秘法,可惜,这秘法却在一个凡夫俗子的手里,实在暴殄天物。” 罗盈:“左右她被幻海宗赶得心甘情愿,《珍园录》也到你手,何愁暴殄天物呢,再说,这主意不还有我的功劳呢。” “好好好。”邢越笑着去安慰闹脾气的女子。 溯回镜到此也戛然而止。 “……” 众人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难以置信的神色。 完了,看到不该看的,项上人头还有得保吗? 独有几人还显镇定。 有人问:“幻海宗幻术向来出神入化,此事难道不是由来已久的吗?” “《珍园录》又是何物?听起来像本食谱,真是精进幻术的秘法?” “这样说来似乎也说得通了,这几年幻海宗的幻术突飞猛进,原来用了别人的玩意啊。” 堂上,莫长老拍得震天响:“这什么行为?栽赃夺宝!幻海宗身为六宗之一,怎可以行此等龌龊之事!枉我宗还一直从你们购入法器,如今看来……” 刘衍出声打断:“堂审之上,休论其它,先解决眼下之事。” 莫长老赶紧收回堂木,连声应是。 下方赵长老立在原地,难得哑口无言。 理已不在他这。 半晌待众人稍有停歇,他才呐呐出声:“此事老夫真不知啊。” “你不知?”有人质疑,“你不知又怎会在八年前以回光卷做不得假的幌子堵住悠悠众口?” “老夫……老夫真是不知。”赵长老神色惶恐,倒不像作假的样子。 稍理智的人道:“诸位不妨先静静,万一赵长老真有苦难言呢。” “正是正是。”赵长老连忙应和,“老夫只奉命行事,哪知道……” “你说,你犯下这么多滔天罪行,世人知道吗?” 一道少年清朗声突然现出,如水滴寒潭玉石,在整个戒律堂内清晰无比。 这声音…… 赵长老猛地回头。 溯回镜不知何时出现了另一幕。 旁人讶然,这溯回镜竟然还没完。 想来元凤真血奇效真不容小觑,连时隔八年的内容都能还原出来。 再看溯回镜。 里头少年一身粗布麻衣立在崖边,衣袂在风中猎猎翻飞,单薄得像张要被吹走的纸。 那句话说出后,他突然后仰,往悬崖的方向倒去。 而在少年原来站的位置前,刚好露出另一张脸。 赫然是赵长老八年前时的样子。 除了胡子干净了些,其余别无大差。 溯回镜外,惊呼声此起彼伏。 “赵长老,没想到你与你那掌门也无分别,逼人跳崖的恶事竟也做得出来!” 咒骂连连,赵长老左右张望,似乎没有料到这出,惊慌不已:“老夫我没有……” “那回光卷纤毫毕现,你管这叫没有?” “……” 嘈杂声中,陆修云观望许久,目光自溯回镜的悬崖一幕收回,穿过人群,落在那道依旧跪得笔直的身影上。 心底很不是滋味。 这便是傅尘寒想要的? 不惜自己入局,也要让幻海宗的名声大臭。 那头似有所感,直直看过来。 视线在人群中交错刹那,陆修云感觉周遭喧嚣如潮水退却。 他只看见傅尘寒那张极少在外显露情绪的脸上,正化开一丝极淡的笑意。 没有丝毫掩饰。 这是发自内心的? 陆修云想翻个白眼,都什么时候了,还有闲心笑。 心念一动,他抬起步子,三两步来到傅尘寒侧旁,伸手。 笑意僵住,傅尘寒愣愣盯着近在咫尺的手心。 白皙修长的五指,就这么伸得毫不犹豫。 而在此之前,这只手,向来只有在傅尘寒主动的情况下,才会勉强施舍。 陆修云看在眼里,不觉好笑。 “先起来吧,他传音,“莫长老暂不会管的。” 傅尘寒盯那手半晌,才动了动身侧僵硬的手,几乎是小心翼翼地放上来,借着陆修云的力起身。 将人拉起,陆修云适时收手,却被扯回去。 陆修云:? 他咬牙出声:“你别得寸进尺。” 傅尘寒:“脚麻。” 陆修云:“……” 他瞄过几乎要靠他身上的人,默默问:“你底子不是比我好?这便受不住了?” 傅尘寒含笑:“是人都有受不住的时候。” 陆修云哦了声,冷静将手大力抽回。 温热小手从掌心溜走,傅尘寒有些遗憾,但还是没太大动作,只是心底惊疑。 陆修云这是能接受他的所作所为了? “你们快看,溯回镜又有了。” 傅尘寒闻声望去。 只见那溯回镜瞬息切换,悬崖悄然消失,转而浮现云霄青山。 赵长老愣愣看着,这不正是幻海宗的太虚门前? 尽头远山绵延,画面拉进,在直通太虚门的高阶长梯上,有个人正拄木杖,慢悠悠地走上阶梯。 溯回镜里只有个背影,没看见正脸。 旁人不解:“这是谁?” 随着那背影渐近,孤峭的眉眼缓缓自暗处浮现…… 赵长老原本还不确定,如今这一看,心没由来地一沉,彻彻底底凉了半截。 是他…… 第53章 种花凡人与绣靴主人1 九州皆知,要入幻海宗的太虚门,是件不易的事。 可以说与帝仙宫下属的玄律司门槛相当。 只因幻海宗的太虚门乃先祖所设禁制,内蕴百重幻境。 若非幻海宗修行有成的弟子,或携带本宗特制的守心玉,否则将心神失守,寸步难行。 那日,几乎所有弟子都挤在太虚门后,睁大眼直直看着一个凡人慢慢走上大台阶,然后几步穿过太虚门。 他们齐齐转向另一头。 那边有个正接受试炼的弟子,正歪头傻呵呵笑着,疑似沉浸于某个美妙的画面。 当弟子们再度望向那岿然不动的身影时,眼中纷纷带上了崇高的敬畏。 “劳驾,”那凡人走来,有礼作揖,“这里有临时活计可做吗?” 弟子们面面相觑。 竟不是来入门拜师的。 “应该有的,”有个弟子大胆站出来,“我帮你问问长老。” 外门长老听着弟子天花乱坠的吹嘘,也被吸引了几分,再去瞧,面相端庄,当是个老实本分肯干活的。 可惜是凡人之躯,就算有意招收入门也不够格。 于是外门长老大手一挥,先拨了个杂役给他当当。 终于,幻海宗常年无人打理的太虚门,总算有了专人负责。 虽是日复一日做着一样的活计,但时常能看到来来往往、进进出出的门人或宾客,也不算无聊。 若是遇上功夫不到家的,在太虚门上出糗,那更有趣了。 然而对凡人得心应手的活计,却在三日后出了个岔子。 他望见几个弟子不知看到什么幻境,竟在门外跳起皮筋。 凡人忍不住,也跟着数,边扫边数,数着数着,手里的扫帚遇到阻碍,前进不了。 他回过神,从扫帚前精致但蒙尘的绣靴往上挪,对上一双沉沉狭眸。 凡人大惊,收帚作揖,连连致歉。 “你就是那凡人?”绣靴主人突然问。 凡人貌似听不太明白。 绣靴主人去看刚刚凡人走神望着的方向,目睹了跳皮筋的荒诞一幕。 他再问:“你难道就没感觉到心慌难受、或者看到什么不存在的?” 凡人这下听懂了:“没有。” 绣靴主人上下打量这抱扫帚局促不安的凡人,联想到自己的脏靴,心道这木讷且不太聪明的模样,哪像心志坚毅的天选赤子。 再往深想,此凡人说不定是靠砸灵石、买守心玉才蒙混过关的。 绣靴主人目中看透一切的鄙夷一闪而过,面上不显,只说了几句无伤大雅的话,就朝楸树那方向走,心里边还打着让长老给门下弟子加训的腹稿。 实在那几个跳皮筋的过于丢人了。 凡人紧紧盯着绣靴主人低头往楸树的粗干越来越近。 好在绣靴主人似有所感,在楸树下停了半晌,绕过树干离去。 凡人收回目光,继续干起洒扫的活计。 自打凡人来了之后,幻海宗的太虚门前就没有一日不干净的。 甚至有弟子因幻境差点沉迷到危险境地时,他还能一把扫帚过去,及时将人弄醒。 大抵勤奋上进且又深得喜爱的人,总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 到第七日,外门长老见他干得不错,便将幻海宗太虚门周围数百米的空地、连带着轮值杂役弟子都交予他看管安排。 可以说,太虚门那边的地是他的都不为过。 凡人被委以重任后,每日的任务就成了—— 晨起洒扫大门,午后去百米外瞧一瞧杂役弟子们的干活进度,偶尔遇到被幻术影响的,就去帮忙。 好在能来太虚门外围干活的,心境都不是一般的好,凡人有大半日子是闲的。 于是他相中了太虚门三十米开外的楸树。 枝干虬劲,冠如华盖。 就是看久了单调,还容易撞到。 凡人手里的扫帚便换成了锄头,一下又一下,噗噗闷响。 等绣靴主人走在出宗路上、低头想事时,突然踩了一脚泥泞。 他纳闷,抬眼撞入大片花丛。 鸟语花香,彩蝶飘飞。 绣靴主人绕花丛一圈,再三确认,这一亩花丛中央,确实是他经常路过的楸树。 且目测那树干与自己少说有一米。 绣靴主人当即不乐意,逮到个人就问:“这怎么回事?” 被逮到的人停住,愣愣说:“我看树太单调了,就给栽些花过去。” 那么大片花挡着,还要棵数做什么。 绣靴主人再问:“谁允许你这么干的?” “长老说这片地归我,我就这么做了。” 话中之意就是,这地归他了,那他爱咋咋地。 “你管?”绣靴主人扫过他细细的眉、扑闪的眼,想起来,这是那个来打杂的凡人。 “没想到你还晋升了。” 绣靴主人扫过那花,还有凡人手里的锄头,心道正好,能让凡人顺手把花锄了。 往上他瞄见凡人满身是土,嫌弃说:“你赶紧去换身衣裳去。” 凡人应声,放下锄头就跑回去。 绣靴主人站在沾土的锄头前,左右犹豫,还是没出手。 太脏了,握不来。 次日,绣靴主人随身带把干净的锄头法器,来到花丛这准备动手,就发现多了一条延申至楸树底的小径。 那把带土锄头还在原地,就是更脏了。 绣靴主人久久没动。 等到阳光洒到眼疼,他收起法器,负手慢慢走过小径,闻着浓郁的花香,在树下沉思来。 但很奇怪,他今日心情竟格外愉悦,愉悦到无法想事情。 于是绣靴主人坐在树下对着花丛发呆。 这一发就是七日。 在给最后一朵花嘀咕完小名后,绣靴主人觉得,这样不行。 花太香,他根本没法想事情。 于是绣靴主人去找那个凡人,要他把花太香的问题给解决了。 一打听,管地的凡人又晋升了! 外门长老说:“内门瞧他花种得不错,就把人调了去,现在应该在内门种灵植。” 绣靴主人顿觉花也不香了,直接回他自己住处去。 一开门,馨香花气扑鼻而来。 一束很眼熟的花明晃晃摆在屋正中央的桌上。 定是谁的花送错地了。 绣靴主人思定,当即拿花去找主人。 一番打听,才知,几乎宗内人手一束。 绣靴主人怀疑,种灵植的活计是不是过于轻松了。 这厮竟还有大把力气到处送送送。 这日,灵植园子准备收割。 凡人举起一把镰刀,迈开腿飞速开工。 绣靴主人拿花来到园子时,左看右看,差点被一溜烟的残影给晃瞎。 “咳咳!”他清清嗓子,预备叫人停下。 黑影闪近,凡人背扛小山般的灵植,闻声而来。 “长老,收好了!” 绣靴主人:“……” 他大概知道这凡人为何那么闲了。 凡人视线顺着精致到令人发指的靴子上移,惊觉是绣靴主人。 他问:“你也是来取灵植的吗?” “不是,”绣靴主人捧起花,“我是来还你花的。” 凡人瞧一眼红艳艳的大花束,仰起头:“可我昨日送的是蓝色花。” 绣靴主人面不改色:“那你记错了。” “是吗?”凡人认真想了三秒后,认真说,“不,我没记错,我这里只有蓝色花的种子。” “好吧,那是我记错了。”绣靴主人爽认下,“不过拿都拿了,我不可能再跑一趟,给你好了。” “行。”凡人也接得爽快,但红花束太大,凡人没捧住。 绣靴主人眼疾手快,成功伸手,贴那小手背,稳稳接住。 花很香,在靠得很近的鼻尖充盈。 绣靴主人突然开口:“我能问问你的名字吗?” 凡人愣愣盯着比他干净的脸,下意识说:“司徒宁,安宁的宁。” 然后他也问:“那你叫什么?” 绣靴主人终于等到这句话,跟着笑答:“邢越,越罗楚练之越。” 司徒宁感慨,此人连名字都一样精致。 后来,邢越再去灵植园找司徒宁的时候,发现他又又晋升了! 灵植园的弟子说:“司徒兄种养手法一绝,被调去溯影蕨那了。” 邢越思觉今日无事,巡一趟溯影蕨的地儿也无妨。 哪知到那,本应绿油油的地,全给秃了。 邢越大惊,在地上来来回回地转,终于在某个小丘间揪出个屁股朝天的家伙。 “蕨呢?” 司徒宁辨清倒过来的脸是谁后,说给拔了。 “拔了?” “对,拔了。” 邢越两眼一黑。 “还没长熟,为何要拔?” “因为不能暴晒啊,”司徒宁指指烈阳天色,“晒太阳会长不熟的。” 邢越恍然大悟,难怪溯影蕨长了几年也不见熟。 邢越又问:“你怎么知道的?” 司徒宁:“那这些又哪来的?” 邢越:“送的。” 司徒宁疑惑:“修士也喜欢送礼送把草?” 邢越:“……以前掌门救了个人,她为报恩送的,总之说了你也不懂。” 司徒宁哦了声,没话说了。 两人陷入大眼瞪小眼中。 邢越终于没忍住:“所以蕨呢?” “你先放我下来成不?” 邢越反应过来,忙将人妥善安置在平地。 司徒宁跺跺脚,自豪说:“我挖了个地窖,将它们移植到下面了。” 邢越很捧场地给了几句褒赞,又问:“那几时能熟?” 司徒宁掐指一算:“不好说,少则七日,多则半年。” 邢越思量这有头有尾的数字,惊疑:“这叫不好说?” “是啊,”司徒宁一本正经说,“毕竟猜的嘛。” 邢越:“……” 那还真是不好说。 后来邢越实在放心不下宝贵的溯影蕨,干脆蹲在那地窖里,每日看司徒宁来来回回地浇水松土、杀虫施肥、引月淬灵…… 一次他有事没去,再去就听说,那家伙又双叒叕晋升了! 第54章 种花凡人与绣靴主人2 内门长老汗颜:“传道堂长老取灵植时,见此子会识字,便将人带去作了编纂童子。” 邢越从没觉得,一个人会这么多东西,竟是个麻烦事。 他甩袖就走。 传道堂,司徒宁打了个喷嚏,吸完鼻赶紧探头瞧瞧。 书架盲区还在窃窃私语。 很好,没被听见。 他松了口气,小心翼翼揣书要走。 “你在做什么?” 司徒宁陡然一惊,书册砸地。 难道修士走路都是没声的吗? “我……我……” 赵长老从那盲区走出来,感觉此人有点傻的不是样子。 “这里是禁区,你来这做什么?”赵长老伙同几位长老凑近,眯眼,“或者,你听到了多少?” 司徒宁摆手:“我绝对没有听见你们说要踹了掌门自己当!” 赵长老及同伙:“……” 这人包傻的。 赵长老扫过地上的书,大大的黄封面刺眼得很。 他看傻子的目光变得意味不明:“你想偷看禁书?” 傻子开始装傻:“我不知道,拿错了吧。” “别怕,”赵长老步步走近,“只要你乖乖配合,我们就当对方没来过,各自相安无事,如何?” 司徒宁掰手指算了算:“不对,为什么只要我配合?” 赵长老和同伙唰然亮剑。 司徒宁默默咽口水:“好的,我配合。” 过了一日。 司徒宁带上赵长老的重任,大步踏进书房重地:“掌门好,我是新负责来整理书籍的!” 里头的人正捧下巴,对着乱糟糟的书房惆怅不已,闻声双目亮起,扭头望去。 这一看,司徒宁直接下巴掉地:“你……你是掌门?” 邢越要晕。 难道他的大名还不够闻名九州? 他招招手,让呆若木鸡的人进来。 接着大手一挥,往里头指:“去吧,交给你了。” “没问题。”谈到新活计,司徒宁又恢复到斗志昂扬的状态。 这下整整,那下翻翻。 在书海里翻滚到昏天暗地,司徒宁仰面躺倒。 这里头哪有什么掌门失职的证据。 赵长老莫非在耍他? “掌门~” 重重叠叠书架外,有媚声轻轻飘过。 司徒宁直接两眼一闭,打起呼来。 外头邢越见来人,温柔地让人坐他身边的椅子。 罗盈扭胯,看也不看空椅,挤到邢越的软椅里头。 “你最近怎么理都不理人家,莫不是对我倦了?” “哪有,”邢越不动声色挪开下半身,继续撑下颌,“内务多,忙不过来。” “切,麻烦事不都解决了么。” “你说那事,确实,”邢越仰靠在椅背,遐意地眯起眼,“外头一致觉得铁证如山、无可辩驳,倒是省了本座好一番功夫。” 罗盈:“呵呵,铁证如山、无可辩驳——那倒是,用她教的法子反过来用在她身上,任凭那裴柔再怎么辩,都逃不过众口铄金,她现在呀,估摸着还以为,真进蛇咬人呢。” 邢越听此,轻叹:“将幻术悄无声息融进酒水,便能让人辨不清所见真假,真是不可多得的秘法,可惜,这秘法却在一个凡夫俗子的手里,实在暴殄天物。” 罗盈:“左右她被幻海宗赶得心甘情愿,《珍园录》也到你手,何愁暴殄天物呢,再说,这主意不还有我的功劳呢。” “好好好。”邢越又夸了好一番,才将罗盈给安抚好。 很快,她又不高兴了:“既然那秘法在你手里大有成效,那你怎还忙不过来,难道还搞不定你宗幻术融合不精的问题?” “搞得定,”邢越想到另一件事,“就有几枚毒瘤子,难办。” 罗盈神色有些闪躲:“什……什么毒瘤子?” 邢越一错不错看她,突然笑起来:“幻海宗上下哪个不是毒瘤子,灵石都给他们坐吃等死,要用没得用可如何好?” “害,这事呀,”罗盈暗自松口气,“简单,我这有法子,只要你让门下炼法器的材料换成粗料,就少一点点效果罢了,再照价卖出,保你灵石大把大把来。” 邢越闻此,大笑一番,随即揽着人道:“你可真是本座的福星,你这小机灵鬼,整日浸在深闺里门,何来那么多见识。” “你又小看我了~我在爹爹伯伯那见得多,自然信手拈来。” “甚好,就照你说的办,你说,本座该交给谁去做?” 罗盈眼珠子一转:“要不赵长老如何?看着是个好拿捏的。” “行,就听你的。” 将人送走,邢越拍拍手完事,朝书架那喊:“醒了没?” 没回应。 邢越冷笑,绕过书架,一瞧,当即怔住。 书堆上躺着的人吧唧吧唧嘴,舒服地翻了个身,啦哈子几乎要滴到书上。 邢越没好气嘀咕:“真能睡。” 眉眼却肉眼可见地柔和下来。 数日后,司徒宁挑挑拣拣,终于在一堆无病呻吟的书里勉强找出一本手札,够得上赵长老说的不称职。 他雀跃一蹦,结果头撞到书架边,疼得他晕头转向,手忙脚乱扶住架上的玉件。 这一扶可不得了,不仅没站稳,还当头撞入一面黑墙中。 屁股着地,烛火亮起。 他才知,这并非黑墙,而是个密室。 司徒宁想大呼神奇,下一秒赶紧捂住嘴,左右瞧瞧没人,才壮着胆子往深处走去。 好吧,真就是个很小的密室。 他扒拉这扒拉那,全是幻海宗底下不知谁的没卵用的往来密件。 直到一本蓝皮封面映入眼。 端端正正的《珍园录》三字,在烛火下格外显眼。 旁边还有一本书卷,里头都是些红色写就的符文。 司徒宁当即想到另三字——回光卷。 他抄起这两本,扭头就跑。 出了密室,邢越还没回来。 司徒宁朝后门马不停蹄,一溜烟卷起的尘土掩去了他的足迹。 邢越回来的时候,发现密室被动过,暗道不好,去问谁来过。 只有那个新来整理书房的。 “掌门~”罗盈不知何时来了。 邢越只得拖住人,传音给赵长老,勒令他若找不回人,他一直想要的那本秘法也别想要了。 赵长老几乎把幻海宗翻了个遍,才在后山崖处找着人。 “司徒宁,你做什么?” 崖边的人迎风而立,闻之回过头,露出一双清明的眼眸。 赵长老已顾不得这些,朝他大喝:“掌门在找你,你赶紧回来,否则若老夫的秘法灰飞烟灭,定叫你有去无回!” “是吗?”司徒宁笑笑,“让我猜猜,是什么秘法?” “莫非是……阴阳双合法?” 赵长老脸色大变:“你……” 司徒宁惊奇:“不会吧,你真不行?” “不好意思啊,我应该先猜别的。” 不顾赵长老开口,他又说:“譬如如何瞒下你里应外合,肆意敛财……” 司徒宁细数一番,最后说: “你说,你犯下这么多滔天罪行,世人知道吗?” 赵长老甩袖:“那是掌门让我做的,你以为我想吗?” “哦,掌门啊。”司徒宁琢磨,“也不知掌门知不知道,他未婚妻跟他最得力的属下正勾搭得起劲呢?” 赵长老大骇,手紧又松,在灭口和绑回去之间犹豫。 司徒宁轻笑,转身,纵身一跃而下。 猎猎狂风中,安然地闭上眼。 “不!” 赵长老冲到崖边。 他俯瞰底下无尽深渊,面如土色。 * 溯回镜到司徒宁跳崖这便戛然而止。 傅尘寒愣然,回头看陆修云的眼神变得复杂难言。 八年前的回光卷多了段个人生平,是他没料到的。 也绝不在他的预想内。 傅尘寒眸光暗了暗,在无人注意处,伸手去拿侍茶弟子旁。 侍茶弟子看得入神,连托盘里的茶杯少了一个都没察觉。 “然后呢?” 戒律堂,其余人看赵长老的目光意味不明,迫切想知晓后续的也颇多。 唯独赵长老如遭雷击,僵立原地。 后面呢? 他想,若非此回光卷再现人世,他怕是此生再也记不得。 如今就算记起来,也足以令他惶惶终日。 “后面怎么样了?” “没头没尾,看得好生糊涂。” “是啊是啊,那司徒宁竟然就这么跳下去了。” “跳得莫名其妙。” 周遭窃窃私语,如恶魔呢喃,一声一声环绕在赵长老耳边,拉长,扭曲。 “张长老,后面的事,你知不知道呀?” 好像有人在问他。 赵长老愣愣盯着那溯回镜。 悬崖逐渐消失,扭曲成翻涌的浑雾。 盘问声逐渐远去,变得越来越听不清,只听得有声叮叮当当响,很清脆。 就像,被摔得稀巴烂的瓷器,将他拉回永不想忆起的一幕。 砰! 又是一件无辜遭殃的玉器。 “你说什么?他跳下去了!” “是……”赵长老嗫嚅,“他自己跳下去,我还没来得及抓到……” “废物!”邢越甩袖,一道灵力击去,将人打得狼狈不已。 待气歇下,他摆摆手,“走吧,让本座静会。” “是、是。” 赵长老连滚带爬,往门口那冲。 这时,邢越看去,露出冷冽目光,另一道灵力正中赵长老后脑勺。 赵长老浑身抽搐,眼睁睁看邢越宛如恶鬼降临,一步一步走来。 “既然你野心勃勃的时候办不好我交代的事,那你还是换个干净点的脑子再来给本座办事吧。” 赵长老抖如筛子,刺痛侵袭大脑。 求饶还没呼出,就没了意识。 此后赵长老浑浑噩噩,无论何事总会下意识以宗门为先。 过去所作所为即便被提起,很快又会忘却。 同行只道他被掌门整怕了。 其实赵长老还有一事是不知道的。 那日他晕过去后,身旁有块灵石,是挣扎中掉出来的。 邢越拿帕子擦手的动作一顿,捡起那灵石。 刻了邢字,是他私库的东西。 赵长老已将邢越偷偷补偿给裴柔的大笔钱财,全数占为己有。 邢越只瞧一眼,便随手丢开。 既是凡人命里没有的东西,那也怪不得他了。 自此,那事不了了之。 第55章 师尊他好像想多了 玉碎再响,赵长老惊觉回神。 一瞧,傅尘寒正慢悠悠捡起碎两半的茶杯:“抱歉,失手。” 侍茶弟子端起不知何时打碎的茶杯,懵懵退下。 奇怪,傅师兄怎么做到连摔两个茶杯的。 赵长老倒是顾不得这插曲,被这一搅,他头痛更甚。 脑袋如被千锤万击过,疼得他冷汗涔涔。 他想起来了! 邢越八年前用幻咒强制给他洗脑时,模糊了他所有野心大计和不该看的事。 包括司徒宁在幻海宗的一切。 然而为时已晚,他在幻海宗精心布置的棋,甚至是被他收买过的罗盈,全数成了他邢越的掌中物。 而他竟还给那邢越兢兢业业安排诸事、维护门面。 乱套了,全乱套了! “赵长老?” “啊?”赵长老突然回神,对上无数双探究的目光。 “问你呢,这怎么回事啊。” 赵长老强迫自己镇定,沉声:“假的!” “那不过是个逃犯,误闯我宗盗取秘法,死到临头的挣扎罢了。” 陆修云:“那裴柔含冤出走也是假的?” “这……” 赵长老试图狡辩:“毕竟那么多年前的事了,真假也不能全凭一面之言……” “行吧,那看证据,”说着陆修云袖手一挥,灵力裹携红瓷瓶的一滴元凤真血,融在回光卷上。 溯回镜再现,现出名坐榻男子,紧接着女子走出。 是裴柔推伤邢掌门那幕。 在女子跟邢越说可以用膳后,邢越下榻,走到衣架旁。 他放下外袍离开后,有眼尖地发现,衣架上多了条软鞭,摇来晃去。 若不看清,真以为是蛇。 这下解释不通的地方也通了。 在裴柔饮下那珍馐玉露后,身中幻术,误把软鞭认作蛇作祟,惊慌下将掌门推开的做法也不足为怪了。 莫长老稍微琢磨:“也就是说,八年前裴柔拿到这份回光卷后,发现不对,上幻海宗理论,但没想到回光卷被篡改过,隐去软鞭痕迹,没了错认的媒介,伸冤不成,此事才被传成裴柔因爱生妒。” 三言两语本就说不好的事,若再加上刻意遮掩实证,更是说不好了。 他不觉感慨:“真是造化弄人啊,也不知当年篡改回光卷的是谁?” 说完他瞥了眼底下。 赵长老察觉到视线,假意没发觉,只将目光移到别处。 意外发现回光卷多了司徒宁一出后,他本心生侥幸,以为这事可以揭过的。 都怪那陆修云多事! 他愤恨盯向不远处的人。 此刻的陆修云无暇顾及。 他掩袖咳了咳,压下驱动元凤真血带来的不适后,再次望着那溯回镜里的染血玉杯出神。 里头场面混乱,无人察觉滚落在地的玉杯。 照之前溯回镜里邢越的话说,那是致幻的酒水。 致幻酒水…… 他猛地回头,对上傅尘寒直勾勾盯他的眼睛。 傅尘寒意外对上目光,眉峰微挑,传音:“行吗?要不歇会,我来?” 陆修云瞪了眼。 他才不行。 陆修云收回视线。 可能是他想多了。 抛开疑虑,他再问:“长老看过后,可还觉得是假的?” 压下不忿,赵长老还想编,却发觉,裴柔的证据是实实在在,已然再无转圜余地。 赵长老干脆心一狠:“这事的详实本就云里雾里,老夫也说不好。” 陆修云蹙眉:“你自己宗的事你说不好?” “真说不好,老夫除了听命行事作了伪证外其他概不知情。”赵长老下决心甩锅。 八年前被洗脑后没几月,裴柔就上门,善后的事邢越全扔给了他。 说是听命行事,也没太大差。 “既然你说不好,想来也管不了,”陆修云轻轻摇头,“难怪到现在也只能是个长老。” 后面的话声小似无,离得近的赵长老却是听得一清二楚。 “停停停,”赵长老当即打断,“谁说老夫管不了。” “发生了这样的事,换做是谁都不想,老夫做主,定会肃清宗门,还诸位一个公道。” 这也是他在九州树立威信的大好时机。 邢掌门的名声此番是败得一点不剩,那就说明他还有机会! “真假?”陆修云将信将疑,对这名声半斤八两的赵长老也说不好。 赵长老拍拍胸脯:“老夫说话,一言九鼎。” “甚好。”陆修云扭头,将捧着回光卷当木头的抱书弟子给拉出来。 “那长老先替你宗将裴柔这公道还了吧。” “什么?” 赵长老懵圈地看那抱书弟子被带到他面前。 弟子转了个向,朝堂上咚地跪下。 堂上看好戏的莫长老猛地后仰:“你跪他就好,跪老夫作甚?” 会折寿的! “求长老们给草民的娘亲做主!”弟子将头磕得咚咚响。 是还讨公道的啊。 莫长老松了口气,瞄了眼面色难堪的赵长老,正色问:“你是何人?” “草民司徒安,娘亲本名裴柔,八年前我娘亲遇蛇要救邢掌门,反害其受伤,心中有愧,被赶出宗时,全副家当连同世传食谱被扣下也毫无怨言,后来意外得知,原是遭了无妄之灾。” “求长老们做主,还我娘亲一个公道。” “这样啊,”莫长老琢磨一番,又问,“那你娘亲为何不来?你可有证据证明,裴柔是你娘亲?” “有的,”司徒安掏出一块木牌子,“这是我娘亲身为幻海宗掌膳弟子时的身份牌。” 话落,当即有弟子去接过牌,依次给诸位长老看过。 看过都连连点头,皆没质疑。 赵长老瞧这货真价实的熟悉牌子,也只得点头认下。 “我娘亲本是无心再想那些个伤心事,但草民看不下去,便做主前来,求个公道!” 莫长老颔首,视线微移:“赵长老,您不是说您一言九鼎吗?” 他指指司徒安,催促之意不要太明显。 “是,”众目睽睽之下,赵长老只得报了个数。 “多少?”陆修云不可置信,“十个灵石?” 当打发要饭呢。 陆修云轻叹:“看来赵长老能做主的也只是这小小的十罢了。” 赵长老:“……” 那是上品灵石好嘛! 一个凡人能有点上品灵石都是泼天的富贵了。 但他受不了周围一堆“我懂我懂”的视线,硬着头皮再加。 等金银珠宝、瓜果蔬菜也挨个报了个遍,才等来陆修云温和的夸赞:“长老您真大方,幻海宗有你在,当真是蓬荜生辉。” 被夸的赵长老黑着脸,在拖地长单上愤恨地按下手印。 完事他准备甩袖走,视线扫过还在担架上躺着的人,才想起还有别的事要解决。 于是他退回来,怒道:“好了,诸位也看到老夫的辨伪法子,是否该履行承诺,给我门徒一个公道。” “自然,”陆修云让司徒安将事关碧华殿偏殿的回光卷给拿出来。 “您请便。” 赵长老冷哼,并指滴出元凤真血。 他今日若不把望月宗吃个底空,他就配不得长老这位! 溯回镜现。 再回起点,还是那熟悉的碧华殿偏殿前廊。 还有挤在一处的四个弟子。 这回视角拉近,甚至能清晰看到他们腰间的佩剑。 偏殿门打开又关。 四弟子猛地退后一步,看清突然出现的人后,此起彼伏笑起来,凑上去七嘴八舌。 “这不是傅师兄嘛,一块喝去不?” “喝呗,配上美酒,也顺带和我们说说,你师尊那事是真是假啊。” “别不好意思说,都自己人。” “对啊,看你脱离苦海份上,我们绝对不会说出去的哈哈……” “……” 背靠大门的人面无喜怒,听了一会,忽然开口。 “周师兄,我记得你上月下山除妖时,被狼妖抓伤右腿,到耳现在还疼着吧,瞧瞧你这副样子,”傅尘寒勾起冷漠的弧度,“站都站不稳,还想学人家背后嚼舌根。” 周姓弟子脸色越来越难看,身子微微右倾,右手不自觉按向剑柄:“你……” 傅尘寒执剑,一步一步走到他们之中:“吴师弟,我记得,上次见你出剑时手腕抬太高,本以为有点长进,如今看来,剑术怕还是跟你的人一样,正不了一点。” 说着他侧身揪起另一个弟子的左袖口:“郑师弟,你袖上怎么还有水渍呢,自身都拾掇成这副鬼样子,倒有闲心管起旁的闲事来了。” “王师弟,你下盘还是一如既往地不稳,怕是待会连我一脚都接不过吧。” 周姓弟子冷声:“我瞧你就是来找事的吧。” 傅尘寒不语,长剑半出鞘的声叮地响,意思不言而喻。 空气骤冷。 周姓弟子心生警惕,长剑缓缓出鞘。 哪知右腿突然吃痛,拔剑时一个踉跄,剑尖划向正低头看袖子的郑姓弟子。 郑姓弟子直觉被突袭,本能挥剑格挡,却撞上刚直起腰的王姓弟子。 王姓弟子遭到暗算,反手一剑刺向离他最近的吴姓弟子。 …… 四人顿时乱作一团,剑影凌乱,咒骂连天。 不知多久,几人鼻青脸肿,衣衫破损,恰如溯回镜外看傻的四人。 他们捂着还疼的伤口,面面相觑。 明明是傅尘寒他出言挑衅在先,怎成了自己吃亏? 且他们分明记着,自己打的是傅尘寒。 那头,赵长老脸色难看得很。 “不可能!”他再用元凤真血,一滴又一滴。 第56章 师尊来维护徒弟了 溯回镜没再半分改变,结局如是。 从头到尾,傅尘寒只是轻轻掸了掸衣袖,手中的剑纹丝不动。 偶尔看不下去的时候,多“劝”几下。 直到赵长老赶来看到倒下的弟子,出手要维护,赤影剑才动起来。 充其量,那叫自保。 溯回镜外,赵长老步步后退。 怎么会这样? 他大步走到担架前,攥起最先动手的王姓弟子衣领,冷声:“到底怎么回事?” “长……长老,弟子真不知,弟子明明记着是傅尘寒先动手才……” “你们到底亲眼看到他动手没!” “我们,我们应该看到……” 不知是被吓得还是心虚,吴姓弟子说到最后,声小似无。 他猛地想到什么,心头一震,视线与同门对上,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其他可能。 缩在最尾的周姓弟子抖得害怕,小声嘀咕:“莫非,喝了……” 一语,四人心知肚明。 他们贪玩,偷用赵长老的珍馐玉露调戏欺凌弱小之辈已是常事。 但赵长老不知道,他们也不敢让赵长老知道。 此番,怕是酒喝多,误将珍馐玉露当成普通酒水给喝了。 赵长老没了耐心,问:“看到什么?” 吴姓弟子突然大哭起来:“长老,弟子不知啊,弟子以为是傅尘寒先动手所以才出手,是弟子糊涂,弟子知错了!” “废物。”赵长老将人扔回去。 本以为精心培养,能在他掌门路上派上点用场。 没成想,都是吃里爬外的。 吴姓弟子顾不得扯到伤口,连滚带爬回到同门之中。 一番下来,原是闹剧。 望月宗的人心生鄙夷,无动于衷。 虽然不知晓溯回镜里,这群弟子后面到底闹的什么,但事发前,他们对傅尘寒说的话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正主都没说话,无关人事倒是嘴碎。 活该有这遭。 他们看那位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别样情绪。 有人同情他无妄之灾。 有人认为这闹剧从头到尾因他而起。 各样目光纷至沓来,陆修云仿若未觉。 他怔怔看着溯回镜中反复重现的景象。 傅尘寒的话语也在耳边不断回响。 遇事能动手绝不哔哔的人,除了管师尊干这干那外,其他时候怎会嘴碎至此? 赵长老气得从担架回到原处,衣摆迎风扬起。 一股似有似无的甜腻味道自身侧掠过。 陆修云微微蹙眉。 又是这不舒服的味儿。 刹那,灵光闪过。 他来到司徒安身旁,微微矮下身,帮他将一长串赔偿单给团起来。 熟悉的味若隐若现,若不仔细闻,根本发现不了。 将长单塞给司徒安时,他小声问:“你今日喝酒了?” 司徒安摇头。 陆修云心下了然。 他起身,环视戒律堂。 目光穿过一众交头接耳的的人,最终定格在堂上正漫不经心翻查案卷的人身上。 耳畔嗡嗡作响。 ——“真是,新来的崽子一个比一个马虎,就说整理卷宗,整就整吧,还把老夫案卷阁给整烧了……” ——“……你这案宗多久了?” ——“前日从贵宗顺手借来誊抄的,保真。” 一道一道线自他脑海捋过。 抱怨案卷阁被新弟子烧的莫长老。 碧华殿上撞翻赵长老酒水的司徒安。 偏殿前千奇百怪的争执和酒味。 手拿回光卷刚好目睹全程的司徒安。 …… 襄水镇时,裴柔的话还宛如在畔。 ——“兔崽子,你何时翻得我书了!” ——“仙君,我就说句实话吧,回光卷其实是八年前连带着《珍园录》到我手的。” ——“当时我是反复确认过不对劲才去幻海宗伸冤,哪知道回光卷一到赵长老手里就变了样,任我怎么解释都没法,唉这事一直是我心结,而且在那之后,我总感觉有人跟着,便带我儿搬到襄水镇来。” ——“其实,这回光卷还关于我一位故人在幻海宗的过去,本应在的,不知这兔崽子找了谁,竟连用数道秘法将其隐藏了。” ——“我是有法子还原全部,但未曾尝试,且需用点血,若有用,能帮仙君救到人,也当这回光卷有了用处,且当年他将回光卷交予我的时候,也曾想将其公告天下,可惜众口铄金,就算我说了也没人信。” ——“仙君,叨扰您了,这几日兔崽子总没个人影,我以为他又去跟那些乞儿混去了。” ——“娘亲,我那不是混,他们需要我!” ——“胡闹!你懂什么?我们自个儿都管不好自个!” ——“……” 陆修云终于看向此刻宛如透明人的傅尘寒。 明明暗暗的光影打在他身上,显得格外诡谲。 陆修云之前以为,这次傅尘寒打人,是冲动,也是意外。 回光卷的出现,是他为自保脱身才提前准备的。 让幻海宗名声大臭,可能只是顺手的事。 如今细细想来,从头到尾,这戒律堂的所有人,都在像猴一样被耍。 陆修云一时茫然。 这猴是不是也包括他自己? 他被引去偏殿,又是几个意思? 若他不出现,不来戒律堂,又是个怎样的局面? 陆修云过去从未觉得,自己的脑子会有这么烧的一天,跟冒青烟似的。 如果回光卷没有司徒宁那出插曲,只停在赵长老害人坠崖的假象。 那么赵长老将不会野心外露,而是以杀人犯自居。 那么他将以自保为重,而非全心保他门下弟子,也不会注意到…… 陆修云猛地惊醒,听到赵长老的大吵: “定是你们用了什么诡术嫁祸!老夫算是看清楚了,你们望月宗就只想着包庇!” “老夫不管,既是他傅尘寒出言不逊在先,今日即便讨不到公道,也必要傅尘寒付出代价!” 说着拔剑而去。 “做什么做什么,堂审不可动武!不可动武!都去拦住他!” 莫长老起身招呼弟子哗啦涌上去。 然而剑迅如飞,已冲至傅尘寒门面。 全堂人倒吸一口凉气。 忽而剑鸣彻响。 傅尘寒的赤影剑还未出鞘,视线倏然跌进一抹清绝背影。 霄华剑竟先一步,挡在赵长老的剑和傅尘寒之间。 赵长老看清插手之人,面色不悦:“老夫看在你陆修云是仙尊份上,识相的赶紧让开!” 陆修云:“你说回光卷是伪造,那便给你辨伪,你辨也辨过了,自己门下弟子也承认没有亲眼见到傅尘寒出手,怎么——” 清冽如泉的声音顿住,陆修云沉下声:“赵长老难道想无理取闹?” 赵长老冷哼:“此番诸位若不给个交代,那就休怪幻海宗无情,断去与望月宗一切来往。” “莫急,莫急,”刘衍这时抚须大笑走来,慢慢将双方长剑给按下,“我宗弟子管教不严,冒犯贵宗,实在对不住,不过双方都有辩不清的理,不若这样,刑罚减半,但该罚还是得罚,如何?” 赵长老这才歇剑:“这还差不多。” 刘衍满意点头:“甚好,来人,将傅尘寒给押去水牢!” “不行!” 刘衍低声警告:“陆师弟,该交代还是得交代。” “他没做错凭什么交代,”陆修云将剑横在傅尘寒身前,“宗门的法器有多少成不是他自己拉来谈拢的,而今就因为两宗生意,你们就想将其弃之不顾?” 赵长老:“别当老夫不知,他如今不是你徒弟,你也没权来插手望月宗诸事,休要多管闲事!” “掌门师兄的拜师仪式还未开始,我徒弟仍是我徒弟,轮不到诸位置喙。”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 后头傅尘寒没去理那些闲言细语,满心满眼,全是眼前毫无退让之意的清尘之姿。 半分墨发被银簪松挽,半分垂在纤长颈后,月白镶金衣袂无风拂动,端的是道不尽的绝世风华。 好像这一刻,傅尘寒周遭只剩这道清丽风景。 刘衍死死看着这出。 又是熟悉的一出,这跟十年前有何分别? 不行,傅尘寒这遭须得折其一翼。 “来人!” “我看谁敢!” 一向温润如玉的人突然暴起一声喝厉。 赤色灵力如风盘旋周身,像展翅鸾凤,一下子震慑住所有要冲上前的弟子。 所有人惊诧不已,望月宗的长老们有些恍惚,好似又看到多年前剑斩邪祟的凛云仙尊。 傅尘寒神色沉沉,扫过那些呆滞的人,想把人藏起来的欲望又在疯狂叫嚣。 极力压下冲动,傅尘寒左长臂要虚扶住手边的腰,预备祭出赤影剑。 嘤——嘤—— 连七下彻天鸟鸣,是大事临变的前兆。 无论在哪,身在望月宗的修士皆停下手中事,纷纷望向天际。 一只七彩飞禽展翅划过,留下一道响彻全宗的传音: “大典将于未时开启,请移步百花林,何某静候诸位。” 几遍后,再无声息。 众人都疑,掌门半天没出现便罢,怎还换地了? 疑归疑,礼数还是得周全。 没一会,碧华殿全空下来。 戒律堂内,本应僵持局面,适时响起一阵银铃笑声。 循声望去,女子长裙飞扬,手端托盘及一壶酒加两杯盏,自门处缓缓走进。 “诸位的事,我刚听说了。” 第57章 师尊貌似来气了 封凌月几步生风,轻巧挡在对峙几方间。 “此事各持己见,对错难论,再争也争不出个所以然。” 说着她提壶上完酒,歪头对上毫无退让之意的陆修云:“我建议,不若师侄的刑罚就此作罢。” 再侧回来看看面色沉沉的赵长老:“贵宗弟子的伤呢,若您不介意,我望月宗的丹峰张长老可亲自为令徒疗伤。” 最后将托盘随手丢给刘长老,各手一盏酒,伸到双方眼皮底下:“双方不妨各退一步,和气生财,如何呢?” 见他们不语,封凌月又笑说:“大典将近,这节骨眼上,掌门将宴改在百花林,说不得有什么别的意思,不若大家饮了这酒,快些移步,可别错过了什么好机缘。” 陆修云神色逐渐凝重。 碧华殿的宾客都巴巴等着,何司瑾却临时改地,让所有人再跑一趟。 这可不是明智之举。 霄华剑慢慢下移,陆修云不觉陷入沉思,周身灵力威压也逐渐收敛至无。 赵长老见此,自觉再闹下去指不定自损八百,也收回手里的剑。 久思无果,陆修云暂且将其搁置一旁,举起酒作势要喝。 不想唇刚沾杯,就被傅尘寒抢走。 等他反应过来时,杯已经空了。 傅尘寒笑得人畜无害:“师尊不宜饮酒,且一人做事一人担,该弟子来喝。” 这话挑不出错。 陆修云收回视线,不再理他。 赵长老见此,这才将酒一口饮下。 封凌月两手一空,才笑眯眯从对面不悦的人拿回托盘和酒壶:“刘长老,百花林许久未办宴接客,诸事还须您从旁主持呢。” 刘长老冷哼一声,甩袖离去。 封凌月给了陆修云一个放心的眼神,跟着出去。 事情算是有了了结。 众人不再久待,呼啦啦涌出戒律堂,往百花林去。 人去堂空,陆修云松了口气,身子骨顷刻间软下来。 傅尘寒眼疾手快,将人扶住。 陆修云刚想说没事、只是灵力过猛,就被一颗丸子堵住嘴。 入口即化,齿颊留香。 “这什么?” “补灵丹。” 陆修云当即觉得,这补灵丹指定是正的。 不对,这混蛋今日闯的祸完全不是一颗补灵丹就能轻轻皆过的。 精气神恢复了些,陆修云便挣脱开腰间的手,一个多余的眼神也不给,越过他四下环顾。 司徒安呢? 那小孩呢? “嘶~小孩,老夫怎么瞧你那么熟呢?” 陆修云闻声看去,一眼撞入弯腰凑近打量小孩的莫长老,心道不好,几步上前,悄声挪到两人之间。 “长老,我们先走一步,您请自便。” “啊,好。”莫长老目送两人远去,“确实很熟啊,到底哪里见过?” 陆修云拉起司徒安朝大门走,听到后头的嘀咕,步子快了几分。 烧了您老案卷阁的元凶,能不熟吗? 陆修云拉着元凶,顺带攥走某傅姓的罪魁祸首,脚底抹油似的溜得飞快。 等消失在戒律堂门口,掌管堂下数百弟子的莫长老干脆放弃思考。 空荡荡的大堂内,他望着堂外消失的身影,不觉叹了声气。 昔年仙尊沉寂多年,难得锋芒再露,竟还是为了那徒弟。 可惜了。 但愿真别养出个白眼狼。 这般想着,他也出了戒律堂,朝百花林慢慢走去。 * 绿荫之处,周遭无人。 陆修云终于停步,刚歇会,余光闪过黑影。 他飞快伸手,将要逃跑的小孩给扯回来。 “账还没算,跑什么?” 司徒安被突然严肃的语气吓到,回来乖乖站好。 陆修云深吸一口气,捋了捋,脑子更嗡嗡的,干脆说:“也罢,晚点再算,你跟紧了。” 陆修云捏捏眉心,抬步,司徒安默默跟上。 又一道脚步声。 最前边的人没走几步,转身怒指:“你,站住!” 傅尘寒:“师尊……” “别喊我师尊,”陆修云见他停下,扭头就走,“我没你这心眼子多如毛的徒弟。” 傅尘寒再紧追不停,纠结几下,还是问:“回光卷是你解开的?” 陆修云:“是又怎样?” 傅尘寒轻叹:“你有没有想过,若你不解,后边也不用站出来,成为众口之矢。” 陆修云顿住,矮下身,抚了抚司徒安的头:“你先去前头等我们。” 司徒安被这顶顶好看的仙君温柔地叮嘱,一时听得痴了。 待回过神,他怀里的赔偿单已被抽走。 陆修云将单揣进芥子袋:“不必担心我不会还,既答应你娘将你完好带回去,自不会食言——去吧,有事就喊,我们听得到。” 司徒安:“……是。” 这下想跑也跑不了了。 待小孩走远,陆修云这才正色看身后人。 “既然你非要提,那我便好好与你算。” 料到不会是好话,傅尘寒心虚地别开眼:“大典快开始了,不若我们先……” 陆修云眸光微微一沉,素日如春水般潋滟的眼波,此刻静静凝在傅尘寒脸上。 傅尘寒默默咽回后面的话。 师尊生气了。 而且这回的气,还不是能轻易哄好的。 正想着应付的招,就听面前人一字一句道: “八日前,戒律堂新招弟子,你给司徒安走后门,让他得以入戒律堂去火烧案卷阁,是也不是?” 傅尘寒止住思绪,抬眼满是惊讶。 陆修云从他眼里看到答案,心一点点往下沉。 真是蓄谋已久啊。 “诸多卷宗被毁,莫长老不得不派弟子前往各门各派去借阅誊抄,司徒安也顺理成章前往幻海宗盗取回光卷及相关要术。” 这回他也不问了,径直说下去。 “今早在碧华殿,司徒安撞落赵长老的酒水,不止替我解了围,也顺手盗走赵长老随身的珍馐玉露,混到幻海宗弟子的酒水里。” “此后,你在偏殿守株待兔,等那幻海宗弟子送上门,三言两语致使他们内斗,而引他们到偏殿的司徒安刚好用上他的血驱动回光卷记下所见所闻,留作证据。” “照你的计划,之后的堂审,只需司徒安出面作证,并在赵长老以伪证作反驳时,拿出八年前的回光卷,一举揭露邢越强抢《珍园录》所为,再以赵长老推人坠崖结束。” “外人不知全貌,以为赵长老闹出过人命,令赵长老自顾不暇。” “且在你的设想里,司徒安会在午时过半出现,刚好水牢刑罚结束,幻海宗看在罚过的份上不作纠缠,这样你也能在偏殿斗殴一事顺利脱身。” “我说得没错吧。” 傅尘寒沉默不语。 基本对了八九成。 陆修云:“幻海宗掌门强抢秘法,这是事实没错,但你有没有想过,八年前司徒宁坠崖并非赵长老所为,你将那回光卷放出来误导世人,那跟强抢秘法的人又有何分别?” 傅尘寒:“若司徒宁不自己跳崖,你敢保证姓赵的他不会自己动手?” 陆修云:“未发生的事,不作断言。” 傅尘寒:“此人心思全然写在脸上,你还觉得会有转机?” 陆修云薄唇紧抿,然眸中的坚决态度未有半分动摇。 傅尘寒按了按太阳穴,语气透出一丝无奈:“你就不能,别总把人都看得那般良心未泯?” 若他真不这般看人,便也不会还时时想着离开了。 陆修云撇过头,小声:“要真照你说的,估摸着你还搁那无望崖自生自灭呢。” 傅尘寒一愣,随即笑出了声。 他手一伸,陆修云一个不备,就被拉进怀里。 靠着宽大胸膛,冷香迎面袭来,陆修云如受惊兔子般,拼命推开人。 “别费力了,”傅尘寒握住他手,传来的力道轻得跟挠痒般,“歇会吧,身子都没完全恢复,再挣扎,有你受的。” 陆修云:“……” 被看穿,陆修云也不再强撑,整个人跟棉花似的软靠在他身上。 傅尘寒看在眼底,神色不明。 他当时暴起的火灵力,质地成色比过去都要纯正太多。 傅尘寒猜测,其中耗费的精力怕不是一颗补灵丹就能解决。 如今一试,果真如此。 倒是陆修云还不觉有问题,只默默告诉自己,身子骨的问题,他也没办法,就靠一会。 就一会。 接着傅尘寒如他所想,掏出颗丹药。 陆修云忙不迭伸手去拿,扑了个空。 “……” 傅尘寒这一逗,怀里的人又扑腾起来的,大有不死不休的气势。 “好了,好了,”傅尘寒笑道,“不闹你,拿去。” 陆修云心道这还差不多,便要拿,又扑了空。 “你给不给,不给拉倒——唔。” 药丸从长指滑进唇隙,给陆修云塞了个触不及防,下意识去咬。 陆修云:“!” 靠,这人手指伸那么进嘛。 吞下丹药,有了些许气力,他赶紧挣扎出来,扭头就走。 傅尘寒捏了捏尚有余温的指尖,不觉笑出了声。 声音不小心溜进前头人的耳朵。 这就给他整高兴了? 陆修云暗骂两声变态,快走几步,恨不能离得远远的。 忽而想到什么,他又折回来。 “还有一事,”陆修云严肃,“你当时将我引去偏殿,用意何在?” 这也是他一直想不通的地方。 第58章 师尊来带小孩了 是想让他亲眼见证傅尘寒为那三言两语出手,还是怕司徒安中途生变,多留一手准备? 傅尘寒看着纠结到小脸都皱成一团的人,默默说:“如果我说只想让你好好吃个饭,你信吗?” 陆修云用稀奇的目光打量他一番,意思不言而喻。 这张嘴说出的话,他只能听取七分。 剩下三分,全是靠经验堆出来的教训。 视线不经意间掠过对方那两片薄唇。 偏殿里那几乎要将他吞吃入腹的记忆瞬间翻涌而上,一股热意轰地一下直冲天灵盖。 陆修云甩开记忆,往前几步靠近傅尘寒,终于做了在戒律堂上一直想做的事。 用力踹了那混蛋一脚。 傅尘寒被迫后退两步,脸色僵了一瞬,但隐忍着没发。 陆修云活动活动腿脚,见他这狼狈样,心情勉强好上些许,拍拍手,头也不回就走。 他没发现,转身刹那,傅尘寒原本痛苦的神情,顷刻间消失殆尽,满风春风。 “还有,”陆修云扭头。 傅尘寒脸色飞快跨下,眼中恰当地充满疑惑。 陆修云见此,语气稍缓下来,但也没缓几分:“司徒安才八岁,心性未成,让他去以身犯险,你觉得这样合适吗?” “合适。” 陆修云要气炸了:“我以前怎么教你的,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何况还是放火偷盗这等劣事,你想让他毛病被养刁吗?” “在他娘那里,也照样被养刁,不是吗?” “旁人怎么做那是旁人的事,但你不能明知故犯!” “难道你就不是,山下随便什么地都去,不也明知故犯。” 此话一出,陆修云神色骤冷。 原本偏殿的事就堵着他,傅尘寒这一呛声,直接将他的脾气给爆出来。 然而不等他发泄,又听傅尘寒说:“且师尊前脚将徒弟丢开,后脚又来上门说教,这又算什么?” 陆修云冷笑:“算我没事找事做,行了吧,你还杵着做什么,不快找你师尊给你说教去。” 说罢,甩袖离去。 司徒安在树下等到陆修云,却没见到另个使唤他的魔头。 “不用等了,跟上。” 司徒安听着声,顿觉气氛不对,快步跟在后头。 没几步前边人停下,司徒安一不留神,差点撞上。 下一秒被温和的力道给拉到陆修云身侧。 陆修云蹲下,抚去小孩身上的叶子:“我刚状态不好,你别放心上。” 司徒安呐呐点头,对上通红的眼眶,犹豫一会,问:“他欺负你了吗?” “没有。”陆修云起身,牵着小孩慢慢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后头依旧只有风吹丛树的沙沙声。 陆修云也不再慢悠悠,确认司徒安能跟上后,加快步伐。 —— 百花林。 时值佳节,恰逢花木繁盛。 风拂落英,无数芬芳花瓣袅袅升腾,漫天飞舞,宛如奇观。 外围空地的席座直延至高台,陆修云穿过层层宾客,才勉强窥见台上之人。 花林畔,栖霞台巍然屹立,何司瑾右手端身前,一步步走下,径直往他这边来:“师弟。” “掌门师兄好。” 陆修云一板一眼行完礼,就带着司徒安朝最角落的位置走去。 一番客套,可以说天衣无缝。 何司瑾拨开一众要拥上来的宾客,几步追上人:“师弟,今儿可是遇到什么事,脸色这般差?” “没有,”陆修云想起一事,停步转身,“师兄刚哪去了?” 话音刚落,他顿觉这话问得有些冒犯,旋即改口道:“我是想问,迟迟不见师兄现身碧华殿,可是被什么绊住脚?” “处理小事耽搁了。”何司瑾视线不自觉地低垂下去,没去看他眼睛。 “小事?”陆修云生疑,“小事会耽搁你看玉简?” 傅尘寒被带进戒律堂时,他不知给何司瑾传了多少消息,全都石沉大海。 本以为宗门内务繁忙,又赶上继任大典,忙到脱不开身应是常事。 眼下得到的却是这样的说辞,陆修云顿时失去闲谈的欲望。 “师兄你忙吧,我先走一步。” 刚要走,想到什么,又回过来道:“傅尘寒已经从戒律堂出来了,你有空说教他去。” “说教?” 何司瑾还没反应过来,视线就只余一大一小两道远去的背影。 陆修云何时多带了个小孩? 何司瑾联想到临时被幻海宗请走的张林青,和脸色铁青的刘长老,思绪稍有点乱。 他不过离开半日,怎感觉跟错过天大要事一样。 何司瑾忙取出玉简,还没看一眼,便感知一股狂风掠耳,来得猝不及防。 纷扬花瓣上下忽飞,变得毫无秩序可言。 他暗道不好,几步瞬移上栖霞台。 栖霞台高数丈,足以俯瞰整座百花林。 此时可见百花林中心如浪潮涌动,漩涡频生,似有庞然大物将现。 何司瑾并指,数道灵力指向中心高木,一道无形结界闪现一下,又很快消失。 威压散去,狂风终于渐渐停歇。 数息间的事,加之高台隔绝了花林内外围,除了栖霞台上自己人外,没人察觉异状。 何司瑾松了一口气。 用百花林困住个化神境妖尊,果真不是易事。 想到里头关着的妖,他神色难得凝重几分。 若非夜鸣渊临时发难,死活要他连夜赶出千百丹药,他也不至于出此下策。 这时,从葬神境调来百花林的护法长老传音过来:“掌门,那妖尊今日躁动异常,百花林的禁制怕是撑不了太久,您须得快些回来。” 何司瑾揉揉眉心,回应:“知道了,再给我一个时辰。” 他回身,俯瞰底下众人,对一旁守高台的弟子道:“开始吧。” “是。” 底下,陆修云攥着个馒头坐在一角,看着满满一杯果酒发呆。 案上诸多菜肴难得勾不起他一丝兴趣,单一盘白面馒头少了大半。 傅尘寒到底几个意思? 放手不管吧,他非要凑上来。 那管吧,没说几句就要跟他呛。 陆修云被傅尘寒刚刚那么一怼,到现在浑身上下都不得劲。 都是那混蛋气的。 想到此,他再次大口咬下馒头,跟泄愤似的用力嚼。 旁的司徒安坐立不安。 他想开口要回赔偿单,可感觉身边这气压,低得能赛过他娘亲抄起鸡毛掸子的时刻。 啪! 一阵桌响,吓得小孩端坐起来,不敢言语。 不是,仙山的人私下里不都说仙君脾气好到能轻易拿捏吗? 这跟传闻完全不一样啊。 陆修云面无表情收回手,随即抖着连吹了好几下。 疼呜呜呜…… 不经意间终于注意到异常拘谨的小孩。 陆修云扫过一桌子菜,将一盘晶皮琉璃糕端过去。 司徒安:? 陆修云:“吃。” “是!” 司徒安立刻埋头囫囵吞枣起来。 陆修云:? 有这么饿吗? * 时辰一到,擂鼓骤响,栖霞台四周飞花如雨。 众人仿佛心有灵犀般,纷纷放下杯盏,抬眼望去。 司徒安见这壮观场面,感到有些新奇,加上被陆修云后边几次投喂,逐渐放松下来。 他大着胆问:“仙君,他们是在做什么?” “望月宗的掌门继任大典,需祭告天地、授印传剑及昭告仙门,现在是祭告天地的时候。” “具体做什么的呀?” “谨按古礼,祭告天地之仪,算是掌门承天受命的第一要典……” 一通大段干巴巴的文字下来,司徒安听得云里雾里:“不懂。” 陆修云有些尴尬:“这……我知道的就这些。” “那这个大典过后能得到什么?” “应该是掌门令和师祖传下来的古剑吧。” “吧?”司徒安不死心,又问,“仙君你也是掌门呀,之前没参加过吗?” 陆修云手忙脚乱捂住他嘴:“嘘,现在不是了。” 司徒安:“嗯嗯。” 陆修云左瞧右瞧,见旁人隔得远没注意到这边,才慢慢松手。 又听司徒安说:“现在不是,所以以前就是喽。” 陆修云小声回:“不一样,以前就是个代掌门,代理跟正式是两码事。” “有区别吗?” “有,”陆修云默默指向栖霞台,“代理的没这仗势。” 司徒安哦了声,目露同情:“那代理的好寒酸啊。” 既不壮观,也没有那什么什么令和什么什么剑。 他家好歹有鸡毛令什么的。 陆修云:“……寒酸也说不上。” 他当年匆匆上任,直接往碧华殿一坐,然后宗门内的长老弟子行礼道声“掌门好”就完事,哪来这种盛大仪式。 没有仪式,就当没有可比性,自然也没有寒不寒酸之说。 陆修云自我安慰完,低头只见一张空荡荡的软垫。 陆修云:! 刚还在这的小孩呢? 他扶住案几,案上桌底、里里外外寻了个遍,还是没个人影。 起身要寻人帮忙时,抬头就见个小身板贴着暗处往栖霞台那靠。 司徒安挑的走位偏死角,旁人只顾欣赏即将结束的继任大典,没人注意到有个鬼鬼祟祟的孩子正在他们眼皮底下乱窜。 陆修云:!!! 他使劲朝司徒安摆手,要他赶紧回来。 偏手快挥断了,司徒安就回他三个手指。 陆修云当即想跳脚,他要的是ok吗?他要小屁孩赶紧回来! 他抽出瞬移符,飞快消失在原地。 半途抓着司徒安闪进栖霞台后的暗角,气喘吁吁问:“你跑这做什么?” 第59章 师尊被发现了 司徒安指指栖霞台之上:“仙君你不是没参加过这个大典吗,我去把那什么什么令和什么什么剑偷来送你,这样就算参加过啦。” 陆修云:“……” 他哭笑不得,揉了揉小孩的脑袋:“偷来的东西,就算到手,终归也不是自己的。” “怎么会不是,凭本事到手的东西,不归自己归谁?” 陆修云失笑,还想说什么,感觉周遭骤静,腰间佩剑轻微晃了一下,他暗道不好。 “继任大典要结束了,你跟我回去。” 说着他手伸进芥子袋掏符箓。 栖霞台上,礼成之际,何司瑾袍袖一挥,周身剑气冲霄,引动台下万千佩剑齐鸣。 众人大饱眼福。 “瞧瞧这千百奇花,望月宗的百花林,果然名不虚传。” “多少年没见这阵仗了,九州真是天骄芸芸啊。” “可不是,本以为望月宗天降掌门,怕是要跟那位半斤八两,如今看,不可小觑。” “我听闻,这何掌门在世间游历数载,比起诸多得道高人,眼界不遑多让,我猜谁要跟了何掌门,指定前途无量。” “是这样没错,但可惜,我儿不入眼,不然,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把小儿奉到何掌门手里。” “得了吧,就算入眼,也轮不到你家,早有人捷足先登了。”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将注意放到栖霞台上,像是在等一出好戏。 张林青正好赶来,在丹峰那头落座,红衣烈如朱砂,很是引人注目。 隔壁桌的封凌月挑起细眉:“张长老,来这么早?” “小伤,费不了多大劲。” 张林青展扇,好整以暇地仰望高台处。 封凌月见他气息未平,似是匆忙赶至,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暗自为那幻海宗弟子同情几秒。 眼波流转间,她将周围窃语一点不落听入耳。 封凌月半撑下颌,心生疑问。 难道这些人没发现,另个正主连个影都没有吗? 何司瑾正好也察觉这个问题,他环视底下,皱了皱眉。 “诸位,何某对九州来宾不吝感恩,继任大典到此,接下来还有个仪式,与傅师侄有关。” 众人来了兴致,重头戏来了。 他们环顾,迫不及待要看当事人是何神情,哪知左瞧右盼,那位却没个人影。 栖霞台后,陆修云对着手里零星几张符箓,彻底傻眼。 在偏殿那会为了应付某个混蛋,将符箓用得只剩这些个清风符、黄粱符之类的。 关键这些玩意放在紧要关头,压根没卵用啊! 陆修云憋屈地耷拉下嘴角,默默给某个混蛋记上一笔。 层层席座外围,一靴子刚踩上松软花海,踉跄滑了下。 傅尘寒稳住身形,微微皱眉,很快恢复如初,继续前行。 何司瑾等了会,远远见着人,眉间松了些许:“尘寒,上来吧。” 傅尘寒微微颔首,一步一步往栖霞台走去。 快踩上台阶时,余光瞥见一抹熟悉的衣角,脚步顿了下,又若无其事地迈上去。 陆修云还恍若未觉,绞尽脑汁想着如何悄无声息地离开。 偏他灵力还在恢复,且辨识度极高,用了难保不被发现。 回头,司徒安正跃跃欲试要往上爬,吓得他赶紧将小孩拽下来:“嘘!好好待着,等会给你好吃的,成吗?” “不成。” “赔偿单还要不要了?” “成!” 陆修云这才放心,悄悄伸头一探,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陆修云赶紧缩回头,拉着司徒安抱膝坐在栖霞台后。 “先在这等等吧,等晚点他们都走了,我们再出去。” 恰巧在栖霞台底,高台上伴着灵力的说话声很清晰地传到他们耳边。 “尘寒,一切备好了?” 何司瑾轻声问,言语中带有新任掌门的意气,似乎还多了一丝即为人师的温和。 “是,请掌门移步宴席。” 傅尘寒垂首,语气竟比平常恭谨地不像话。 何司瑾袖中指尖微微蜷曲,像是心照不宣般,缓缓走下台。 下方最靠近栖霞台的宴席中央,有一方香案,蒲团、礼器一应俱全,规制严谨。 何司瑾唇边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掠过观礼众人,却没有看见另个人影,笑意淡了几分。 傅尘寒命旁的弟子执香、燃香,并递到何司瑾面前。 席中有人回味过来,这是重大仪式前,请高位人祈福的祖制。 议论逐渐停歇,所有人对即将到来的仪式心照不宣。 一番繁复仪程走过,肃穆中,众人一眨不眨盯着,录事门弟子等得手中毫笔要被捏出汗来。 何司瑾从蒲团起身,面朝傅尘寒:“开始吧。” 席间又隐隐躁动起来。 要开始了,要开始了。 何掌门要接受傅尘寒的拜师大礼了! 傅尘寒:“是。” 他抬掌,栖霞台上弟子得到示意,面朝台下,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瞬间划破寂静:“时辰已到,恭请琼章!” 话音刚落,百花林深处一阵长鸣,响彻天际。 漫天芳菲如受引召,化作数道绮丽流光,簌簌然汇向栖霞台,势若星河垂落,瞬间吸引住所有目光。 栖霞台后的陆修云仰望头顶壮观一幕,不禁感叹。 不愧是主角排场,连收个徒都有如此大阵仗。 陆修云不由想起自己收徒时,只草草行个拜师礼就了事。 傅尘寒从前跟了他,倒是受委屈了。 跟了主角,或许会过得好一点。 胡思乱想中,眼前闪过今日碧华殿的一切。 担忧隐隐浮上心头。 万一,下回傅尘寒再胡乱生事,掌门师兄不会又不见人影吧。 但……若是收入门,他上心几分,应该就不会了吧。 但万一不上心怎么办? 里头陷入胡思乱想,而外头,在无数翘首以盼的目光中,傅尘寒接过主持仪式的弟子递来的托盘,里头是织锦样的物什,隐约可见繁复花纹。 台上弟子又高喊一声:“时辰已到,恭请琼章!” 何司瑾微微蹙眉,刚想说什么,接着与众人一样,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众目睽睽下,傅尘寒没有朝何司瑾走去。 他一个转身,往栖霞台左侧边走了几步,朝那头轻轻喊了声:“师尊。” 宴席霎时寂静无声。 …… 司徒安按耐不住,想探头去瞧:“仙君,怎么静下来了?” 陆修云将他按回去:“嘘~外头拜师呢,别乱动。” 不过傅尘寒拜个师的气势怎么这么弱? 喊也得喊得有力点吧。 这般想着,又听外头的声大了几分:“师尊。” 司徒安小声提醒:“仙君,好像在叫你。” “别扯,就算你这样说,我也不能让你出去,好好待着啊。” 这头说教的起劲,外边的人却大跌眼镜。 所有人眼睁睁看着那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望月宗天之骄子,端着矜贵织物,站在栖霞台无人角落,朝里头放低语气,耐心地喊了数遍“师尊”。 那个地方依旧毫无动静,可若靠得近仔细听的话,定会听见里头的悄悄话。 傅尘寒觉得好笑,无奈道:“出来吧,师尊,再不出来,好时辰就要耽搁了。” 陆修云终于察觉不对,噌地起身,慢慢探出半个头,对上一双含笑星眸。 他后头几步远,挤满了无数双好奇张望的眼睛。 陆修云:!!! 好多人! 好不容易探出来的人儿犹如受惊鸟儿般,又噌地缩回去。 陆修云来回踱步。 怎么回事,傅尘寒想干嘛? 还有外面那么多人…… 陆修云对上不明所以的司徒安,如晴天霹雳。 完了,可不能被他们发现,不然传出去,指不定这小孩会被怎么诟病。 外头,傅尘寒似是发现里面人儿的顾虑,回头对上无数好奇的目光,眸光骤沉,化神威压隐隐散开。 靠得近的人被这一眼看得发毛,各门各派的掌门长老清咳,适时警告门下人回避。 眼前一空,傅尘寒这才回身,周身凛冽再度散去:“没人看了,出来吧,有事跟你说。” 呵,有事? 指不定又要找茬来呛他,或者想让他看到拜何司瑾的一幕,好让旁人看他笑话? 陆修云咬唇,小声对外警告:“我不听!你……你别过来!” 感觉威慑不够,他再掏出少得可怜的符箓,纠结要不要用一下。 然而为时已晚,等他想好抽哪一张,眼前就覆下一片阴影。 陆修云霎时炸毛,连连后退:“你……你来干嘛,赶紧回去!拜师礼你个当徒弟的不在,像什么样?” 说着他伸手用宽袖遮住身后的司徒安,捏符箓的手微微发颤。 傅尘寒看他慌乱无措的样子,不觉笑出了声:“拜师礼,当师尊的不在,又像什么样?” “当师尊的不就在外……” 话语戛然而止,陆修云对上含笑的星眸,再看看他手里高调的织物,一个念头在脑子隐隐浮现。 他有些不确定问:“你不是要拜何司瑾为师?” “弟子何时说过了?” “外面不都这么说……”陆修云仔细回想,好像这大典从头到尾,真没这么说过…… 陆修云戒备之心稍懈,捏符箓的手也缓缓垂下。 傅尘寒趁机靠近,在鸟儿竖起防备的羽翅前,适时停下, “师尊若不确定弟子是否说过,何不亲自出去,看看便知?” 第60章 给师尊的惊喜来了 “可……”陆修云看了看司徒安,犹豫不决。 “我自有法子保他无虞,放心吧。”傅尘寒说着,将手里的东西递到他眼前。 陆修云听此,肉眼可见地放下心来,提了提这织物:“做什么?” 不等他反应,傅尘寒大手一挥,冰蓝色的灵力倏然散开。 陆修云下意识闭眼。 再睁眼时,面前的托盘空了,而自己身上换了身新衣。 桃花眸惊讶地眨了眨,左看右看:“你准备的?” 合身到挑不出一点错处。 傅尘寒笑笑不语,无声中表明了一切。 陆修云心头的疑虑再次消散大半。 “好了,外面等久了,走吧。” 傅尘寒趁他还沉浸于对新衣裳的新奇,不动声色靠近,借着整理衣摆的空挡,虚虚绕过纤瘦腰身,拍了拍腰间的芥子袋。 里头,麒麟兽睡得正香,突然感觉天地间晃得厉害。 符睿英骤然清醒,正要破口大骂,脑海里传进个冷漠的声:“出来带小孩!” 符睿英:“……” 每个字都听得懂,但连起来怎么就那么陌生呢? 很快一股巨大蛮力袭来。 眼前一晃,映入个打招呼的小不点,回头,视线里是走远的两人。 符睿英愤愤地比起个大大滴中指,之后赶在头痛到来前伏下兽身,叼起小不点甩到背上,暗地里骂骂咧咧地消失在原地。 * 傅尘寒一会儿夸衣裳合适,一会儿说准备许久的仪式不看可惜了。 陆修云被傅尘寒低声哄得晕头转向,迷迷糊糊间被带着走出了栖霞台阴影处。 诸多宾座等得花都快谢了,才望见傅尘寒慢悠悠走出来,还有紧随其后的一角衣襟。 “快瞧,出来了!出来了!” 哪知那抹衣角刚露出一丁点,又噌地闪回去。 阴影处,陆修云瞧瞧自己这一身,又想到刚刚密密麻麻的视线,不适地攥了攥腰间蓝风铃的羽穗。 他小声问:“能不能换回来……” 傅尘寒:“不喜欢吗?” 陆修云别扭回他:“喜欢是喜欢,但……太奇怪了……” “不奇怪,这样就很好。” 傅尘寒侧首,在陆修云看不见的地方,视线冷冷投向外人,指尖一动,无形纱幔自栖霞台数米外缓缓垂落,将内里景象隔得朦胧不清。 外头埋怨声四起:“搞什么,怎么都糊的?” 傅尘寒干脆再上一道隔音结界。 “好了,上了笼纱罩,他们瞧不清的。” “真的?”陆修云小心探出半个身,果真只见飞花乱舞,而席座那一片模糊。 他这才放下心,缓步走出阴影。 待整个人沐浴在天光下,周遭哀怨跟被按下暂停键般,只余下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可惜有结界在,传不进当事人的耳。 这正合了傅尘寒的意,他伸左臂,陆修云下意识搭上去,被引着走到台阶处。 他到要看看,傅尘寒这厮究竟在卖什么葫芦。 侍立在侧的弟子都是自己人,未曾被隔绝在笼纱罩外,故而当他们看清那缓步而来的人时,眼底的惊叹之色比外头更甚不知几倍。 临风而立的人,一袭云袍天青为底,霜色勾边,金线蚕丝交织,广袖镶云紫纹,腰束青烟带,外罩鲛绡羽衣,加之白皙玉肤、潋滟水眸。 只消一眼,便令万物失色。 世人会说望月宗的凛云仙尊话少、冷漠、无能、摆架子云云,但凡是亲眼见过他的,绝无一人会去挑剔他的容颜。 惊为天人四字,从来不是空穴来风。 可惜外界流传的画像少之又少,且不论描不描摹得出真人之姿,而今哪怕只是一幅背影,在外流传不出两日,必定不知所踪。 是以世人对凛云仙尊的容颜,始终止于口耳相传。 如今真人近在眼前,却不得亲见,无怪乎台下怨声载道。 笼纱罩里早已惊起万丈华光。 而外虽只窥见隐约风姿,也足以引人遐想联翩。 两人行至何司瑾前,陆修云还不明所以,刚想问,就听何司瑾道:“去吧,我允过的。” 他们都不说,秉承咸鱼之志的人也不再有顾虑,随傅尘寒带着,一步一步迈上汉白玉阶。 栖霞台上,弟子声如洪钟,颂语精准传入每个看傻眼的宾客里头。 无非一些什么什么功德云云,陆修云听着那足以昏昏欲睡的颂文,每句都挺合理,但加了他的名字,就感觉有些夸张了。 不过很快,他注意放在了别处。 万千飞花,或粉或紫,如聆敕令,缀着灵气时聚时散,在栖霞台周交汇成绮丽洪流。 长袍逶迤的人儿每踏一步,片片飞花跟有生命似的,欢快地舞到在他周身。 陆修云被吸引住,手接各色飞花,玩得不亦乐乎。 等到高台顶,还有些意犹未尽。 守台弟子压下惊异,朗声:“按宗门旧制,恭请何掌门亲自为前掌门行琼章之仪。” 声音响彻高台,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满座哗然。 琼章仪式,乃退位掌门的仪式。 但数百年来,卸任的掌门无非是飞升、病逝或德不配位,这仪式百年间几乎被视为口头之说。 而今,竟出现在一个靠捡漏上位的代掌门身上。 陆修云愕然,对上傅尘寒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眸,不禁出声:“你早就知道了?” “可是,掌门师兄之前明明说好……” 傅尘寒直截了当:“我求的。” 陆修云:“但你明明在葬神境那会亲口答应我……” 傅尘寒:“我后悔了,不行吗?” 陆修云顿时语塞,又听他问:“且师尊会放心将弟子拱手让给整日不见人影的新掌门吗?” 陆修云这下彻底沉默。 说完全放心,自然是假的。 傅尘寒看他被搓破心思后哑口无言的样子,微微勾唇,掌心顺着纤瘦手腕,扣进五指。 被握住的人惊得缩回,却挣不开。 “你做什么,还有人看着。” “有吗?” “有啊,下边不就……”陆修云抬眼,却见底下人影距他不知多少丈,加上笼纱罩,糊得完全可以忽略上边的小动作。 “那台上还有人……” 扭头,周围几个长老弟子都背对着他。 陆修云:“……” 他合理怀疑这厮早有预谋。 台阶处出现一抹熟悉的身影,陆修云飞快甩开手,对上何司瑾的目光,笑得心虚。 何司瑾没看到两人手边的动作,只觉有些怪异,但又说不上来。 他招手,一名弟子低头飞快呈上一方木盒。 有弟子适时高喊: “赐拂尘穗!” “赐月寰令!” 陆修云头回面对这大阵仗,愣愣伸手,模样竟有几分像在领奖。 拂尘穗刚递到他面前,还未等他触碰,就被傅尘寒先一步自然接过。 何司瑾看了一眼,只当他尊师重道,代为效劳,便没阻止,静静看傅尘寒亲手为霄华剑系上拂尘穗。 陆修云习惯性地任由他动作,边摩挲着刚到手的弯月形玉珏:“这有什么用?” 何司瑾笑说:“可供你畅行无阻的东西。” 陆修云眸光瞬间亮起。 有了这月寰令,那他岂不是想去哪就能去哪? 好东西! 他忙不迭将好东西给收好。 倒是底下众人又倒吸一口凉气。 拂尘穗,是得穗人在位功果圆满所证。 再有,月寰令那可是在望月宗横行的宝贝。 一个有千百年底蕴的宗门,除了掌门外,怕是只有被委以及重任的高人才有资格。 就算是一度在望月宗手眼通天的傅尘寒,也没有资格得到这令。 陆修云他凭什么? 有女修低语:“传言果然不假,这师尊分量在傅尘寒心里,不是一般的高,我猜是他求着掌门给他师尊办琼章仪式。” “那之前谁传的换师?” “谁知道,”封凌月不紧不慢插了句,“说不得两人吵架,一时说出的气话呢。” 几名女修面面相觑,没有反驳。 就是这话听着,联想到上方形影不离的师徒,心头莫名有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但偏偏又不反感。 恰巧此时,天际传来清越鸣声。 只见飞花成梯,数百青鸾与白鹤舒展羽翼,簇拥着一艘陆修云未曾见过的银玉飞舟,破开云层,缓缓驶近栖霞台。 陆修云用力扯了扯身旁师人的袖子,雀跃道:“你瞧那!” 傅尘寒声音平淡无波:“灵石造的普通飞舟罢了。” 陆修云:“……” 那可真是太普通了。 他还想问什么,腰间一股力道传来。 天旋地转间,等落地时,人已在飞舟上。 陆修云忙回头张望,自己与栖霞台的距离越来越远。 何司瑾只静立底下,颔首示意他放心。 飞舟离栖霞台越来越远。 漫天花雨纷扬而下,各类灵禽展翅盘旋,不时有一两只轻盈落在两人身旁。 鸟儿头顶竟稳稳顶了个带盖的朱漆木盘。 陆修云看了眼身侧人,得到默许后,才轻轻掀开半圆盘盖。 一股清甜香气溢出,与周遭馥郁花香交融,竟异常诱人。 琉璃糕! 摆了整整六层的琉璃糕! 陆修云大喜,看看傅尘寒,又看看这晶莹剔透的糕点:“你准备的?” 傅尘寒将他的喜悦尽收眼底,唇角微不可察地一牵,轻轻嗯了声:“我做的,尝尝看。”《 》 60-70 第61章 师尊他要栽了 晶糕入口,初触微凉,旋即化开。 软糯清甜如云朵在舌尖消融,却丝毫不腻,只余淡淡幽香萦绕齿间。 唇间也因此多了几分莹润水色。 这般情状,看得傅尘寒喉头滚动。 他清清嗓,刚想说些什么别的转移话题,嘴边突然被一块甜糯糕点堵住。 塞完糕点,陆修云立马背过身,当什么都没做过。 后头传来短促的笑。 虽瞧不见神情,但陆修云能想到,这徒弟的心情指定跟他嘴里糕点一样甜。 陆修云将腰间风铃捏得叮当响,盖过他此时别样的情绪。 他自认为不是个好忽悠的人,高兴劲一过,冷静下来时,饶是再好看的新鲜玩意、美味的吃食,都兜不回他汹涌上窜的纠结。 简言之,他又怀疑傅尘寒要对他下套了。 上一秒呛他,下一秒给颗甜枣。 他瞄了眼望不到尽头灵花飞鸟,直接别过头。 呵,枣再大也莫想收买他。 傅尘寒暗笑。 师尊永远是这样,总觉得塞一块糕点、返一个甜头,就自认为所有事是能一码归一码地论。 可惜,他傅尘寒这里,向来与那“所有事”沾不来一点边。 傅尘寒不动声色靠近,想将人再揽回去。 果然,还是被一溜烟躲过。 他也不恼,低声说:“那日,是我莽撞。” 风铃锒铛声一顿。 陆修云目视前方,没有应。 “我不该借司徒安之手,让他抱猫进案卷阁,以至猫撞倒烛火。” “猫?”陆修云后知后觉,“不是你教唆他去放火的?” “是不是,回去问问他不就知道了。” 这样论的话,司徒安也算不知者无罪。 “那你还是利用了孩子。”陆修云嘀咕着,但语气听着倒比之前跟他吵的时候好多了。 “是,”傅尘寒认错认得爽快,“是我不对。” “还有,你让他去幻海宗只身犯险……” “回光卷是我派人拿到手后交接给他的,我可没让他去只身犯险。” 陆修云听此,紧绷的心稍稍松懈几分,接着又问:“那你将他牵扯进来,就为走个过场?” “他身上流着裴家的血,无论是八年前的旧事还是回光卷的遮伪,于情于理都得他出面,且他为家人申冤,换做是你,你会去阻拦他?” “也是,”陆修云觉得自己当真昏了头了,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没想清楚。 “你……你知错就好。”陆修云囫囵说完,到一边自顾自逗鸟去。 他一下一下搓着灵鸟的毛柔头顶,不禁嘀咕:“都已经过去了,还说这些做什么?” “其实,还有一事——嘶——” 风铃随动作骤响。 刚舒服接受人类安抚的灵鸟,头顶瞬间一空。 那头,陆修云扶住脸色突然苍白的人,紧张问他:“这怎么回事?” “没事。”傅尘寒咬牙说着,手不自主往心口那挪,“可能是旧伤,缓一会就好。” 陆修云蹙眉:“都几日了,还没好?宗门没给你医治?” “药用完了。” “用完了你跟掌门师兄说啊,拿那么多月例是让你干什么吃的。” 陆修云絮絮叨叨说着,边扶着他往飞舟前头的软榻坐下,往芥子袋翻出千参膏,作势要上药。 长指刚触及玄色衣襟,思及不对。 之前被徒弟说鬼混,这回还眼巴巴给人家上药,岂不当他很好欺负? “你自己抹吧。”陆修云收回手,直接将药递到他面前。 “疼……” “你手长来干嘛的?”陆修云将药瓶的木塞拔开,给他搁案上,背过身不再说话。 傅尘寒捂胸口的手掌暗暗用了几分力,呼吸随痛感越发急促。 他默默数:三、二…… 案上的药被捞走。 “自己掀。”陆修云一手拿药,一手甩出障目符,没好气说。 傅尘寒极力压下唇角,慢慢掀开衣领。 一道长长裂口从心口蜿蜒到左肋缘,瞧着触目心惊。 好在已经结痂了,与原先皮开肉绽相比,简直好不知多少倍。 陆修云眉宇间还是凝重。 冰凉的药膏轻轻铺开。 他专注着上药,却还是忽视不了另一道灼灼视线。 看在琼章仪式和脚下飞舟的份上,陆修云难得没去训他大逆不道,极力逼自己不去注意。 “好了。” 未等傅尘寒披上里衣,他飞快转回身,低头拿木塞,要将药瓶重新封好。 似乎多看一眼都是罪过。 傅尘寒拢了拢微敞的衣襟,轻声一叹。 他再开口时,嗓音带着刻意压低的柔缓。 “本来我想的是,若我们非师非徒,没那么多条条框框,你是否也能多看我一眼。” 手里的木塞滑过瓶壁,竟没盖上。 陆修云捏紧不听话的木塞:“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这还看不够?” “不单单是因为那些个师徒情分。” 这下陆修云要是再不明白傅尘寒整这大阵仗的用意,真就说不过去了。 他仰头望天,木塞抵着瓷瓶一下又一下地磕:“师徒情分他不好吗?” “好。”傅尘寒将他飘忽的眼神看在眼底,不禁勾唇,“自然是好的,可若,你不是我师尊,我也不是你徒弟,那你今日出现在戒律堂,又是为何?” “自然是因为……” 话到此顿住,陆修云竟一时语塞。 若不用师尊名头,那他为着傅尘寒四处奔走是为什么? 心腔一点一点被撬开,似乎有什么东西即将呼之欲出。 “因为我善!” 陆修云用力把木塞堵进瓶口,挣开双臂的禁锢,起身,头也不回,直接往飞舟前端的阑干那靠去。 哪知没几步,身后靠近一个凉意的气息,鼻息近在咫尺。 “若是换成何司瑾、换成其他弟子进了戒律堂,你还会为他去跑一趟襄水镇,会为他跑遍整个碧华殿,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执意相护?” 傅尘寒今日说什么,也要彻彻底底说个清楚明白。 “我……” “若不论戒律堂的事,以前呢,换成别的长老或弟子,你会顺着他去将一日作息安排得满满当当,还反过来送他一个屋院?” 陆修云彻底沉默。 被他死死裹在心底的隐秘,就这么被傅尘寒直截了当地刨开。 身后人埋在他颈间,双臂按住要逃窜的人儿,贪婪地呼吸着熟悉的清香。 “陆修云啊,你怎么总是不认呢,喜欢我就那么难认吗?” 脑子轰然炸开,呼吸急促不稳。 陆修云心脏砰砰跳得厉害:“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他挣开,又被狠狠地按回去。 “本来想着呢,若今日与你解了这师徒羁绊,那我跟你做任何事,当更理所应当,至于我拜谁,左右不过是个幌子,临场推脱便可。” “可经此一遭,我反倒越来越怕,怕你更有理由将我推开,怕你在外面遇见更好的,把我忘在了洛冥轩。” “所以,能不能求求你,给我一个机会,留下来,好吗?” “不论师徒情分,只论你我。” 腰间的手紧箍不放,陆修云双手扒拉累了,只得暂覆在上面。 耳边的话,一字一句敲在他心里,听着很不是滋味。 他垂眸,视线落在交覆的手背上。 傅尘寒这几年着实将他养得很好,他曾在无望崖上受的磋磨早已了无痕迹。 连封凌月也时常拿他打趣,说这世间怎么会有男子的手比一个女人还细皮嫩肉的。 反观手心下面的小麦色手背,传来的触感带着未经修饰的粗砺。 简直天差地别。 “如果,”陆修云无意识地搅着手指,目光投向天际那盘旋的鸟群与无尽流云,轻声开口,“我是说如果……” “如果有朝一日,你我因所求相悖而刀剑相向,届时你待我,还会如今日一般吗?” 会记他所想、念他所愿。 会包容他胡思乱想的一切。 会像现在这样,心平气和,听他安静说完。 不论师徒,也不论立场之争。 身后静默下来。 陆修云没有听到回应,心一点点揪紧,甚至开始后悔。 他为什么要多余说这一嘴。 这时,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气息拂过耳畔,带着不容错辨的郑重。 “无论何时何地,师尊只需记得——任何事,我永远以你为先。” 极轻的话语,陆修云却感觉其中带了火星,正悄无声息地蔓延成燎原之势,灼得他喉间发干。 陆修云不禁哑声道:“谁……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是真是假,以后你亲眼瞧瞧,不就知道了?” “再者,拂尘穗都给你了,若我惹你不高兴了,随你蹂躏。” 拂尘穗? 陆修云视线落在霄华剑的剑柄上。 天光映照下,穗丝流转着温润光华。 “这关拂尘穗什么事?” 拂尘穗是功果之证,除当个摆饰外,最多能当静心用…… 似是想到什么,他猛地侧目,看向傅尘寒腰间赤影剑。 暗紫色剑柄上,同样系着条剑穗。 不过是黑色的。 这哪是什么拂尘穗,分明是同心穗! 一穗载功果,一穗承天劫。 “你用你心头血了?” 傅尘寒笑得无所谓:“顺手罢了。” 陆修云愤愤地锤他胸口,声音发紧:“疼死你算了,明明伤都快好了,你还作,不要命了你。” 伤口边的捶打软绵绵的,力道小得不足为惧。 傅尘寒抓住那手,指尖在对方指节上轻轻摩挲,唇边噙着不以为意的笑:“命早都给你了,要什么命。” 陆修云被带着转过身,目光细细描摹过眼前人清晰的轮廓。 天光落进那深邃眸底,碎成万千光辉,最终流转成一道温柔的弧光。 那是独属于陆修云的光。 陆修云想: 他怕是要栽了。 栽在这个大逆不道的孽徒上。 第62章 师尊他又闹脾气了 陆修云别开眼,嘟囔:“看你表现。” “什么?” “没听见?那算了。”说着陆修云作势要挣开。 “听得见,听得见。”傅尘寒忙不迭将人给捞回来,“师尊说他心悦我,同意跟我处一块了。” 热意噌地窜上头顶,陆修云双颊红得不像话,他别过眼:“我哪里说了,你可别瞎说。” “那师尊是不是这个意思,嗯?” 陆修云被躁得干脆话也不说了,直接将脸埋进对方怀里装死。 只感觉身上人肩膀一颤一颤。 有那么好笑嘛。 陆修云没好气想,这徒弟怕是傻了。 傻了的徒弟见好就收,虽不舍,但还是将人儿从怀里一点点挖出来,示意他往后看。 陆修云不明所以,回眸刹那,整个人怔在原地。 …… 栖霞台那头,无数人巴巴望着,仍没望到飞舟落地。 不耐之时,忽有人惊呼:“那是什么?” 目极处,只见霞光浸染云层,彩云自成绮结。 万千桃花瓣自云端奔涌而出,汇成三面瑰丽瀑布,倾洒人间。 清鸣相和,灵鸟成群,有序穿过漫天花雨,缓缓环绕飞舟,翩跹起舞。 飞舟上,陆修云凭栏而望,对这应接不暇的奇景,眼中满是惊叹。 一只接一只灵鸟,衔各色点心与精巧玩物接连到他们面前。 陆修云捧起一只雪白毛团,回眸望向身侧人,桃花眸盈满喜悦:“你准备了多久?” 傅尘寒小心护着他向栏边轻挪,闻言浅笑:“得空便备一些,记不清了。” 天光破云,缓缓洒落,穿过相依的身影,落成一地细碎光辉。 一白一黑两道剑穗在风中悄然交缠,再难分离。 其实,陆修云在琼章仪式所得的剑穗还是拂尘穗。 傅尘寒只是将其和同心穗融为一条。 外人只知,十年前,陆修云的代掌门之位来得名不副实。 但傅尘寒最是清楚,在望月宗群龙无首之际,师尊将他拉扯成独立一方的大弟子之时,又曾为这一盘散沙耗过多少心力。 而今,自陆修云被仓促推上高位后,那些他不曾拥有过的仪式、名分、待遇,在他彻底卸任的这一天,由他徒弟凭一己之力,当着九州所有门派的面,将这些遗憾悉数弥补,一样不落。 尽管在陆修云看来,这些虚无巴脑的东西,还不如一块琉璃糕来得实在。 “那师尊,今儿消气了吗?” “你说戒律堂那事啊。” “嗯。” 陆修云意犹未尽地咂咂嘴,将空盘往案上一推,下巴微扬:“勉强吧。” 飞舟缓渡,在余晖下荡开一圈温柔的涟漪。 若世人知道,望月宗不可一世的傅天骄如此大费周章,只为了变着法哄师尊高兴,不知该作何感想。 * 仪式结束,飞舟降下。 众人探头望去,却不见飞舟上的人。 砰地一声,杯盏砸案。 张林青起身,头也不回就走。 丹峰弟子愣是大气不敢出。 幻海宗一席愤愤不平。 “吴师兄他们都成什么样了,这些人怎么还一副无事人的模样?” “呵,倒也不看看他们之前做过什么,活该。” “好了,总归是自己人,留几分面子吧。” “都很闲是不是?” 冷喝声起,弟子们一看,是赵长老,当即作鸟兽散。 赵长老又闷了一大口酒,憋屈不已。 不过当下,还是先尽快解决幻海宗内的绊脚石才是。 “长老,”有弟子来低语禀报,“吴师兄他们伤未痊愈,须得等明日启程。” 赵长老冷声:“望月宗派去的人是干什么吃的?” “张长老那边说,伤及内腑,他的丹药可疗愈,但起效会慢些,所以……” “知道了,明日吧。”赵长老摆摆手,不耐挥退弟子。 不过一小插曲,旁人的注意多放在了此次大典。 先是望月宗新任掌门实力虚实难辨。 后是百来年都未曾有过的琼章仪式。 如此大阵仗,令九州各派对凛云仙尊的认知刷上新高度。 再者是琼章仪式未结束,不仅飞舟人去留舟,连何掌门也不见人影。 刘长老收尾之时,听着外人各种对望月宗内部纷争的猜测,暗里冷哼。 一个两个都不省心的,何司瑾那位置怕也坐不了多久。 夕阳欲沉。 错落屋院逐渐隐入黑暗。 王:“现在怎么办,师尊回去指定会找我们算账。” 吴:“还不是因为你,看都没看就出手。” 王:“怎么不是你没事先拉着我们喝酒的?” 吴:“你敢说你自己没喝?” 王:“我喝还不是因为你先喝了?” 周:“诶诶,别吵,毕竟是珍馐玉露的问题,谁也没料到……” 吴:“对啊,上回处理完小贱人,是你最后藏的珍馐玉露是不是?” 郑:“干我什么事,那么久的事谁记得!” “……” 桌椅翻倒,数人扭打成一团。 撕拉—— 缠好的纱布不知被谁扯断,血迹蹭了一地板,好不狼藉。 木门吱嘎。 黑靴踏进。 来人似乎嫌弃至极,几步绕过倒地不醒的人和血迹,停在紧闭的窗前。 暗淡天光落下,拉长人影。 后面又一阵窸窣。 不多时,人影多了一道。 “少主。” 窗前的男子负手,没回头。 来人也识趣,恭敬道:“那三人已下血魂引。” “嗯。” 后面的人小心抬眼,朦胧的天光下,悄然映出一身天蓝色道袍。 若陆修云在此,定能认出,这是戒律堂那伤得最轻的周姓弟子。 若是司徒安留个心眼仔细辨,说不得还能猜出,这是数日前在幻海宗交予他回光卷及相关要术的接头人。 稚子妙手空空又如何,门外人终不若萧墙之祸。 周行继续道:“如今三人半废,待明日抵达幻海宗见过邢越后,恐将成赵长老的弃子,一切都在少主的计划中。” “嗯。” 窗前男子漫不经心地摩挲赤影剑的剑穗。 周行又道出近日在幻海宗的消息,得到的还是几次冷淡的“嗯”。 他几番犹豫,忍不住问:“少主,可是哪里有问题?” 窗前男子终于侧过身,露出沉沉紫眸。 周行心惊,埋下头,开始回想自己数年来兢兢业业的卧底日子。 应该没有出岔子的……吧? “你说,”站在阴影下的人,缓缓将手放上窗沿。 周行将头埋得更低。 完了完了,怕真是他哪做的不好,惹少主生气了。 “宴仙馆可还有留下去的必要?” 周行:? 宴仙馆? 东城的宴仙馆? 周行睁大眼,这跟他最近的任务有关吗? 尽管疑惑,他还是恭敬回:“宴仙馆乃东城情报枢纽,依属下看,还是有留的必要。” 咔擦。 窗框断了一半。 周行语速飞快:“不过,若这宴仙馆惹您不快,属下认为,不要也罢。” “你说得不错,”傅尘寒将窗框掰回原位,“不过,像宴仙馆这样的三教九流之地,望月宗外不止一家,这家没了,他迟早会对别家跃跃欲试。” 周行这下知晓少主话中之意,思虑几番,小心说:“可今儿您献花奉舟,全九州的好玩意您都给奉上,按理您师尊当愿意全心全意留您身边才是,少主会不会多虑了?” “不会,”傅尘寒回想下飞舟后他提议要送陆修云回洛冥轩时陆修云的反应,咬牙,“他不让我送他去落冥轩就算了,竟还趁我不注意往器峰那跑。” “你说,他不是想找那姓封的去宴仙馆,还能是什么?” 脆弱的窗框瞬间化作齑粉。 周行身子抖三抖,脑子转得呲溜快。 “许是,您师尊只是因为未曾去过,好奇而已。” 凌厉视线扫来。 周行忙改口:“不若您再示弱几分,说不得您师尊看在您面上,就不去了,再说,您师尊未曾亲口再提宴仙馆一事,万一只是您二人之间有误会呢?” 傅尘寒沉默下来,好似在思量这话的可行性。 周行缓缓松了口气。 他想回去继续当卧底了。 下一秒,对方抛来一袋灵植。 里头每样都价值不菲。 周行大喜,“谢少主!您还有疑问吗少主!” 抬眼,少主已无踪影,破碎的木窗摇摇晃晃。 周行暗自可惜两秒,然后认命去补窗。 —— “你说,”器峰某阁楼前院,端坐廊上的人将话本翻得哗啦响,“我要是跟他提议去山下,他会不会又要拦?” 长廊另一边,封凌月打了个哈欠,撑着下颌:“你不去问,怎么知道他同不同意嘛。” “指定不同意,”陆修云停下翻书的动作,“你瞧瞧他今日在偏殿提到宴仙馆的态度!” “但他后面不是给你赔罪了嘛,你想想,又是办琼章仪式又是动用整座百花林,论九州六宗,谁家徒弟给师尊赔罪会这么大阵仗的?” 陆修云捏紧书角,嘀咕:“也不只是赔罪……” 封凌月没听清:“什么?” “没事,”陆修云掩嘴清咳,缓了会,脑海浮现今日偏殿里大吵的情形,长睫缓缓垂下,“但是,他好话都说尽了,偏就不提偏殿的事,你说他到底什么意思?” “你问他不就知道了。” “问了。” “那他怎么说?” “说是让我换个地吃饭。” “额……这回答有什么问题吗?” “有,”陆修云忿忿不已,“他在那根本没让我好好吃饭!” 还差点把他给吃了! 第63章 师尊那十万分的满意 陆修云:“所以你觉得这话能有几分真?” 封凌月:“那你为何不在飞舟上再问一遍?” 陆修云:“这种事难道还要我再主动?” “额……”封凌月没招了,扭头拿出一摞话本堆他面前,“那你还是先看会缓缓吧,现实靠不住的男人,咱就没必要再想了哈。” 陆修云:“……” 这时,有弟子来报:“长老,傅师兄来了。” 封凌月意味深长看了陆修云一眼,见他没什么反应,回头对那弟子道:“跟他说不见,让他回去!” “是。” 没一会,那弟子又报:“长老,傅师兄跪在外头没走。” 封凌月:“他可说什么了?” 弟子:“并未。” 陆修云停下翻书的动作,没出声。 封凌月见此,收回目光,干脆道:“他爱跪就让他跪着吧。” 弟子:“是。” 封凌月望了望天:“天色已晚,要不歇了?” “我把这页看完。” 她瞥了眼迟迟不动的书页,淡笑不语,轻飘飘出了阁楼,留陆修云独坐长廊。 夜风一溜烟钻入,吹得枝桠乱晃,更扰得书页频翻。 哗啦啦…… 陆修云压住书页,抬眸,惊觉夜雨来得突然。 这雨隐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陆修云啪地合上书,起身,消失在长廊尽头。 * 轻风夜雨,未感凉意,只有些闷。 陆修云掩袖咳了数下,深呼吸好一会,才缓缓拉开门。 门前空地,傅尘寒跪得笔直,雨水顺着发丝流下,淌出一地寒凉。 陆修云撑伞,来到他面前。 “起来。” “跟我回去成吗?” “你先起来。” “那师尊答应跟我回去。” 陆修云盯着傅尘寒湿淋淋的胸口,心想徒弟这么倔,这雨咋不疼死他。 “可以。” 傅尘寒欢喜抬头,视线却撞入一块弯月形玉珏。 他暗道不好,赶紧道:“师尊,要不我还是继续跪……” “掌门师兄说这月寰令能让我畅行无阻,但……”陆修云眯眼,“封长老告诉我,这只在望月宗有用。” “你觉得我像是需要这块月寰令的人吗?” 傅尘寒:“……那师尊想如何?” “给我换成能出宗的通行令。” “不行!” 陆修云盯他半晌,见他还无动于衷,登时头疼不已。 可恶,趁火打劫没打成。 “我就想出个门,要求这么难吗?” 傅尘寒沉默片刻,终于软了语气:“不难,但你太不让我放心了。” 陆修云躁得慌:“你当我三岁小孩吗,还须你放心?” “你跟那姓封的去宴仙馆,还不让我放心?” 陆修云不满:“你……你真是不可理喻,我就吃个饭,怎么就让不让你放心了?” 面前人的气息顿时一僵。 傅尘寒好像听到什么不得了的话:“吃饭?” “不然呢,难不成你还以为……” 陆修云话语一顿,掀眸对上那有些错愕的脸。 “你以为我想跑?” 但不对啊,就算他想跑,傅尘寒完全能像之前一样将他给逮回来。 哪知傅尘寒突然笑了。 眼里是发自内心的喜悦。 他握住陆修云撑伞柄的手,顺着起身,一通净身咒下来,清爽地将发愣的人儿给抱进怀。 陆修云后知后觉:“难道宴仙馆不是吃饭的?” “是,”傅尘寒深吸,淡淡的桃花香清新入鼻,令他舒服地不想松开,“也不完全是。” 这下陆修云明白过来,前后一理。 今日傅尘寒的所作所为完全有了合理解释。 陆修云眼眯成缝:“所以就是你先错怪我的是不是!” 以为他想去不正经的地,所以才将他引到偏殿一通数落。 傅尘寒:“……师尊,我错了。” “那你今日还凶我!” 陆修云对这个真相非常不乐意,愤愤将伞塞进凶过他的混蛋手里,扭头就走。 傅尘寒忙将人给捞回来,低声下气地哄:“这回真错了,你打我骂我都成,千万别气着自己。” “放开!” “今儿夜宵有玉露羹,要不要试试?” “你当我很容易收买?” “加块通行令。” “那好吧。” 就这样,陆修云勉勉强强被徒弟哄着回落冥轩了。 没多久,雨势骤停。 他们原本待的不远处的屋檐上,麒麟兽将兽爪挠得青瓦嘎嘎响。 老子活了那么多年,头一回被魔头小儿使唤来召雨。 还特么就为了给相好道个歉。 这合理吗?! —— 落冥轩。 陆修云一进门,就见着司徒安在乱晃。 他腰间有根麻绳延申到桃树下。 陆修云眉间微蹙,几步上前将麻绳给解下来。 “他又不会跑,绑着作甚?” 傅尘寒很想说不是他绑的,可惜现在不好说出凶手。 他最后还是选择沉默,并在心头默默给符睿英记上一笔。 陆修云给人松完绑,司徒安还眼巴巴看着他。 他只好将白日里幻海宗给的赔偿单拿出来。 司徒安这才开开心心接过,转身要跑。 “诶诶,”陆修云将小孩给拽回来,“这要怎么用你知道吗?” “知道啊。” 陆修云松了口气。 “我要拿回去给小弟们花!” 陆修云差点被气给憋死。 “你娘亲呢?”陆修云问,“你有没有想过这钱是拿什么换来的?” “我娘亲准会听我的。” “正因她事事听你,你更该想清楚,该如何当得起她这份信任。” “你若真想去接济你朋友,就该凭自个本事,而非挥霍你娘亲心血。” 司徒安理所应当:“我靠自己本事了呀。” 陆修云想到他之前张口闭口就是个偷字,拧眉:“鼠辈窃粮,藏于暗处,这算什么本事?” “且你的本事沾着别人的血汗,你想你身边的人一辈子因此被人戳脊梁骨?” “我……” “你本事若用在明处,再带上你朋友,何愁吃不上饭呢?” 一通数落下来,司徒安哑口无言,干脆灰溜溜跑回落冥轩的空厢房。 陆修云还想再说什么,感觉肩膀一沉。 傅尘寒靠上来:“你管他作甚,便是你说了,八成左耳进右耳出,不若一顿训来得印象深。” “你若一顿打,我们怕是真得管到底了。” “都听阿云的。” “阿云”两字轻飘飘钻入,弄得陆修云耳尖泛红。 陆修云左右看看,确认周遭没人,面加通红地回过头:“说什么呢你,没大没小。” “要不然唤你什么?” “你……总之别乱喊。” “我唤我心上人,怎么能叫乱喊呢?” 陆修云心要跳出十万八千里。 这徒弟谈起恋爱来怎么会那么犯规! 傅尘寒最爱看的就是自家师尊羞得说不出话的模样,满意地噌噌那通红小脸:“而且这里也没外人,喊喊而已,没大事的。” 陆修云选择转移话题:“为师饿了。” 话落,双脚悬空,陆修云惊呼一声,双臂下意识圈上傅尘寒的脖子。 “你干嘛!” “吃夜宵去。” “我能自己走去吃,你赶紧放我下来。” “那怎么行,天黑路长,万一摔了怎么办?” 陆修云瞧着院门到主屋的几步路子,面无表情:“你当我瞎吗……啊!” 傅尘寒上下颠完人,好笑地瞧着秒缩在怀的人儿:“阿云不瞎,阿云要瞎的话,最伤心的怕是弟子我了。” 陆修云冷哼,算他有良心。 “万一瞎了没瞧上弟子,弟子可得伤心死。” 陆修云:“……” 又犯规! 亥时。 桌上碗碟空空。 陆修云满意用完玉露羹后,享受着徒弟的揉捏。 早知道处对象会让孽徒秒变乖徒,那他当初直接倒追也不是不行啊。 陆修云对傅尘寒那是十万分的满意。 而这十万分的满意,一直持续到碗碟被收的那刻,噌地掉底。 傅尘寒不辞辛苦准备惊喜,勤勤恳恳地伺候到位,将陆修云哄得忘乎所以,以至于他差点忘了,这是个向来不委屈自己的徒弟。 一到深夜,傅尘寒原形毕露,终于开始向他师尊讨要觊觎已久的甜头。 “你……你做什么……” “别过来——啊——别扯衣服——走开——” 陆修云死死揪紧衣服:“呜呜呜你走!我不要你伺候了,你走——啊我的腰带,你还我!” 傅尘寒弯腰,一手撑床沿,一手抓青烟带,双目沉沉盯着腰带另一头拼死抵抗的人儿。 “乖,很快的,我们擦洗干净再睡,可好?” “不好!” 陆修云想也没想就拒绝。 “我有手有脚,用不着你。” “弟子就是师尊的手脚,师尊得让弟子派上点用处不是?” 陆修云缩得更紧。 信他就有鬼了。 什么用处,早不用晚不用,非得在这时候用。 傅尘寒见好说好歹没用,无奈之下选择换个手段。 陆修云眼睁睁看孽徒脱靴爬上床,冷冽松香瞬间将他笼罩其中。 “你你你……”陆修云拼命蹬腿,“你下去,下去……” 哪知玉足被大掌握住,活蹦乱跳的人儿一下子卸了力。 傅尘寒此刻就像脱去羊皮的恶狼,狼爪一点点将软绵绵的小羔羊往他这头拉。 眼看离狼口越来越近,待宰的羔羊抱住自己哽咽起来。 呜呜呜这进度,是不是也太快了点。 第64章 师尊那被看低的威严 混蛋徒弟,就这么猴急吗? 都不问问他愿不愿意的。 陆修云觉得自己身为师尊的威严被严重看低。 于是被看低的羔羊冒着随时进狼口的风险,暗暗团起了灵力球球。 尽管很小。 但聊胜于无。 恶狼缓缓靠近,羔羊瑟瑟发抖。 灵力球越来越大,亟待爆发。 这时,一碗热乎乎的浓药横在狼羊中央。 灵力球瞬间僵滞。 陆修云:? 恶狼低语:“喝药跟净身,选一个。” 陆修云:“……” 呵,二选一的小把戏,当他没有第三个选择吗? 忽而整个人上下颠簸一下。 傅尘寒靠坐在床,一手将人提拉到腿上。 “当然,师尊还有第三个选择,”他凑近低喃,“两个都来,再用上老法子喂,岂不更带劲?” 灵力球倏然散去。 傅尘寒满意看着怀里人两手抱碗、埋头一个劲咕咚咕咚地喝药,轻轻拍背;“慢点喝,不够还有。” 等咕咚咕咚完,陆修云立马将碗丢回去,苦得连连吐舌。 期间眼角余光不时瞥向看好戏的徒弟。 意料中的酸甜梅子入嘴。 陆修云冷哼,勉强不跟徒弟计较。 砰、砰砰…… 陆修云心道这门声来得正好。 不等傅尘寒反应过来,他一溜烟下床,顺手扯回腰带,直朝门那奔去。 傅尘寒冷眼盯那木门,又扫过床前的东倒西歪的靴子,目露暗光。 他是真想将门外扰民的家伙给撕碎。 好在地上铺了毛毯,防得就是师尊不好好穿鞋的毛病。 陆修云拾掇好自个后,赤足踩着毛毯,拉开一道门缝,见到来人有些意外。 他将门打开,蹲下身,轻声问:“怎么了?可是认床睡不着?” 司徒安摇摇头:“虽然我不太懂你的话,也反驳不了,但你不怪我偷你灵石,也没有连累娘亲,这情义,我记下了!所以我要报答你!” 陆修云被这江湖话逗得好笑:“你还小,以后会慢慢懂的——现在早早去睡,睡个好觉,就当是报答了。” “那不够,”司徒安凑近说,“作为回报,我决定告诉你个小秘密。” 陆修云配合地轻声问:“什么秘密?” “其实,”司徒安小声说,“今早的请帖不是我捡的,是白毛狗狗偷偷扔掉,我奉命去捡,去拓印完再还给你……” 司徒安心虚说完,抬眼撞上隐有火光的眸子,一秒炸毛。 “你你你别生气,这不是我的主意,对不起对不起,要不我跟我小弟们商量,把金库抽点分你?” “拓印的那份呢?” 司徒安瑟瑟发抖:“给你家魔头了。” 陆修云笑眯眯揉了揉司徒安一抖一抖的发丝:“你做得很好,去睡吧,明日请你吃好吃的。” “好……好的。” 司徒安溜得飞快。 陆修云亲眼看他进屋后,砰地关上门。 “傅、尘、寒!” “啾啾到底打哪来的?” 一阵翻箱倒柜。 门再开,傅尘寒被推出,踉跄了几步。 他急忙回头:“师尊,你听我解释!” 砰! 迎接他的是紧闭的大门。 傅尘寒再敲:“师尊,你开门师尊,等弟子给你盖好被子,再赶弟子走也不迟……” 门开了。 傅尘寒忙上前:“师尊!” 门里头甩出一个枕头后,再砰地关上。 傅尘寒:“……” 符睿英窝在门后软卧,看魔头被赶,乐地身子发颤。 他没注意到,后头覆下一片阴影。 因此,当符睿英连兽带卧被扔出暖和内屋时,整个人还是懵的。 他昂首,正要破口大骂,却对上幽幽眸光。 幻化的狗尾巴下意识夹紧。 次日。 陆修云将通行令往空中一抛,又稳稳接住,轻飘飘掠出屋。 吊了一夜桃树的符睿英,惨兮兮望着远去的背影。 院门将合,陆修云往身后丢道风刃符。 符睿英墩地屁股着地,顿感劫后余生。 —— 碧华殿。 何司瑾站在书架前,翻看刚从落冥轩遣回的弯月形玉珏。 “你要将月寰令换成通行令?” 说着,侧目朝露台看去。 “是。” 陆修云缩在软椅上,裹紧芥子袋,里头躺着刚到手的通行令。 祈祷千万别被要回。 “随你吧。”何司瑾果然没再深究,将月寰令收好,“对于你刚刚问的事,没什么不好说的。” 何司瑾移步到陆修云对面,盘腿坐下。 “师侄他确实找我以三年月例,借一日百花林,你想拿这月寰令抵去部分月例,也不是不行。” 何司瑾慢悠悠竖五指。 陆修云眼眸一亮:“五个月?” “五十日。” 陆修云一下子蔫了。 何司瑾很是不理解:“既然他给你了,你收着便是,就三年月例,难不成他还挺不过了?” 陆修云想到昨夜傅尘寒对他动手动脚前说的话: ——“弟子如今是兜底空空,得全靠你养活。” ——“不若弟子给师尊净身报答一二?” 陆修云目光坚定:“不是他挺不挺得过的问题,而是师弟我怕养不起。” 何司瑾:“……随你吧。” “对了,师兄,你昨日究竟……” 陆修云左思右想,还是不明白,在大典前还特意提醒他要换徒的人,怎一夜间态度大变? 何司瑾没有立刻回答,只照常将一匣干花和茶叶倒入沸腾壶水。 “其实收不收徒,于我并无太大意义。” 云雾蒸腾,模糊了他的面庞。 “只是放任一个冥族在宗内,终究是个隐患。” 陆修云:“我当年既承诺会约束好他,自然……” “你觉得你约束住了吗?” 陆修云脑海闪过五年前秘境那一幕,以及近日的归渺秘境、戒律堂诸事,一时默然。 “他野心勃勃, 绝不会安分待在望月宗。” “他不是有野心,”陆修云反驳,“冤有头债有主,难道报仇撒气也算野心?” 气氛僵持片刻。 末了,何司瑾说:“你立场不明。” 陆修云垂眸:“我知道。” 被一个人左右到立场,那一朝失足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十年积毁销骨,一身修为大跌,便是教训。 偏陆修云是个记不住教训的。 不然也不会在傅尘寒身上栽了一次又一次。 “罢了,你既然有你的想法,师兄不会干涉,”何司瑾想到傅尘寒昨日一举一动,全然在他意料之外。 “不过,你须记住,照你的路子,得做好吃亏的准备。” 何司瑾不会无缘无故提到这个。 想到之前何司瑾提过的幻境和话本世界,陆修云小心翼翼问:“师兄你是预料到什么了?” 何司瑾将对面茶杯斟满:“比如?” “若我按照我的路子走下去的话,最后会如何?” 陆修云就差把黑化值爆没爆给问出来。 云雾渐散,能清晰看到花瓣和茶叶漂浮的影子。 “师侄的话,我不好说,若是师弟你,当是……”何司瑾抿完茶,淡淡道出剩下几字。 “不得善终。” 哐啷—— 对面的茶杯歪倒,流出一摊花叶,凌乱不堪。 陆修云手忙脚乱祭出涤尘符:“不好意思,手抖手抖。” 直到拾掇好桌案,他手还是哆嗦的。 何司瑾看在眼底,蓦然片刻,还是换了个话头。 “本来我想着此次换徒后,能方便用此法,如今瞧师侄对你的态度,还是交给你稳妥。” “什么意思?” 未等陆修云反应过来,一本旧书推到他面前。 上书:念心诀。 这是前掌门、他们曾经的师尊留给何司瑾的东西。 关键时候,能帮傅尘寒度过难关。 陆修云大喜,那10%黑化值是不是有救了? 没错,自昨日陆修云同意给个机会后,傅尘寒的黑化值成功降回10%。 但也就10%。 致使陆修云翻来覆去一晚上,越想越觉得将孽徒赶出屋着实便宜他了。 何司瑾提醒:“里头法子多,需要的时日也长。” 陆修云翻着书:“没事,我能坚持。” “那便好,”何司瑾又给他斟上茶,“不过也不能一味冒进,废除冥脉非一日之功,且未有前车之鉴,效果如何我们也不好评判。” 哐啷! 对面茶杯又倒,打断何司瑾的话。 杯盏落到地毯,砸出一声闷响。 陆修云脸色煞白,看这书如穷凶恶煞。 “废……废除冥脉的?” “是,虽然师尊留下的遗书里提过,念心诀可封住寒天九窍,阻止冥力溢散,但我后面研究了下,发现念心诀真正用处当是在废除冥脉上。” 何司瑾说完,神色变得奇怪:“师尊生前没跟你说?” 有没有,陆修云不知道,毕竟他没有原主的记忆。 他只想起,十年前刚从无望崖出来时,天玄道人对他说过的话: ——“你须保证他永远不会有施展冥力的那一天。” ——“比如,废去他冥脉。” 原来,他那师尊,就没断过一劳永逸的念头。 何司瑾见他双目茫然,暗道稀奇。 师尊生前可是最看好眼前这小师弟的。 他还想问,视线撞入一抹突兀红光。 陆修云两指燃起御火符,直往《念心诀》戳去。 一向矜持的何掌门头回差点爆粗口。 “停下!” 一声爆喝,带着水咒咻地击去。 余烬弥漫。 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第65章 师尊带徒弟跑啦 陆修云有些遗憾,将书给老老实实还回去。 何司瑾拎起被烧出个窟窿、且还淌着水的书籍,陷入沉思。 都说昔年凛云仙尊是寒潭孤月,是触不可及的清冷雪巅。 如今他再看看面前这个指对指望天、一副事不关己的任性小师弟。 何司瑾捏捏眉心。 世人过去对小师弟的误解是不是也太大了点? “算了,”何司瑾摆摆手,“下不为例。” 陆修云立马帮他把落地的茶杯给摆回来。 “师兄你真好!” “吼——” 熟悉的震天兽吼劈头盖下。 刚摆好的茶杯顿时四分五裂。 陆修云一阵心惊,看向露台外的百花林:“师兄,莫不是那妖尊还在……” “小事,”何司瑾随手一道法咒,往露台外的百花林丢去。 禁制当即被加固,里头威压瞬间偃旗息鼓。 陆修云拍拍胸脯。 哦耶,又逃过一劫。 接着,他又想到昨日掌门大典临时从碧华殿挪到百花林外。 “莫非师兄昨日一直在应付百花林内的妖尊?” “嗯,夜鸣渊赶不走,但困住他倒还绰绰有余——那杯别碰了,我给你换……” 何司瑾不经意间对上湿漉漉的桃花眼,话语戛然而止。 只听对面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忏悔: “师兄,你怎么这么好!” 亏他昨日竟还埋怨他对傅尘寒不闻不问。 “我昨日不该与你那样说话的,我错了师兄!” 何司瑾被这惊天地泣鬼神的阵仗闹了个不知所措。 又见陆修云还想跪下,他赶紧将人提回来。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你当时的心情我能理解,就不必行此大礼!” “若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为了困住妖尊费心费力,你还不与我计较,师兄你真是大义。” 男主的地位在陆修云心里瞬间拔高了n个度。 何司瑾忙道:“应该的、应该的。” 主要那妖尊缠上了他的丹药。 这心力他不费也得费…… 陆修云哪知背后的弯弯绕绕。 他只觉得,这人这么好,那之前的事再对何司瑾藏着掖着,着实不好。 他眼一闭、心一横:“师兄,其实有件事,师弟我得跟你坦白……” 待半盏茶凉。 碧华殿骤然响起杯盏碎裂的清脆声。 “什么!当年是你断我绳,害我坠崖失踪!” “师兄,我错了,但我当年真不是故意的——啊啊啊师兄你别冲动,桌就别掀了,伤手又费力——嘶莫要动刀动剑,望月宗不兴暴力的——救命——” “你回来!今儿这事必须有个了结!” 身后劈啪作响,金铁交鸣,连带着符咒乱飞。 陆修云铆足了劲飞身遁走,一溜烟便窜出碧华殿数里开外。 —— 落冥轩。 傅尘寒左等右等不到师尊,干脆出门自己去把人接回来。 门未拴紧,急促的呼吸由远而近。 傅尘寒警惕眯起眼,回身要探,却被一股桃香扑了个满怀。 傅尘寒:! 师尊今天好主动。 看来昨晚的事是翻篇了。 还沉浸在温香软玉的人,下一秒就被反手被拉回院内。 傅尘寒甚至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就见陆修云风风火火在屋里屋外窜,手边还提着个芥子袋。 傅尘寒立于院门处,眼中波澜渐息、渐沉、渐冷。 周身气息一寸寸转寒。 陆修云在收包袱。 收包袱意味着走人。 且还是当着他的面。 他原想,师尊同他在一起后,说不定会有什么不一样。 现在他算是知道不一样在哪了。 在一起后,师尊连跑路都不瞒着他。 这是演都不演了! 陆修云正仰头琢磨着要不要一块把桃树挪走,浑然不觉身后靠近的人。 腰间突然一紧。 惊呼声中,傅尘寒将人一把扛起,大步往屋内走。 “你干嘛,放我下来!” 陆修云奋力捶打,一个劲扭动挣扎,企图反抗。 傅尘寒直接拍他屁股。 这下肩上的人老实了。 晨光透过窗纸,照得里屋亮堂。 陆修云脚未沾地,就被徒弟俯身用双臂困在床榻之间。 视线所及,尽是那张逼近的俊朗面容,眉眼深邃,气息可闻。 满室生辉,尽被傅尘寒占了一半去。 陆修云红了脸:“你……你别乱来,青天白日可不行。” 傅尘寒还未质问,听到这话,眉峰轻挑:“哦?晚上就可以了?” “晚上也不行!”陆修云拍拍他有力的臂膀,“起来,我东西还没收完呢。” “还念着收啊,”傅尘寒俊容逼近,“这儿哪里让你不满意了,就这么想跑?” 废话,不跑等着被找上门吗? 怪他倒霉,道上哪哪都碰壁。 前脚妖尊虎视眈眈,后脚男主准备算账。 不过也不是没有好事,至少徒弟黑化值降了嘿嘿。 陆修云灵光一闪,双目亮晶晶的,问:“你要跟为师一起吗?” 傅尘寒微愣,这回不是要躲他? 徒弟沉默,等于默认。 陆修云又挣扎要起来:“你也收拾去,我们等会就下山。” 傅尘寒反手将不安分的纤长玉指拢入掌心:“不急,还有件更重要的事。” 陆修云:“?” 还有比保命跑路更重要的事吗? 傅尘寒捧着小脸,对上茫然眼眸,轻笑一声,俯身吻了上去。 桃花眼倏然睁圆。 对方的眉眼与睫毛在咫尺之间被无限放大。 唇齿间,气息交缠,烫得要将两个人包裹起来。 这是陆修云第一次没有全力反抗。 宽厚的身躯将纤细人儿完全笼在身下,霸道蛮横的气息压得身下人动弹不得。 喘息间,上边双臂由钳制改为紧拥,整个人几乎要埋进另一个未曾被踏足过的身体。 陆修云刚开始还能咬紧牙关守住地盘。 偏生傅尘寒跟多日没吃过似的,一刻不停地吮吸他唇珠,极其有劲。 唇麻得不行,陆修云见保不住,干脆躺平,任命由对方肆意闯进来,一点点侵犯他的领地。 反正不是第一次了。 陆修云默默安慰自己。 可惜对方技术太好,陆修云差点迷失其中。 赶在局面走向不可控前,加上他快窒息了,陆修云拼命捶打犯浑的男人,双腿蹬得厉害。 男人终于放过他。 勉强算把昨日欠的份给补回来了。 傅尘寒反复摩挲饱满莹润的红唇,低笑:“这么多年了,阿云怎么还学不会换气。” 一音一笑,扰得身下人耳尖泛红。 陆修云小声恼道:“以前的不算。” 很无力的反驳。 加上一双潋滟水眸,看得傅尘寒心又痒痒,低头要再得寸进尺。 陆修云眯眼,膝盖用力一抬。 傅尘寒快速亲了一下,见好就收。 等他依依不舍起身,还没问跑路的事,就被陆修云抬脚踹去收包袱。 陆修云双手撑床,看着徒弟在屋内来来回回,一点点将两人的行囊给整齐摞到桌上。 日光照在忙碌的人身上,勾勒出温暖的金边。 陆修云紧了紧手,指尖悄悄抚过唇瓣,还有些酥麻。 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正随着心跳,一点点充盈整个心腔。 他下意识抿唇,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连带着悬空的脚尖,也轻轻晃悠起来。 谈个对象,貌似也还不错。 —— 陆修云将此次出行,美名其曰:带徒弟历练。 宗内长老弟子听这两字,差点笑掉大牙。 就陆修云那身子骨,也不知是谁带谁历练。 百花林的灵泉中央,何司瑾盘腿端坐青台石板上。 听到此消息时,他未有多言,只朝山门方向遥遥望了一眼。 他想,还是出去的好。 外面,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哟,还有心思关心别人?” 戏虐声悠悠入耳。 何司瑾神色不变,捏起一颗丹药,随时捏爆的动作成功让声音的主人闭嘴。 * 陆修云定下的“历练”的首站——幻海宗! 幻海宗的赵长老差点拍手叫好。 他还没暗里找那对狗师徒算账呢,肥羊倒先上门来。 苍天有眼,他可算能出口恶气了。 太虚门外。 赵长老快把门内门外给绕晕了,愣是等不到丁点人影。 他揪住跳鞠的弟子,将他带出幻境:“今日有没有望月宗的人来访?” “没……没有。”弟子哆哆嗦嗦地说,“但弟子听说,掌门好像接见了人。” “掌门?” 邢越整日就守着他那一亩三分树,哪来的外人给他接见? “弟子还听说,他们带了个小孩。” 这下赵长老知道外人是谁了。 他当即就往掌门会客的地走。 “长老,”迎面走了个弟子。 是掌门门下的。 赵长老截住弟子,问:“狗……咳咳客人走了吗?” “他们拿完一堆金银珠宝之类的就走了,哦对了,掌门要见您!” 赵长老浑身一僵。 差点忘了裴柔这茬。 从望月宗回来后,除了例行训过那四个弟子,邢越一直对他在望月宗的事不闻不问,害他这两日连个睡个好觉都不敢。 弟子:“走错了长老,掌门在楸树那。” 太虚门数十米外的楸树,是幻海宗八年来的禁区。 无事最好不要踏足。 万一伤了一花一叶,好果子少不了。 偏这会狗师徒前脚刚走,后脚就将他喊到楸树那头问话。 赵长老脸色煞白。 这回莫说好果子,烂果子飙脸上都算轻的了。 第66章 师尊带徒弟来做苦力了 从幻海宗到襄水镇的路上,飞舟缓缓前行。 司徒安将瓜果蔬菜、文房四宝、金银珠宝等等东西,一点点分门别类,盘算着哪些该给到哪个小弟。 陆修云在旁帮他捣腾,想起刚刚持单索要赔偿的经过。 他们还未靠近太虚门,就有弟子捧来一堆赔偿,一一对完,就领着单子走了。 全程都不用他们废一句嘴皮的。 陆修云想到八年前的回光卷,一时兴起,问:“你知道司徒宁吗?” 司徒安想了想,摇摇头。 不应该呀。 陆修云又问:“你这些东西既然有大半留给你娘亲,可有想过留给你爹?” “我爹?”司徒安眼中闪过一瞬茫然,很快说,“我娘亲说我爹很久以前就走了。” 陆修云明白过来:“不好意思……” “没大事,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爹啥样呢。” 陆修云:“那你爹是何时……” 司徒安掰手指头数了数:“记不清了,应该是八年前吧。” 八年前…… 陆修云迷茫更甚,还想问问他爹叫什么。 这时,傅尘寒从前头走来,接过他分好的两篮水果。 “襄水镇到了。” “啊好。” 被这一打断,陆修云也不再跟小孩深究,帮他将东西全数装进芥子袋。 青瓦屋内,裴柔愣愣看这满院子的的东西。 《珍园录》能不落入外人之手,已经很好了,她本就没希望能从幻海宗拿到什么补偿。 “这是什么?我没记得有这个呀。”司徒安疑惑捧起一小袋物什。 裴柔拿过,沉甸甸的。 打开瞧了一眼,视线瞬间凝住。 她冲出门,想叫住那两位仙君。 然而长巷尽头,哪还有仙君的影子。 她驻足眺望,久久不动。 司徒安追出来:“娘亲?” “那位仙君的灵石呢?” 裴柔没头没尾的话问得他纳闷。 “早还了呀——那到底是什么?” 他探头望去。 裴柔手里捧着的,是块金子。 锃亮如镜。 显然被精心擦拭过。 —— 鉴于妖尊嗅觉敏锐得可怕,师徒俩蛮足了劲隐藏自己的气息和行踪。 奈何怎么遮掩都觉得不靠谱。 傅尘寒翻开古籍:“听闻遁影石能隐尽周身气息,任是六宗高手、八方妖魔,也寻不着一丝一毫踪迹。” 陆修云当即拍板,下个“历练”地,去遁影石盛产地——月影宗。 飞舟左拐右绕,终于在蜿蜒山脉中望见一方山门。 陆修云:“劳驾,你们这儿可有遁影石卖?” “遁影石?” 月影宗外守门的只有一个弟子。 生有一张寻常方脸,眉眼浅淡,唯右眉断了一截。 断眉弟子上下打量面前这两位头戴帷帽的人。 一人凛冽疏离,一人气质温润。 总之皆非凡俗。 “稍等,我去请示长老。” “麻烦了。” 山脉蜿蜒,天高路远。 远眺之下,隐约可见驮满货物的板车,在马道上一点点前行。 傅尘寒寻一处树荫,从芥子袋掏出软榻,牵着陆修云坐下。 约莫过了一两时辰,等到陆修云快瘫在傅尘寒身上睡觉时,断眉弟子才姗姗来迟。 “二位先进来吧。” 月影宗是靠灵脉发家,依山而建。 纵使在宗内,也布满数不尽的山道。 断眉弟子引着二人沿山道深入。 起初还有弟子来往忙碌。 后来越往里人影渐稀,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依灵脉开凿的洞府。 这些洞府数米隔一个,偶有修士与力工进出,跟非集日的菜市场似的。 抬头望去,两边灵脉所在的连绵山体高耸入云,不见其顶。 陆修云纳闷,这就让他们进来了? 也不盘问盘问他们是谁? 拐到一偏僻无人的洞府前,陆修云犹豫着停下。 断眉弟子察觉他的疑虑,侧首瞥来:“遁影石便在里面,没胆的话,大可自行离去。” 豁,激将法。 陆修云眯眼,果断后退。 腕间却是一紧,被微凉掌心稳稳牵着,向前迈去。 陆修云:“?” 借衣袖遮掩,他拉了拉傅尘寒的手。 傅尘寒侧目,对他点了点头。 大意,他们什么实力,那弟子什么实力。 能奈他们何? 陆修云这回不再犹疑,抬脚跟上去。 三道身影,隐入漆黑洞府中。 陆修云原以为,大门大派,就算是路边一根草,都是顶顶的好。 何况一个偏僻洞府。 可待他将岩壁枯草瞅了一眼又一眼后,终于确信: 这他爹就一个普普通通的破落山洞! 陆修云踢了踢碎石块,勉强扬起一丝礼貌的笑:“这里有遁影石?” 断眉弟子:“二位可能不知,在我们宗,求石得先拜石。” 陆修云:“你们宗还兼顾求香火?” 断眉弟子:“不……我们宗暂时还供不起金大佛。” “哦。” 大门大派的规矩好多啊。 陆修云揣袖:“那祝福你们早日供到金佛。” 断眉弟子:“……恐怕不行,我们不像梵音寺,还未到为众生剃度的程度。” 不等陆修云再问,断眉弟子连忙抢过话头:“要拜石,得先在我们这方洞府寻到一块品质上乘的玄晶。” 说完,他扔下两把铁锹就走了。 走时还顺手上了道结界。 陆修云看看铁锹,再看看破烂山洞。 他不确定地问身后靠上来的傅尘寒:“月影宗是不是还兼顾原石生意来着。” “嗯。” 陆修云恍然:“他想让我们给他宗做苦力!可是……” 傅尘寒明白他的意思,果断将那铁锹踢走:“师尊不想做也没事。” “可是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打劫我们的灵石呢,这不比挖石来得赚?” 会错意的徒弟:“……可能,雇不到人吧。” 陆修云:“确实,这年头像我们这样送上门的劳动力着实不多了。” 反正来都来了,陆修云干脆在洞里头晃悠,敲敲打打,看看月影宗闻名九州的灵脉有什么名头。 他拔剑,对一堵石壁扣扣挖挖。 第一块,脆的。 扔掉。 第二块,碎的。 扔。 第三块,锈的。 也扔。 第四块,金的。 再扔。 长剑刹住。 他倒退几步捡起那块石头。 泥土包裹间,透出丝丝金光。 他兴奋朝傅尘寒招招手:“阿寒,看我挖到了什么!” 傅尘寒终于没忍住,几步上前,将摆弄石头的人儿给横抱起来。 “师尊,这点纯度的金,还不如一块下品灵石。” 洞府中央有块巨石,已经被傅尘寒仔仔细细擦过。 他将人抱到巨石上坐下后,顺手抽走那块斑驳金石,蹲到他身前,拿手帕将碰过石头的手给来来回回擦拭数遍。 “一整面石壁就那块有点用,”陆修云任由他动作,自顾自环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洞府,“那这里岂不是什么都没有?” 亮光又闪,陆修云忙不迭抽出手,指指远处一角,“欸欸,那有一块!” 白嫩的小手溜走,傅尘寒略感遗憾地收起帕子。 他按住乱动的人,塞给他一块滑溜溜的晶石:“你坐着,我去拿。” 是的,没错,就是晶石。 陆修云举起这质地澄澈得不像话的晶石,惊叹连连。 “望月宗何时有这晶石给你薅了?” “不是望月宗的。” “那你从哪来的?” “挖的。” “挖的?” 这破洞能有这好石料给他挖? 傅尘寒回来放下刚挖出的石料,指指另一面石壁。 只见那处石壁豁开一个巨洞,碎石嶙峋,跟被上古巨兽一爪掏穿似的,直达数米深。 尽头,是晶石反射出的稀疏灵光。 陆修云对比他刚刚挖的一堆不知道什么东西,半晌合不拢嘴。 这就是反派的实力吗? 挖个石矿都轰轰烈烈、半点不带磨蹭。 连陆修云刚发现的好石料,也是傅尘寒那个洞轰出来的边角料。 陆修云一时有点受挫。 傅尘寒好笑地揉了揉蔫了的人儿,将晶石堆他怀里。 “我的不就是师尊的?” 对吼。 陆修云捧着一堆晶石,成功支棱起来。 傅尘寒:“不过这纯度,完全够不着那弟子刚说的上乘玄晶。” “那简单,炼制提纯下就好了。”陆修云喜滋滋地说。 很快他察觉,好像他们两人都不是炼石的料。 下一秒,他就见徒弟掏出一本古籍,上头是明晃晃的“炼石大法”四字。 他这徒弟出个门,怎么什么都带?! 傅尘寒靠过来,将古籍横在两人之间。 翻到中间某页,还真有炼石古法。 无需法器炼化,单用人力即可炼成。 陆修云搓搓手:“要不你试试?” “行,”傅尘寒翻到下一页,视线突然在书上某行停住。 陆修云跟着看去,里头提到炼石的关键一步。 纯阳真火。 陆修云刚开始以为是类似炼丹的真火。 这时猛地反应过来,纯阳真火,是涤荡邪祟、炼制金丹的顶级道火。 身有极品火灵根,才有炼出此火的可能。 师徒俩面面相觑。 如今世间最有可能使出纯阳真火的,貌似与废材无异。 傅尘寒合上书:“要不算了。” “那不成,”陆修云拦住他,“挖都挖了,高低得炼一下吧。” 然后陆修云就被投喂了比平日多不知几倍的药汤和梅子。 他被徒弟按着,灌了不知道多少清水。 现在连水对他来说都是甜的。 “好……好了。”陆修云连连推开面前的胸膛,“之前圣灵果的效果还在,应该没问题。” “不够。”傅尘寒又往嘴里含一把补灵丹,俯身靠过去。 “唔……” 陆修云合理怀疑,这混徒弟夹带私货! 第67章 师尊发怒了 最后陆修云顶着被投喂到殷红的唇,撑到窝在傅尘寒怀里。 “歇……歇会吧……” 他深深感觉,能发明出点灵杵等炼石辅具之人,实乃天纵奇才。 月影宗能将原石淬炼为晶石,并让其成为九州遍地难求的存在,少不了那些个辅具的作用的。 不像他,炼个石都得被蹂躏一番。 待陆修云自我感觉休息良好,拍拍徒弟:“好了,开始吧。” 质地姣好的原石被置于一方小炉鼎中。 一缕纯金之色的火焰自指尖跃出,如流动熔金,缓缓将原石包裹其中。 陆修云全身心投入调息运火中,浑然未觉,身后那道始终落于他脊背的目光。 其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 哪怕是灵根在最好的状态,一下子用这么多纯阳真火,未必不会对丹田有所影响。 正如此刻,恰是陆修云最为脆弱的时候。 也是他身上封印最为松动的时候。 暗紫色的冥力如潮水般涌向掌心。 大手缓缓抬起,无声覆上他视线前方的背影。 冥力化作缭绕云烟,争先恐后地渗入那毫无防备的后心。 陆修云未曾催动如此高强度的纯阳真火,细密的汗珠自额角沁出。 真火燃起的刹那,丹田内的灵力仿佛要被瞬间抽空,其中的拉扯感强得不容忽视。 许是太久没用过如此多灵力所致吧。 他没太放在心上,将全副心神尽数投入炼石之中。 中途,周围静得反常,他下意识侧首,要寻那道熟悉的身影。 “阿寒。” “师尊,我在。” 身后传来一道沉稳中带着微颤的嗓音:“可是哪里不适?勿要强撑。” “无碍。”他收回目光,心下稍安,“确认你有没偷懒。” 后方传来一声低笑:“除却夜间,师尊何曾见过弟子懈怠?” 原本专心控火的人,耳尖顷刻染上绯红。 还有功夫打情骂俏,想来护法于他而言并非难事。 见身前人羞得不吱声,只把手中真火反反复复翻弄。 傅尘寒眼底笑意更深,悬着的心方才落下。 他慢慢将冥力从陆修云丹田中缓缓抽离。 冥力如丝,稳稳地将缠绕之物向后牵引而出。 噗通! 傅尘寒心口一紧,随即,一股撕裂般的剧痛自太阳穴窜至天灵盖顶。 撕心裂肺的痛,像极了要将他的魂魄抽出来鞭笞一样。 冥力瞬间断开、消散。 傅尘寒按住后脑,五指深深嵌入发间,几乎要将那痛处剜下来。 他牙关紧咬,愣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两人心神全然被各自的事分散心神。 因此也没发现,此方洞府,正有外来者悄无声息地闯入。 即便是最为普通的洞府,为了方便收采原石,也在数丈高的岩壁间架设出一条悬空索道。 此刻,三个弟子拉着一车碎石,顺着索道一点点挪到师徒俩的上方。 “得来全不费工夫,”带头的是断眉弟子,他冷眼看底下不知在做什么的两人。 “师姐才交代,一旦有望月宗的人出没,须立即禀报,没想到才蹲两日,肥羊就送上门来了。” 另外的弟子压低声音,嗤笑:“见过傻的,没见过自投罗网的。” 他们齐力,将木车推到索道边缘。 浸过万年寒潭的蚀骨石,犹如天降冰锥,裹挟刺骨寒意,朝师徒二人当头泼洒。 陆修云耳尖一动:“阿寒,你听到什么声音没?” 未等到回应,他心道奇怪,又不敢一下子断开真火。 “阿寒?”他正欲回头,后背却猛地传来一股推力。 纯阳真火随之剧烈一颤,险些失控。 “师尊!” 头顶传来落石坠下的破空之声,密集如雨。 陆修云赶紧将失控的真火甩向一旁石壁。 紧接着,他被身后之人一把按住脖颈,护在身下伏倒。 耳畔是急促的呼吸,不远处似乎有重物砸中躯体的闷响。 “阿寒!”陆修云大惊失色,待落石声歇,他翻身将覆在身上的人半扶起来。 素日不怒自威的脸,此刻血色尽失,唇色灰败。 后背血流如注。 陆修云手忙脚乱掏出一堆救命丹药,先将止血丹喂下去。 随即掌心覆上伤口,将温和的灵力一丝丝渡入。 血勉强止住。 人却不省人事。 他手无足措捧起脸,按住脉搏,搏动感一下接一下。 似无力,但胜在还有。 陆修云勉强平复呼吸,抖着手继续喂药。 不远处传来一声轰响,沙砾应声激扬。 烟尘散去,三个弟子四仰八叉躺在地上,连连哀嚎。 他们没想到,那位的火竟如此厉害,只轻轻朝石壁那么一掀,竟能劈山断石。 连脚下的索道也未能幸免。 三个弟子龇牙咧嘴爬起,猝不及防对上一双冷冽的桃花眼。 三人吓得跳起,下意识想跑。 断眉弟子余光瞥见倒地的人,拽回另外两个同门。 “怕什么,姓傅的已经倒了,单凭他一人,难道能斗得过我们三个?” “也是。” 另外两弟子回来,昂起不可一世的头颅,挑衅对那目带寒霜的人喊:“我们来收玄晶的,挖到多少了?还不速速交上来!” “收玄晶?” 对面的人一步步上前,瞧不出一点喜怒。 “且不论这儿有没有玄晶,你们收玄晶时,会一并带蚀骨石来砸人?” “算你们倒霉喽,”断眉弟子咧嘴笑道,“这蚀骨石不砸旁人偏砸你们,要不你们自个想想原因呢?” “且你刚刚私下用火,毁了索道,不若还是想想,该如何赔偿吧。” “是嘛?”精粹灵力缓缓汇聚,自掌门无形翻涌。 陆修云抬起毫无波澜的眼眸:“我们与阁下无冤无仇,可阁下先出手,那本尊可否能视为挑衅了?” 断眉弟子眉头紧蹙,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这人气势,怎么感觉不太对。 电光火石间,他脑海中浮现师姐的话: ——“凛云如今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花瓶,能好好活到现在,不还是靠他徒弟撑腰。” ——“只要先将那姓傅的解决了,自然有他师尊好苦头吃。” 断眉弟子再望去,陆修云身后仰躺的人仍双目紧闭。 他毫无负担地收回后退的脚,利落地拔出佩剑,语带挑衅: “是啊,你又能奈我们何——啊——” 话未说完,断眉弟子只觉双脚陡然悬空,晕眩中,天地间竟已倒悬过来。 等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经被吊在洞府顶上。 比刚刚的索道高了不知几倍。 断眉弟子当即要施灵力,却发现有股威压袭来,他竟用不出一点灵力! “你……你做什么?” 断眉弟子四肢发凉,声音全然不复方才的嚣张跋扈。 陆修云充耳不闻,缓缓提剑,周身翻涌的火灵力将衣袍下摆掀得猎猎作响。 对面两名弟子见状,当即长剑出鞘,目带警惕。 其中一人强自镇定,厉声喝道:“劝你识相的,最好弃剑伏诛,这里是月影宗,不是你望月宗的地盘。” 陆修云扫过那两人,自认为当没见过。 尽管他和傅尘寒已卸去帷帽,但容貌是模糊过的。 想来这几人在他们踏进月影宗时,就已经谋划了这出。 “喂!听见了没,还不把师兄放下来!” 陆修云被扰得烦。 手腕一翻,火灵力骤起,轻而易举将两个人高马大的弟子给掀到洞顶上。 惨叫声直接响彻整个洞府,发出空灵回响。 缚灵绳被分为几段,簌簌绕过四肢,将几人稳稳吊挂在上方。 只要绳子一松,他们随时能摔成狗啃泥。 陆修云蹙眉,似乎觉得还不够,霄华剑横扫,火灵力袭去。 三个弟子头回见这阵仗,被扑面而来得炽热灵力和可怕威压吓得抱团瑟瑟发抖。 很快灵力将那三个弟子甩得哇哇乱叫。 “闭嘴!”陆修云冷喝,怒火如有实质,在胸腔内横冲乱撞,扰得他心绪不宁。 他拿剑朝傅尘寒指去,朝上方喊:“道歉!” “道歉?”断眉弟子当即大笑,“不可能——啊啊啊——” 这回的灵力直接裹上炽火,三人犹如被挂在火上烤。 “道歉!” “不可……啊……” 长剑横扫,带去一击灵力。 “道歉!” “不……” 再扫。 “道歉!” “不啊啊啊……” 尖叫响彻空旷洞府。 陆修云好似不知疲倦,面无表情,一下又一下地重复那两字。 三个弟子早已灰头土脸,身上只剩片布遮掩,裸露在外的皮肤布满焦黑。 缚灵绳也在这时开始松动。 “道……道歉!” 这回不等陆修云开口,其中一个弟子哭着说:“我们道歉!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饶了我吧!” “对我说有什么用。”陆修云长剑指向后头,“对他。” “是,是,”三个弟子将目光转向巨石上的人,“傅师兄,我们错了,您和仙尊大人有大量,放过我们吧。” “继续!” “是,是——傅师兄,啊不,傅道长,我们真错了,您要这么罚都行,千万请您一定大人不记小人过……” 一长串好话下来。 陆修云视线放在昏迷的人身上。 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不应该啊,明明伤口都上过药了,也未伤及五脏六腑。 第68章 师尊被小看了 他举剑,上面的吱哇乱叫立刻止住。 “那些蚀骨石哪来的?” “是……是别人给的……” “谁给的?” “我们都是听命行事的,什么也不知道——啊——” “谁?” “不能说……” 陆修云沉眸,举剑要再来一下。 “住手!” —— 半炷香前。 月影宗山门处。 灵风轻旋,落英曼舞。 一道窈窕倩影翩然而降,裙袂如云绽开。 女子足尖触及地面的刹那微顿,漾开一圈灵息涟漪。 等候许久的老者满面笑容迎上去。 “仙子亲临,真令我宗蓬荜生辉!” 被唤作仙子的女子微微扶了一礼:“罗掌门久等。” “不会不会,灵墟已开,仙子这边请。” 仙子颔首,抬步走在前头。 罗掌门紧随其后,在旁引着仙子往灵墟那走。 月影宗的石料虽闻名九州,但真正长久的合作,仅限于六宗及小门小派。 放眼至三界六道,屈指可数。 时值帝仙宫百年一度的血晶储备之期。 月影宗恰得帝仙宫青眼,派仙子来勘验血晶。 此番,正是月影宗走出六宗的大好机会。 灵墟是月影宗最好的一座灵脉,盛产血晶,常年不对外开放。 一开,只为仙子过目。 果不其然,灵虚几步之外,仙子遥遥望一眼,原本清冷的面容,逐渐展露笑颜。 她启唇:“不错。” 罗掌门大喜,欲要好好说道一番。 这时,一声惨叫,若隐若无。 却正正好传入两人的耳。 仙子回眸,在尽头错落洞府间扫了眼,询问的目光落到罗掌门那。 罗掌门淡定说:“许是门下弟子玩闹。” 又一声哀嚎传来。 仙子扬眉:“也是我听错了?” 罗掌门汗颜:“门中私事,让仙子看笑话了。” 帝仙宫的人多独来独往,也极有规矩。 随行只少不多,故而仙子来此,只点了罗掌门随行。 罗掌门正要唤守在灵墟外的弟子去瞧瞧,仙子抬手道:“不必,他领路,我自行看看便可。” “也好也好,”掌门作揖致歉,“劳仙子稍等,老夫去去就回。” 目送仙子进了灵墟,罗掌门转身,原本和蔼的面容顷刻变冷。 此处灵墟珍稀,隐于山涧中,与周围洞府离得远。 离灵墟最近的,是月影宗最不起眼的小洞府。 几经辗转,若非有意探寻,定不会发现,月影宗还有这样的偏僻地儿。 饶是罗掌门循声来此,一时也想不起,这破落洞府里头能采出什么石料来。 洞府口,守着的弟子远远见着来人,大惊失色,拔腿就跑。 罗掌门眼神一厉,挥袖将弟子给拖回来。 “跑什么,里边怎么回事?” “掌……掌门,里面……里面……” 弟子低头,支支吾吾,眼神飘忽中,猝不及防对上掌门凌厉视线,腿一抖,当即跪下: “是师兄们在挖采玄晶。” “挖采玄晶用得着搞出这么大阵仗?” 罗掌门一把将弟子推开,破开结界,大步走进去。 弟子眼睁睁看着罗掌门消失在视线里,并没有把他怎么样,暗暗松了口气。 很快他踉跄爬起,确认附近没人后,急急忙忙跑离此地。 罗掌门一入洞府,就见一雪色身影挥剑朝上。 剑的另一端,是被吊起来的三条黑乎乎的、不知道什么玩意。 掌门再三一瞧,勉强能看出,那是自己门中弟子,当即怒喝:“住手!” 掌风迸出,破开霄华剑带出的火灵力。 三名弟子本还大喜救兵降临,白牙都露了出来。 结果见那掌风呼啸迎来,弯起的白牙一秒扭成惊恐。 “别别别,掌门我们还在上面,别过来啊啊啊啊!” 尖叫中,缚灵绳断开。 三人赤条条坠落。 罗掌门皱眉,挥袖,一阵灵力裹着人轻飘飘落地。 劫后余生的三人立马跳起,扑到罗掌门腿边哭诉:“掌门,您可要救救弟子啊。” “到底怎么回事?” 断眉弟子怒指那白衣修士:“是他!弟子来采玄晶,他竟然为劫玄晶大打出手!” 外人觊觎月影宗的玄晶,已不是什么稀罕事。 罗掌门扫过那平平无奇的修士,赶人还是索赔,他心中已有定数。 不对,那火灵力? 他眯眼,盯着那修士的不善面容和广袖云袍,上上下下打量,直到落在修士手中长剑。 剑身隐现流火暗纹,红光内蕴,凛然生霞。 昔年九州第一剑——霄华。 浑浊眼珠闪过惊色,罗掌门不禁失声:“你是?” 陆修云只好收回术法,露出一张清绝面容,淡淡说:“打扰了,罗掌门。” “不不不……不打扰,这……”他看看门中弟子,又看看不远处躺着的人,“这到底怎么回事?” “本尊只想来此求个遁影石,你门中弟子便要我们来此寻玄晶换石,本尊照做便是,偏他们以蚀骨石害我徒弟受伤,又拒不肯认。” 掌门皱眉:“可有此事?” 断眉弟子率先道:“不是,弟子根本不记得他们何时进的宗门!” “是啊是啊,”旁的弟子顺势接道,“弟子也是来采石才发现宗门竟来了外人。” 陆修云被这胡诌的话头噎得喉头一哽:“不是,明明是你们……” “就是就是,明明就是那人技不如人,被洞中落石砸到,弟子可是什么都不知道,还白白挨了这无妄之灾。” “求掌门做主!” 罗掌门额角突突。 能与凛云仙尊一道出门的,只有望月宗的首席大弟子了。 那大弟子是什么实力,会被蚀骨石轻而易举砸倒? “闭嘴!” 罗掌门喝止住,转头对陆修云道:“这事是我们……” “爹!” 一道娇媚声,自洞府外传进。 罗衫锦裙,珠翠环绕。 女子眼尾斜挑,一步步行至罗掌门身旁。 这人,有点熟。 陆修云细想,脑海浮现八年前裴柔被冤一事,心下恍然。 是月影宗掌门的独女,罗盈。 想到回光卷那些个事,他看此女眼神变得怪异起来。 反倒是罗掌门面色稍缓,语气带上些责备:“不在房里待着,来这做什么?” “听闻爹今日来贵客,便来瞧瞧有什么能帮上的。” “哦,贵客……”话语戛然而止。 罗掌门想到还在灵墟的仙子,改口道:“你先回去,待老夫解决这里的事再说。” “爹~”罗盈扯了扯掌门的衣袖,将他往旁边拉。 陆修云本想说什么,余光见躺着的人,手指微微动了下。 他忙上前,半蹲下轻轻唤:“阿寒?” 另一头,在他没注意的角落。 罗盈低声问:“爹,这紧要关头,望月宗的来做什么?” “说是来求遁影石,”罗掌门瞥了眼瑟瑟发抖的三个弟子,“瞧瞧你管的人,干的什么糊涂事。” “爹,女儿冤枉啊。”罗盈叫苦,“女儿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再说,糊涂的明明是您。” “什么叫老夫糊涂,你别闹了,老夫得赶紧将这事解决……” “您应该也知道,那儿躺着的是傅道长,可傅道长什么实力?就凭这三个元婴都不到的废物,能奈他何。” 罗掌门眼眸一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想必爹你也听说了,幻海宗近日名声大臭,不就拜那两人所赐,若他们此行不是奔着什么求石而来,而是奔着……” 说着,她秀手敲了敲面前脆弱的石壁。 意思不言而喻。 罗掌门神色变得凝重,不复之前的和颜悦色。 他拍了拍罗盈的肩,语气难得带上些欣慰:“不错,难怪旁人总说你不像你娘,反倒最像老夫。” “有什么想要的等回去说,老夫先解决眼下。” 说着,他大步朝陆修云那走去,掌中凝起一阵罡风,嘴上倒是依旧的和悦:“仙尊。” 为什么还不醒? 陆修云暗暗焦急,这时脑中警铃一响。 他蓦地起身,挥剑格挡。 正正好与迎面而来的掌风对上。 “罗掌门这是几个意思?” 罗掌门冷声:“莫怪老夫,要怪就怪你们师徒心术不正,擅闯我宗不说,还妄想盗石灭口。” “什么?” 陆修云还未反应,就被凌厉罡风击得连连后退。 手中长剑锵地插地。 “外界传闻果然是真的,”罗掌门大笑几声,“没了傅尘寒,你这仙尊什么都不是。” 陆修云看了眼他后头。 那三个弟子不知何时穿好衣袍,一点点往洞府口那挪。 陆修云了然:“堂堂月影宗掌门竟会与那三人蛇鼠一窝。” “哼,还是管好你们师徒自个吧。” 说着,他再次挥掌。 这回不直接对上陆修云,直朝巨石上不省人事的人而去。 陆修云暗道不好,闪身挡在傅尘寒之前。 化神境的罡风裹挟灵力,震得他四肢发麻,脚底泥土也因此踩滑出一道深痕。 傅尘寒果然受了伤。 虽不知到底是个什么事,但这正中他下怀。 罗掌门收掌,祭出本命法器,琢星法杖。 源源不断的灵力注入法杖。 陆修云撑剑半跪,气息紊乱不已。 丹田几近枯萎。 灵力耗竭的滋味,堪比在沙漠不吃不喝待上一月,当真不是一般煎熬。 眼见罗掌门身前法杖渐闪,四周石壁和地面微微颤抖。 他暗道不好。 第69章 徒弟要暴露了 罗掌门想以法阵将他们彻底困在这洞府里。 石子不断落下,碎成粉末。 此洞本就不稳固,被困住后十有八九会塌,届时他和傅尘寒真就会双双葬送此地。 陆修云咬咬牙,调起丹田剩下的所有灵力。 隐隐罡风自脚底盘旋而上,带起衣摆微扬。 宽袖下,点点赤色灵力聚线成团。 墨发飞扬,两波灵力无形中对峙,震得洞府摇晃。 罗掌门眼尖。 这陆修云灵力不对。 眼前琢星法杖蓄积一半,再想收手,已来不及。 眼底狠光闪过,罗掌门袖袍扬起,直接将这结界之力扭转成化神全力一击,直朝陆修云而去。 这一击,足以将手无缚鸡之力的师徒两轰成炮灰。 “快走!”掌门拉起呆愣原地的罗盈,朝洞府出口冲。 “掌门,等等我们!” 三个弟子连滚带爬跟上去。 “都不许走!” 爆喝声起。 数道红光瞬间漫过几人,照亮整个洞府, 灵力冲得所有人眼睛睁不开。 罗掌门大骇,要祭出法杖防御,却已来不及。 灵力相碰,几乎只在一瞬间。 * 灵墟内。 仙子对着一面石壁静立许久。 顶上一块血晶晃动,滚落在地。 仙子身形一闪,飘带簌簌飞出,直朝石壁砸去。 石壁塌陷,露出坑坑洼洼的一面,缝隙中透出微光,偶有各色晶石掺杂其中。 仙子执起其中一块晶石,若有所思。 忽而地面晃得厉害。 她秀手轻转,飘带遥遥卷起领路的弟子,瞬间消失在原地。 落地时,已到灵墟外。 仙子收带即走。 弟子慌张跟上:“仙子,可是灵墟哪里不对?” 仙子淡淡说:“恕我直言,贵宗灵墟没有什么不好,但其他灵脉,着实难入帝尊之耳,通知你们掌门,不用送了。” 弟子大骇。 完了,给他搞砸了。 —— 为了维持洞府原状,陆修云干脆将纯阳真火融入冲虚掌。 灵力裹挟真火,硬生生挡下化神境的致命一击。 肆虐的真火不仅没散,反而顺着摇摇欲坠的石壁席卷而上。 所过之处,原本晦暗的石料竟焕然一新,折射出璀璨荧光。 洞府外,相连几间洞府所属的灵脉,同时划过色彩各异的弧光。 灵墟那头。 麻薯没想到他就临时帮同门站个岗,就出这么大茬子。 他还在苦苦哀求:“仙子,会不会是搞错了,灵脉一向是我宗根本,您要不再瞧瞧……” 忽地,仙子停下步子,一手抬起。 麻薯顿步,小心翼翼:“仙子?” 视线掠过尽头灵脉,仙子想到什么,掌心轻托,一枚凤翎缓缓浮现。 正散发着温润微光。 仙子瞳孔骤然一缩。 它已经多年不亮了。 上次亮,还是…… 麻薯一个晃眼,仙子就没了身影。 后方灵墟内,传来清清冷冷的声:“带路。” “是,是。”麻薯忙不迭跟上。 …… 地面震颤感终于有所缓和。 岂料法杖灵力受真火引动,迸发出一阵骇人威压,顶上碎石顿时簌簌狂落。 陆修云堪堪稳住身形,回头要拉起徒弟出去,却摸了个空。 “阿寒?” 一块巨石轰然坠落。 陆修云抬头,想躲已来不及。 慌乱间,有手覆上腰间,带着他闪离原地。 暗紫色冥力紧随真火之后,骤然卷起漫天沙砾,遮蔽了所有视线。 反倒陆修云周身,点点紫光如星尘垂落。 他侧眸,后方那人线条分明的下颌正紧紧贴靠在他额际,气息可闻。 一时恍惚,徒弟何时竟这么高了。 罗掌门万万没想到,凛云仙尊竟是个藏拙的,不仅能抵他全力一击,甚至能撼动整片灵脉。 加之另一股奇怪的威压出现,他就算想还手,也是有心无力。 现下,视野全是尘雾,辨不清洞府出口。 身后有巨石坠落,伴随数声惨叫。 罗盈慌神:“爹,刚刚……” “不用管,怕是那两人已被砸成血泥。”也正好,堵住师徒俩的嘴。 轰开尘雾,眼见洞府出口在前,罗掌门加快脚步。 “哪儿去?” 轰隆,巨石纷纷掉落,将出口彻底堵死。 暗紫狂风盘旋,带着两道人影轻飘飘落下。 不等两人反应过来,一黑靴伸出,将这对父女当胸踹回洞府内。 两人倒退中绊到落石,倒地狼狈。 尘雾散去,门口那露出两张熟悉的脸。 罗掌门骇然。 这厮竟然没死。 那刚刚的惨叫…… 掌心黏腻,他抬手一看,是血。 罗盈也察觉不对,余光瞥见一滩血迹,骤然发出一声尖叫。 “二位要不去陪一陪那三位?”傅尘寒唇角微勾,笑意阴寒,“好歹是同门一场。” 紫眸闪过戏谑光泽,阵阵阴冷的紫风掀起,将傅尘寒衬得宛如九幽地狱踏出的魑魅。 “你你……” 罗掌门双目圆睁,连连后退,跟见鬼一样。 这绝非望月宗特有的灵力! 陆修远被揽在身侧,也察觉这人不对。 直到眼角余光瞥见一张狰狞的鬼面,自虚空中张开倾盆巨口。 完蛋。 陆修云心头咯噔一下。 冥脉封印破了。 罗掌门四肢发抖时,目光对上一双紫色眼眸,他后知后觉,这不是鬼。 “好啊,老夫还道,你陆修云修为已废,何德何能有这样一个天之骄子作徒弟,原是冥族余孽!” 罗掌门召回琢星法杖,从容站起。 灵力再蓄,大有不死不休的意味。 陆修云按住人:“阿寒,别乱来。” “好。”身旁人果真放剑。 陆修云讶然:“你……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傅尘寒弯眼:“知道啊,师尊让弟子别乱来嘛,那弟子便不乱来。” 陆修云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能听得懂人话。 可惜罗掌门却不这样认为,九成灵力蓄起的罡风,如万刃袭来。 陆修云一颗心又提起,提剑要挡,却发现掌心无力。 他已经使不出灵力了。 腰间的手微紧,耳畔传来低哑嗓音:“没事,师尊,待弟子全给你收了。” “收什么?” 陆修云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秒就见周身所有幽魂厉鬼化作残影,直直朝对面俯冲。 两股力量横冲直撞。 残魂鬼魅嘶声怒号。 双耳被傅尘寒用手掩上,陆修云只觉万籁俱寂。 混乱间,一阵金色灵风悄然飞来,像误入凡尘的精灵。 轻轻一拂,所有混乱跟被按了暂停键般,戛然而止,最后化成光点散去。 众人循着灵风来源望去。 石壁那,原本被傅尘寒豁出的小口,彻底成大口。 一女子缓缓走出。 罗掌门脸色大变:“仙……仙子!” 陆修云眨眼。 仙子?天上的神仙吗? 不过这都不重要,他扒拉住傅尘寒捂他耳朵的手掌,眨两下眼。 对方收到示意,反手牵起他。 赤影剑出,往地上划了个圈。 两人瞬间消失在原地。 “爹!”罗盈喊,“他们跑了!” 罗掌门冷声低喝:“闭嘴!” 他转头朝仙子作揖:“门中有小贼误入,给仙子看笑话了,您不若先移步灵墟?” 等他笑呵呵抬头,仙子已经没了影。 洞府内回荡着空灵的女声:“一个时辰内,我要见到那两人。” “爹,那女人怎么这样啊,话里话外全是那两师徒,都不带关心您的。” 啪! 罗盈偏头,脸颊是火辣辣地疼。 她满眼不可置信:“爹,您打我!” “打的就是你!”罗掌门恨铁不成钢,“若不是你不先禀告,擅自做主引他们进来,将这打通到灵墟,事情会搞成这个样子?” “爹,我真的冤枉!” 然而罗掌门甩袖离去,丝毫没有要管她的意思。 罗盈不满,但心知有亏,还是乖乖跟上,不敢多造次。 衣摆拂过满地狼藉。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自那破开的洞口悄然离去。 无人察觉,掩埋那三名月影宗弟子的乱石之下,那滩血迹正已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凝聚。 最终化为一滴暗红的血珠,悄无声息地钻入罗掌门的衣袍之中。 待罗掌门开启护宗大阵,率领众弟子赶至山门时,那对师徒已被仙子拦下。 罗掌门正欲开口,却见仙子目不斜视地自他身旁掠过,目光只牢牢锁在那戒备的师徒身上。 他登时汗颜。 倾尽全宗的效率竟还不如帝仙宫一名女子。 但气势还是得做足,他大喝:“擅闯我宗、盗取玄晶不是小事,但若尔等弃剑投降,老夫看在贵宗面上,可不追究尔等责任。” 陆修云攥紧衣袖。 这人是想一口咬死那莫须有的名头了。 可他们之间无冤无仇,为何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死抓他俩不放? 师徒俩对视一眼,无动于衷。 罗掌门自觉被掉了面子,脸色相当难看,当即抬手。 众弟子举起法杖,灵力直对山门处两人。 “放下。” “听见没,”罗掌门大喝,“仙子让你们放剑投降!” 前头灵风呼来,轰了他一脸。 仙子回头,不容置喙:“我让你们放下!” 罗掌门脸色难看,想说什么,被对方一双冷眸看得发怵,忙挥手让众弟子收起法杖。 师徒俩深感不解,只凝神看着仙子一步一步逼近。 她掌中有一根赤色凤翎,正闪着灼目霞光。 第70章 师徒的身世双双爆了 傅尘寒眸中警惕,牵着陆修云的手一紧,将他拉到后面,彻底隔绝双方视线。 他总感觉,此番变数,好像有什么正在脱离他的掌控。 空出的手藏在袖下,蓄积而动。 陆修云从他身后探出半个头,好似瞧热闹般,另一手则悄悄摸出符箓。 据他多年经验,绝境必逢生。 且让他寻寻这生路在哪。 陆修云大脑疯狂转动中,手边一痒。 他低头。 是仙子的凤翎。 所有人的视线聚集过去,正正好看见他手心一堆的符箓。 陆修云:! 他咻地缩手,面色尴尬。 罗掌门心道不愧是仙子,出手就是精准,连对方小把戏都逃不过仙子的眼。 傅尘寒没了耐心,起掌要发力。 “少尊!” 原本高高在上、睥睨众人的仙子,这会竟伏跪在地。 周遭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 师徒俩被这一出搞得猝不及防。 傅尘寒的蓄力一抖,散了。 陆修云也忘了思考生路在哪。 两人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诧。 陆修云没忍住,紧了紧徒弟的手,话语从牙缝低低泄出:“这也是你放在月影宗的耳目?” 傅尘寒当即否认:“不是她。” 陆修云哦了声,环顾大片大片的人头:“还真有耳目啊。” 傅尘寒:“……” 那仙子没得到回应,又高呼:“少尊!” 师徒俩同时开口。 陆修云捅捅身旁人:“叫你呢。” 傅尘寒:“阁下哪位?” 仙子:“……” 那么大一根凤翎在那,少尊,但凡您看一眼呢。 罗掌门最先反应过来,谄媚笑道:“仙子说的什么呢,怎么老夫听不懂?” “少尊,”仙子对那聒噪声置若罔闻,起身,又施一礼。 “小仙乃帝仙宫仙侍——汐妍,您真身乃元凤后裔,此枚凤翎是您幼时褪羽,天生与您神魂相感。” “凤翎认主,绝不会有假。” “当年您意外流落在外,年岁尚小,忘了帝仙宫也是常情,帝尊到如今还在遍地寻您,还请您跟小仙回宫。” 凤翎迎面戳来,陆修云急忙后仰。 眼底满是惊疑。 “不不不,你容本尊捋捋。” “你说你是帝仙宫的?” “是。” “我是帝尊失散多年的儿子……” 陆修云眼眸微睁,一根弦自脑海悄然断开。 帝尊! 帝仙宫的帝尊! 当年助天玄道人剑斩冥主、一举推进冥族灭亡的帝尊! 他蓦地侧首,正对上傅尘寒眼底翻涌的浓郁紫芒。 浓浓的暴戾气息几乎凝成实质,隐约有残魂虚影挣扎欲出。 无声地向所有人宣告,这是个随时会暴走的定时炸弹。 汐妍也将注意移到紧抓少尊不放的炸弹身上,眉宇难得有了一丝惊疑。 “你是……” 紫眸魂影。 像极了曾一度令九州动荡、后来葬身幽谷的一个邪族。 汐妍大骇:“你是冥族人!” 灵风瞬间成剑,直指傅尘寒。 “少尊,您快过来,此子是个祸患,万不可靠近!” “哦?”傅尘寒不仅不躲,反而将她口中的少尊拉回身后,“他是我的人,凭何过去?” 汐妍颦眉:“你什么意思?” 陆修云刚要说那是他徒弟,声儿还没出,手被拉了起来。 宽大衣袖顺势滑落,露出十指紧紧相扣的手。 傅尘寒扫过一众惊疑、错愕与不解的面孔,唇角勾起一抹挑衅的弧度,扬声道:“就是这般意思。” 语气嚣张肆意,一双紫眸玩味地攫取着每张脸的神情,一个一个记下,留待日后细细回味。 “你你你……”汐妍秀指颤抖,在他们两人间来回移。 “少尊,这冥族余孽……” 陆修云沉默一瞬,无数解释的话在唇齿间徘徊一圈,最终化为云淡风轻的一字:“嗯。” 汐妍纤手紧握,当胸一锤,痛心疾首道:“少尊,您糊涂啊。” 糊不糊涂不重要了,陆修云当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他朝汐妍抬手,示意她稍安,只是气息略显急促,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起来,身形微晃。 “稍等,你刚说的那事,本尊听完有点心慌,容本尊先吃点药缓缓。” 方才还捶胸顿足的汐妍,一秒换上担忧:“小仙这就给您召来医师。” “不用不用,一点药好。” 他从傅尘寒芥子袋那掏出丹药,一把吞下。 随后在闷咳中拿出一枚流光氤氲的灵丹:“此丹权作初见之礼,聊谢你告知身世之情。” 汐妍双手接过,受宠若惊。 然后那颗丹药嘭地炸开,迷雾瞬间席卷人群。 “咳咳少尊,这礼物是否也太……” 灵风起,迷雾散。 汐妍抬眼,少尊主和他身旁的冥族余孽都不见了! 罗掌门抱拳道:“老夫这就为您将人抓回来!” 刚转身,就被灵风卷回去。 汐妍警告:“待我去向帝尊禀告少尊一事,你切勿轻举妄动。” “仙子,非老夫想轻举妄动,您刚才也看见了,那冥族余孽抓着少尊不放,显而易见,少尊定是被逼的,少尊一日在他手,就多一日危险。 “我护宗大阵乃铜墙铁壁,那冥族余孽指定出不去,不何现在就去将少尊救回来?” 汐妍思忖,觉得有理:“行。” 罗掌门大喜,转身要去办,又被灵风卷回来。 “不过这事还轮不到你去。” 汐妍拿出凤翎,上面暗淡无光。 “这月影宗内,早没了少尊的踪迹,你这铜墙铁壁倒也不过如此。” 罗掌门脸色沉底,满是不可置信:“这,怎么可能,那两人怎么会破……” “阵不如人,无须辩解,现下,该我向你论论另一事。” 汐妍收起凤翎,拿出一块不起眼的玄晶。 “听闻九州大小宗门,皆以贵宗石料为上品,今日一见,果真令我我大开眼界。” 眼见罗掌门面色愈发难看,汐妍好整以暇地把玩着手中玄晶。 “此番既欣赏到了贵宗名不虚传的灵墟,也见了灵墟之外,这些个好料子。” 秀手一紧,玄晶顷刻化作毫无光泽的齑粉。 汐妍拍拍手:“以次充好,还真是好料子呢。” “不不不,仙子,这其中定有什么误会……” “误会留到玄律司那说吧。” 汐妍转身,头也不回,飘带甩出,带起一阵灵风。 罗掌门扑上前要挽留,最后只堪堪擦过飘带一角。 汐妍已经离开了月影宗。 罗盈拨开一众阵脚大乱的弟子,见到狼狈在地的罗掌门。 那对师徒没了人影。 她心知这事已成定局,当即找了不远处的大弟子,让人将一众弟子喝散。 “爹,抓不到没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晚了!” 罗盈何时见过他爹这般模样,满脸狰狞,还有灰败。 她小心翼翼问:“什么意思?” 结果就被挨了一巴掌。 罗盈不忿,要回嘴,就听到罗掌门破口大骂:“人没抓成,血晶黄了不说,连灵脉的底都被帝仙宫察觉,老夫问问你,这还不晚吗?” 灵脉…… 罗盈错愕:“他们怎么会知道?” 随即愤恨道:“定是那对师徒动了什么手脚!” “也不全是他们,”罗掌门冷声,“若非他们被引去那荒废洞府,误打误撞破了与灵墟相连的石壁,你觉得此事要算谁的手脚?” 罗盈彻底哑口无言。 引他们去的断眉弟子,正是她的授意。 “如今还寻什么仇啊。” 人群散尽,山道重归寂静,罗掌门拾级而上,一步一缓,背影显得分外落魄苍凉。 “等那玄律司上门吧。” 罗盈掉头,直朝自己闺房赶。 途中取出玉简,指节发力,几乎将其捏碎。 她朝着玉简恨声传讯:“两人跑了,且还赔了我爹的灵脉,姓赵的,你最好赶紧来给个交代。” “否则,你休想从两宗石料交接里捞到一丁点油水!” 发泄完,一丝疑虑悄然浮现心头。 月影宗的护宗大阵连半只苍蝇都难进出,怎么就让那师徒俩轻而易举地逃了? —— 月影宗外的某处僻静山脚。 “不不不用了,我也就是带个路而已。” 麻薯连连推拒凑上前的麻袋。 对面修士一身八卦玄袍、头顶高帽的修士。 旁边是同为录事门着装、却一脸凶神恶煞的男子。 “拿着吧。” 满面温和的修士硬将大个麻袋塞他怀里。 “小小心意,不成敬意,顺便谢谢道友上回的赠灯之恩。” 麻薯掂着,不太重,对方又热情得紧,只好收下。 刚刚在灵墟,那仙子破开灵墟后,嫌他在旁影响发挥,直接将他撵出去。 又在掌门召集弟子时,刚好被同门喊去后山替班。 麻薯高高兴兴目送那同门去山门前集合后,没多久就遇着了两个刚拜访完录事门弟子。 两人声称迷路了。 其中一位还是在六宗大比的秘境里窜得极溜的小兄弟。 “那我不客气了哈,”麻薯抱着麻袋,空出手指指前方,“你们沿这路一直走,右拐有条小路,能直达山脚。” “好。” “对了,”麻薯神神秘秘凑近,“你那望月宗的朋友,已经从归渺秘境完好出来了,这事儿你知道吧。” 那修士愣了下,不由侧目,看向旁边那个凶神恶煞的男子。《 》 70-80 第71章 师尊又带徒弟跑啦 修士收回目光,很快笑回:“知道,还知道他目前很好,牢你记挂。” “小事小事。” 麻薯摆摆手,又想到什么,凑近小声:“不过,你朋友最近是不是很缺石料,我刚刚好像在灵脉那瞧见个人,像极了你那位朋友,估摸着来买石料的。” “昂……所以?” “你记得跟你朋友说,这里石料很不咋滴的,”麻薯悄眯眯塞给他片竹木。 “我这有精挑细选的好石料,还能择需淬炼成晶石,若你朋友需要,可来找我。” “道友你人还怪好的嘞。” “小意思,不过你可别让我同门知道哦。” “知道,知道,道上规矩嘛,我懂。” “嘿嘿,看来道友也是同道中人。” 两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那凶神恶煞的男子抱臂横在中间,冷眼旁观,直至一枚刻满灵纹的竹木在两人间传递。 上面好像是一行灵讯。 男子脸色更凶了,劈手便将那竹片夺走。 没看清竹片内容,修士幽怨地瞪了男子一眼。 很快他说会正事:“话说道友门里清,可有遁影石的路子?” “遁影石?”麻薯左右瞧瞧这两人。 眼前二位看着也不像见不得人的样子,要那隐匿行踪的遁影石做什么? 他咽下疑问,爽快掏出两块:“有是有,不过未多打磨,成色可能不是那么好。” “无妨无妨,”修士眼眸亮起,双手接过,“多少灵石,在下买了。” “不用,”麻薯掂了掂手里的麻袋,“这些权作抵资。” “多谢多谢,下次请道友吃饭。” “好说好说。” 麻薯挥挥手,目送那两人离去。 待他们走远,他好奇打开麻袋。 后方伸来只手,搭上他的肩:“麻薯,你怎么又跑出来了?” 麻薯吓了个激灵,差点兜不住麻袋:“师……师兄。” “拿什么呢,躲躲藏藏的。” 玉方冷伸手要去拿,被麻溜躲过。 “这我自己的。”麻薯理直气壮,拉开袋口。 “切,又不抢你的。” 玉方冷哼一声,但也耐不住好奇,探头去看。 灵石法器、灵丹妙药……满满当当塞了一整袋。 就连麻袋本身,也是个收容法器。 两人对视,眨眨眼,再去看。 没错,还是这个麻袋,还是这么多东西。 “挖槽!你做嘛了,搞来这些。” 麻薯手忙脚乱捂住他嘴:“嘘,今日接了个熟人单来着。” “你哪来的熟人给你钱送?”玉方冷撒开他手,瞧着左右无人,声音低了些:“算了,先赶紧收起来,宗门出大事了。” “哦哦好,”麻薯勉强将麻袋塞到芥子袋,小碎步跟上玉方冷,“出啥大事了?” “听说是望月宗的一对师徒擅闯宗门盗取玄晶,被掌门和帝仙宫那边的人逮到后当众跑了,上边正四下找呢,好像因为这事,帝仙宫连血晶也不要了。” “总之近日不太平,剩下的石料先别炼了,避避风头。” 麻薯下意识回头。 山路曲折,蜿蜒至尽头,早不见那两位录事门修士的影子。 会不会是猜错了? 麻薯晃晃脑袋,回头抱怨说:“可是王道长那单还没给他炼……” “我去跟他说加块明心砂当作赔罪,其他的过几日寻个由头下山历练再说。” “好吧。” 师兄弟俩沿山道前行,一阵风呼啦吹来,枫叶飘落,像挣开束缚的小孩,欢快飞过两人头顶,径直往山道尽头俯冲。 不知蹦跶了多少里路,最终随一众落叶误入山林拐角。 麻薯印象里凶煞男子不耐撇去肩头枫叶,转身露出一张俊冷五官。 卸去录事门伪装的陆修云还在摆弄那两小块遁影石。 奈何左右都不得法。 傅尘寒拿过其中一块,以红绳串起,绕到陆修云身后。 墨发轻拨,露出一截白皙脖颈。 傅尘寒给他戴好后,指尖在那温热肌肤上流连片刻,才缓缓收回。 “这就好了?”陆修云上下晃晃,日光透过石子,折射出幽幽蓝光。 好像也没什么感觉。 傅尘寒从后顺势靠过来,手自腰处绕到前方,祭出一张追踪符,贴到遁影石上。 追踪符一秒化成灰烟。 没见过世面的陆修云:“……还真挺好用哈。” 有这好东西,当初要给他用,岂不是早遁了? 傅尘寒似乎明白他所想,轻飘飘一句话提醒他:“若是双方结契,可就不好用了。” 话语里还带着点跃跃欲试,陆修云马上打断他:“想都别想。” 道侣结契,哪能够如此随便。 他不遁了还不行嘛。 “你戴了没?”陆修云回身欲要帮他,恰好撞入一双紫眸。 与素日如深潭古井的黑瞳相比,这妖紫反添几分幽邃与邪气。 里头那股子傲视蝼蚁的冰冷,连带周身气势,无端令人想起鬼魅临世。 这徒弟,真是半分也不收敛了。 活像个行走的显眼包,只怕外人见了,个个都要喊打喊杀。 陆修云眉头紧蹙:“还不将你冥力收起来。”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徒弟,瞬间像霜打的茄子,苦兮兮说:“收不了。” 能运用自如,偏就收不了。 陆修云扶额,冥脉封印破了果然是个麻烦事。 “我来吧。”他并指,要像之前那般给他封住。 哪成想,诀掐到一半,整个人就晕乎乎的,仿佛天地间都旋了起来。 他不受控地向后踉跄一步。 “师尊!”傅尘寒眼疾手快,将人给揽住。 陆修云靠在他身上,手指愣是使不上一点力。 他绝望地发现,之前的冲虚掌加上纯阳真火,成功把灵根耗枯蔫了。 手心传来微凉触感。 傅尘寒塞给他一块红彤彤的剔透晶石。 “这……” “温养的,能补灵。” 陆修云握在手里,确实能感觉丝丝灵力自晶石汇入体内。 就是这晶石有点眼熟。 很快他瞪圆了眼:“你拿了灵墟的血晶?!” 傅尘寒笑得人畜无害:“顺手。” 陆修云捂脸:“算了,下不为例。” 拿都拿了,还能冒着被讨伐的风险再回去不成? 虽然但是,这可能是月影宗为数不多的好料子。 想到刚刚麻薯的话,陆修云思忖:“难怪月影宗那掌门死追不放,原是以为我们知晓他宗石料有问题。” 这一遭,傅尘寒身份暴露,恐怕各门各派都不好去。 “去东城吧。”陆修云软弱无骨地瘫在傅尘寒身上,朝前方指路。 身旁这人不知发什么愣,半分不动。 他戳戳傅尘寒的手臂:“阿寒?” “为何不去帝仙宫?” 傅尘寒垂眸,斑驳树影落下,掩去他眸底光泽。 素日傲视众人的恶狼,此刻竟少了几分狂傲。 他低声说:“那当是你的家。” 沉寂数息。 许是一日奔波下来,陆修云疲乏无力,轻轻靠在傅尘寒的肩。 傅尘寒的暴走、汐妍如临大敌、月影宗众长老弟子惊诧恐惧的模样,悉数浮现眼前。 他轻笑,低声问:“除了落冥轩,我应该还有哪个家?” 耷拉的大灰狼瞬间挺直腰背,来了劲头,将怀里虚脱的人儿给带到背上。 傅尘寒本寒气缠身,加之毫不收敛的冥力威压,浑身上下当如冰碴子般难啃。 然而,当陆修云靠上那宽厚脊背,下颌轻搁于对方颈间时,竟觉舒服多了。 以前也不是没被徒弟背过。 偶尔他话本看着看着趴案上打瞌睡,晚归的傅尘寒会将他抱回床。 在发现徒弟心思不一般后,半梦半醒中,他总会下意识扒紧桌案,死活不肯起来。 傅尘寒干脆改抱为背,将人从桌案挪到宽背。 陆修云迷糊中,只当自己仍倚着桌案,顺从地贴上去。 时过境迁,那时的陆修云绝不会想到,有一天他会在清醒状态下,安心地靠在徒弟的背上,圈着徒弟的脖子被一步一步带下山道。 走了一会,陆修云实在看不过徒弟就这副显眼包模样、光明正大在外晃悠,便从后边给他戴好帷帽。 他边系紧帷帽,边说:“不过落冥轩现下是回不去了。” 莫说落冥轩,如今九州各大修仙门派,哪都去不得。 傅尘寒掂了掂背上的人,调整到一个陆修云舒服的位置,感受着耳畔温热气息,语调不自觉上扬:“那师尊还想去东城?” 那地可在望月宗山脚。 “又不回去,我们去宴仙馆。” 话语刚出,身下寒气阵阵。 “……” 他抬手给了徒弟一脑袋。 “想什么呢,听为师的,去就知道了。” 他蹬蹬腿,招呼徒弟赶紧走。 徒弟化身木桩,愣是不动。 陆修云抿唇,左思右想,深呼吸一下,屏息凑近,对那锐利冷漠的侧脸啵地一下。 他飞快收嘴,埋在背上,闷声:“可以了吧。” 木桩顿时如遇暖风,顷刻间春意盎然,冰块脸没变,但步伐肉眼可见地轻快起来。 枫叶漫山遍野,呼啦呼啦跃出丛树。 陆修云举起一片落在傅尘寒帷帽上的红枫。 透过叶脉,见霞光流云,被细细切割成斑驳陆离的碎影。 竟已入秋了。 倒是个适合散步的好时节。 后方山道渐次铺开红色软毯,一点点掩去来人留下的痕迹。 第72章 师尊带徒弟下馆了 元纪十六年,继御法宗私篡仙规、罔顾仙律,玄律司再开庭审,彻查月影宗所有灵脉原石。 这一查,竟将罗掌门经营百来年的账目,给爆了个底空。 以次充好,虚抬石价,苛扣工酬……诸如此类,罄竹难书。 月影宗引以为傲的灵脉,在几日间跌落神坛。 半个宗门的底蕴,皆葬在了过往天花乱坠的虚账上。 就在坊间对此案议论纷纷、津津乐道之际。 众人视线也随之转向与此关联的一桩秘闻上。 原来那望月宗的天之骄子,竟是修炼邪术、恶贯满盈的冥族后人! 昔年万人敬仰的凛云仙尊,还瞒着天下众人,将此余孽养在膝下整整十年。 若非那余孽当众闯入月影宗盗取玄晶,天下人怕是都要被蒙在鼓里。 结果那余孽被发现后不仅不缴械投降,还将他师尊掳走作人质。 掳走便掳走罢,本就是他师尊自作自受。 偏生他师尊还是帝仙宫那位失散多年的少尊,上古元凤的后裔。 这事可不得了。 帝仙宫那是什么地方,恶人一个脚趾头往那一沾,都得甘愿匍匐在地。 众人纷纷认为,凛云仙尊定是被那冥族余孽给蛊惑了,否则堂堂帝仙宫少尊,怎能容忍一个冥族人活在眼皮底下。 于是幻海宗赵长老一牵头,各门各派纷纷相应,势要捉拿冥族余孽,救回帝仙宫少尊。 各方群起而攻之,渐渐地,月影宗那些个劣石丑事,也隐匿在了众说纷纭中。 然而,自月影宗一番轰轰烈烈的对峙后,那对师徒却跟人间蒸发一样。 所有人将各门各派翻了个遍,愣是找不着一点人影。 正当整个九州掘地三尺,誓要寻出二人下落之际,望月宗外十里外的东城城门下,两名头戴帷帽的修士,正逆着人流,大摇大摆地晃入了城中。 陆修云手捧一堆小玩意,嘴边嚼着一颗糖葫芦,捏糖葫芦竹签的手撩起帷帽一角。 飞甍狮雕,金丝楠匾。 上书“宴仙馆”。 牌匾下是络绎不绝的人流。 有个男人出来时摇头晃脑,紧搂着细皮嫩肉的小倌不放。 “美人别走嘛,老子还没抱够呢。” “哎哟大爷,”里边有个女子扭腰跨步出来,貌似是个很年轻的老鸨。 老鸨手中香帕呼了醉汉一脸,“美人一直在呢,您想什么时候来都行~” “好好,”醉汉依依不舍放开人,“那等老子凑个灵石就回来。” 醉汉打了个饱嗝,摇头晃脑直往前冲。 陆修云侧身,给那醉汉让道。 那横冲直撞的背影,看得他目瞪口呆。 难怪傅尘寒听到他要来宴仙馆时,脸冷得跟冰块桶似的。 眼睛悄悄往后瞄,那冰块桶刚好移过来,双目沉沉,莫名有几分……幽怨? 陆修云低头,心虚地摸摸鼻尖。 心头默默问候了封凌月祖宗十八代。 再去看那牌匾,心虚直接化作无名气火,自天灵盖扑哧扑哧往上喷。 谁家青楼取个饭馆名啊! 刚还招呼醉汉的老鸨眼角余光注意到迟迟不动的帷帽修士。 她将小倌喊回去,自个娇笑走下来。 “二位公子,要不上去坐坐。” 隔着帷帽,脂粉香几乎要将陆修云呛晕,他连连摆手:“不,不……” “哦~”老鸨掩唇,“奴家懂~” 手顿在半空,陆修云眨眼。 她懂什么了? 那老鸨转头将刚刚的小倌给招呼回来。 “您瞧瞧,这款可对您口味?” 陆修云登时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已经能料到后边冰块桶噗咚噗咚往外冒冷气的样子了。 他礼貌后退:“在下不是这个意思……” “懂嘛,公子害羞,”老鸨这时察觉另一股貌似不一般的气息。 金钱味浓郁地简直不可忽视。 “哎哟,这位公子也是一起的?” 老鸨又再招来三个小倌,环肥胖瘦,媚眼如丝。 美人儿围在两人之中你一嘴问一嘴,愣是没有师徒俩能插进嘴的地方。 七嘴八舌的问候中,傅尘寒咬牙切齿,声音从牙缝里钻入陆修云的耳: “这便是你想来吃饭的地方?” “我特么怎么知道吃饭地是这样的……”说到最后,声小似无。 “别说了,你快解决,这些可不只是我招呼来的。”陆修云头回见这青楼的好客阵仗,一骨碌窝到傅尘寒身后,蹬腿催促。 话音刚落,他就被连肩带身给揽到前面,陆修云晕乎乎地,撑着近在咫尺的胸膛。 等反应过来时,什么脂粉香、红绣帕,都散没了影。 不远处还有个小倌抱怨:“搞什么,有夫之夫,奴可不接。” 老鸨左右留人,一个两个全跑没了影,有些没招了。 陆修云大喜,很好,有节操,那他是否能说正事了? 却见老鸨歉意连连,泫然欲泣。 陆修云将话暂时咽回去。 不是,他和傅尘寒好像也没做什么吧。 老鸨擦干眼泪,看着近在眼前却即将失之交臂的金钱窟: “二位要不晚些时候再来?伺候上一对夫夫的小倌儿,现下还没结束呢……” 什么意思? 陆修云扯扯身旁人,侧目,无声问候。 傅尘寒:“……” 他深呼吸一口气,将满脑子都是一水儿清话本的纯洁师尊给带到身后,冷声对女子道:“不是客,只入馆,价随你开。” 老鸨听此,神色古怪了一瞬,蔻手指指对面:“对面酒楼可满足二位,好走不送。” 陆修云探出头:“你们这里不……”好半天他才憋出个词,“不那啥就不能进吗?” 老鸨没了刚刚的热情,玩着长指甲,漫不经心道:“是啊,我们可是正经馆子,从不接旁活。” 陆修云哇了声,忍不住说:“贵馆听起来还挺有节操。” “那可不,走走走,吃饭对面去,别碍着老娘接客。” 老鸨摆摆手要赶人,眼前突然闪现个放大的金丝楠木牌。 其上的“宴”字飘逸如金。 “哎哟二位公子,”老鸨刚横起来的眉眼瞬间眯成缝,秀手在半空绕了个圈,直往宴仙馆的大门伸,“不就一顿饭嘛,这边请。” 陆修云盯着那块不只一顿饭钱的金贵牌子,看它从傅尘寒的手里重新回到芥子袋。 看徒弟的眼睛瞬间眯起。 傅尘寒伸手,要来牵他,反被一把拍开。 素日不在外人外露情绪的矜贵师尊,学着老鸨刚刚的语气,低哼:“哎哟,真是吃饭的好地方呢。” 说完这句,矜贵师尊扬起修长脖颈,理也不理他,径直走了进去。 傅尘寒:“……” 老鸨左右瞧瞧:“贵客,您家这位,气性有点大呢。” 傅尘寒冷脸不语,大步跟上陆修云。 老鸨将他们往三楼雅间带,却见那位气性有点大的贵客停住脚。 “可否容在下先净个手。” 老鸨:“楼上能净手呢。” 陆修云:“一楼没有么?在下有点急。” “没有呢。” “你家馆子,听着有点破落呢。” 老鸨:“……还是没有。” 陆修云不死心:“后院里头搭个茅厕有这么难?” 老鸨:“难。” 陆修云有些挫败,默默抬脚准备上楼,猛地转头,老鸨笑意还是半分不减,他只得暂时认命。 菩提树还是等晚点再看吧。 老鸨很高兴遇到这样知难而退的贵客,拿出菜单准备报个菜名,迎面又来一块牌。 金镶玉,上面是个“仙”字。 女子立马将菜单给甩远,双手颤颤巍巍,虚扶眼前这金玉牌,跟供祖宗似的。 “哎哟喂~” 陆修云陡然激灵。 大白天叫魂儿呢。 他回头,又见一块不知道什么牌进了傅尘寒的兜,当即傻眼。 老鸨还想围着傅尘寒转,被那星眸冷眼一扫,她绕了个圈,来到陆修云身边。 “不就净个手嘛,我们后院大把茅厕供您挑呢。” 说着,她长臂一伸,脊背一弯:“您请嘞。” 陆修云:“……” 他不禁道:“阁下真是能屈能伸。” 老鸨笑眯眯:“公子谬赞~” 态度要多优秀,有多优秀。 陆修云剜向的某人的眼刀也就有多锋利。 “劳烦带路。” “哎哟,您可别这么说,”老鸨吓得失色,“奴家万万不敢当。” “好了,不用你带。” 陆修云眉眼突突,扭头直接拽过后头几步远的徒弟,飞快消失在老鸨刚刚指的方向中。 老鸨遥望长廊尽头交织的背影。 不知何时,被拽走的玄衣贵客变得亦步亦趋,前头月白锦衣的贵客仍旧爱搭不理。 她轻轻摇头。 东家的脸没欣赏到就罢了,传闻那金丝雀夫人竟也瞧不到一点。 可惜了。 底下兄弟姐妹们定要笑她掉钱眼坑里掉瞎眼。 非要等看见金玉仙牌,才认得出东家。 前头大门又是一阵热闹吆喝,女子甩去心绪,昂首喊:“来嘞~” 从前厅到宴仙馆后院,有好长一条廊道。 陆修云走一半就走不动道了。 他回身,眯眼凑近差点撞上他的徒弟。 “吃饭?” “鱼龙混杂?” “三教九流之地?” 按他设想,这徒弟会心虚到步步后退,就像上次将他逼退到偏殿大门那样。 然而鼻尖都快碰到着对方下巴了,傅尘寒还纹丝不动的。 第73章 师尊带徒弟遁了 扫过微弯的嘴角,陆修云登时来气:“你还笑!” 一气之下,陆修云扭头就走。 嗯,也就气了一下。 但是后果很严重。 陆修云想,三日内傅尘寒休想跟他说一句话。 然后就被身后之人一把拽回。 后背隔着对方的掌心,抵在了廊柱上。 “做什么——唔——” 唇舌厮磨,灼气交缠。 分开时,陆修云顶着嫣润红唇,将骂人的词儿忘了个彻底。 等回过神来,他手里多了对牌。 是刚刚差点给老鸨惊出魂叫的木、玉两牌。 喘息中,面前传来低哑嗓音: “好师尊,牌都给你,别气了,行吗?” 陆修云哦了声。 显然不行。 且他要那对牌来干嘛,看他傅尘寒养的一堆莺莺燕燕吗? 见此,傅尘寒无奈,几番推拒中,终于将鼓气包给强拉入怀。 “宴仙馆是我开的。” 陆修云冷哼不语。 果真是养了莺莺燕燕。 “我直接给的灵石,至于灵石用到什么地方,弟子可是随他们去的。” 陆修云还是不应。 “你瞧牌都给你了,以后开销任你花,成吗?” 额头抵着的胸膛,冰冰凉凉的,一点也不暖和。 陆修云抿唇,将温热的脸埋进胸膛,闷声不语。 显然不行。 傅尘寒低叹,抚过柔顺墨发:“那这里就改成饭馆,菜式任你挑,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 陆修云轻飘飘推开人,把玩着对牌,步子轻快地走在前头。 廊道七拐八拐,貌似走不到头。 傅尘寒好心提醒:“此廊乃是闭环。” 长廊回环曲折,将中间假山园景给围成望不到头的幽秘仙境。 “我知道。”陆修云理直气壮,一脚踏上朱漆栏杆,借力一跃。 脚尖轻飘飘点地,随即跟软面条似的,晕乎乎要瘫倒在地。 傅尘寒赶在面条坨下前,疾快扶住。 “今日没用血晶?” 陆修云:“腻了。”而且一直捏着,好累。 然后陆修云就被塞了块脸盆大的血晶。 陆修云:“……你是把月影宗的矿都挖了吧。” 外头说他盗石贼,确实没毛病。 显然忘了与盗石贼同流合污的某人,揣着血晶,直接以空不出手为由,勒令徒弟拿出赤影剑。 他指哪,徒弟就挖哪。 半个园的树都被刨得露出根来。 直到假山处,两人停在一棵枝繁叶茂、满缀红绸的古树前,树旁有张矮木桌,其上是红绸墨笔。 傅尘寒深深看了眼冠顶如云、随风摇曳的万千红绸,预备开挖。 “等等。” 长剑停住,傅尘寒下意识看向矮桌红绸。 暗紫眸底隐隐带了点期待。 回头看,陆修云正满目星辉,盯着那树冠出神。 随后,他抬手,在傅尘寒热切的目光下,说:“你先把那个果子摘下来!” 果子? 傅尘寒跟着望去。 林叶红绸掩映间,光影刺得眼朦胧,瞧不太清果子的样子。 傅尘寒沉默片刻,消失在原地。 林叶一阵晃荡后,他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寻到红嫩嫩的脆果。 落地声起,陆修云飞快地收回摆弄枝叶的手,转而向他伸去,示意:果呢? 拿到果子,飞快咬一口。 滋味果然不一般。 他招招手,说要去把树后挨近假山的乱石给清出来。 半晌没见到来搭把手的,他疑惑回头。 傅尘寒从前头大步绕来,手背在身后,撵去指尖最后一点墨迹,面色不变,说:“我来吧。” 举剑,乱石成灰,草木拨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无底洞。 陆修云大喜。 系统没忽悠他,菩提树间真有通三界六道的无底洞。 喜不自胜的人,完完全全将雀跃模样写在脸上。 傅尘寒凝视这洞许久,再看陆修云的反应,一抹古怪浮现心头。 他罕见地向师尊请教:“这是何地?” 陆修云解释:“万界枢啊,就能通……” 话语一顿,他对上傅尘寒探究的目光,稀奇:“你不知道?” 傅尘寒:“弟子亲自选的地,弟子竟也不知,这里会有这么个……万界枢。” 他看着面前人逐渐僵滞的神色,一字一句,缓声问:“师尊又是怎么知道的?” 陆修云默默转身,说:“书上看的。” “哪本书?” “旧书。” “有多旧?” 在幽深注视下,陆修云干脆豁出去了:“就我自己偷偷买的那个书……” 傅尘寒看着他,沉默不语。 陆修云:“……行吧,其实是封凌月给的杂记,晚上趁你不在偷偷看的。” 到最后,声小似无。 傅尘寒指尖点着剑柄,似在思考这话的可信度。 “以后再想吧。”陆修云一把拉过人,莽头就往黑洞里钻。 什么疑虑,全然被抛掷脑后,傅尘寒一把将人扯回来,将清瘦身躯给笼进怀里,护身结界光华一闪,两人便一同消失在无底洞中。 风拂过,草木晃悠着回到原位,无数红绸悠悠扬起,连带着被吹干的新墨渍。 —— 荒原接天,偶有簇簇新绿点缀其间。 远处隐约传来“踢踢踏踏”的声儿,踏得地面碎石都震起来。 驰骋声中尽是掩不住的狂放。 一声刺耳的猫叫尖锐划过夜空,紧接着是狼嚎、虎吟、熊咆…… 最前头是一头红毛瑞兽,其上龙角剔透。 麒麟兽回头,俯瞰一片黑压压的兽群,欢呼的长啸声入耳,听得他浑身舒爽。 可算是完成妖尊赋予的大任了! 自望月宗师徒出宗历练的前一日,他还在绝兽林里外晃荡。 关还是不关,全在那魔头小子的一念间。 那时候,凛云仙尊的话简直就是救命的耳旁风。 那个人说:“算了,丢他你也手酸,还不如没事让他去看个家。” 虽然很不中听就是了。 之后,趁着魔头小子不在,凛云仙尊摸摸他幻化的犬形毛茸脑袋,温声说:“要不想呢,你就去外头吧,大千世界,哪去不是去呢。” 好吧,其实偶尔讲话还蛮中听的。 符睿英笑眯眯地送走远去的师徒,唰一下就跳起,拿着凛云偷偷塞的出宗令和小袋灵石,飞奔在下山的道上,准备先去吃一顿好的。 不过人类的美食还没享受,就被一道口谕给叫回去。 带口谕的小妖急匆匆给他一道秘符,说要去什么林救什么妖,飞速说完就跑了,赶着去给别的妖传下一道。 妖尊托妖让他办事,准不是小事。 被委以重任的符睿英再次奔回望月宗,三两下溜进禁地,来到隔着绝兽林的封山大阵外,将能破万阵的一次性秘符给贴上去。 绝兽林破开个口子,按耐不住的百兽纷纷钻出,呼吸到久违的新鲜空气,兴奋到要尖叫,被符睿英一把喝止。 然后在他的带领下,于月黑风高夜,亦步亦趋溜出望月宗。 彼时,百花林内。 夜鸣渊挂在树上,对着朦胧月影,半撑下颌。 夜风吹得他身上的金银玉链叮铃铃响。 都什么时候了,怎那红毛还不速速来轰掉百花林这破阵? 夜鸣渊等得不耐烦,暗暗在红毛的月例上划去一笔后,扭头继续去骚扰灵泉上静坐的何掌门。 * “呀呼——” 在符睿英的带领下,百兽争先恐后,狂奔在自由的荒野。 “特喵的总算摆脱那老登了!” “自由喽!不用再给老登干活了!” “啊,出来后,老娘都能见当年风采。” “……” 符睿英更是昂首挺胸,离了自家上司和被强加的上司,回到自个的地盘,那叫一个飘飘然。 所以当飘飘然的麒麟兽在迎风享受自由的空气中,突然间四爪离地,整只兽顿时不满地扑腾起来。 他没有任何负担地出拳,迎面对上暗沉如冰的紫眸。 符睿英当即往后一仰,倒吸一口凉气。 双拳瞬间张爪成掌,嘭地两掌合并,放回胸前,僵硬地把嘴咧开:“您老怎么来了?” 紫眸沉沉,从这怂货挪到他来的方向。 数百妖兽跟被定住一样,眨了两下眼。 “我是不是兴奋过度,出现幻觉了?” “别说,我也觉得,可能我需要歇一下。” “咳咳,老兄~”一猫妖压低了嗓,小心翼翼问,“你说这就是个幻境素不素?” 符睿英欲哭无泪。 素不素的他也不知道啊。 很好,见这反应,猫妖飞快丢下一句“老兄你自求多福”,就闪没了影。 群兽立作鸟散。 “什么呀?”陆修云从傅尘寒身后探出头,看了看他,再望不远处未散的烟尘,有些好奇。 符睿英像看见了救星,四爪扒拉着要往他那边去,偏生傅尘寒揪紧不放,甚至见他要靠近的模样,嫌弃地甩开。 “诶诶扔他作甚?” 陆修云对符睿英真身的印象,只有那张叭叭的嘴。 傅尘寒:“穷凶极恶之兽,该扔。” “哦。”陆修云便缩回傅尘寒身后,继续研究手中书卷。 他们进万界枢后,在无尽漆黑中坠了不知多久,久到陆修云直接窝在傅尘寒怀里睡了过去。 他最后是被傅尘寒给弄醒的。 再不醒他嘴皮都要被磨秃噜了。 一顿小打小闹过,陆修云终于察觉他们周围景致不太对。 漫天是坠落的星幕,延伸至尽头蓝紫交错的极光雾霭。 遍地乱石丛生。 石缝间却有灵植倔强探出,枝叶间上下漂浮着或蓝或黄的萤光。 远处隐隐飘来悠长的啸鸣,空灵渺远,添了几分生机。 是陆修云一眼就会喜欢上的地。 第74章 师尊要揭竿起义了 鉴于来之前见到的满大街对徒弟的通缉令,陆修云势必要清楚他们与六宗隔多远。 奈何怎么也找不着能对应的地。 冥思苦想间,书卷被抽走。 本就纠结的小脸彻底拧成一团:“还我。” 傅尘寒扫过书封上的“游记杂谈”,默了瞬,还是将人带起,飞往一处高地。 他朝一处指去。 陆修云打眼一瞧,是座巨碑。 刻着久经风霜的两字: 妖荒。 陆修云没想到,万界枢竟把他们带到妖族的地盘来,且还是妖荒内靠近人妖分界的地方。 六宗怕是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这师徒俩会跑来这不要命的地儿。 陆修云当即拍板,先在此地安家苟着。 选好一处靠近巨碑的空旷高地,不近妖族栖息地,也好注意妖荒外的情况。 瞅着大片秃地,无树无洞也无遮蔽。 他开始犹豫:“要不还是换个地吧。” 话落,他转头就被一大座屋院给惊掉下巴。 “你……这……”他看看桃香满园的三进院,再看看深藏功与名的徒弟。 “你怎把我给你的房子带来了?!” 傅尘寒扬眉:“师尊给的,不就是任由弟子处置的意思吗?” 理是这个理,但…… “那这棵桃树……” “早先备好的,”傅尘寒拍拍芥子袋,“落冥轩那棵,弟子可不会动。” 陆修云对那芥子袋,一时无言。 以前费劲巴拉给他弄来这个能容万物的天品芥子袋,没成想,净给他用来运房种树了。 意外之时,一股子踏实感逐渐充盈心间,令他说不出一点难听的话来。 陆修云抬步,不经意间瞥过,进门的脚一顿。 空荡许久的门楣,终于有了块像样的牌匾。 匾额之上,是三个飘逸的大字: 念云筑。 他指着那牌匾,下意识问:“怎么取了这个名?” 话音刚落,陆修云对上身后似笑非笑的眼眸。 他一下子回味过来,蹭地别过眼,耳尖泛红,不与他对视。 除了院里头多出的、缀满粉桃的桃树,里头陈设没变。 收拾行李时候,傅尘寒去翻修桌椅。 陆修云在空旷的床铺上翻了许久的芥子袋,仍就一无所获,他边捣鼓,边嘴上喊:“阿寒,我书呢?” 隔间敲锤木声顿了下,继续有规律地响起来,同时传来喊声:“芥子袋里。” 芥子袋? 陆修云去翻床头另个芥子袋,一本书啪嗒掉出来。 好熟悉的封皮。 他拿起一翻,只一眼就将书给甩回去。 傅尘寒竟将《师尊戒律》给带出来了! 他先前不是偷偷收买过啾啾,让它将书叼走,随便找个地给丢了吗?! 这徒弟到底给了啾啾多少好处? 床上的书被翻开,他视线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条规。 之前规律到可怕的作息自脑海浮现,陆修云左右踱步,自觉不成。 他们都这样了,那傅尘寒还管这管那,将他当小孩养,像什么样。 拳顿在掌,一个蛰伏已久的念头如枯草遇甘霖,破土重生。 陆修云反手将《师尊戒律》抛出窗。 揭竿起义的时候到了! 起义的第一步,就从早起开始。 当晚,陆修云窝在床上,暗暗发誓,明日傅尘寒就算是敲锣打鼓、推拉噌拽,他也绝不会挪床半分。 床上的人儿翻来覆去,将傅尘寒的所有把戏一一过一遍脑。 过完又焦急,万一傅尘寒不按套路出怎么办?万一他不耐烦了拿水泼他怎么办? 被浪翻涌过一阵又一阵,枕边人终于按耐不住,半掀软被,一把将乱动的人儿给捞回怀里。 师尊平时看着清冷,相处起来倒温顺得很。 偏在床上就跟雏鸟一样,一碰就炸毛,东躲西藏,滑溜得抓也抓不住,非得用点手段才肯屈服。 自然事后顺毛又是一个费劲巴拉的活儿。 如今两人的关系好不容易摆明了,他还是吃的费劲巴拉。 吃不到便算了,结果深更半夜,这狠心人儿还在不断挑战他忍耐的极限。 陆修云抵着近在咫尺的胸膛,又想故技重施。 这回徒弟可不依他,压着人儿一顿厮磨。 直到下面传来不容忽视的强烈触感,傅尘寒赶在鸟儿彻底炸毛前,稍微松了点力。 喘息中,鼻尖轻触,热息像绵延不断的丝线,缠绕成一团,乱麻麻的。 傅尘寒没忍住,刮了下眼前人的鼻:“还能乖乖睡吗,嗯?” 陆修云小脸红扑扑的,轻轻点头。 傅尘寒这才被侧过身,手稍用力,将顺从的人儿贴得更紧,哑声说:“睡觉。” 陆修云蒙在傅尘寒怀里,脑子乱糟糟的,连清心咒都胡乱默念了两段,只盼能在晨光来时,顺利揭竿。 朦胧间,他听见珠帘响动,有人悉悉索索靠近,伸手便要掀他锦被。 “走走走!”他抬臂格挡,紧闭双目,翻身将被子卷得更紧。 那手顿了顿,竟真退开了。 陆修云正暗自得意,忽觉额间一凉。 什么鬼,难道真想把他泼醒? 床上人噌地坐起。 他才不要睡冷被铺。 刚触额间的手顿在半空,傅尘寒撑着身子靠在床头,眉梢微挑,显然有几分意外:“师尊今日倒是自觉。” 陆修云猛地睁眼,对上徒弟好整以暇的星眸,视线一转。 床帘已掀,晨晖透过窗棂,不偏不倚落在地砖上,反射出柔顺暖光。 陆修云咻地躺回去,双目紧闭。 草率了,怎么可以起那么早。 傅尘寒也不阻拦,就这么看被窝里的人翻来覆去。 被子再次被拉下,露出奔溃的眼睛。 陆修云绝望地发现,睡不着。 在傅尘寒连哄带抱下,陆修云心道是他本来就睡不着的,不是迫于徒弟威压所致。 于是他赶在腰间手掌滑向更过分的地带前,麻溜起身下床。 起义第一竿,卒。 巳时,陆修云乖乖接过傅尘寒递来的木剑,从容转身。 回身时,木剑成了两半。 然后面前多了把完整的木剑。 陆修云接过,再掰。 再接,再掰…… 木剑没了,傅尘寒沉沉盯他。 “不干我事,它自己不中用的。”陆修云说完,仰头望天,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对面人沉默半晌,锵地拔出赤影剑,剑锋反射出幽幽寒光。 陆修云下意识后退,防备地看他手中长剑。 咋滴,想逼他就范? 后脚跟微抬,他暗暗做足跑路的准备。 又觉不行,这就跑,显得有些弱势了。 剑尖在面前划过一道锋利长弧,陆修云利落拔剑格挡。 不偏不倚,正对他命门,且力道还有加重的趋势。 他屏足气劲,将赤影剑抵开。 长剑在手,陆修云稍稍松了口气,很快沉下眼眸。 几把木剑而已,竟还来真的。 这混徒弟想造反是不是。 还未诘问,对面又来新招,陆修云憋了口气,再次挥剑而去。 一来一回,剑锋残影目不暇接。 树影渐移,长日已近中天。 陆修云手腕翻转,将霄华剑顺势收回,昂首看他。 赤影剑刚在他剑下,一点空也没钻着。 想到此,他别眼轻哼。 论剑招不论灵力,他傅尘寒可休想从他手里占到一点便宜。 眼见对面长剑撑地,像极了勉力的模样,陆修云胜负心一起,剑尖一抖直指对方,挑眉勾尖:“怎么不继续了?” 傅尘寒喘息几下,缓缓起身,举剑,在对方跃跃欲试的目光下,直接收回剑鞘,笑说:“时辰已到,不练了。” 陆修云不满:“你是不是玩不起?” 见徒弟淡笑不语,浑身气劲没处使,他挥剑要逼徒弟再出剑,却被一硬木抵住,划出一道剑痕。 徒弟从圆柱状的硬木后探出,勉力压下唇角,淡声说:“到练平衡木的时辰了。” 霄华剑在半空凝滞一瞬,飞快收回。 明日定要让傅尘寒吃到手下败将的滋味。 他这般想着,脚底抹油,瞬间消失在傅尘寒的视线里。 一炷香后,陆修云木着脸,被徒弟给一颠一颠给扛回来。 太坏了,凭什么傅尘寒总有使不完的劲,且那冥力跟无底洞似的。 脚够到木桩,傅尘寒确认他站得稳当后,回身往另一头走。 大片空地已插满百来个结实木桩,最高的一桩,几乎有他一人高,只能容下单脚。 陆修云深呼一口气,非常想直接跳下。 又想到之前屁股墩着地的后果,他还是忍了下来。 走过十几个木桩后,瞄了眼对面背手而立的人。 傅尘寒每次都要他自己走过一个来回,不走完不能歇。 他单脚停住不动,像是泄气般,囔囔:“刚剑耍太狠,没劲了。” 对面没动。 眼珠子一转,陆修云闪过一抹灵光,朝对面遥遥伸手,唇角微微下撇:“真走不动了。” 一副被委屈到可怜见的模样。 负在背后的手紧了又紧。 傅尘寒轻叹,终于抬步,来到陆修云身旁,握住那手。 桩上人一半的力立即倾斜到那有力的手掌。 陆修云顿觉浑身轻松,就着手中支撑他的力道,一脚轻松踩上下一个桩。 底下的人小心带着人儿,一步一桩,掌心的力道时轻时重,但没有松开的意思。 已经是放了大水的程度。 第75章 师尊带徒弟出游了 偏生他师尊过去在这时候,不是个主动开口的主儿。 陆修云以前避他如锋芒,最开始他卸去灵力走独木时,还不习惯,摔下来好几次。 摔到傅尘寒终于不忍,想过要去扶他。 但每次伸出的手,都被狠心拍开。 师尊狠心,做徒弟的,这时候自然得更狠。 自那以后,傅尘寒习惯了忍住冲动,隔着高低错落的独木群,遥遥望着对面的人自个啃着苦头,直到能顺利走向他这边。 而如今,那个总跟他较劲的师尊,终于第一次朝他伸出手。 陆修云不倔的时候,傅尘寒向来是硬不起心的。 成功着地的人欢快撒开手,跺跺疲惫的腿脚,飞快钻回屋。 傅尘寒轻叹。 果然,他师尊要是想,那便有的是招拿捏他。 * 陆修云自觉,今日的竿已揭得差不多了。 当晚,他窝在床上,睡得格外舒服。 傅尘寒靠近时,还能听到熟睡的人在梦呓。 “别玩不起,再来……” 温糯软语,听得床前人的心软成一片。 床铺轻陷,陆修云迷迷糊糊,在被窝里翻了个身。 傅尘寒动作一顿,侧身给他拉上被,对上迷蒙的眼眸,轻声问:“吵到了?” “没……” 几乎是傅尘寒躺下的同时,他下意识窝进那个熟悉的温暖怀抱。 没睡醒的师尊,所有动作几乎是本能。 傅尘寒给他调整到一个舒适的位置,再将人搂得更紧。 软被子下,刚触及他胸口的指尖先是一缩,随即紧贴上来,隔着衣物,无意识抓挠了几下。 带来些撩人的痒意。 傅尘寒被挠得好笑。 怕是还在梦里想着法子一个劲跟他叫嚣。 不等他去抓握乱动的手,那手却自己缩了回去。 “算了……”身旁低低呢喃,“看在你被砸晕乎的份上,不跟你计较……” 追着对方手心的手掌僵住,悬在被下。 对方的梦似乎没头没脑的。 明明距他们在月影宗被落石砸的那天,已经过了半月有余。 傅尘寒一错不错地盯着毫无防备的睡颜,黑暗中,紫眸幽邃,不知在想着什么。 良久,枕边人早已陷入深睡,梦呓不再。 月光透进窗纸,将里屋朦上一片薄纱。 床帘晃动间,传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软被起伏,傅尘寒紧紧靠过去,反而埋进对方颈间,贪婪呼吸着桃香,伴着无声轻语:“对不起。” 风吹过,云层缓移。 月光不再,里屋重新归入平静的夜。 次日大早。 陆修云还是被提溜起来。 偏生昨晚睡得好,再睡也睡不着。 但他发现个好玩的点,傅尘寒不用灵力的时候,是极好欺负的。 于是他手持霄华剑,与徒弟耍得不亦乐乎。 越占上风,越有劲头。 时辰一到,他还意犹未尽。 遍地乱石黄土的妖荒,日夜更迭并不明显,哪怕天明,尽头是仍是蓝紫交错的光雾。 远处偶有几只雀鸟展翅翻飞。 陆修云心念一动,长剑倏然指向光雾尽头。 回眸时衣袂翻飞,周遭漂浮的萤火落入桃花眼底,漾开一片璀璨星辉,及一丝难掩的向往。 “我要去那。” 傅尘寒本慵懒地倚着院门,眉宇间还带着纵容笑意,任师尊持剑挑衅。 一听这话,眸色骤然一暗,“不可”二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今时不同往日。 妖荒之境,早已不是他师尊能随意踏足的地方。 更何况,他本就不愿让师尊离开身边半步。 话到嘴边辗转一遭,还是换了个委婉的说辞:“半炷香后,该扎马步了。” “这些暂且放一放,也无妨吧。” “今日放,明日放,日积月累,得积攒到何时?” “那我路上若不用灵力,全凭脚力走去,不也是练?” 傅尘寒捏捏眉心:“不行。” 陆修云看看态度坚决的人,再回头望望渺远的光雾。 难道他就要这么朝六晚九地,在这里日日任由徒弟约束他练这希望渺茫的脆皮身子? 见人没动,傅尘寒放下手走过去,要将人往院里带。 “回去吧,歇会,喝些羹汤,我们再继续。” “你带我去。” 几步外的人顿步,面上仍无喜无怒,瞳孔却微微缩紧,意外、错愕、惊异、不解,一一显露自里头显露出来。 眸底是近在眼前的背影,负手而立,衣袖轻晃。 不用看也知道,衣袖下当是不安搅着的手。 意料之中,陆修云没听到回应,眉眼耷拉下来,紧了紧剑柄:“不行的话……” “可以。” 刚还想另找法子开溜的人显然一愣,抬眼回身时,院门口的人早早回院里拾掇了。 陆修云立马眉开眼笑,暗淡天光落在清丽的面容上,无端增了几分生辉。 连带周遭漂浮的萤光也雀跃起来。 院门咔擦上锁,布好结界。 陆修云跃跃欲试。 像极了第一次出远门的小孩。 他正要御剑而起,另一手直接覆上他握剑柄的手。 手里霄华剑被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给夺走。 傅尘寒让霄华剑利落回鞘,随后抖开一袭大氅,对着面前人兜头披下。 陆修云反复捏着大氅内的毛,看傅尘寒给他系紧。 反正都要出去了,戴就戴吧。 陆修云这般想着,乖乖缩回毛茸茸的兜帽里。 细带三两下绑好,确认两遍的松紧后,傅尘寒祭出赤影剑,朝他伸手。”上来。” 陆修云忙不迭握上去,就着微凉掌心,借力上剑,后背紧靠在傅尘寒身前。 “快点快点,”他催促道,“去那儿。” 许是过去在落冥轩憋闷太久,也许是连日“历练”奔波劳顿,这几日骤然松懈,紧绷的心弦一松,竟生出一股宣泄的冲动。 陆修云平生第一次,做了这么个任性的决定。 仅仅因着对那尽头光雾的好奇,为着一个虚无缥缈的答案,便拽上自家徒弟,迎着晨风,踏上一场说走就走的远游。 妖荒万里,无尽绵长。 天幕低垂,星光飘渺。 起初,长剑如虹,朝那望不到头的光雾疾驰而去。 不出半日,因陆修云受不得长久风吹,二人便落在一处洼地歇脚,生火取暖,分食干粮。 陆修云察觉脚下原是干涸的河床,可方圆数里之外,尽是娇嫩花草。 于是此行又多了一个目的,去寻那悄然改道的水源。 一路走走停停,妖荒在他们眼前徐徐铺陈开来。 这里并非全是乱石荒原。 那不过是给妖荒外的错觉罢了。 这里有深林如墨,有巨山石洞,有接天木桥,有错落花海。 有百兽奔涌如潮,亦有萤火汇涌成河。 在此后诸多日夜,陆修云每每想到那三月光景,总会不自觉抚上心口,仿佛那里仍存着谁人留下的暖意,唇边也随之漾开一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他甚至一度庆幸。 庆幸自己那一日的任性、那心血来潮的远游,阴差阳错地,陪他一遍又一遍,支撑过每个长夜里的荒唐大梦。 他们几乎将存于幻想却未曾触及的事,都一一试了个遍。 在密林枝桠间飞掠穿梭,争相试着妖荒的鲜果。 在石穴幽洞间收集莹莹发亮的晶石。 在云间木桥上坐看星云接天、光雾流转。 在花香弥漫的芳菲深处拥吻亲昵。 …… 事实上,他们并没有看到天边尽头的蓝紫光雾到底是什么。 在他们抵达一处山谷时,光雾已经随着长日的到来,消失在了天幕。 “好事呀,”陆修云坐在山谷高处的大树粗干上,头靠着傅尘寒的肩,手指那红日,兴奋地晃晃身旁人的胳膊,“我们赶上了妖荒数年都不一定又的日出。” “这也不亏的。” 傅尘寒紧搂了人,侧目看着陆修云眼底溢不住的光辉,轻轻嗯了声。 他也看到光了。 此行,确实不亏。 幽静山谷,随着旭日到来,逐渐镀上一层流金。 水声哗然入耳。 抬眸望去,只见一道白练自对面山崖奔泻而下,撞入深潭,激起千堆雪浪。 陆修云惊喜,瞧着水路,像极了妖荒的水源。 “你瞧,我们这算不算误打误撞……” 他侧目,毫无预兆地撞进等待已久的星眸。 深邃如夜海,漾着能将人溺毙的温柔。 傅尘寒在外人眼中,说是个冷面阎王也不为过。 极少有露出这般神情的时候。 有的话,也只有陆修云能窥见。 心跳如擂鼓,陆修云屏住呼吸,连眼睫都忘了颤动,早忘了接下来要说什么。 棱角分明的俊颜缓缓逼近,温热吐息如羽毛轻拂。 唇瓣相触,陆修云顺从地闭上眼,靠在他肩头,任由唇舌厮磨。 他学着傅尘寒的样子,勾了下探入的舌尖,换来对方一声压抑的闷哼。 傅尘寒喘息变得更加急促,宽大的手掌牢牢扣住对方的后颈,将人更深地按向自己。 陆修云被吻得浑身发软,唇间溢出细碎的呜咽,指尖不自觉攥紧对方的衣襟。 不知多久,直到金红日光溢出山谷外不知多远,他们才停下这个绵长湿吻。 陆修云软绵绵地瘫在对方怀里,只顾急促喘息,喘得眼尾都泛起薄红。 耳畔传来轻笑:“看来师尊还得练。” 陆修云气鼓鼓地给了两拳,别过眼不理他。 第76章 师尊被硌得难受了 【上一章做了点改动,25号1点前订阅的宝刷新下能看到修改后的哈】 不过,该说不说。 这恐怕是连日奔波来,陆修云最开心的时候。 傅尘寒总觉得,他师尊的向往很奇怪。 同样是人多的地,他师尊不向往栖霞台下诸多臣服仰望的目光,却不抗拒山下城镇喧嚣吵闹的集市。 对多数精致摆盘草草了事,偏对街边不起眼的零嘴玩意爱不释手。 靠铺子营生白手起家的吴有禾曾说,是不是他师尊曾过惯苦日子,反而不习惯大门大派的诸多讲究。 傅尘寒当场否决了他。 因为他师尊很挑嘴,街边零嘴不鲜的不吃,不香的不尝,太酸的不行,太甜的也不行。 但有一点总没错。 师尊的心里,多数是他。 剩下的,是海畔的长风、喧嚣的集市、热闹的夜景,是刚出笼的汤包、说书人落下的醒木…… 甚至还有那虚无飘渺的光雾。 陆修云有很多的向往。 他说那叫滚烫而鲜活的人间。 可傅尘寒的师尊,不需要那些个无用的东西。 傅尘寒一直以来认为的,其实没错。 八年前的观妄壁,他们错过的那个中秋,成功让陆修云把他那丁点向往,尽数埋藏在心底,甘愿做起望月宗的挂名掌门、落冥轩的金丝雀。 而如今,一直被陆修云藏得死死的向往,正随着出宗次数的增多,一点点往外冒头。 起初谁也不让谁,两人为此闹过多次冷战。 那日长剑停歇,陆修云遥望天边光雾,傅尘寒在念云筑内看着他。 两人间难得有片刻的平和。 当时,陆修云想,倒不如退而求其次,让这阵向往的风,乘上傅尘寒的剑。 陆修云一次又一次降低的要求,都被傅尘寒看在眼里。 他想,或许,偶尔让师尊在他眼皮底下任性一会,也不是坏事。 其实道理就这么简单。 感情本就是相互的。 何不各将那份绝对所需,纳入爱人所求。 毕竟远飞的孤鸟,迟早会归家。 而有对方在的地方,哪都是家。 * 日升谷中,傅尘寒怕他饿,且高处生风,不可久吹,便抱着陆修云跃下树。 陆修云圈紧他,虽任由被带下去,双目还是忍不住从臂弯探出来,留恋地描摹过对面好景。 视线尽头,层层碧树之后,是隐隐错错的飞甍殿宇。 傅尘寒看得好笑:“下回再来吧。” 意思不言而喻。 有宫殿的地方就有人,而以他们现在的处境,尚去不得那些人多的地方。 就算不是人族,对于妖族,他们也该井水不犯河水。 “行吧。”陆修云收回目光,顺从地靠回傅尘寒的怀里。 双脚着地,傅尘寒也没将人放下,等陆修云反应过来时,他们已经离了原来那棵大树,处在山谷上方。 “不是说……” 傅尘寒抱着他,掠过高低错落的灌木,堪堪停在一处湖泊前,带着陆修云蘸了水擦拭手心。 他看着抛起石子的人儿。 妖荒多旱,久不见水,乍一接触这么清澈的湖泉,陆修云跟渴了多日的旅人,一时竟有些爱不释手,不时丢去几个石子。 傅尘寒瞧着他这般高兴的模样,忍不住出声:“要去吗?” 扔石子的动作微顿,陆修云侧望。 视线尽头,层层林木矮山掩映之后,殿宇斗角是一片色泽沉郁。 不知道为什么,妖荒的旭日可普照半个荒原,偏不包括那些个近在咫尺的宫殿群。 它们坐落在朦胧雾影里头,让人窥不清其中秘辛。 刚离得远没感觉,而今稍靠近,一股莫名的悚然自尾椎蔓延而上,陆修云果断摇头:“还是不了。” 傅尘寒嗯了声,只当他被吓到了,朝他伸手:“那回念云筑。” 白皙纤瘦的手放上去,十指交错。 两人乘着赤影剑,融入天边的金红暖光里。 唯余身后飞甍隐入黑暗,将隐将现。 —— 回到念远筑的当晚。 手自床下探出,扣住床沿,随即露出一双阴沉紫眸。 被踹下床的徒弟还不死心。 明明那三个月里对他百依百顺,要什么应什么,好话也说了不少。 回来后,他师尊还是依旧吝啬连点渣都不给他。 傅尘寒撸起袖子,直接要来强的,却对上潋滟水眸。 陆修云窝在床上,扯紧凌乱的衣衫,不满地控诉:“果然,你就是馋我身子,说什么还会依着我,大骗子!” 傅尘寒:“……” 不馋难道要把他憋死吗? 傅尘寒捏眉:“那我不进去,成吗?” “话本上写,男人说蹭,是最大的谎言。” 陆修云越往床里挪,满眼警惕:“你休要诓我。” 傅尘寒:“……” 最后的最后,在连连保证下,傅尘寒终于沾到一半的床。 消停一会的两人可算重新依在一块。 起初陆修云还想卷被滚到墙那头,被傅尘寒给捞回来。 他佯怒咬牙警告:“抱一会也不行的话,可别怪弟子来真的。” 怀里人可算老实了。 没歇一会,窝在身上的人探出软被。 “那个,你的伤打紧不?” 这个问题,从月影宗出来后,陆修云几乎隔几个晚上就要问一遍。 傅尘寒轻笑:“师尊这是怕弟子的脑子被石头撞傻了不成?” “呸呸呸,胡说什么呢。” 陆修云瞧着人真没事,暂时放下心来,重新窝回去。 窗外还是红日当空。 在黑暗中蛰伏许久的妖荒,一出金日,不亮它个十月半年,是万不行的。 里屋日影从窗棂缓缓移上墙。 被下又一阵咕涌。 陆修云再一次探出头,傅尘寒还以为他还不放心,抬手要将毛茸脑袋给按回去:“没事了,真的。” “要不我还是帮你吧?” 床上寂静一瞬。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星眸,诧异微光一闪而过,随即染上丝丝情欲。 “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陆修云爬起来,脸颊红扑扑的:“那……还是你自己解决吧。” 主要今夜身下这混蛋格外过分,硌得他难受,偏还不让他挪开,哪还能睡得着? “别。”傅尘寒飞快拉回他的手,“师尊来的话,弟子才能更快些。” 陆修云被他眼底浓得化不开的情欲惊到,立马后悔下来。 “你你你,我不了,你自个解决去——啊——” 傅尘寒翻身将人压在身下,抓住他手腕,不给他拒绝的机会,直接给带着伸到下边。 边安抚他边哄着:“很快的,弟子教你。” 陆修云偏过头,将发烫脸颊埋入软枕,透过里外交叠的纱帐床帘,望见红光在其间影影绰绰地摇曳,将他眼底水色映得明明灭灭。 明明是深夜,这光影却无端给他种白日宣yin的错觉。 生理性泪水自眸里流转,迷离更甚。 看得身上人兴奋地吼出声,毫不遮掩地穿透纱帐,徘徊在里屋的每个角落。 继而又是一阵呜咽呢喃:“混蛋……嗯……怎么还没好……我好酸……” “快了,乖,再用点力……” 不知多久,在陆修云即将力竭之时,傅尘寒总算得到纾解,抱着他去热水池将人里里外外清洗了遍。 等回到床上时,怀里的人儿已经累得睡了过去。 光影渐散,身坠黑暗。 陆修云沉沉浮浮间,双脚着地,落在一片无尽的漆黑里,身前是道门,身后是条湍急的河。 很熟悉,感觉来了好多次,却又觉得是第一次。 几乎是下意识得,他想去推开近在咫尺的木门,却怎么也走不动道。 身后哗啦水声中,传来沙砾扑簌滚落的声音。 微弱的呼唤时远时近。 “师……师尊……救命……” 恐惧一瞬间蔓上四肢百骸,有口气堵在心腔,闷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 他想去回应那道求救,偏唇嘴张开又合,发不出一点声。 呼唤声越来越飘忽不定,一会是身后溪流,一会是木门之后,一会是头顶,一会是地底…… 四面八方,袭得他喉咙发烫,如鲠在喉。 咕噜咕噜…… 是巨石滚落的声。 无数次尝试后,咽喉终于发出沙哑的声:“不……” 很块双脚得到释放,他飞快转身,伸手要将落石底下的人给拉回来,却抓到一片软绵绵的触感。 四面漆黑飞快散去,团团云彩泛光误入。 逼仄感逐渐褪去,陆修云下意识窝入云彩中,大脑一片空白,蹭着云团,舒服得眯起了眼。 仿若刚刚的窒息是个错觉。 * “不要……不要……” 床铺间,深睡不醒的人儿蜷缩成一团,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不安和急躁。 傅尘寒坐起身,将软被一点点塞满陆修云的腋下、胳膊、脖颈。 被芯是刚换的云绒,是上好的万年雪棉。 以前陆修云偶尔做过噩梦,但从没像最近几月那么频繁。 三天两头来一回。 只有埋在雪棉制成、晒过烈阳的暖被里,才能勉强缓解。 软被下,傅尘寒轻轻拍着背,等那皱紧长眉逐渐抚平,睡颜舒展,他才拢着熟睡的人儿,放心地闭上眼。 —— 风平浪静的一日。 念云筑不远处的一堆乱石后。 一双珊瑚色半透龙角自石后鬼鬼祟祟地探出,角下是锐利警惕的赤金色琉璃瞳。 在麒麟兽身后,还聚了一群翘首以盼的妖兽脑袋。 第77章 师尊的平静日子结束了 符睿英抬爪,压低声音:“记住,这次任务,就是给老夫把那魔头老巢捣了,把人族赶出我们的地盘,明白了吗?” “明白!”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很好,等老夫数到三。” 所有妖兽蓄势待发。 “预备备——” 一直猫妖率先蹿出:“冲呐!” 全部妖兽倾巢而出,漫起一地烟尘。 将将抵达念云筑时,只听前头一声“啪嗒”,兴奋的兽脸唰地砸到一堵无形的空气墙上。 后面妖兽还未察觉,蛮头直冲。 结果齐齐撞上前路妖兽,叠成夹了不知道多少个心的夹心。 此时,那座误入荒原的精致房屋大门正好吱嘎一声,开出一条缝来。 里头探出一双好看但有些飘忽的桃花眼。 视线一扫,桃花眼定在一处,与贴在结界外的妖兽们大眼瞪小眼。 场面一时沉默。 符睿英从后头赶来,给那首当其冲的几只妖兽一妖一脑袋。 “跑什么,跑什么,特么老夫还没数,结界也没破,丫的你们着急个蛋啊着急!” 妖兽七嘴八舌:“你又不先说清楚!” “再来!” 群妖又蹭蹭噌地跑回去。 陆修云虽纳闷这些小妖的把戏,但也没放心上,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他悄眯眯探出身,左顾右盼,随后掏出本蓝皮书卷。 是的,上一本《师尊戒律》被他丢了之后,傅尘寒又神奇般掏出本一模一样的。 估摸是他地方没扔对,被傅尘寒捡了去。 他正思虑着该往哪处处理掉,忽觉地面震颤地厉害,踢踢踏踏的声儿由远而近。 远处烟尘漫天。 陆修云眨眼,看清视线的不速之客。 那群小妖竟又来了。 陆修云立于原处,手捏着书卷,垂在身侧。 妖兽们见这一幕,兴奋地尾巴都翘起来。 “那凛云准是被我们凶猛的气势给吓怕了,弟兄们,都给我冲!” 兽潮势如破竹,亟待大展身手。 抵达结界前,符睿英前身跃起,抬起兽爪,一把将黄色的破阵符给拍上去。 结界亮起微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豁开一个大口子。 “冲——” 啪嗒。 群妖又撞成夹心。 “……” 猫妖疼的龇牙咧嘴,爬起来摸摸红肿的鼻子,刚好看见被修补的缺口里头,一张符箓在缓缓燃烧。 里头那人正慢悠悠收起一堆符箓,继续琢磨手里的书。 显然没将他们无关痛痒的威胁放在心上。 猫妖转头拉起傻眼的麒麟兽,质问:“你符箓哪来的?” “凛云那薅的。” 然后符睿英的脑袋成功收获个暴击。 猫妖气得跳脚:“你拿人家的符箓来破人家自个的结界,那还破个蛋啊!” 符睿英摸摸脑包:“那要不,再来?” 群妖又噌噌噌退回去。 这回不用蛮力。 等陆修云终于想到个好处理的法子时,抬眼就见烟尘中裹挟着的慑人威压。 妖力凝聚如锥,狠厉撞来,誓要将那破结界给彻底洞穿。 陆修云眸光一凛,手缓缓按上剑柄。 有眼尖的妖兽大喊:“快!那人族要反抗了!” 话音刚落,群妖势头骤然再猛三分,蹄爪快得要飞起来。 妖力洪流抵至结界瞬间,陆修云拔剑而起。 几乎是刹那,迅猛妖力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回去。 “……” 安稳如狗的结界内外,对峙双方眨眨眼,显然还未反应过来。 “怎么……”妖兽面面相觑,“我妖力呢?” 符睿英下意识仰头望天。 一轮金日正藏于云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至天边。 烈阳退散,西边一轮血月缓缓上升,逐渐占领金日所在。 金光与暗红,正以此消彼长的趋势,血洗整片天空。 符睿英大叫不好:“归元期来了!” “归元期?”猫妖对这妖族千万年才有的灾期似懂非懂,只知道是妖族的致命期,“会怎样?” “这期间妖力溃散都是常事的好嘛。” 群妖脸色煞白,越发地骚动。 身后传来另一道温和的声:“只是会溃散吗?” “也不全是,比如一些上古妖兽后裔,因为妖力过猛而失控躁动。” 符睿英说完,反应过来这声不对头,浑身紧绷,僵硬回过头,对上陆修云好奇的目光。 “……” 符睿英汗毛乍竖,抛下一句“丫的这次归元期来的也太是时候了,快走!”就滚没了影。 群妖骂骂咧咧,再次退回去。 陆修云看看血月,再看看远去的兽群,还有些懵。 地面剧颤,他下意识以为妖兽又来,拔剑望去,却见群妖侧目,瞪眼如铜铃。 形似恐惧? 陆修云朝他们视线望去。 血月尽头,远远走来一头巨型猛兽。 体型如豹,通体赤红,身前一尾,身后独角。 且双目锐利,爪牙锋利,一瞧便知不是善茬。 那边的群妖都是在绝兽林待了数十数百年的小妖,许久未活动筋骨,一朝对上修为未知、妖力躁动的猛兽,登时腿脚灌铅,抖不成样。 不知哪个妖兽反应过来,昂首尖嚎:“快跑——” 话落,所有妖兽调头就迈开四肢,溃不成军。 烈风刮耳,有妖兽朝最前头嚎:“老兄,你也是上古妖的后裔,你倒是上啊!” 符睿英拼命蹬腿,边蹬边往后喊:“老子是麒麟,是司掌祥瑞的,不司征战杀伐啊啊啊啊啊!” “我靠了,妖尊陛下留你这麒麟在身边,到底图什么?” 若不是时机不合适,旁的妖兽真想啐一口过去。 “别骂了,赶紧跑吧,”符睿英心悸,往后瞧了眼,“那可是雷狰兽!” 上古狰兽的后裔,妖力一暴,称霸一方妖荒完全不足问题。 群妖登时跑没了影。 而那雷狰转头就朝念云筑吼上数声,极速奔来,其威压慑得结界濒临奔溃。 陆修云祭出霄华剑。 傅尘寒今日一早便去闭关,眼下只得由他应付。 纤瘦的身形一个晃神,瞬间迎上去。 霎时,残影交接,碰撞出铁铮鸣音。 雷狰兽被这人类晃得眼花缭乱,愈发暴躁,仰头一声怒吼。 一道身影看准时机,自身后疾掠而起。 赤红灵力自身周奔涌盘旋,卷得他宽大衣袍猎猎鼓动,于半空中绽开惊鸿之影。 几日生养休息攒下来的灵力,足够他应付这头躁动的妖兽。 剑指独角,一股磅礴威压以他们为中心,轰然荡开,乱石沙砾被迫推开,瞬间清出一片真空地带。 雷狰兽的独角多出一道裂痕。 雷狰仰头又是一阵怒吼,陆修云当即挥剑,直刺裂痕深处。 忽而身形一滞,吼声入耳,震得他头脑嗡响。 他捂住后脑,眨了两下眼。 模糊间,胸口有阵奇怪触感。 他低头,自己心口正抵着一把剑。 剑身光泽暗淡,被无数诡异黑影盘旋。 目光顺着剑身上移,陆修云看到一双冷漠紫眸。 * 傅尘寒蓦地睁眼,露出暗紫光泽。 周身或蓝或紫,水灵力和冥力正两相对冲,此消彼长。 越到境界突破的关键时期,他身上的冥力就越发地躁动。 连擅调和的水灵力都没法完全压制。 “少……少主……” 一道微弱颤抖的声,不知从何处传来。 此刻傅尘寒正处于念云筑的闭关室内,无人出没。 室内的人反倒见怪不怪,重新阖眼,声音冷淡得毫无起伏:“说。” “符睿英他……他正率领绝兽林出来的妖兽准备捣毁念云筑。” “嗯。” 傅尘寒说完,没了下话。 那几只,连破个结界都成问题,不值得放在心上。 一会过去,那道声音再次出现。 “少……少主,雷狰兽来了。” “嗯。” 仍是无关紧要的事。 “仙尊他……他刚出了结界……” 双目骤然圆睁,紫色眸子缩成凌厉针点。 “继续盯着。” 话落,傅尘寒下榻,抽走玄色外袍,大步走出闭关室。 那道声音也彻底消失,仿若未曾出现过。 念云筑前。 陆修云痛苦地捂住后脑勺。 脑袋跟被开瓢一样,有什么要从中呼之欲出。 整个人如萍浮飘摇,从半空轻轻坠落。 吼声不知何时停下,雷狰兽甩尾,直奔念云筑。 陆修云掀开眼皮,握紧剑柄,做好落地的准备,却撞入一个熟悉怀抱。 “阿寒?”陆修云觉得自己是不是疼迷糊了,他徒弟明明这时候还在闭关来着。 等完好落地,他才惊觉,一个劲抓紧面前人的衣襟,“你不是在闭关吗?怎么出来了?” “刚察觉念云筑附近……” “胡闹!”陆修云拉起徒弟的手腕,边搭脉边数落。 “你将破化神后境,灵力本就不稳,加上冥力干扰,能不能顺利突破还是个未知,怎么能随意中止闭关,且这雷狰兽什么境界,你师尊我什么境界,还能怕它不成?” 脉象探着没什么不对,他才稍微松口气。 傅尘寒看看那还活蹦乱跳的雷狰兽,再想想刚陆修云刚刚的被动,决定对他的话持保留意见。 “没事。” 傅尘寒提剑,与陆修云侧目,一同看向那躁动异常的妖兽。 “它可能有精神攻击,你小心。” “好。” 傅尘寒一个瞬移,下一秒出现在雷狰兽身后,一剑狂涛,利落劈下,激起数里风卷残云。 第78章 师尊被留下了 “咳咳……”陆修云广袖一拂,挥开扑面烟尘。 抬首望去,半空中,一人一兽已化作两道模糊残影,不断交锋、撞击,碰出激烈轰鸣。 这骇人威势,与陆修云方才交手时相比,简直不是一个级别。 陆修云越看越心惊,不由怀疑这雷狰兽是不是看碟下菜? 半空中,傅尘寒面色蓦地一白,只觉周身经脉七零八落。 他不等境界稳定便强行破关。 如今这一发力,更是让奔腾内息横冲直撞,几欲破体而出。 一念之差,身形偏移一寸,正正好避开雷狰兽劈下的利爪。 傅尘寒暗道不好,他身后刚好是陆修云所站的地。 他咬牙提剑,冥力奔腾而出,做足以身挡剑的准备。 不料雷狰兽那一爪子下去,陡然偏向,直朝他剑击去。 傅尘寒拧眉,冥力收起,挥剑格挡,轻飘飘中和这本应对陆修云致命的一击。 一个念头自他脑海中浮现。 看雷狰兽的目光也变得意味不明。 此兽是奔着他来的。 于师尊,可能不是个威胁。 陆修云在底下看得眼花缭乱,手却一刻不停地布阵。 眼见差不多了,他暗中传音:“传送阵画好了,你来注入灵力就能用,先攻击中下三寸,摆脱它后,我们赶紧走。” 傅尘寒照做,果然雷狰兽气势稍弱下来。 他一把揪紧雷狰兽,将其拖下。 陆修云瞅着天边越来越近的一人一妖,差点下巴掉地。 “打都打不过,你抓它过来做什么?” 傅尘寒落地,将雷狰兽甩入阵中,来到陆修云身前。 “我得去把它解决了,解决完就回来。” “为何非得解决它?”陆修云放轻了声,“有谁盯上你了吗?” “不是什么大事。”傅尘寒在他额间轻轻落下一吻,掌心冥力如潮水般直涌向念云筑。 原本薄弱的结界逐渐凝实。 “等我。” “不是,你……”陆修云还想说什么,一股柔力将他推入传送阵。 光芒闪过,纤瘦身影穿透结界,被彻底隔绝在外。 陆修云踉跄着稳住身形,猛地回身扑去,却被结界狠狠弹开,狼狈地跌坐在地。 “阿寒!” 此时金光散去,余下一片空荡,还有陆修云失魂落魄的低喃。 “那雷狰兽是渡劫期的。” 而傅尘寒还不到化神后期。 去了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一向体面的人软坐在地,雪白衣袍沾上尘土也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望向那片空地。 风起,沙砾横扫,更将一角书卷吹得猎猎作响。 一双毛茸茸的棕爪落地。 猫妖俯身,捡起地上的书,随意翻动几页,看清上面的内容后,瞳孔骤然缩成细线。 “快看,我捡到了什么!” 乱石堆后,有妖兽无力耷拉,扫了眼,说:“不就一本破书吗,你高兴个什么劲。” “这可不是普通的书,”猫妖跳上高处,戳那封皮上的“师尊戒律”四字,眸中尽是虔诚,“这是凛云用过的书。” “那又怎么样?” “嘿,傻吗你们,”猫妖循循善诱,“你们想啊,那凛云当年是不是因为幽谷一战,灵根被毁,修为全无。” “是啊,所以呢?” 话音刚落,妖兽们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眼睛瞪得溜圆。 “刚凛云是不是出招了?”一只妖兽猛地揪住身旁同伴,竭力质问,“是不是?” “好……好像是……” “对啊,他怎么做到的?” 霎时,所有妖兽投向猫妖手中书的目光,多了十足十的炽热。 猫妖正得意,手里的书一下子没了影。 他左顾右盼,那书正在妖兽群中飞速传递。 猫妖不满跳脚,二话不说,一头扎入妖群之中。 一番推搡争抢,《师尊戒律》还是回到猫妖手里。 几只妖兽摊开书,按着他头:“念。” 猫妖:“……” 看不懂。 不识字的妖兽感觉天要塌。 这滋味,就像饿殍得了碗金饭,低头却发现自己没长嘴。 猫妖合上书,无声流泪:“我们是不是无福消受啊。” “这福咽也得咽下去。”符睿英大手一挥:“走,去找个能看得懂的。” 陆修云还呆坐在地,听见动静,微微侧首,被一群小妖给占尽视线。 符睿英被推出来,踟蹰片刻后,把心一横,昂首将书卷怼上前,凶狠地说:“你,不想死的话,就老实交代这上面写了什么!” 被威胁的人怔了半晌,呆呆盯着一处出神。 符睿英以为他怕了,得意地甩起长尾,还想再威胁一番,却听面前出声: “你能进来吗?” “啥?”符睿英回味过他说的话,大步一跨,“这有什么难的,老夫这不就……哎哟!” 踢到钢板的痛感顿时袭上四肢百骸。 “老夫的脚!” 符睿英抱着脚,痛得在原地独步转圈。 诸多小妖这时才惊觉,念云筑的结界竟又加固了,比之先前,简直就是铜墙铁壁。 而陆修云瘫坐在内,宽大衣袍如残败羽翼般铺展开来,恍惚给人一种落魄金丝雀的错觉。 “你等着,等我们破了他,你再来老实交代。”符睿英警告一番,转头就与小妖密谋解法。 陆修云收回目光,眼睫低垂,将落寞、焦灼尽数掩于阴影之下。 余光掠过傅尘寒带着雷狰兽消失的空地。 要不,等等吧。 他现在就算去找,怕也只会帮倒忙。 而且傅尘寒向来说话算话,很快就会回来的。 这般想着,他飞快起身,回到念云筑。 厨房的冰窖里有做好的饭菜,本是傅尘寒赶着闭关前早早备好,好让陆修云能及时用上一日三餐。 他将饭菜简单热好,一个人坐在饭桌前,小口小口吃起来。 轮月长挂高空。 红影透进厨房小窗,与摇曳烛火交融,将地上孤影拉长,抵至门外。 案上摆着膳食,却只放了一副碗筷。 他怔了片刻,才意识到。 好久没有一个人吃饭了。 陆修云觉得他可能得适应一段时间。 竹箸在莹白饭粒间起落,无意识地戳出一个又一个空洞。 擅作主张的家伙,最好真的能解决完赶紧回来。 —— 陆修云吃完饭的时候,念云筑外的小妖们还凑在一起,对着结界冥思苦想。 他站在窗后看了会,扫过悬在小妖头顶的血月,转身回寝屋和衣躺下。 被子还暖和,盛满阳光的味道,驱散些许不安,一点点护着蜷缩的人儿进入梦乡。 一夜无梦。 就这般过了三日。 这日,陆修云照常起得格外早。 妖荒的天还是一成不变。 透过院里半敞的门,几只小妖在结界外上下乱窜,陆修云边看,边将刷牙子往嘴里放。 干干的,什么都没有。 他愣了下,才发觉刷牙子又没上竹盐。 往常都是傅尘寒上的,他微微摇头。 未央山那会还能自个活得好好的呢,咋如今连这点小事都做不成了? 陆修云唾弃了一会自己,洒了竹盐继续漱起口来。 厨房冰窖里还留有很多保鲜的饭菜,陆修云取了些热好,三两下吃完,提起厨房门口靠墙的木剑,在院中自顾自舞起来。 长风乱舞间,周遭烛火依旧稳稳不变。 月影挪至树顶,一式毕,陆修云丢剑,在厨房喝了碗羹汤,喝完直觉有饱腹感,便绕着宽阔大院来回走了六圈。 等面对墙角齐齐整整的木桩,陆修云沉默片刻,还是去拉开院门。 视线却被熟悉的蓝封书卷给占满。 书卷挪开,是符睿英龇开的大白牙。 他身后探出几十个小妖脑袋。 陆修云万没想到,傅尘寒的结界竟会这么快被破开。 自傅尘寒离开那日起就没什么表情的脸,终于露开一丝浅淡笑容。 他将书卷给推回去:“感谢,书送你们了。” 符睿英眨眼,被这突如其来的温和眼眸弄得不知东西南北,呆呆应声:“好,好的,不用谢……” 等转头走出三两米,他才回味过来。 为什么要送?这明明就是他们捡的! 符睿英回头,要找人算账,却见院门空荡荡。 他猛地扭头,远处只剩一个黑点。 符睿英登时跳脚,手卷书卷,怒指黑点的方向,冲后头大喝:“快追,那人想跑!!!” “快追快追!” 小妖们呼啦呼啦,逮着人追上去。 徒步跑了不知多少里,符睿英气喘吁吁,朝近在眼前的背影,有一下没一下地说:“可算追上了,你……你休想跑,赶紧回去,老老实实把秘籍给写下来——诶,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 符睿英绕到陆修云前面,要把人给拉回去,却对上一双迷茫发愣的眼睛。 他挥一挥手,被这目光弄得丈二摸不着头脑。 咋跟见天塌了似的? 符睿英顺着陆修云的目光往后瞧,一眼,便傻在原地,久久反应不过来。 脚步声渐近,小妖们七嘴八舌,将要这两雕像给拽回去,直到对上眼前一幕,跟被定住一般,齐齐愣在原地,与前头一人一妖如出一辙。 “这……” 猫妖擦擦眼,所见景象依旧不变,双腿终于支撑不住,直接屁股着地。 “怎么……怎么会这样……” 第79章 师尊来训妖了 他们瞳孔之中,倒映出一片巨大的紫色光幕。 那结界泛着暗紫流光,从地表垂直而起,向上没入云霄深处。 是妖荒不曾有过的镇山结界。 身有羽翼的妖兽展开双翼,咻地消失在原地,好一会过去,耷拉着翅膀回来。 “方圆百里都被围起来了。”说着那小妖大哭起来,“我们被困在里面了,怎么办啊?” 小妖们全都蔫了。 念云筑那小结界还能集剩下的所有妖力,勉强破开。 可这…… 符睿英扫过望不到顶、且自带威压的镇山结界,深深叹了口气。 这少说也是化神大佬布下的。 与那薄得要死的小结界,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符睿英想起什么,侧目却没了凛云的身影。 左右环顾下,才见着身后远去的人。 他三两步追上去:“诶,你怎么看?” “我怎么看?”陆修云顿住步子,扭头看了眼结界。 那里宛如一个巨大漩涡,将外界所有纷争乱斗彻底隔绝开来。 也将结界内的所有,围成一个与世隔绝的圈。 结界上的气息,他再熟悉不过。 傅尘寒要他在念云筑里安心等他,却连一丁点去找他的机会都不给。 陆修云收回目光,按下杂乱心绪,言语淡淡:“我还能怎么看,傅尘寒的臭脾气你又不是没见过。” 符睿英呆住,难道这人就这么算了? 他再问:“如果那魔头回不来了呢?” “不会,”陆修云笃定说,“他既有这本事布这镇山结界,就得给我麻溜滚回来。” 说着甩袖离去。 符睿英目送着人离开视线,呐呐点头。 这魔头的师尊脾气果然如传闻一样好欺负。 他刚这样想,身后骤然炸起一阵地动山摇的爆响。 符睿英身子紧绷,慢慢回头。 本应回去的人,不知何时出现在镇山结界那,手里的符箓跟不要钱似的,一摞接一摞往结界上砸。 符箓砸完,陆修云觉得还不够解恨,拔出霄华剑,泄愤一样,不断往上砍。 剑锋与结界剧烈碰撞,爆开刺耳铮鸣,在空气中疯狂回荡。 素日温润含笑的眼眸,这会染上通红泪光。 骗子,混蛋,说什么依着他,顺着他,事事以他为先。 如今呢,问都不问,可着自己心情尽弄些破结界,玉简联系不上,信也不来一封。 混蛋,逆徒,从前白养了…… 小妖们手忙脚乱,到处捡飘飞的符箓。 还能用,不能浪费。 唯独不敢靠近那挥剑乱砍的疯子。 符睿英对这混乱场面,在心底把那魔头从头到尾骂了个遍。 人家要找就去嘛,拦什么呀。 最多就实力不济被抓起来吃点苦头,大不了再救一次嘛。 符睿英不理解,但他还有点脑子,兀自盘算起别的来。 许久过去,陆修云砍累了,抱膝坐地,将自己蜷成一团。 他想他一定是被傅尘寒惯坏了,几日没见就要死要活的。 这不对。 可不对在哪,陆修云又想不出个所以然。 “你要出去吗?”身后有个声传来。 陆修云把脸埋进臂弯,闷声说:“出去作甚?” 符睿英当没听见,继续道:“这样,我们合作,你教我们恢复妖力的法子,我们恢复后合力破开这镇山结界,如何?” 陆修云沉默。 符睿英又说:“再说了,望穿秋水是等,给自己找点事做也是等,何不找个事干好打发时间,也免了思念成疾不是。” 没得到回应,符睿英自觉他该说的也说了,便识趣起身,从后离开。 “等下。” 步子顿住,符睿英极力压下嘴角,高冷说:“考虑好了?” “要我答应可以,先去院里搬桩去。” 符睿英:“……” 啥玩意?搬砖? * 锵!锵!锵! 锣鼓震天响。 念云筑西厢房的朱红门扉上,挂了一面铜锣。 陆修云一手执书卷,一手握鼓锤,淡定地、一下又一下,重重敲击在锣面之上。 “起床起床。” 紧接着是一屋子的鬼哭狼嚎。 “有没有搞错,这才什么时辰,起个毛线啊。” “不起不起,老夫要睡觉,啊~月例分红老夫来了~” “别吵……别吵……巴咂巴咂……我的大板烧……” “谁!尔等宵小竟敢挑衅老子——看打~” “……” 陆修云别过眼,对上手中书卷,一字一句念:“卯时一过,不起的话后果自负,具体后果包括但不限于,” 话语顿了下,他掠过一系列不可说的后果,胡诌道:“妖力枯竭、手无缚鸡之力、终日惶惶不安,永困此地……” “停停停。” 符睿英一个鲤鱼打挺,果断放弃他的月例分红,转头扬手一妖一脑袋:“睡什么睡,都给老夫滚起来!” 陆修云默然静立,看群妖哈欠连天、排排队走出门,心下直呼大爽,总算轮到他拿《师尊戒律》来狐假虎威了。 呸,什么狐假虎威,分明是扬眉吐气。 一群皮糙肉厚的小妖别扭地漱完口,立即坐到桌前,姿势摆得异常端正。 直到一大锅饭端上桌,小妖们的微笑彻底垮下来。 符睿英拿锅铲搅起一勺液状物,扭头问:“这黑不溜秋的啥玩意?” 陆修云面不改色:“粥。” 符睿英:“确定不是想毒死我们?” “爱喝不喝。”陆修云夺过锅勺,给自己勺了半碗,闷头喝起来。 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小妖看得下巴掉地,直呼够勇。 其实陆修云的厨艺没什么太大问题,只是偶尔会出点小问题。 不然在未央山那会也不会做到自食其力。 至于这小问题…… 符睿英试探性地尝了一口。 所有小妖眼巴巴看着,努努嘴无声询问,就见他暗中举起个大拇指。 中规中矩。 小妖们赶忙巴咂一嘴。 “额……感觉能吃,但是不是太甜了点?” 陆修云端着空碗,从后头轻飘飘走过:“红糖放多了而已。” 问题不大的。 小妖们目送陆修云消失在门口,再看看灶台上少了一大半的糖罐。 昨儿他们把数百根木桩排完插好后陪着陆修云练了一时辰的独木,再把木桩给完好收回去。 当夜听陆修云说冰窖的饭菜吃完了,得等他做完。 小妖们已经累得东倒西歪,干脆不等了,一进厢房倒头就睡。 如今看来,得亏他们昨晚是没吃。 “不然得被喂一口糖渣子。”符睿英顿感劫后余生。 他总算是明白了,这陆修云做的饭,是恨不得把糖罐都放空了。 难怪在望月宗那会,魔头是一点厨房都不肯让他碰。 凑着清水草草解决完早膳,小妖们在院中摩肩擦掌,眼睛亮亮地望着陆修云,看他翻开那本可让妖力回春的秘籍。 陆修云大手一挥,指向院中一堆木剑:“一人一把,不要拿多。” 拿完。 群妖:“然后呢?” 陆修云执着剑,到最前头:“跟我练。” 说着挽出一道剑花。 小妖们刚开始还有样学样,不到一炷香,整座院子便是吱哇乱叫。 “刚刚那动作,咋整来着?” “为什么他咻地一下就过去了,我咻地一下剑就断了?” “这么久了,咋我妖力没见增啊?” “话说我们是妖,练这没用的作甚?” “……” 陆修云苦口婆心好一会,最后扶额:“要妖力回春的是你们,不要练的也是你们,想如何呢?” 小妖们七嘴八舌:“要换个适合我们妖的!” “行。”陆修云又指了独木、平衡木等等几样平时练的活儿,最后如出一辙,全是统一的不齐整和叫苦连天。 陆修云从最初的云淡风轻,到最后干脆手把手上、一对一教。 当夜,小妖们将他推出厨房重地,争先恐后占领灶台锅瓢。 陆修云随他们去,自个拖着比平日还疲惫的身躯,回屋直接埋进被窝。 这才一日,他都想放弃不管那群小妖了。 那当年对于他的各种捣乱,身兼望月宗弟子演法的傅尘寒还对他坚持不懈,真真是破天荒的有耐心了。 陆修云歪过头,靠着软枕,看纱帐外摇曳的半截烛火。 有些单调,看着就孤零零的。 “都第五天了,什么时候回来啊……” 喃喃中,疲惫感袭来,陆修云缓缓闭上了眼。 又是那道半掩的木门。 陆修云纳闷,左看右看,除了眼前这扇门,什么都没有。 还是一如既往地走不动道。 不同的是,这门的后面,多了几道敲门声。 凌乱、急促、失措、无助、迫切…… 那门敲得陆修云没由来心慌,理智告诉他应该去推开的,偏生双腿动弹不得,还抖得不成样。 他壮着胆,试探性问:“有人吗?” “救……命……” 微弱呢喃由远由近,不是从门后传来,而在身后。 且伴随着咕噜咕噜的滚石声。 陆修云脸色煞白,喉咙跟被堵住一样,快喘不过气来。 “不……呃……不……” 床上卧趴的人冷汗涔涔,眉宇紧皱,五指无意识抓紧冰冷的被子,力道大得青筋泛起。 嘴里不知在喃着什么,进气多出气少。 符睿英自床下探出,与跟来的三两小妖面面相觑。 有小妖问:“他真的没事吗?” 符睿英挠挠头:“不好说。” 他们本是来喊陆修云吃饭的,在门外喊了半天没人应,本着不随意进别家门的礼貌,他们翻窗跳进来,就见到陆修云做噩梦的一幕。 床边衣架那里挂着陆修云常穿的大氅,摸上去是冷的。 且今日也没见陆修云穿过。 不会是着凉了吧。 “来了来了。”一只刺猬妖顶着床热乎乎的暖被小跑过来,“从衣橱里扒到的。” 小妖们七手八脚抖开被子,给盖到陆修云身上。 过一会,原本不安的人儿顿时眉宇舒展,将整个身子埋进暖被。 符睿英松了口气,接着跑去摸摸光滑的衣橱,惊叹: “别说,魔头手笔还挺大,有万年雪棉制成的大床被就算了,连温养被铺的暖玉橱都有。” 猫妖进来把食盒搁桌上,随后将符睿英连同其他小妖给拉走:“走了走了,人家要睡觉你们瞎凑个什么劲。” “好好好,走就走,你别揪我角啊。” “诶,你背上这刺不会带被子上吧。” “瞎说什么呢,我刺顶顶的稳好嘛。” “……” 叽喳声渐次远去,里屋再度恢复宁静。 深睡的人儿无意识翻了个身,更深地陷进被衾之间,继续遨游在云彩梦境之中。 第80章 师尊疑似冬眠了 妖荒边界,迷烟般的沙砾漫无目的地席卷。 轰——! 一巨形黑影从天砸落,激起数里烟尘。 另一道身影紧随其后,剑锋再落,如苍鹰搏兔般疾坠而下。 暗紫冥力缠绕剑身,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霹雳,直贯巨兽头颅。 烟尘未散,地上巨影昂起鲜血淋漓的头颅,仰天长吼,震得空气都扭曲起来。 执剑男子腰间一连串护心法器顺间化为齑粉。 赤影剑的去势在半空戛然而止,随即脱手坠地,发出一声嗡鸣。 一阵剧烈的撕扯感自灵台深处炸开,顺着经脉疯狂流窜。 烟沙中的深邃瞳孔骤然亮起妖异紫光。 眼前虚虚实实,辨不清雷狰兽的方位。 终于,游走于经脉间的锥心刺痛冲破意志的禁锢,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朝天嘶吼,积郁的所有冥力如决堤洪流,轰然破体而出,席卷周遭数里。 狰狞残魂虚影自虚空咆哮着挣扎显现,戾气冲天。 此次冥脉暴动,来得比任何时候都更摧枯拉朽。 傅尘寒冷冷扫过准备逃窜的雷狰兽,掌心缓缓抬起。 霎时间,所有残魂冥力化作无数道漆黑锁链,自四面八方朝着雷狰兽绞杀而去。 五指收拢,磅礴冥力一寸寸穿筋透骨,瞬间湮没巨兽身躯。 天地间,唯余傅尘寒脱力后沉重的喘息,与雷狰兽那撕裂长空的凄厉哀嚎。 体内冥力仍在横冲直撞,随时有再次暴走的危险。 傅尘寒不多恋战,抬步间,身形化作残影,直朝尽头一方光雾中去。 不经意间,后方的雷狰兽恢复神智,拖着血肉模糊的残躯,化作一道血色雷光,朝他后心猛扑而来。 傅尘寒喉间一涌,吐出一口黑血来。 整个人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倒地。 朦胧中,预想中的饿兽扑食并没有出现。 耳畔响起的,是另一道清浅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不紧不慢,与这血腥狂乱的荒原之地,显得格格不入。 兽吼适时停下,雷狰兽绕着地上的人来回转。 一只紧套黑皮手套的手,轻轻按上雷狰兽的脑袋,轻拍两下以示安抚,很快移开,悬于傅尘寒的身体上方。 下一刻,无数幽光闪烁的细丝自掌心垂落,丝丝缕缕缠入傅尘寒的脑袋。 地上的人顿时歇斯底里,双目迸出通红血丝,五指抓地,形似痛苦不堪。 勉强维持的最后一丁点理智告诉他,那人在行搜魂术。 不杀人却行邪术。 这人想要从他这知道什么? 偏他身躯跟被定住一样,动弹不得,也看不清那人的脸。 “呵,如今都到山穷水尽的地步,竟还没有拿到。” 拿到什么? 脑袋逐渐放空,最后一丝意识消失前,他听见头顶不真切的自言自语: “奇怪,怎么少了一魂……” —— 念云筑。 陆修云坐在桌前,对眼前这一桌菜肴陷入沉思。 他没忍住问:“怎么今儿还是苦瓜?” 猫妖无辜道:“厨房太多苦瓜,先做了,避免放坏嘛。” 竹箸抬起又放下,陆修云欲言又止。 且看那猫妖真不是故意的,又不好像对着傅尘寒那样随意扔筷使性子。 陆修云最终还是妥协了,夹起一块苦瓜圈。 “吃饭吧吃饭吧,自己拿碗来。” “好嘞。”猫妖转头抱着碗挤到桌对面一群小妖里头:“起开,我菜呢?” “自己夹,话说苦唧吧拉的玩意你吃它作甚。” “想我饿死吗——诶诶诶瓜拿走,肉给我!” 陆修云:“……” 就着清汤咽完这一顿,陆修云顺走灶台上半碟青梅,慢悠悠走出厨房,晃悠在长廊上。 三两小妖在饭后小跑着消食。 刺猬妖还在捣鼓自己的大床被。 自打感受到陆修云房里的大床被有多暖呼,他就老幻想着自己的被子是不是也能那么暖。 尽管猫妖说没太阳是晒不了的,他偏不信。 晒月光也是晒嘛。 陆修云含着青梅,走到刺猬妖身后,拿小碟碰了碰他:“我房的衣橱借你用。” “那怎么好意思呢。”刺猬妖自觉有点冒犯,抬眼就见陆修云没了影。 长廊尽头远远传来咀嚼东西时含糊不清的声:“随便你。” “诶诶,仙尊别介,这就来。”刺猬妖忙抱着被子追上去。 三两下倒腾完,暖玉橱重新被合上,刺猬妖高高兴兴跑去院里同小妖们耍剑。 陆修云倚靠在门边,看院中队伍整齐划开,长剑破风。 不时有风入院,吹得妖群一个激灵。 时值岁寒。 距傅尘寒离开,已过了两月。 陆修云闷咳两声,裹紧大氅,默不作声地回屋。 重新拉开那个暖玉橱,叠得齐整的被铺棱角分明,任是陆修云如何抖开,也还是那一床被铺。 他只得作罢,重新叠好给放回去,躺回床上小憩。 得益于暖和的云绒被,这些时日,不仅噩梦做得少,美梦也多了起来。 梦里沉沉浮浮,时而是光雾星云间的安稳怀抱,时而是晶石莹光下的温柔星眸…… 无一不是好梦,直到陆修云被咳醒,还有些恍惚。 “阿寒?” 没人应。 眼睫微颤,很快,希冀归于平静。 肩膀微颤,闷咳断断续续,目光扫过床边药碗。 一摸,凉的。 又忘喝了…… 等会小猫妖来收碗,准会絮絮叨叨一阵子。 他端起碗,忍着不适闷完,抓起案上的梅子塞进嘴里,神色才稍微缓和。 陆修云将自己拾掇好,越过长廊,靠在躺椅上,听小妖们七嘴八舌,说着此妖半夜打呼噜,那妖又忘刷碗。 多日来,他可算将这群妖兽调教到闭着眼也能耍出九转月照第一式的程度。 陆修云舒适靠在椅上,耳边是嘈杂议论,鼻尖则飘荡着案几上的浓茶香。 桃树入冬以来,枝叶依旧繁茂,鲜桃脆嫩,哪怕被嘴馋的小妖吃掉几个,也不免其灼灼风华,在摇曳烛光下,更显生机盎然。 有回陆修云给他们耍剑的时候,诸多小妖嫌弃看不清。 陆修云虽腹诽这群小妖明明夜视强得可怕,别是为了找借口偷懒。 不过想到念云筑日日这样黯淡无光,确实不太好,便从库房找了几盏大灯笼,给挂到院子各个角落。 念云筑从此便亮堂起来。 借着这样亮的烛光,陆修云给自己倒了杯热茶,茶水稳稳流下,既不会溢出也不会飞溅到旁的坚果。 他抿了口茶,随手抓起坚果扔到某妖偏斜的剑锋,偶尔出声提示另一妖的步子迈不对。 不知何时,热茶不再满上,坚果不再乱飞。 小妖们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也逐渐停下。 他们悄悄瞄了眼躺椅上的人儿,大氅正被随意搁到扶手边,衣摆离地面只差分毫。 他们面面相觑。 不知道人族是不是也要冬眠,近来陆修云睡得一日比一日久,都快赶上隔壁正呼呼大睡的龟兄了。 猫妖悄眯眯将大氅拿起,抖开给盖严实,烛火暖影投下,竟也氤氲出几分安适来。 完事,猫妖随其他小妖去拿木桩,晃悠到院外练独木去。 日子本该这般平和着过下去。 许是镇山结界过于牢固,让他们忘了安逸本身便是一种奢求。 变故也在这安逸日子里,来得猝不及防。 那日,陆修云见暖玉橱是空的,心道可能是刺猬妖忘了,便想着去提醒他。 饭桌上,他刚想提一嘴,隔壁桌的小妖端碗跑来,将满满当当的腊肉搁他面前。 陆修云当即来气,说:“你怎的又不吃?挑食可不好。” “就不嘛,哪有让兔子吃肉的道理。”兔妖做了个鬼脸,没等陆修云的手落下,转身飞快滚回自个桌上。 他没法,回过头嚼着这干巴玩意,借着不知哪只妖递来的糖水,勉强处理完大碗腊肉。 等他想起还有大床被的事情时,刺猬妖却跑没了影。 饭后在排排队刷碗的小妖中,陆修云也没逮到刺猬妖。 “刺、刺猬妖吗?” 困顿的龟妖边点着头、边拿抹布慢悠悠搓碗。 “不、不知道啊,可能在、在后院水井那吧,他老是、老是在那偷、偷懒……呼呼……” 陆修云:“……你要不还是去睡吧,冬天的碗不用你刷。” 龟妖一个激灵,再用力搓碗:“不用,我有劲的很,不、不许嫌弃我……呼……呼呼……” 陆修云:“……” 这对话打冬天以来,不知要重复多少遍。 陆修云:“行吧,你小心些,我去水井那找找。” 旁的小妖耳朵一动,当即给那龟妖一个爆头。 “你睡糊涂了吧,刺猬妖最怕水了,怎么会去那危险的地,他去桃树偷吃桃还差不多。” 等小妖们的话题歪到别的,陆修云重新提步,直朝院中走去。 果然在桃树那,远远见着一道攀爬的身影。 往常这时候,小妖见着他,准会一骨碌跑没影。 前行的脚步一顿。 鬼使神差的,陆修云放下逮偷桃贼的念头,步子微移,往长廊另一头走去。 后院鲜少人来,哪怕是水井旁的葡萄藤,也已枯得耷拉在地。 此刻那藤被踩断了好几截,罪魁祸首还在来回踱步。 “算了,我直接说吧,万年雪棉要换完了,就别说什么让我先顶上这些个浑话,那可是万年雪棉,云绒中的极品,我上哪儿去搞那么大一床万年雪棉来?” 刺猬妖快要愁死了。 天知道他每隔半月偷偷摸摸换被子时,都胆战心惊地,生怕被子暖和不了一点。 好不容易在陆修云面前晃够眼,得了暖玉橱的位,不用再晒被子,结果库房的万年雪棉用光了! 刺猬妖抓耳挠腮,继续对着玉简嚎:“少主,要不这样,你灵石投递给我,我保证给仙尊弄来最软最暖的大被子,绝对比那万年雪棉好上千倍万倍,如何?不如何的话,就……” “少主?” 刺猬妖浑身一怔,僵硬地回头,对上一双无措、怔愣、又茫然的桃花眼。 玉简啪嗒掉在地上。 “仙……仙尊!”《 》 80-90 第81章 师尊他想徒弟了 对面那袭月白身影,衣上是繁复银绣、缠枝莲纹,袖口与领边缀满灵羽流苏,腰挂香球暖玉、风铃如意,像一只精致的瓷娃娃。 此刻,那瓷娃娃纤瘦、脆弱,好似来一点风吹雨打,就会随时碎开。 刺猬妖一时无措,抖着腿向后退去。 葡萄藤被踩,彻底碎在了泥里。 连玉简也混在泥里。 陆修云直勾勾盯着。 那么薄的玉简,似乎下一秒会断成两半。 陆修云没上前,怕极了幻梦破碎般,只小心翼翼问:“是阿寒吗?” “我……”刺猬妖眼神左右闪躲,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是傅尘寒对不对?我听见你说话了。” 陆修云又忘了披大氅,冷风吹过,几乎要将人儿刮倒。 偏他还倔在原地,大有不得到答案、誓不罢休的架势。 刺猬妖有点看不下去,生怕他噗咚倒下,只好承认:“是他。” 声虽小,却在传入陆修云耳中的刹那,变得格外悠扬。 空洞的桃花眸一点点染上亮光。 陆修云不由走近几步:“他怎么说?什么时候回来?可有说到他这几月过得如何?” 一连串问下来,刺猬妖呐呐看他,张嘴又合,说不出一句话来。 陆修云想,许是他问题太多,便说:“没事,慢慢说,不急这一时半会。” 半晌,仍没得到一句回应。 “那我自己跟他说吧。”陆修云去拾起那玉简,语气变得雀跃起来,“阿寒,听得到吗?” “阿寒?” “不是小刺猬,是我,你能应一下吗?” “阿寒?” 陆修云不满,与刺猬妖说:“你这玉简是不是信号不好?他都听不见我说什么。” “阿寒,你应一下行不行?” “够了!” 空气骤静。 刺猬妖不知哪来的勇气,也许是抽风,也许是豁出去了。 他猛地闭眼,大吼:“他根本听不见!” “从来都是他直接传音来,玉简只能用作单方面留言。” “而且,那魔头早在两月前就失联了,玉简里几十条话全都石沉大海。” “最后一次传音,说到下次给我万年雪棉的制法,然后就没下文了!” 刺猬妖好不容易发泄一通,说得正激动,视线不经意扫过陆修云那,话语戛然而止。 只见陆修云脸色白得不正常,双目空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机。 刺猬妖一下子后悔,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该死的,话怎么就不过脑子呢,啥都往外倒,这下可好,收不回了。 “我……我说的都是气话,不是真的,你就当我放屁——仙尊!” 眼前身影如蝴蝶羽翼,顷刻间软倒在地,刺猬妖大骇,踉跄着扑上前去,慌忙将人扶起。 凌乱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所有妖兽气喘吁吁赶到后院时,也被地上不省人事的人给吓一跳。 刺猬妖吃力地说:“都愣着干嘛,还不快来帮忙!” “哦哦,”所有小妖七手八脚,齐齐将陆修云给抬回屋。 符睿英拿药材赶回来时,屋外还在吵。 “你不知道他听不得这些,你还说?” “你当我想?那种情况,我能控制住我自己吗?再说,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失联那么久,什么时候回来都不知道,就这么瞒着,换你们,你们愿意?” “算了,不怪你,但你也太不小心了。” “那是龟兄说漏嘴的。” “我不在旁拿桃子的事揭过了吗?” “诶诶,关键人仙尊也没往桃树那去啊,”变色妖不满,“我伪装刺猬都没得伪装去。” “该不会仙尊早发现了吧?” “发现什么?” “发现……” 几只小妖脊背微僵,慢慢扭过头,对上凌厉的琉璃眼,差点炸毛。 老兄也不喊了,哆嗦地喊起了符睿英在妖尊那的职称:“符护法。” 符睿英:“发现什么?” 刺猬妖支支吾吾着,变色妖听不下去了,直言:“也没什么好瞒的,就关于魔头收买,呸,威胁刺猬妖给他干活的事。” 符睿英锐眼扫过:“那你们呢?” 麒麟兽的威慑,到底不是盖的,所有小妖纷纷低头,老老实实交代了。 兔妖:“我监督仙尊吃肉的。” 虎妖:“我扫地的。” 龟妖:“我只要干得不被嫌就好。” 熊妖:“我搬桩的。”(木桩) 几十双眼睛射来:“那我们之前不白搬了?!” 熊妖:“我那份分你们一点,成了吧。” “等一下!”符睿英紧急叫停,眼底闪过危险的光芒,“那魔头给了你们好处?” “是……是啊。” “给了什么,老实交代,不然……”话落,他手中的一整块千年人参彻底碎成齑粉。 猫妖赶来时刚好看见这一幕,哎哟一声,拿药钵飞奔过去给接上。 底下小妖瑟瑟发抖,争先恐后抢着答: “给我每根刺配好打磨棒。” “一山萝卜。” “穿不完的花服。” “过冬的窝。” “尾巴变长。” “美容草。” “……” 七嘴八舌,说得都不知是些什么东西,但符睿英的脸色越发难看。 他看向猫妖:“你也被收买了?” 猫妖小心抱着人参粉,一脸莫名其妙:“收买什么?” 符睿英松了口气,这原来还有个傻子。 有妖惊奇:“你平时被白白使唤做饭送餐的,难道不憋屈吗?” “憋屈啥?”猫妖觉得他们真是吃饱了撑,干站门外说这些有的没的,“仙尊拿灵石让我多照顾大家一点,我自然是尽心尽力啊——哎哟,老兄你怎么倒下了?” “没事,”符睿英挥开众多要扶他的手,扶着走廊柱子爬起来,看身影好像苍白了几十岁,“我先把药拿进去。” “好……” 一群妖兽就算成精了,脑子貌似也不太灵光,只当符睿英铁骨铮铮,没被魔头使唤,乍然听到他们那么说,可能比较痛心疾首吧。 符睿英合上大门,捶胸顿足。 丫的,姓傅那魔头几月前威胁他想办法把凛云拖在结界内,啥许诺都不给,气死了。 他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啊。 刚好狸鼠妖提着给药箱从里屋出来,符睿英飞快整理好表情,问:“如何?” “忧思过度,气郁成结,加上底子不好,方致晕厥,用点温养心脉、解郁安神的方子,铺以之前的补虚方就好了。” “好。” 屏风之外,外边两妖低声交代着用药事宜。 床榻上,陆修云脑子混沌如浆,偏眼皮沉得像坠了铅,难以掀开。 许是又犯困了。 小妖们时而问他,是不是也要冬眠了。 其实他只是想睡而已。 睡着了做梦,而梦里什么都有,不必思,亦不必想。 只是这次,即便眼皮再重,他竟也生出了一丝力气,挣扎着想要睁开。 符睿英将备好的药材递给狸鼠妖,目送他离去后,才回头悄悄望了一眼里间。 床上那人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算了,使唤他干活的事,回头再找魔头要说法去,犯不着把气撒在一个病患身上。 于是他跑出屋,脑袋憋了半天憋不出一个传音,掏出玉简也不知要从何说起。 这时,有妖气喘吁吁跑来,递给他一纸条:“符护法,不好了。” “赶着上集呢你,”符睿英嘀咕两声,打开纸条,一眼看下,登时瞳孔紧缩。 这要是被陆修云发现,指不定会发了疯地要出去。 他将纸条团成一团塞进嘴里,在跑腿小妖目瞪口呆下囫囵吞咽,同时警告他: “这事儿谁都不许说,尤其是仙尊那,听见没?” “遵命!” 话音刚落,屋那头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不好了!” “又咋了?”符睿英脑仁疼,今儿事怎么就那么多呢? “仙尊……”狸鼠妖顶着熬好的药跑出来,气还没喘匀,失声道,“仙尊他不见了!” 符睿英:“有看见跑哪去没?” 猫妖正好赶来,递给他一纸条:“仙尊留下的。” 展开一看,上面写了库房所有蓄灵法器的启动法子,字里行间像极了一去不返的意思。 早在小妖们妖力迟迟不见涨的时候,陆修云就发现了不对。 《师尊戒律》的法子根本不适用妖兽,而小妖们却一点怨言都没有。 小妖后面说不得有谁在掺和。 至于妖力枯竭,在陆修云看来,或许除了借助外力,别无他法。 猫妖面露忧色:“仙尊别是要出去吧?” 闻言,符睿英稍微松口气:“那还好,就他现在的情况,拳打脚踢也不能把镇山结界怎么样,先派部分妖出去找下吧。” —— 长风呼啸,呼啦啦袭过耳畔。 陆修云头晕脑胀,不知身在何时何地,但直觉告诉他目的地就在不远处。 他可以在念云筑里安然待着,待到傅尘寒回来。 可刺猬妖一语彻底点醒他。 与其这样坐以待毙,还不如早早去把人给寻回来。 总比日日夜夜把自己困在梦里来得强。 尽头光幕忽远忽近,朦胧的桃花眼终于亮起一点微光。 镇山结界闪着异样的光芒,如天降屏障。 陆修云停下脚步,手缓缓放在上面。 结界波荡顺着他掌心纹路,一点点荡开,仿若那里还存着另一个人的心跳。 唇角牵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饱含留恋与怅惘。 掌心一点点抚过冰凉光滑的表面,天地间万籁俱寂。 结界上的冥力似有所感,沿路分化出几缕细线,笨拙又轻柔地挠过他的手背。 很舒服。 陆修云高兴地眯起眼眸,冥力未散,他徒弟还活着。 他就这么顺着结界,走了好长一顿路。 这时,舒适的手感一滞,指尖触及一道粗糙的裂隙。 陆修云狐疑,目光微移。 裂痕尽头,不知何时豁了个三丈来高的缺口。 许是虚弱病躯搅得他脑子混乱一片,陆修云还未从惊愕中反应过来,一道凌厉金光从缺口外骤然袭来。 他瞳孔深处倒映出凌厉金光,由远而近,直直迎面而来。 未及闪避,陆修云只觉一股力道轰至胸前。 整个人顿时失了重心,向后直直仰倒。 腰间那枚蓝色风铃被劲风激得一阵乱响,清音碎玉般洒了满地。 陆修云无力侧卧在地,臂弯间的视线中,金色彩旗若隐若现。 很快,意识如潮水般退去,眼前彻底陷入无边黑暗。 第82章 师尊被逮了 朔风如刀,掠过荒原,刮在肌肤上仿佛能割开细密裂口,带走最后一丝暖意。 男人身披破烂衣裳,一步一步,踉跄走近。 眼前没有设想的阻拦,只有一片静到可怕的空旷。 紫瞳骤缩,男人心跳飞速跳起。 镇山结界破了。 一股寒意自脊椎窜起,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来不及细思,近乎本能的蛮力驱使着他,缓缓朝前迈步。 脚底一咯,他低头,朦胧暗光中,一点蓝影格外刺眼。 傅尘寒拾起一看. 蓝风铃晃晃悠悠,流苏无力垂坠。 眼底血丝霎时破开,露出暗沉红光。 这条风铃,师尊从不离身。 如今被随意丢弃在这…… 傅尘寒不敢想,驻剑亦步亦趋,直朝尽头而去。 自两月多前被奸人用一遭搜魂术,醒来时冥脉几乎全废,灵力也被封,如凡人无异。 寒风一阵接着一阵,将念云筑半掩的院门撞得吱嘎响。 往常精致热闹的院落,这会却异常死寂。 傅尘寒一步步走近,几乎是拼尽所有气力,才勉强推开大门,却撞入一片刺目鲜红。 空旷的院子,倒了一地的妖兽。 有妖兽挂在粗枝上,鲜血顺着树干往下流淌,给桃树染上几分诡异的气息。 傅尘寒从地上抓起一只兔妖,冷声问:“人呢?” “少……少主……”那兔妖奄奄一息,眼底还带着抑不住恐惧,“仙尊……仙尊不见了……” 啪嗒,兔妖直直坠地,终于支撑不住,闭上了眼。 傅尘寒几乎是疯了一样,将整座念云筑翻了个遍。 一无所获。 他再度回到院里,目光所及,皆是一地狼藉。 双膝重重砸落在地。 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穿破云霄,彻底撕裂天际。 叮铃—— 缠绕腕间的那条蓝风铃兀自发出一声空灵鸣音。 手腕主人的体内冥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打散重装。 后天重塑的灵脉,及灵脉之外,那层坚不可摧的束缚也轰然破碎。 新生的纯粹冥力如同灭世洪流,争先恐后,悍然冲入狂风之中。 无数嘶吼的幽魂裹挟其间,化作一道席卷天地的紫红风暴,将念云筑的一切尽数吞没。 风暴中央,男人长发狂舞,周身冥火明明灭灭。 染血的紫瞳中,最后一丝理智光泽也随之彻底湮灭。 * 元纪十七年初。 原望月宗首席大弟子、蛰伏多年的冥族余孽傅尘寒,于妖荒地界突然暴走。 据传,那余孽以其雷霆手段,尽掌妖荒与人界接壤之百里疆土,于幽谷深处重筑冥殿,自立为尊。 销声匿迹近半年的魔头终于现出端倪。 一时间,九州震动。 各地大小门派揭竿而起,各擎镇派之法,尽赴幽谷百里之外。 旌旗所指,声浪滔天,誓将冥族余孽扼杀于摇篮,救少尊于水火。 然,亦在同日,九州暗藏各地的冥族旧部,皆得少主密令。 暗流随之涌动,纷纷鼓荡而起,如百川归海,向幽谷汇聚。 而在幽谷之外,一叶飞舟正悄然破空,逆着滚滚暗潮,往九州另一处极速赶去。 红衣狷狂的男人负手立于飞舟前头,目眺前方。 后头羽衣飘飘的女子前来复命:“掌令,一日已满。” 被唤作掌令的男人未有动作,只问:“可知错?” “瞧着是知的。” “放出来吧。” “是。” 半炷香过,另一女子被扔在男人后方。 女子全身完好,但一呼一吸间能清楚听到骨骼吱嘎的声响。 女子忍痛,连连磕头讨饶:“掌令饶命,小仙知错,小仙再也不莽撞了。” “扣去两年灵俸,加上医官此行花销,没异议吧。” 男人语气平平,听在女子耳里却如霹雳。 女子咬唇,虽肉疼,还是低声应下:“没有。” 说完心里一阵一阵抽疼。 谁让她做事不过脑子,被罚也是该的。 她听见男人嗯了声,接着余光见前头张扬的红衣摆绕过她往后方去,这才松了口气。 “继续跪着,跪到他醒来。” 刚松的一口气顿时涌回胸腔,梗得女子差点说不出话。 她欲哭无泪,默默祈祷飞舟里边那位赶紧醒来吧。 说来飞舟里边那位,倒比她还倒霉,若不是因为她,也不会遭这无妄之灾。 日光洒在飞舟甲板,刺得女子差点流泪。 在飞舟最底层被抽鞭了十二时辰,她一时还没从妖荒的血夜适应过来。 前日,她还顶着那血月对掌令拍马屁:“此行我们做足准备,待将少尊给风风光光迎回来,少尊定会对您刮目相看。” 哪成想,掌令却不大高兴,反而冷着脸说:“没听见外头风言风语?被孽徒掳,被当人质,话说得好听,也不知是被迫还是自愿,此行我们八成要热脸贴冷屁股,本令可当不得少尊那一眼相看。” 说罢,他感受到前头逼近的威压,说:“素霜,将法剑拿来,破阵抓人,这次无论用什么法子,都得本令把人抓回去!” “是。”被换做素霜的拍马屁女子将掌令的话回味了一遍。 看来掌令与少尊不对付,那她待会可得在掌令面前好好表现。 她将法剑取来,集众仙侍之力,将拦路的镇山结界给破开。 缺口越来越大,余光见结界内出现个人影。 掌令在后方蹙眉:“换方向再加把力,成者有赏。” 素霜得令,法剑一转,一鼓作气,成功将里边的人给击倒。 她兴奋回头:“掌令,成了!” 然后她被掌令给锤了一脑袋。 “成功个屁,本令让你换个口破别把人伤了,你破人干嘛?嫌命长了是不是?” 素霜有些懵:“您不是让小仙抓人吗?” “抓人不是伤人,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素霜有点委屈,但她不敢说。 “愣着做什么?还不把人给救回来?!” “是,是。” 素霜带人,三两下将昏过去的少尊给抬回飞舟,又是请医官又是打水打下手。 掌令看撇在甲板上的孤零零法剑,深吸一口气,吼道:“医官没了你难道就医不下去了吗?还不滚回来把阵破了!” “是,是。” 素霜跑回去,撸起湿衣袖,弯腰拿剑。 “算了算了,换芸巧来,”掌令看得心烦,“你自己去领鞭思过。” “是……”素霜蔫蔫退下,进飞舟前最后望了眼诡谲血月。 掌令的心思怎么还跟这天一样,都那么难猜呢。 * 陆修云醒来时,飞舟已经离妖荒有十万八千里远。 他左右一看,身下行囊空空,霄华剑和芥子袋也不见了,再看屋内环境。 金碧辉煌、奢华至极。 陆修云不禁想到傅尘寒时常给他敲的警钟,什么卖人打劫、无恶不作、世道艰险,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完了完了,他该不会被卖了吧。 再回想他昏迷前见到的金旗人马。 完了完了彻底完了,这还是个有组织有手腕的惯犯团伙。 且看这架势,八成想把他卖个大价钱。 眼看局势不对,陆修云当即麻溜下床,靴也顾不得穿,随手抽盏蜡烛燃尽的冷烛台就往窗那跑。 手脚并用刚攀上窗,就听后头传来幽幽冷声:“想往哪去?” 话落窗口的人已经窜没了,只剩下窗格前后摇晃的吱嘎响。 掌令:“……” 他听起来很吓人吗? 紧接着想到什么,自觉一向稳重的掌令突然回头破嗓大吼:“来人!都他丫去飞舟底给我把人接住!!!” “接不住都滚去挨鞭!” 窗外,半空中自由翱翔的人面对望不到底的霭霭云雾,整个人凉成了石雕。 心也跟着身极速下坠。 哪个团伙特么拿钱没事干,跑去建半百层飞舟的? 陆修云边心底边槽,边按下腰带中间镶嵌着的最大一颗晶石。 这还是在望月宗后山历经半空坠落一遭后,给傅尘寒吸取教训打造出的保命符。 陆修云一直不舍得用,如今这保命符还是派上了用场。 红色晶石化作两股灵力流,在陆修云周身盘旋两圈后注入身子。 顷刻间,陆修云只觉有道磅礴灵力顺着脊背,喷薄而出。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蜷曲身子,一双巨大羽翼自后背轰然展开,将他牢牢笼罩在内。 底下仙侍和护官心急如焚,这接那接都感觉不妥,直到金红光点如星河倾洒,所有人皆怔在原地,忘了动作。 天边一袭华美绝伦的凤羽金翼缓缓舒展,如破晓云霞,托着那道绝尘身影,徐徐飘落。 掌令赶到时,见这一幕,连呼吸都忘了。 透过光影,他似乎看到昔年帝尊与元后的叠影。 神官与元凤的后裔,就该如此。 光影一晃,掌令不禁发出一声感慨。 这样展翅翱翔、自由自在的凤凰,他有多少年没见了啊。 等等! 掌令猛地反应过来,怒指天边那道越来越远的身影。 “靠了!他要跑!!!” “都给本令追!” 飞舟一行仙侍护官又乱作一团,手忙脚乱现出羽翼冲向天际。 一刻钟后,陆修云盘坐在奢华的镂空金车里,一脸生无可恋地被几十号人鸟给拉回来。 他合理怀疑傅尘寒当初造这个保命符就是算好他会跑。 否则怎么才这么点灵力供给,都不够他飞的。 陆修云气呼呼跨出金车,盘算着该如何跟这群人贩子团伙解释其实他并不值钱,不仅不值钱还容易给人贩子招灾。 忽悠不行的话,他还能找机会拿烛台干架。 正想着,前头传来冷漠的声:“都没规矩吗?” 然后四下呼啦啦跪了一地,齐声高呼:“少尊。” 陆修云:? 他回神:“你们是……帝仙宫的?” “少尊总算没看走眼。” 冷漠声音的主人咬牙说,陆修云闻声望去,看到掌令的那刻,茫然的神情瞬间裂开。 “你你你……” 烛台哐啷砸落在地,陆修云举起颤颤巍巍的手,指向几步远的男人,失声: “张林青!” “你怎么在这?!” 第83章 当时只道是年少1 二十年前,张林青踏入望月宗那刻,他觉得这世道一定是疯了。 回想昨日,他还在帝仙宫的太一殿上例行公事。 ——“尊上,这是各州案宗,此外各司多次来禀,帝仙宫不可无后,下官建议……” ——“此事暂搁,妖荒可还有乱?” ——“表面安分,不过已有修士全力包揽,可姑且观望,尊上,下官看来,后嗣事关……” ——“幽谷如何?” ——“目前没什么动静,尊上,您还是考虑下……” ——“张掌令,吾仔细想了想,你说的对,帝仙宫不可无后。” ——“尊上,您可终于……” ——“后嗣交给你,什么时候把后嗣找回来,你什么时候回帝仙宫。” ——“尊上!您千万三思!下官身兼数职……” ——“就这么定了,现在你不是帝仙宫掌令,也不是太一殿主仙官,吾赐你名,自个出宫去吧。” 高山风大。 张林青想到走前帝尊最后一句话,感觉那位就差把“好走不送”四个字连同掌风呼他脸上。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经张掌令铁血手腕,可算找着当年少尊遗失前的最后踪迹。 再经他抽丝剥茧,就定在眼前这望月宗上。 “劳驾,贵宗可还招长老?” 望月宗的弟子像看神经病一样瞅这嚣张的人:“你会做什么?” 这可有得说了。 张林青清清嗓:“本令……额我,我上可执事、下能督察,执司行规、仪典交涉等等等件件在行。” “会炼丹吗?” 张林青:“……不会。” 荒谬,这等小杂小活哪轮得到他碰。 “不会你当什么长老,去去,一边去,莫要耽误我寻灵植。” “别介,”张林青快步拉住人,“不会可以学,先帮帮忙,助我入宗可好?” 说完塞他一袋灵石。 “行吧,跟我来。” 其实,张林青在混入望月宗的第一步就走错了道。 只因遇错推介人。 那弟子是丹峰的。 学的第一课是炼丹的课,看的书是炼丹的秘籍,同吃同住同行的同门是只会炼丹的弟子。 就连唯一望过一眼的长老,也是炼丹时候的样子。 因此,在他的世界里,长老,都是会炼丹的。 因此,张林青为了混入望月宗,走过最坎坷的路,也是炼丹这条路。 灵丹阁前,初初涉世的张掌令对上那半人高的丹炉,束手无策。 他是个文官,用书用笔呼风唤雨的文官,哪会这些个生火控火的玩意。 但他狂啊。 狂傲的张林青冷脸站在灵丹阁前,逮着进出的人就问:“这丹怎么炼?” 路过的骂:“你丹峰的你不知道?滚滚滚,莫挨老子。” 张林青沉着脸,给出一袋灵石。 “诶,其实呢,这炼丹的门道,也不是没有,首先你要这样那样,再那样这样,然后再这样那样……” “听不懂?听不懂没事,这都是经验之谈,多琢磨琢磨就会了。” 连着七日,张林青废掉半身家当,风吹日晒,无功而返。 直到第八日,有道素白人影立他面前。 张林青怏怏抬眼,很快低下,有气无力:“会炼丹吗,不会的话可以走了。” “你要用这炉炼丹吗?” “嗯。” “可是你没生火,而且灵植都潮了,炼不了的。” 张琳青当即神色一亮。 这人是个懂行的! “来来来,”张林青起身给少年让出软垫,“大师请。” 少年没动,随手出剑唰地一下,丹炉底从火星直飙旺火。 “好了,你换下灵植再控个火就行了。” “等等,”凭借多年的从业经验,张林青觉得不能放过眼前这样一个丹道人才。 “如何控火,道友可否一并讲了?” 说着掏出一袋灵石。 少年没接,问:“有酒吗?” 张林青:“有,你要哪种?”等回帝仙宫就给补上。 后面的话没说,除了因为不敢说,还有因为续不上。 少年扒扒说了一串名:“青梅酿、桃花醉、梨雪烧、桂花蜜、松露浆、竹叶青、秋露白、桑落酒、兰陵酿、石冻春、玉冰烧、寒潭香、红曲酿、蔷薇露、梅子雪、杏花村、琥珀光、珍珠红、浮玉液、金波醪……” 最后问:“上面的可以吗?” 张林青回想了下他在帝仙宫大宴小宴上品过的酒,说:“可以。” 少年当即拍掌,将他带到一座辉煌大殿旁相邻的简约小殿之后的假山底。 张林青不解:“我们为什么要偷偷摸摸?” 少年嘘了一声,小声说:“掌门不让在下碰这些。” 随后掏出几本秘籍:“这是炼丹术的秘籍,不是灵丹阁那些晦涩难懂的,在下做了注解,你先看看,不懂问在下,在下就在旁边。” 张林青嗯了声,就见少年跑到假山另一边练剑。 真就练一天也不倦不抱怨不说要走,张林青一时辨不清这少年到底是帮他蹲守还是真的沉醉剑术。 可喜可贺的是,功夫不负有心人,白日苦练生炉、啊不、丹道,兼顾夜间拿凤翎到处晃悠寻少尊身影的张林青终于成功步入丹道初境。 而惊掉他下巴的是,那个能对丹道侃侃而谈的少年,所修习的却与丹道完美没有半毛钱关系。 少年去灵丹阁找他,说他不日就要动身前往妖荒历练。 只消一人一剑。 故而来灵丹阁领些丹药以备不时之需。 “你不自个偷偷摸摸炼吗?” 张林青不信,怎么会有人擅长此道又不深研此道的。 且帝仙宫规矩严谨,他自认为,许是少年不敢明面示人所以自己偷摸苦练。 以前帝仙宫也不是没有接过这样的案卷,基本都被按规处置。 可眼前这少年自他来望月宗后帮过不少忙,虽然规矩是死的,但人是活的。 他可以趁帝仙宫发现前悄悄帮少年改掉这个不好的毛病,这样帝尊看在他任劳任怨的份上,能从轻处置。 “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少年看起来很是不理解,“掌门说我不适合丹道,剑道才是归处。” “所以就不考虑丹道了?” “是啊,”少年感觉很奇怪,“都不合适了我为什么要考虑?” 张林青觉得这少年可能对“不合适”这三字有什么误解。 “行吧,那……”张林青歪头,看少年背上裹布的普普通通的灵剑,“你难道要用这把去历练?” “是啊,”少年隐有自豪,说,“它叫霄华,我小时候自己炼的,特别乖。” 张林青差点吐一口老血。 炼剑??? 这什么鬼才,还会自己炼剑! 这是器道修士才会的吧。 不过那霄华剑看起来不咋地,应该是涉猎不深,张林青暂时歇下劝说少年专修一道的心思。 主要他也不用劝,人家目前对剑道就专一得很。 但妖荒是穷凶险恶之地,妖兽横行,放任这瘦瘦弱弱的少年独自去历练,任谁听了都不放心。 于是张林青说:“我跟你一块,丹药你也不用备了,我随时随地炼给你。” “这怎么好意思呢。”少年难得面露纠结,“我自己一个人习惯了,不好麻烦你。” “不麻烦,”张林青拍拍胸脯,“都兄弟,应该的,且我这灵植管够,你放心,就当去见见世面。” “那好吧。”少年看他兴致勃勃,不好拂他面子,便应下了,“但你不可告诉别人是跟我出的宗。” 离开灵丹阁前,在张林青看不见的地方,他手快预支了后面三个月的所有丹药。 历练之行,张林青发现少年比他还好奇,这瞟瞟那瞟瞟。 但面上不显,只一双眼珠子不时滴溜转。 “好了,给你静心丹。” “谢谢,”少年接过,爽快吞下,眉眼微蹙。 张林青有些紧张:“怎么样?” “不好说,”少年喝下一口酒,“晚些看看。” 然后少年当晚就跑了十趟茅厕,最后勉强靠一颗自备的止泻丹才有缓解。 次日少年安慰他说:“才十趟,没事的,可能安神草有副作用,你可以加味莲子试试。” 张林青得到鼓励,忘了少年哪来的止泻丹,整个人投入丹炉无法自拔。 偶尔还是会把自己拔出来,对少年说:“要不你还是去街上逛逛吧。” 就刚刚投三株灵植的功夫,少年往客栈窗外看了不下五次。 “不了。”少年果断拒绝,“修道之人不可沾染七情六欲,这是宗门规矩。” 宗门哪门子的破规矩,咋他混进宗门就没听过这规矩? 张林青想可能是他们道不同所以规矩不同,便不多深究,再埋进丹炉废“炉”忘食。 一路下来,两人踏山涉水,行侠仗义,张林青成功从丹炉半吊子进阶到九州第一神秘丹道大师。 从来只见人不见丹。 少年帮他挑拣出能用的丹药时,听此,抬起头说:“你瞧,这不就出息了吗,谁说一定要在人前露一手才叫大师的。” 张林青有被说服到,乐呵呵跑去继续废“炉”忘食。 一进妖荒,张林青第一时间把自己拔出丹炉,警惕探路。 果不其然,妖荒内部乱斗严重,到处都是撕咬逐斗,甚至一度威胁到人界地带。 就算是帝仙宫的仙侍护官,也得折损八百才能平复内乱。 张林青从高处俯瞰底下最原始血腥场面,咽了口水:“要不,我们还是回去禀报宗门搬救兵吧。” 他现在身负帝尊使命,万一暴露搞出烂摊子,上面那位非得激出雷霆之怒。 “搬什么救兵,”少年眉目平静,俯视整片妖荒,从身后拔出灵剑,“我就是救兵。” 不等张林青反应,一人一剑倏然消失原地,化作长虹,直击内乱中心。 第84章 当时只道是年少2 之后的许多年,张林青永远都忘不了,那片血腥荒地是如何被少年一剑荡涤、复归清平。 一人立妖荒,一剑斩妖原。 自此妖族内斗、人妖混战的局面,被彻底终结在霄华剑下。 而望月宗及百里城镇内的天之骄子,也一跃升为九州初露锋芒的霄华剑主、凛云仙尊。 霄华剑亦成为九州第一把凭主而贵的存在。 事后,还没等张林青缓过神,就被少年匆匆忙忙推到一方乱石之后,用结界藏起来。 张林青:? 他看见另一道高大身影现身妖荒。 少年躬身:“掌门。” “不错,”彼时的望月宗掌门天玄道人欣慰地拍拍少年的肩,瞥过底下倒成一片的妖兽,“怎么……” “弟子有个主意,”少年忙道,“不若在宗门设个安置妖兽的地方,以壮门威。” 天玄道人不动声色地收回掌心灵力,静默片刻,方才颔首:“你来安排。” 少年仰起头,如获至宝般,雀跃说:“谢掌门。” 回宗后,张林青遥遥看了眼望月宗多出来的绝兽林,话里话外皆是称赞。 “我还道你是心软,原来是想了这么一出,这样妖荒那边再猖獗,也会忌于这座绝兽林而不敢轻易来犯。” 少年笑笑,犹豫一番,还是说:“你不觉得‘绝兽’二字有些不好听吗?” “怎么会,正正好呀。” “那好吧,”少年按下怪怪的感觉,心道那是掌门定的,不可逾矩。 这样想,就合理了。 后来,张林青手里的凤翎迟迟没反应,少尊仍杳无音信。 “没事,”少年安慰他,“你朋友可能只是还没入宗,说不定几年后就出现了。” 张林青一度认为,少年真真是他的福星。 譬如他随口一句话,真就成了真。 几年后,冥主领万千冥军来势汹汹。 冥族手握御魂邪术,匍匐九州数百年,期间与各门派的冲突,一年不下十次。 而让帝仙宫也在意的是,冥族手握一方禁地,可入九幽通生死。 世人称其,冥川。 那次战役,冥族破天荒打开冥川,放出十里幽魂。 六宗各集高手前往,连望月宗的天玄道人都不得不出面镇压。 张林青得知帝尊也会亲自动身,连着几日战战兢兢,生怕没了他排兵布阵,那些个仙侍护官会乱作一团拖帝尊后退。 是的,他虽是文官,但自认为纸上谈兵的功夫还是可以的。 外边大乱,张林青收好丹炉准备动身,却发现,凤翎竟然有了反应。 并且指向少年本人。 他扔开丹炉,暂歇回宫的心思,高高兴兴赶往碧华殿,临门一脚,又怕吓到少年,斟酌着换了个词。 “出宗游历?” “对,”张林青说,“踏遍九州,匡扶正道,说不得还有机缘,寻到亲人啥的。” 少年思忖一番,在张林青希冀的目光下,说:“先不说我打记事起就对亲人毫无印象,且幽冥之战刚刚过半,掌门灭了冥主后身受重伤,宗门也缺人打理,我需在这守着,你若着急的话,我帮你另寻个人吧。” “那……”张林青呐呐,“等几年吧,我不急的。” 少尊他亲爹都不急,他急个啥。 且让少尊再做几年宗门子弟好了,他不急的。 于是张林青先回帝仙宫禀报这个好消息。 知晓少年便是帝尊之子后,张林青怎么看怎么满意。 少年不仅心怀寰宇、道贯苍穹,更兼有好性子、好谋略、好相貌,生来便是少尊的不二人选。 张林青回去后对着帝尊就是一通乱夸。 彼时帝尊正摆弄一根凤翎,闻言只轻飘飘说:“好则好矣,他若愿意,你便去将人请回来吧。”说着将凤翎插到沙盘上。 张林青看了眼,是幽谷所在地。 他这才想起,帝尊之前去幽谷,不到半日便回来了,且还不费一兵一卒。 张林青讶然:“尊上您这么快就解决了?” “不算解决。” 果然帝尊一出手,啥都不是事。 虽然只是助天玄道人重创那冥主小儿。 不过至于怎么重创…… 张林青好奇:“下官斗胆,能请尊上详细说说吗?” “不能。” 张林青:“……好吧。” 幽冥之战平息后,张林青也觉得是时候了。 他连夜出宫,找到少年。 彼时,因着幽冥之战后的封印冥川之举,少年名声大盛,诸多修士纷纷慕名而来,想要切磋一番。 可惜皆以内务繁多被拒之门外。 张林青也成了门外的一员。 几封书信、数道玉简,碧华殿的门终于肯打开。 见到的却不是想见的人。 丹峰长老很是意外:“林青,你杵在这做什么?” “师……师尊!”张林青忙说,“弟子在等陆师弟。” “等他做什么?”丹峰长老横眉冷竖,“心高气傲的竖子,早进无望崖思过了。” 张林青愣在原地,等到人声远去,他才回过神来。 天赋异禀的少尊,因为偷食掌门飞升必用的玄元果,被碧华殿重惩。 张林青掠过殿内诸多异样眼神,转身就去无望崖。 他打点好关系,亲自入崖接人。 此时少年已褪去稚气,颇具龙章风姿,只是身形有些狼狈。 听到来意,少年眸子亮亮的。 “能不能多捎个人?” 张林青刚想说可以,就瞥见少年身后那双紧盯他的紫色眼睛,整个人如晴天霹雳,连顶头狂风大雪都像冰锥直落,砸得他六神无主。 “他,他,”张林青不可置信,“你,你想将他带出去!” 少年:“是,其实他……” “你知道他是谁吗?”张林青第一次对少年发怒,“他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他身上背着多少恶果你知道吗?你当年信誓旦旦说要为天下除恶的那股劲呢?” 少年愣在原地,看了他好半晌。 少年的眼神很陌生,陌生得他不敢直视。 张林青这才发觉自己话说过头,平复几下后,再次说:“你跟我走,想去哪游历我都依你,其他没得商量。” 少年平静看他,几乎是在他说完的那刻,出声:“我不能留他一个人,劳你费心了,你走吧。” 张林青不敢置信:“你在说什么?” 他指地下过尺雪地,竭力质问:“你为了那么个恶种,说留下就留下……” 话语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少年眼底的不满。 就因为他提了恶种两字。 “哈哈哈——”张林青突然仰天大笑。 疯了,真是疯了。 昔年赤肝忠心、会为苍生剑斩妖荒的少年郎,竟为了个生来恶贯满盈的异族沦落到背弃生路的地步。 这哪是一个帝仙宫少尊该有的样子? 张林青蓦地收笑,对上那错愕、担忧、陌生的眼神,一字一句几乎是吼出来:“我倒要看看,等你被这恶种小儿祸害到众叛亲离的地步,还后不后悔今日的选择。” 说完不再看少年,拂袖离去。 回到帝仙宫,当帝尊问起时,张林青也顾不得殿前失仪,张口就是一顿大骂。 “真真是偏颇太甚,不辨是非,简直昏聩至极……” 等他口干舌燥,见上座之人神色依旧平静,不禁问:“尊上难道不可惜吗?” 帝尊将打乱的沙盘重整:“坏则坏矣,各自有各的归路,吾有什么好可惜的。” 张林青哑口,默了下,才说:“尊上您真是一碗水端平。” 待他如此,待诸多仙侍护官如此。 待亲子也是如此。 不过这也恰恰印证出,有资格身居此位者,必得心怀万民,待苍生一视同仁。 一旦将持平于万民的天平,倾斜到一个人身上,是为偏心。 这样的人,注定与帝仙宫无缘。 张林青又叹:“此子恐怕难担大任,不若尊上听下官和诸司的,再纳一任帝后吧。” 再抬眼时,只剩个齐整的沙盘。 帝尊早没了人影。 他气急,又听太一殿上方传来悠远清音:“吾许你暂卸要职,去后嗣所在,且看看日后是否与你所想一般,至于休期——” 张林青竖起耳朵。 “不限。” 张林青:这是架空他权势的手段是不是? 帝尊发话,张林青没得选,只得继续待在那望月宗等到少尊出来。 期间他无数次告诉自己,少尊或许只是太过年轻,不通人情世故,一时被奸人蒙骗了去。 等他吃够教训再出来,说不定就还是原来那个少年郎。 三年后,张林青终于等到少尊重见天日。 同样重见天日的,还有令他恨不得挫骨扬灰的异族恶种。 那两个天差地别的人,竟结为了师徒!!! 张林青先是气晕过去,醒来怒不可遏。 既然无望崖给不了教训,那他就亲自给教训。 张林青重新拿出当年力怼群司的狠劲,过五关斩六将,短短几日就将他名义上的师尊——丹峰长老给踢出望月宗让他自个隐世养老去。 自己则摇身一变,坐上了丹峰长老之位。 从此,落冥轩的丹药供给,成为他暂卸掌令后打发日子的唯一任务。 他坚信,少尊当初只是年少不懂事,等吃足教训,迟早会回心转意的。 哪成想,少尊携恶徒出去历练一趟,他还没来及跟踪,外头关于师徒两人的风言风语就满天飞,兜都兜不回。 天知道他为了瞒住帝尊还特意赶回帝仙宫封锁消息。 要不是帝仙宫在东城的据点发现万界枢被动过,细查之下找到妖荒,他怕是还在望月宗继续说服自己少尊当初是怎样怎样的年少不懂事。 呵,年少不懂事…… 去他的年少不懂事。 他张掌令还偏就不信,就算他修理失败,那戒律森严的帝仙宫还修理不了一个少尊不成? 第85章 师尊那活久见的任务 “停停停!” “你说我不仅助你丹道大成,还鸽了你跟傅尘寒跑了?” “对!” “对个屁!” 陆修云重新缩回金车,探头怒喊:“你那毒丹嚯嚯我十年,你现在告诉我,那些是我教你的?你跟我扯呢。” 周遭所有仙侍护官都被挥退,张林青盘腿坐在金车外,面无表情:“你爱信不信,事实就是如此。” 陆修云:“哦,我这的事实是,我根本不知道你说的那些,你信不?” 张林青不言,一副“我就静静看你装”的平静。 陆修云面上也沉默,转而在大脑内狂轰乱炸:“系统!三个八!小三八!你特么给我滚出来!!!” 安静如斯…… “小八,再不出来,我们此生连主统都没得做。” 脑海一叮,响起欢快的机械音。 【宿主您好,升级版系统888在线为您服务。】 陆修云:“说人话,赶紧给我调出原主十三年往前的记忆。” 系统:【请恕系统无法完成指令。】 陆修云点出系统升级后新增的面板,抬手就按。 【诶停停停,请宿主放下您想戳一星的尊贵右手,我可以解释的,谢谢。】 “说。” 【您的要求已脱离原著剧情,炮灰师尊的剧情起点是从无望崖开始,系统能给出的也只在这个节点之后,请宿主看在我们都不容易的份上,您自行解决下好吗?[可怜][委屈][求求]】 陆修云:“……” 他再调出评价面板。 【那个!为了补偿宿主,系统决定冒死为您批准我们主系统最新研发的“能动嘴绝不动脑”模块内测版使用权,一定期限内,您可以免费使用三次哦。】 陆修云勉为其难收回手:“用。” 脑内正天人交战时,张林青也适时开口。 “总之眼下已离妖荒,你拿失忆狡辩也没用。” 金车内很快传出回应:“现在压力给到失忆这边了吗?” “帝仙宫你不想回也得回。” “哇,那这宫回得比我人生规划还突然。” 张林青:“……你能有什么规划?” “我的规划曾像海某捞甩面一样又长又顺滑,现在你一句话就当剪刀咔嚓给我断片了,还问我剪得圆不圆,你好意思吗你?” 张林青像看鬼一样,上下打量金车里的人:“陆修云你脑子没被抽吧?” “还好,只是被命运来回抽打罢了。” 张林青:“……” 陆修云捂住嘴,把那什么内测版叫停。 这东西到底帮他回的什么牛头不对马尾的玩意? 抬头见外边张林青一脸吃瘪的模样,他当即给系统竖起大拇指。 “不错不错,我单方面宣布你我主统情分回来了。” 系统:【宿主好眼光!哦对了,您刚刚超出使用次数,麻烦宿主这边结个账,共两千积分。】 陆修云:“……呵呵,别叫我宿主,我没你这样坑爹的系统。” 系统:【麻烦结个账,宿主。】 “……” 【提示!检测到宿主一星评价,现禁言“系统代号888”两个小时,倒计时11:59:59,系统将继续做好优化和改进,感谢您的反馈。】 系统:【结账结账——哔】 系统:【???哔、哔哔……】 陆修云一下子舒畅多了。 【提示!检测到宿主有一笔未支付的先用后付订单,订单时长超过3分钟,已开启自动扣费功能。】 【本次消费积分:2000】 【剩余积分:-99】 【请宿主尽快完成攻略任务或关键剧情打卡,凑足积分归还,否则您将进入主系统信用黑名单公示大屏。】 【叮——】 【检测到宿主触发关键剧情:帝仙宫。】 【任务进度:0%】 【任务奖励:999积分】 陆修云面前一个接一个的蓝板弹出来,每弹一个,他的心就死一分。 系统888还在哔哔哔,听语气还愉悦了。 靠了。 陆修云陷入无能狂怒中。 张林青被噎后,自觉他说的事可能对陆修云打击过大,难得一路无言。 而飞舟后方的金车内,直到快将锦缎软席坐穿,陆修云才慢慢挪出车,去往前头张林青待的地。 “打个商量。” 张林青:“走是不可能的。” “不走,”陆修云伸手,“要我的芥子袋。” 张林青:“没有,别以为我不知道,又想跟你那恶徒私通是不是?!” 陆修云:“那我留封信总能吧。” 见张林青面露犹豫,他再加把劲:“就送信报个平安,张掌令总不想我人到了帝仙宫还被徒弟挂念吧。” 张林青背过身,目望云雾,淡声说:“来人,上文墨。” 很快,几位仙侍抬来桌椅,又端来笔墨纸砚, 陆修云埋头就一顿哐哐写。 期间他抬头,侧过身,对近处那人道:“休要偷看,一边凉快去!” 张林青“切”了声,掏出扇子摇了摇,在陆修云的紧盯下,不情不愿挪到一旁。 好一会过去,陆修云满意举起密密麻麻的宣纸,三两下叠好,裹得里三层外三层,再想要竹筒和刻刀,结果被张林青一记眼刀给瞪回去。 他遗憾收手,千叮咛万嘱咐,才不舍将信递出去。 亲眼见张林青派仙侍把厚厚一打信交给信使神鸟后,他才小跑着回金车里去。 张林青看看镂空金车中央那端坐如矜贵的凤凰:“那个……” 陆修云往里缩了缩,一脸戒备。 张林青:“你有房间的。” “所以?” “你好歹是帝尊之子,回自己房间待着去!” 陆修云冷冷一哼:“别以为我不知道,进那房间跟坐这金车,有何区别?” 张林青:“……您想怎呢?” 陆修云:“我的芥子袋……” 张林青:“不可能!” 陆修云神色如常:“里边有本书,麻烦拿出来翻到第二百三十六页,从第八行第三个字开始读谢谢。” 里边的人一脸真诚,外边的人觉得有诈。 可又不好真让少尊当着众人缩在那方寸车里过夜。 像什么样! 张林青还是妥协,命人将芥子袋交挪到金车外:“解开。” 陆修云勉为其难伸出手。 “诶诶诶,玉简放下!!!” 张林青快步夺走芥子袋,连同对方鬼鬼祟祟掏出的玉简。 他见对方讪讪收手,偏过头冷哼一声,掏出陆修云说的那本书,上面“师尊戒律”四个大字让他一时有些迷惑。 做师尊的,要什么戒律? 压下心头怪异,他翻到陆修云说的书页,逐字念出来: “新筑屋宇,内不得存丹漆松胶之味,须以九蒸九晒之陈年檀木为梁椽。” “窗需朝东偏南三寸,日纳紫气,夜见悬月。” “地坪当覆火绒金绣毯,四角须焚安神香,临榻矮橱置食盒……” 张林青一时不知该哭该笑。 这么挑剔,都快赶上帝尊的起居讲究了。 在帝仙宫这么多年,他好歹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一下子懂得陆修云意有所指。 这座飞舟是新造的,新有新的好,自也有不好的地方。 “来人,多备一间陈木熏透的房间,再按本令刚说的布置。” 说完,他没有按陆修云所料想的把书收走,反而翻了几页,粗略看过上边无伤大雅的文字后,随手让人扔回金车里头。 陆修云对这本想要处理已久的大厚书默念:也罢,看在同病相怜的份上,本尊允你多留几日。 飞舟上忙碌近半日,可算将金车的矜贵凤凰给迎出来,请到新屋里去。 白玉铺地,壁覆鲛绡,轩敞明堂内可以说是寸木寸金。 陆修云左敲敲右打打,确认没有旁的结界阵法或窥探的符箓法器后,扯下床帐,倒头就睡。 一过子时,床人人儿在半梦半醒中被咳醒,眼眸微睁时带有些迷茫,似乎还停留在刚刚的噩梦里。 他下床,赤足走到窗边。 楠木雕花的窗扇敞开,正正好能看见天边圆月。 历经妖荒两月多的血月悬幕,乍一见那皎洁玉盘,陆修云一时有些恍惚。 这时腹中传出轻响。 想吃馄饨了…… 陆修云下意识偏过头,望向紧闭的大门。 这时辰,还是别扰人清梦了。 夜风入室,窗前的人猛咳数声,足底不觉传来一阵哆嗦。 低头一看,才发现靠窗的是硬质地砖,毛绒地毯只堪堪到床外十步远。 陆修云跺跺脚,三两步挪到床前,又对床上柔软的枕被望而却步。 他寻思着自己以前也不怎么认床啊,最近怎么总沾床就做噩梦。 左右想不通,他干脆就着地毯靠坐在床前,掏出身上唯一的一本书,翻开第一页,一个字一个字地数。 月色悄然攀上书角,数数的人,头像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半个身子趴到了床沿。 阵风又过,书卷哗啦作响,停留在后面某页,上边都是鬼画符。 早年陆修云还不乐意被条条框框束缚,拿到《师尊戒律》的当夜就在后面随便乱涂乱画以示不满。 傅尘寒知道后按着人在床上罚了许久,才让陆修云歇了捣乱的心思。 至于那些涂鸦,被傅尘寒随意添改几笔,看起来能勉强入眼后,就留下了。 而如今,这些陈旧墨迹,在这样一个近乎寻常的夜晚,在清清冷冷的月色下,缓缓泛起冰蓝光辉。 房内的呼吸声逐渐均匀起来,酣睡的人终于做了个好梦。 一个关于星雾流淌成萤河的梦。 第86章 师尊那飞毛腿的速度 飞舟是在一座城池的外郊落地。 张林青目望越来越近的城镇檐角,问:“少尊呢?” 仙侍来报:“刚在房中歇下。” “还睡?这今日第几次了?” “那,要去唤少尊下飞舟吗?” 张林青往后摆摆手:“一炷香后在再叫吧。” “是。” 半时辰后。 陆修云伸了个懒腰,微微掩下嗓间痒意。 朦胧间人还未着地,就随他人一道,被传送阵瞬间带到一座洞府前。 楼阁精致,门庭肃穆,来往诸多凡人修士。 朱门一边悬着幅惹眼白幡,大剌剌写着——专治不明白。 陆修云纳闷:“这是帝仙宫?” “非也。”张林青带他进到里头。 走过门槛进到院子,能望见正中的大堂,老远就闻及一惊堂木响。 “有冤速速道来。” 堂下站一中年男人、一老汉、一女子。 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高呼:“青天大老爷!昨夜铺中失窃三件玛瑙头面,价值千金!这贼人狡猾,是用幻容术变的!” “可有人证?” “有,”须发皆白的老汉忙站出来,“俺是赵家铺子隔壁的更夫,昨夜戌时二更清楚瞧见,这黎娘子到赵家铺子外头,唰地变成一个男人撬锁进铺,不到半柱香又抱个布包出来,转眼又晃回原模样往西去了!” 堂上男子一身青衣,掰弄长指,漫不经心:“黎娘子,你怎么说?” 黎娘子眼圈通红:“民妇冤枉,昨夜民妇在东巷王家赶绣活,三更天才回,王夫人和丫鬟都可作证,李伯,我平素与您无冤无仇,您为何要害我?” 李老汉急得跺脚:“俺半辈子打更,从不说谎,就是你变的!” 堂下吵得不可开交。 堂上男子随手一下惊堂木令其噤声,偏头看向下属:“可有查到物证?” 那人禀:“西巷黎家已搜过,并无玛瑙,但在她家床下针线筐里,搜到一张下品易容符,上边沾有其它易容符用过的灰烬。” 黎绣娘面色惨白:“那……那是前些日子买来,学着变花样展示妆容和绣品用的。” 照壁后,一行人静静听了半盏茶功夫。 陆修云终于没忍住,闷声咳出几声,侧首对上几十双眼睛,宽袖掩住嘴,略有些不好意思,问:“能给口水润润嗓吗?” 一个转手,他接过仙侍递来的新水壶,喝完压下痒意,又问:“接下来往哪去?” 张林青调转步子,领他绕过大堂,走入一条幽径。 “你如何看?” 陆修云小口小口抿水,闻言看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抿。 路很长,一行人安静走在卵石小径间,好似走不到头。 “两方时辰对不上是其一。” 张林青扬了下眉,静默不语,听陆修云继续说。 “其二,下品易容符效力仅半柱香,施术必显灵光,贼人半柱香内两次易容,暗巷中应有两次明光,而一个半夜突遇此事的目击者,却仅用‘唰地’‘晃回’这般轻描淡写。” “再者,李老汉他一个年近七八旬的老更夫,先不论是否老眼昏花,至少耳力当先于目力,而他刚刚寥寥几语,尽是眼观,全无耳听。” 话到此,陆修云不再说,意思不言而喻。 谁的话真谁的话假,已浮出水面。 张林青展扇:“哦?那你觉得窃贼当是?” “不敢说肯定,但定与李老汉脱不开干系,话不会无缘无故说,作证这种事也不会无缘无故做……” 步子陡然一停。 陆修云脑海中,一根弦铮地断开。 两个月来,念云筑那些小妖们的言行,如走马灯般一帧帧掠过眼前,最后定格在他第一日独自醒来时,身上那床早已掖好的云绒暖被。 若非早有预料,突袭的小妖不会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并乖乖服从。 如此周密的安排,倒像是……安排这一切的人,早就预先知晓了。 阵风呼来,陆修云一下子回神,对上张林青探究的目光。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张林青执扇示意他看自己的手。 陆修云低头,手中水壶已在不自觉间倾斜,壶口水珠正一滴一滴敲打在石子路上。 他忙扶正水壶,随口道:“就好奇那‘专治疗不明白’,若非知晓天下事,很难会想出这么个招牌词吧。” 张林青:“自然。” “我这倒有个问题,不知那位知晓天下事的道友是否答得出来?” “你问。” “这天下第二剑之主现在何处?” “这还不简单,”张林青掰指一算,“那赤影剑之主不就在……” 陆修云羽睫扑棱得闪,竖起耳朵,精气神十足。 张林青想到什么,一下子冷脸:“我不知道。” 陆修云轻叹:“果然,招牌只是说说罢了。” 张林青面无表情:“休要激我,就算招牌砸得稀巴烂,那也是你家的招牌。” 陆修云套不出话,浑身不爽,将空水壶随手丢给仙侍。 景致渐疏,前方现出一片开阔空地,放眼望去,好似没有尽头。 张林青顿步,看着陆修云自个气呼呼往前走,唇角勾起一丝看好戏的弧度。 后方一行人也跟着停下,低头不语,偶尔目光还是会忍不住前瞟。 若用了特殊咒诀,定能看清,那是一片杀机四伏的机关绝阵。 每个进帝仙宫的人都要在那里遭不下十次的罪。 陆修云仍处于对“傅尘寒是不是提前得知雷狰兽会出现在念云筑”的不解。 更多的还是源自心底深处的忧虑。 那混徒弟别真出事了…… 陆修云依旧青簪半挽,部分青丝软软垂在颈侧。 他垂首沉思间,颈间一缕青丝忽地无风自动,轻轻一荡。 下一瞬,前方咫尺之处,一枚狼牙刺携着淋漓血光,飞速他面门破空撞来。 陆修云下意识偏了个身,步伐不变,继续往前,徒留草泥地里突兀变向的脚印。 身后驻足观望的人齐齐愣在原地。 竟然躲过去了。 “再看看,”张林青咬牙,“本令还就不信了,被傅尘寒耽误那么多年,他能轻易破那‘地网天罗’?” 话落,就见前头,走神的人一步一个瞬移,步伐逐渐生风。 明明前方地刺如林、飞刃回环,更甚有浮板迷阵,偏被阵中人硬生生走出午后闲庭信步的错觉。 落在后方观望者的眼底,却是一个接一个的瞬移残影,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若非在场的人都修为不低,有没有用灵力一眼便知,不然他们高低得怀疑眼前这位纤纤柔弱的少尊是不是真的灵力不济。 但那厮真就一丁点灵力都用! 怎么做到的? 内部消息不是说被徒弟养废了吗? 请问现在这位身法滑似泥鳅的又是何方神圣? 尽头,陆修云停住脚,拳顿在掌,暗道不行。 传闻帝仙宫无所不知,还是得从他们嘴里尽快撬出傅尘寒的行踪才行。 想到此,一颗死气沉沉的心又活络起来,陆修云迫不及待摩肩擦掌,左右一看。 人呢? 他回头,视线自动忽略道道若隐若现的机关,朝那头喊:“杵那作甚,难道我看起来像认路的?” 张林青:“……你看起来像鬼畜。” 陆修云:“好大的胆,敢骂上级,小心我掺你一本。” 张林青:“……”这位的嘴怎么变伶俐了? 怪哉! 几句话间,那边灵光暴起,奇招尽出,破空、金铁交击、念咒声不绝于耳。 陆修云欣赏完一番杂耍后,很配合地给出评价:“诸君好身手。” 诸仙侍护官:“不敢当不敢当。” “谦虚了谦虚了,话说我们接下来该要去……” 陆修云话音方落,回头之际,瞳孔倏然放大。 眼前哪还是什么园林片景。 两侧的山水亭台飞速褪去,视野被一整片悬空仙阁彻底占据。 像见证一场沧海桑田的起落变迁,待他定下心神,人已立于一座通天阁楼的内部。 望不到尽头的穹顶泻下澄澈天光,照亮环绕四周的悬浮书架,其上尽是灵光氤氲的玉简、卷轴与古籍。 寻不到头尾的半透明流光滑轨如灵蛇般,利落穿梭在书架中间,虚空不时闪现阵光,穿梭着来往的银袍修士,有序取放滑轨上的木匣。 好半晌,喧哗声才陆陆续续钻入陆修云耳中。 “天霜州炎城大水,速去催促玄门宗下派弟子修水坝。” “上月案卷清点了没,蓬莱州的为何没有?没有还不去催!!!” “趁年关还没过,都给各州各山门送去协理文书,提醒他们,别只围着幽冥州转不扫自家雪,且把烂摊子全丢给玄律司的话,都想想月影宗什么下场!” “月底、都月底了知不知道!最多三日,三日后本司必须见到那一千份结案卷宗!” 传送阵闪瞬间,一个镶金银袍的男子,右眼戴一圆镜片,由上自下穿梭在汇报的修士间,带灵力的洪钟之声响彻阁楼。 一个年轻修士急匆匆闪现:“主司主司,望月宗刚送来一份案卷,请求加派人手缉拿妖兽。” 镜片男扫了眼,问:“妖兽哪来的?” “说是绝兽林跑出去的。” “名单都核查过了没?” “已核查,确是绝兽林的。” 镜片男看过一溜的妖兽名单和底下印章,嗯了声,抬手要再加印批准。 “劳驾,”有个如沐春风的声音自下方传来,令闻者不禁循声望去。 第87章 师尊那活络的心思 “在下可否看看那案卷?” 镜片男撩起眼镜,不可置信地擦擦眼,再看那俊秀青年,失声:“你竟能破那小小案子,且还闯过了‘地网天罗’?!” 陆修云淡笑不语。 都叫小小案子了。 他看起来就这么菜吗?! 半空中那镜片男瞬息闪至近前,带起的疾风呼了陆修云一脸,差点将身形单薄的人给掀飞。 陆修云:……好吧,确实有点。 镜片男抬眼,阁楼门口是被陆修云甩开几步的红衣男子,以及一众仙侍护官。 连百十年都难得见一面的张掌令都来了,看来这位确是少尊无疑。 镜片男自觉失态,忙行礼道:“下官玄律司主司,关怀意,恭候少尊,未能及时远迎,下官失敬,失敬。” “无妨,”陆修云指指他手中案卷,“就是那个,可否……” “自然自然。”关怀意忙递过去。 陆修云一行一行看过,基本都是该关在绝兽林的妖兽。 “关主司啊。” “诶,您说。” “我是帝尊之子,帝仙宫的少尊对吧。” “自然。” “那按帝仙宫的规矩,玄律司的案卷,我这个做少尊是不是也能有自己的小小意见?” 关怀意惶恐:“意见不敢当,您完全有决策权的。” “甚好。”陆修云的笑容真切了几分,“笔来。” 关怀意还沉浸在少尊与传闻所见不同的震惊中,闻言只机械地将笔递了过去。 等拿回案卷时,上面的妖兽名单几乎被红线唰唰划掉,满目的刺红。 陆修云:“我标注的不用抓了,都已各回各家,是良知之辈,我可以用凛云的道号做担保。” 关怀意傻眼:“但……但……” 陆修云冷下脸:“难道本尊当年关的妖兽,今年就放不得了?” 关怀意忙道:“非也非也,听少尊的便是,就是这份案卷,下官还是得按例报与帝尊那边。” “随你。”陆修云心道还好记下张林青说的当年绝兽林出自原主一事。 果真三两句就把关怀意给唬住了。 又想到什么,陆修云探身戳了戳案卷里唯一一个没被划去的妖兽:“倒是这个我没什么印象,最好查细致些,包括怎么进出的绝兽林、行踪如何,查完可否卖我个面子告知一声?另外先不用告知望月宗那边,我可告知阁下关于‘地网天罗’如何破,以表谢意。” 关怀意看了眼案卷上的“雷狰兽”:“好。” 这时,后头脚步声渐近,张林青将疑似密谋的两人分开:“做什么?” 说着低头就见关怀意手里被划得面目全非的案卷、以及陆修云手中的红墨狼毫。 “你、你,我这才一个不留神,你就给我霍霍到关怀意这了!” 陆修云丢出作案工具,笑得无辜:“意外意外。” 说完抬头瞥见上方某个书架,忙推开挡视线的张林青,与关怀意道:“那边第四排右数第三十一本,我能看看吗?” “可以。”关怀意派了个人,将那本《九州地志》取下来拿给他。 陆修云没翻几页说要借,然后揣着书又到另一头。 “那筒竹卷,能看一眼吗?” “可、可以。”关怀意又让人将《万年雪棉二三录》送来。 “还有那本、那本、那本……” “可以、可以、可……诶诶,少尊,那是幽冥州历年案宗,拿不得拿不得……” “好吧,那这这这,还有这,诶,话说你们玄律司这滑轨怎么动的?改装成飞天滑梯能送人吗,还有……” 这恐怕是玄律司除帝尊出宫巡视外,最闹腾的一天了。 关主司和张掌令,及一众司内修士、仙侍护官跟着那好奇到过分的少尊在偌大的玄律司内窜来窜去,偏还不能对其忤逆打骂。 最后,因着陆修云饿了,步子缓下来,张林青可算把人堵到角落,勒令众人将这闹腾家伙给逮回去。 关怀意跟送佛似的,目送他们消失在通往帝仙宫的传送阵中,心头一块大石这才重重落下。 “特么到底谁出的主意,就他这身手,还用得着拿‘地网天罗’考验?” 司内下属纷纷将头埋得更低,手上不停,心头却不约而同浮起同一个念头。 怎么总觉得,那位今日是不满之前的考验,专程来捣乱报复的…… 只是直觉,但都不敢明说。 且,这不每个帝仙宫宫人都该过的槛吗? 主司怕是逮人逮糊涂了。 * 长街通衢,金车前头随行的张林青还在喋喋不休。 “你说说你,好歹也是帝尊血脉,身份贵重,行事怎能如此跳脱?” “是本书就要看,遇个阵纹就非得要瞧吗?且那玄律司用来传送各地密信的滑轨,是能随便玩的么,你瞧瞧你,全身上下哪点像个少尊的模样?且不说少尊,外边任谁听了,会拿你当个仙尊看?” 车内一片安静。 张林青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若此番行径传到帝尊耳中,保不齐整个帝仙宫上下又得重习仪规,你也不想一入宫就被那些个规矩压到喘不过气吧。” “我说的这些,少尊可都晓得了?” “少尊?” “陆修云?” 张林青往后一瞧。 金车里的人呢??? 随行的人都面面相觑。 一向机警的芸巧也纳闷:“刚还在里头的……” 张林青啪的将折扇拍脸上,吸了口气,随后怒道:“还不快去找!!!” “是,是。” 又是一番手忙脚乱,可算在街边一个酥饼摊提溜到嚼饼子的人。 整条街就这家好吃点。 赶在脸色黑得不能在黑的张掌令发火前,陆修云三两下解决完,接过仙侍递来的帕子擦擦嘴,道了声谢,说:“我有说的,但方才你说得起劲,可能没听到。” 怀疑是先斩后奏,但张掌令没证据。 张林青拿他无法,只得吩咐所有人将其看紧。 他们刚刚动静不小,可过路行人却跟没看见一样。 陆修云心下正觉奇怪,待穿过市井小巷,仰头对上前方那堵高耸入云的宫门时,他顿时觉得不奇怪了。 那宫门就这么横亘在寻常城道中央,两侧延伸出去,直接截断了街边矮墙,简直与旁的青灰土瓦格格不入。 不时有路人行至宫门前,不等陆修云出声提醒,那些人便如过水幕般,身形一晃,径自穿过宫墙,消失不见。 偶有其他行人从宫墙后走出。 他这才后知后觉。 难怪天下人对帝仙宫趋之若鹜,却无一人能说清其确切所在。 原是大隐于世,偌大的帝仙宫就藏在这市井巷陌之中。 “不错,但少了一点。”张林青与他并肩立于宫门前,边将灵力注入其中,边说道,“帝仙宫会不时改换方位,有时隐于小城,有时藏于郊野,甚至上天入地,也不无可能。” “故而就算来过帝仙宫,若非宫内之人且未得帝尊许可,也绝无可能寻到第二次。” 话落,沉重的宫门缓缓洞开,金光自门缝中流泻而出,映在陆修云眼中,激起一片细碎光辉。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宫斗剧里头,金碧辉煌的巍峨大殿。 心中隐隐升起期待 紧随金光而来的白色灵雾迎面轰来,陆修云下意识闭眼。 待视线再度清晰,眼前哪有什么大殿? 放眼尽是无垠虚空,一座倒悬仙山静静悬于九天,其上亭台楼阁不计其数,廊桥飞渡如虹霓,灵气化瀑如白练,消散在深不见底的云海之中。 帝仙宫真是仙宫,且还在天上! 陆修云傻眼,目测了下距离。 从此处到对面那座仙山,少说也隔着一整个望月宗的距离。 张林青提醒发愣的人:“该走了。” 陆修云:“哦。” 好一会过去,没人动。 陆修云:“……” 又让他首当其冲? 陆修云轻叹,在几十道眼睛的注视下,祭出霄华剑,化作长虹直往仙山飞去。 霎时间,几十道遁光破空而起,紧随其后。 穿过云海,陆修云刚落地,尚被风吹得晕乎乎时,就有一群仙侍簇拥上来。 接着被一架华贵金车送往一座寝殿,进食斋、漱灵泉、沐浴、更衣,又被引至最高处的祭坛完成祈福仪典…… 一番忙碌下来,陆修云已经困得哈欠连连,很快被仙侍严肃制止。 “少尊,请先以丝帕稍遮面容,以免人前失仪。” 陆修云接过丝帕:“……有劳。” * 太一殿。 被好一番拾掇过的陆修云终于穿着里三层外三层的繁复羽衣华裳踏入大殿。 只一眼陆修云便知,怕是十个碧华殿加起来也抵不上这太一殿的万一。 穹顶高远,灵气舒卷,巨柱上的古神虚影闭目游弋。 进殿如踏虚空,连陆修云都不自觉精神几分。 张林青早早侯在前方。 他身后长阶往上,左是高耸的山河沙盘,正中央设一长案,案后正端坐一位身着暗金云纹冕服的高大男人。 陆修云看到此便收回视线,低头将仙侍临时教的跪礼给行了一遍。 上方,一道低沉威严的声音传来,在空旷大殿中隐隐回荡:“起。” “谢尊上。” “既已回来,你我按父子相称便可,无需拘谨。” 陆修云稍稍松口气,应声道:“好的爹。” 第88章 师尊那惜字如金的爹 “咳咳咳咳。” 陆修云下意识想抬袖掩口,随即意识到自己没咳,不禁疑惑地抬眼。 张林青低语:“您该唤尊上为‘父尊’。” 陆修云沉默片刻。 他这个做儿子的还不能随心喊了吗? 没听到最上边那位出声,他还是乖乖改口:“谢父尊。” “嗯,有什么缺的要的,可与吾说。” 陆修云眼珠滴溜一转,问:“父尊,我初来乍到,能随处逛逛吗?” 帝尊:“可。” 他这爹有点惜字如金啊。 但这个字一入耳可动听多了。 陆修云抬起亮晶晶的眼眸,终于看向他这个血脉上的亲爹。 金冠下面容清癯,眉骨略高,眼尾与陆修云一样有天然微扬弧度,只是眸中并非桃花春水,更像封着两泓深潭。 那无波的目光并未完全落在他身上,反而不时落在桌案。 可能做帝尊是真的很忙。 光案头那堆积如山的玉简卷宗,一眼就足以到陆修云两眼发黑的程度。 “谢父尊!” 帝尊终于将视线从铺开的卷宗挪开,对上一双发亮的桃花眼。 本无波澜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这就高兴了? 帝尊:“还有吗?” 貌似这位亲爹比较好说话,陆修云立马道:“有!想问问有没有我徒……” “尊上,”张林青突然大声说,“少尊一路奔波,瞧着是累了,朝阳殿已收拾好,要不先让少尊过去歇下?此外,各司主司正侯在偏殿,随时可宣进来。” 帝尊:“嗯。” “那下官这便将少尊送往朝阳殿。” “嗯。” 张林青走上前,将手一伸:“少尊,这边请。” 陆修云看看上边,帝尊已继续埋头伏案。 他没来得及出声,便被张林青暗中推搡着给带到殿外。 陆修云走在前头,声冷了几分:“我还什么都没问。” 张林青淡淡说:“不用问下官也能猜出。” 张林青一回帝仙宫,早没了丹峰长老那股张扬,一言一行又回到掌令的作风。 “提醒少尊一句,当年帝仙宫在幽冥之战是出过手的,莫要因为一个徒弟,不仅得不到答案,还伤了您与尊上的父子情谊。” 字字珠玑,说得陆修云哑口无言。 是了,与傅尘寒不共戴天的,不止六宗,帝仙宫也有一份。 两人一路无言,直到朝阳殿。 张林青嘱咐守殿仙侍照顾好少尊起居后,就匆匆出殿,往太一殿而去。 见此,陆修云更加庆幸,还好没问出那个问题。 太一殿都这么忙了,他再问出口,给他那位父尊添堵,万一人家一个不爽,恐怕他想到处走走都走不得。 殿外,张林青快走几步,好一会才慢慢停下,暗中松了口气。 得亏没问出来。 不然被帝尊往深了问,他好不容易瞒下的那俩师徒破事,万一被帝尊知道了去,届时帝仙宫不得闹个翻天覆地? —— 与太一殿不同的是,朝阳殿还算有点生活气息。 床铺桌椅橱柜样样俱全。 就是吃饭的桌与睡觉的床榻隔了整整两红毯的距离。 陆修云吃完糕点,不到床榻又想跑回去再吃点,偏帝仙宫有食不离桌的规矩。 恍惚间,陆修云有种有钱人生活过不起的错觉。 “少尊,您要歇了吗?”有仙侍捧来香炉,“这是安神香,可要为您点上?” “好。” 烟雾袅袅,龙涎香悄然溢入鼻尖。 “安神香只有这味吗?” “帝仙宫的安神香一向都是这味,”仙侍看那清秀眉目微蹙,又问,“少尊可是不惯此香?少尊想要什么香调的,小仙即刻去安排。” “桃花的有吗?” “桃花?” 天下间哪有桃花味的安神香,简直闻所未闻。 仙侍顿了顿,还是说:“小仙这就去安排,不过可能没那么快,得委屈少尊一晚。” “若没有便算了,不过随口一说。”陆修云已没了睡意,“我还是去逛逛吧。” “是,少尊稍等,小仙去唤素霜姐姐来陪您,她常年在各殿走动,对帝仙宫最是熟悉。” “好。” 见人走后,他三两句打发去其他仙侍,自己趴在床上,悄悄拿出一小包杏梅。 还好还好,进宫前多留了个心眼,没被张林青发现。 嗓子痒痒的,拿起一颗就往嘴里塞。 “少尊!” 心猛跳地一下,陆修云捂住喉咙,剧烈地咳,手里的东西下意识揣进宽袖。 “哎哟,”一名仙侍着急忙慌赶来,水灵飘带一出,穿过层层羽帘纱幔,将桌上的茶杯茶壶一顺溜卷过来,“少尊快快,喝水喝水。” 陆修云拿过来一饮而尽,总算舒畅了些。 “少尊,取出来了吗?”仙侍拿回茶杯,忧色未褪。 “没事没事。”梅子早被他手快揣走了,刚刚那除了老毛病,还纯属吓得。 仙侍未有多疑,问:“少尊可还想在宫内逛逛?” 陆修云:“你是素霜?” “是。”素霜面上平静,内心瑟瑟发抖。 要不要先为妖荒那次莽撞请个罪? 但要是认了,今日不会就是她最后一日当值吧? 但不认,好像后果更严重…… 陆修云起身,状若无事般朝殿外走:“那有劳姑娘带个路。” “是、是。”素霜揣揣不安给人引路,“帝仙宫有三宫六园、九司十二殿,少尊想先往哪去?” “先朝阳殿看看。” 素霜:“?”这殿不在您脚下? 陆修云:“我总得对自个地盘熟悉吧。” 素霜讪笑:“少尊说的是。” 如陆修云所想,朝阳殿确实别有洞天。 殿宇深处,有座精巧的假山院落,其间有灵泉汩汩,灵气氤氲。 陆修云见此双目一亮。 素霜只觉眼前一花,再定睛时,自家少尊已蹲在了灵泉畔。 繁复华贵的衣摆像花儿一样,迤逦散在暖石边。 “少尊少尊,”素霜脸色煞白,急忙小跑上前,“使不得,这可使不得。” “仪规要求蹲行须敛容垂眸,且泉边危险,您万金之躯,近不得近不得。” 陆修云望那热气腾腾的灵泉,心想在这大冬天若是能泡个脚,该是何等惬意。 念及旁人在侧,陆修云还是堪堪作罢,转而将视线投向灵泉对面的秋千。 秋千上停了只巴掌大小的银鸟,翅尖尾翎隐隐透出暖金色泽。 陆修云一靠近,那银鸟便簌簌飞起,停在他肩上。 果然好山水最适合养鸟,陆修云想到他在落冥轩的小灰鸽,寻思着哪天带它来感受感受。 秋千轻轻前后摇晃,逗弄鸟儿的人,衣袂墨发随之微扬。 素霜不禁感叹:“少尊还是和以前一样。” 秋千悠悠停住。 “以前?”陆修云好奇,“以前是怎么样的?” “小仙第一次见少尊的时候,是在两百年前。” 素霜忆起那会,眼底浮上一丝怀念:“您当时尚未化形,还是元凤真身呢,除了总爱围着尊上飞,最喜欢的,便是卧在这千年灵藤编的秋千上,或是泡在灵泉里慢悠悠地梳毛。” 陆修云想象一下那番场景,整个人鸡皮疙瘩起来。 这跟在外边赤裸裸洗澡有什么分别? “您以前还特别喜欢梅子蜜饯、龙眼酥酪,还有昆仑进贡来的冰玉枣。”一说起往事,素霜来了兴致,“当年您为了藏那些个贡食,好几回差点将尊上给糊弄过去呢。” 陆修云微愣,缓缓环顾四周的山水灵泉、亭台秋千。 想来,原身以前在这里,应当是很快活的。 毕竟是从小长大的家。 “可惜,三十年前您好不容易快赶上化形,结果出了趟宫后就没再回来。” “为何没回来?” “也不知,按理有您的凤翎在,任到天涯海角我们都能感知到您的气息,可是尊上派出的人一路寻到苍溪州,就没了踪影,这事也一直是尊上的心病,不过能等到您平安回来,尊上心上一块大石应当是放下了,话说少尊可还记得当年发生了什么吗?” 陆修云顶着空空的大脑,摇头。 “你们都说父尊是我生父,那我生母呢?” “元后在生您后没几年,便涅槃了。” 那在他来之前,帝仙宫岂不是就帝尊一个人…… “父尊没想过再立后吗?” “未曾,不过……小仙曾听掌令的身边芸巧姐姐说,尊上曾在天霜州救过一名女子,相伴数日,然后就不了了之。” 陆修云纳闷:“就这?” “难得呀少尊,尊上向来不苟言笑、拒旁人于千里,突然能在宫外遇到个能说得上话的,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 “有缘分呀!” 意识到话有点大声,素霜立马噤声,半晌才压低声说:“小仙失态,请少尊责罚。” 陆修云被这么一打断,心痒痒的:“无妨无妨,你继续你继续。” “呃……那小仙说了,您可不可以不要跟掌令说?” “可以,你说你说,父尊他人如何?” “小仙见到尊上的面很少,常听太一殿那边的人说,尊上常埋于九州政事,千百年来很少人见他因何事展颜或蹙眉。” “那父尊与母后是如何在一起的?” “据帝仙宫待过五百年往上的仙侍说,当年蓬莱岛凤族出了一位万年不遇的元凤后裔,血脉之纯,冠绝当世,九州的元老们便共同做主,为帝仙宫与凤族牵了一桩天媒,帝仙宫这才迎来了元后娘娘。” “这样啊……”陆修云晃荡起秋千,“原来这里也逃不过联姻。” “算……算是吧。”素霜没听过这般形容,只呐呐应着。 “对了,我还听闻,父尊立下过不少战功,连凶名赫赫的冥族也曾将父尊的话奉为规矩,这事儿你知道吗?” 第89章 师尊那被惯的毛病 “自然,尊上曾平定乱古、镇灭凶劫,九州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就您刚刚说的冥族,当年幽冥血战,九州震荡,帝尊只是略微一个弹指,就将冥族头儿打得爹妈不认。” “不愧是父尊。”陆修云想象了一下冥主被帝尊一个弹指给掀飞的场面,再想想傅尘寒那睚眦必报的性格。 很好,日后嘴皮子有得废了。 “我来的路上,外边关于冥族后代传得沸沸扬扬,你怎么看?” 素霜啊了声,面带茫然:“请少尊指点。” 陆修云眼眸微眯。 这句没用,那他胡诌个大的。 “你难道没听说,冥族恐有卷土重来之势?” 素霜摇了摇头,仍是疑惑。 秋千晃动的弧度慢下来,陆修云盯她看了好一会,终究未再多言,起身朝穿堂门那走。 “换个地吧。” “是。”素霜暗拍心口,看来这位少尊是个好说话的主。 庆幸的同时,愧疚感随之而来。 “少……少尊,有件事小仙得跟您认罪。” “嗯?” 陆修云正竖起耳,就听身后扑通一声,他陡然一惊,差点又把咳疾给憋出来。 “你、你跪着作甚?” “少尊!”素霜伏跪在地,颤颤巍巍说,“其实,妖荒那次,是小仙会错掌令的意,出手伤了您,请少尊责罚!” 陆修云抚平胸口,舒了口气:“你说这事啊,没事了,起来吧。” “是,小仙这便领罚……啊?”素霜猛然抬头,“少尊不怪罪?” 鬼知道她这几日食不下咽,夜不能眠,生怕哪天就被逐出宫去。 “既有过,你们掌令怕是已经该罚的罚,我何故多此一举。” 素霜连连叩谢,起身后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忙跟上去,小心翼翼问:“少尊,不过您好像并不意外……” 陆修云:“你刚在殿内取茶壶时催动的灵力,与妖荒当日灵力同出一源,且趋绵长,当是木灵——去朝阳殿外吧。” 说着,人已经走远好几步,独留素霜僵在原地。 帝仙宫仙侍的灵力经瑶光司百年魔鬼训练,除了帝尊和瑶光司主司,理应无人能窥破本源,怎么少尊就…… 惊疑之时,微风轻晃。 素霜立时警惕,环顾四周,在假山后骤然撞上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素霜讶然低呼:“尊……” 那人抬手,食指轻轻抵于唇前。 她忙噤声,无声行了个礼,得到默许后跟见鬼似的,疾步跟上前方陆修云的步伐。 怎么帝尊招呼不打就来朝阳殿了? 那她刚刚和少尊的话岂不都被听了去?! 完了完了完了。 回去怕是又得挨训、扣灵俸了。 一路走来,陆修云只见寥寥几位仙侍垂首静立,随口道:“你们帝仙宫未免太冷清了些。” 素霜笑笑不语。 少尊您可快别说了,您父尊说不得正听着呢。 晃了一日,天将将暗,陆修云大抵留了个印象,就是一近九霄门,门外护官当即剑拔弩张,半步也不让他出。 陆修云原以为素霜有点好说话,多少能问出些宫外的消息。 结果这仙侍不知吃了什么闭门羹,后面愣是撬不出来丁点有用的。 陆修云趴在大床上,左思右想不得其解,直到困得睡去。 等他缓缓爬起,枕边那本《师尊戒律》不知何时被翻开来。 将书随手合上,翻身,视线透过床帏,外边天已大亮,银鸟在窗外叽叽喳喳地叫。 仙侍来时,见陆修云已自己更完衣,有些意外。 先前还怕少尊会住不惯帝仙宫,如今看来倒是她们想多了。 “少尊,请先穿靴,稍后移步紫微殿用早膳。” “知道了。”陆修云噔噔蹬跑回去找靴子,后知后觉,“那不是父尊的寝殿?” “是,尊上特意吩咐的。” 想到他那惜字如金的爹,套靴的动作迟疑下来。 虽说有血脉亲缘,但这第一顿饭,他该怎么聊? —— 陆修云一踏进紫微殿,第一感觉,这殿跟太一殿简直有过之而不及。 好静、好空。 陆修云走了好大一段路,才远远见着一大桌精致菜肴和桌边的高大男人。 在张掌令和诸多仙侍如有实质的目光下,陆修云规规矩矩、僵硬地请了个安:“父尊。” “起。” 陆修云起身,一坐。 然后是沉默…… 帝尊:“怎么不吃?” 陆修云:“他们说长辈动筷,小辈才能动筷。” 帝尊拿起筷子夹一个虾饺,混着灵力送进对面的碗。 又是一阵沉默…… 帝尊:“怎么不吃?” 陆修云扫过一圈内殿,那些仙侍都还在惊讶刚刚帝尊的举动。 他回过头,直直看向桌对面的人。 帝尊这下了然,抬手:“都出去。” 张林青:“帝尊,这不符规矩。” 陆修云抬起一根手指,低声说:“他留下也行。” 帝尊颔首,其余仙侍这才陆陆续续走出内殿,到外殿候着。 殿门阖上的声轻轻传来,陆修云当即动筷,夹了一个最大最饱满的玉鲙,端起碗跑到对面,直接往帝尊碗里放,顺势坐到隔壁位置小口小口吃起来。 帝尊看了会,也开始起筷用食。 席间,帝尊目光几度掠过。 基本每样菜式只少一点,甚至有几盘都没动过。 帝尊指了一道鸡丝银芽:“这个不吃?” 陆修云默了会,说:“太辛,不要。” “杏酪呢?” “太淡了。” “箸头春?” “不好吃。” 一顿下来,陆修云吃的东西,还不到帝尊碗里的十之五六。 帝尊突然搁筷,“嗒”的一声轻响落在碗沿,陆修云背脊瞬间挺直。 来了来了,是要准备问话还是拿他开刷礼规? 身旁的语调毫无起伏:“想吃什么?” 陆修云:? 他小心翼翼:“桃花羹?” 帝尊没反应,后头的张林青喊来仙侍:“上两碗桃花羹。” 陆修云这才后知后觉,他这位父尊真只是喊他来吃饭的。 “父尊,您吃饱了吗?” 帝尊没说话,但重新拿起了筷子。 陆修云觉得好玩,拿公筷将一桌菜从头夹到尾,直到最后他不禁纳闷出声:“父尊,您这些都不挑的?” “嗯。” 陆修云哇了声,这世间还真有跟傅尘寒一样什么都吃的,亏他之前还埋怨徒弟胃口太过强大,如今想,是他冤枉人了。 张林青在后头默默听着,心底一阵无语。 有没有可能,这一桌都是按着帝尊他老人家胃口来的。 桃花羹上得很快。 帝尊舀起一勺还没进嘴,旁边人就已经搁勺。 “不好吃?” “不是不好吃,”陆修云犹豫一番,才憋出句话,“就,就跟平时吃的不太一样……” “平时?” “平时都是我徒……” “咳咳咳咳。” 父子俩齐齐转头。 张林青清清嗓,目不转睛地说:“食不言寝不语。” 陆修云:“你咋不在吃的时候说?” 张林青:“少尊恕罪,下官忘了。” 陆修云转过头,控诉:“父尊,他好讨厌!” 帝尊:“掌令去把太一殿案头的卷宗搬来,这里换芸巧侍候。” 张林青:“帝尊,其实可以让芸巧去的。” 帝尊:“去。” “是……” 换人空当,陆修云凑近,嘴快说:“我徒弟做的桃花羹可好吃了,有机会我让他做给父尊吃。” 执勺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下。 帝尊目光依旧落在面前的桃花羹上,唇角却比平日松动半分,极淡地应了一声: “嗯。” 天光渗入殿内,随之溜进一道黑影。 一只银鸟扑棱着翅膀,停在圆桌一角,好奇观望。 早膳用完,张林青让芸巧将陆修云引去隔壁书苑。 帝尊停在窗前,看窗外转角回廊走过的人影。 张林青按例将一日行程给帝尊念一遍后,静静侯在一侧。 “午膳,”窗前的人突然开口,“按他的口味来。” “是,”张林青一时摸不出这位到底知道了多少,小心问,“少尊那挑三拣四的毛病一时半会改不去,难为尊上您了。” “倒是个好事。” “好事?” “也不是个好事。” 张林青起初云里雾里,听到后面一句,立时反应过来。 的确是好事。 若非有人惯着,陆修云流落在外那么多年,不会被养得这般挑剔讲究。 可,仙家之人,也不该被口腹之欲左右。 便是帝尊,在宫内自己人还好,出了紫微殿,甭管进了嘴的还是身上穿的,都不能由着自个来。 想到什么,张林青猛然抬头,满眼惊异。 “您……知道了?” “嗯。” “着实是那傅尘寒可恶。” “不全怪他,”帝尊看人影消失在回廊,目光转向钻出窗上下翻飞的银鸟。 “心有牵挂将难收,人之常情,怎么说师徒情分放在那里,我这个做父尊的,没道理去说他的错,最后是敌是友,全看他造化。” 他伸手,银鸟扑棱扑棱飞来,稳稳停在手背。 帝仙宫的鸟能通灵。 能听帝尊说话的,除了张林青,过去怕也就只有这些个灵鸟了。 张林青收回目光,垂头:“尊上一片苦心,少尊他会懂的。” 说完,他暗暗松口气。 还好,看来是没发现。 帝尊收回手,任凭银鸟停在他肩侧,转身往殿外那扇大门走去。 “可安排妥当?” “是,九州简要内务已悉数交到少尊手里,就是……”张林青停在原地,躬身,“尊上恕罪,未得您明示,幽冥州那份,下官先给抽了出来。” “嗯。” 这句之后,再没了后话。 第90章 师尊那开小灶的日常 陆修云起初觉得,这位父尊简直比他预想中要好说话太多。 直到几日后,陆修云埋在堆积如山的卷宗里叫苦不迭,恨不得将当初那念头给嚼碎吞回去。 上千来份卷宗,都要他在七日内逐字审阅批复,这与通宵赶课业有何分别? 期间陆修云铆足了劲偷溜出紫微殿,皆被帝尊一逮一个准。 “靠了,这比傅尘寒还难应付。” 这日,他唰唰几笔完事,将手下这本卷宗给堆到一旁,朝门外喊: “来人。” 有仙侍应声进来:“少尊。” 陆修云见到来人,眼尾微扬:“今日是你当值?” 素霜:“是。” 总感觉没好事。 “甚好,许久没见着小银鸟,你去找找在哪。” 素霜:“……是。” 她一出殿,另一仙侍知晓后,便蹙起了眉:“帝仙宫那么多银鸟,这要从何找起?” “大概是有红尾羽的那只,”素霜认命,“找吧,不找晚些少尊又不知该怎么折腾了。” 仙侍们被打发去各殿寻鸟之时,陆修云伸了个懒腰,将随身的浅绯大氅堆到卷宗之上,然后关门关窗,把之前从玄律司那借的书籍摆上桌案,接着翻开《师尊戒律》放在膝上。 这几日他惊喜发现,这戒律对缓解噩梦有极好疗效,待会要是困了还能借此换个好眠。 陆修云半个身子陷进毛绒大氅里,接着上次《九州地志》读到之处继续看下去。 不知不觉,天光渐移,《九州地志》还剩零星几页,看书的人开始头一点一点。 没多久,内殿书苑只剩几不可闻的均匀呼吸。 * 太一殿议事方散,张林青随在帝尊身后,朝紫微殿方向缓步而行。 “尊上,可要直接回寝宫歇息?” 帝尊脚步微顿。 “先去书苑。” “是。” 一行人遂调转方向,往帝尊常批阅文书的书苑行去。 刚近苑门,便觉内里静得出奇,门扉紧闭,竟这只见一位值守仙侍的身影。 张林青喝道:“其余人呢,不候在少尊身侧,去做什么?” 不远处走动的仙侍匆匆赶回门外行礼:“尊上。” 有仙侍说要帮少尊寻鸟。 张林青横眉竖起:“青天白日的寻什么鸟,它们不会自己飞回来吗?” 仙侍齐齐低头,不敢多语。 “少尊呢?” “在里头专心内务呢。” 张林青侧目,见着帝尊眉宇舒展些许,厉色才稍有缓和,与其中一个仙侍说:“去与少尊禀……” 帝尊抬手,制住他话头,苑门似有灵识般,缓缓滑开,率先走进去。 张林青与左右仙侍对视,确认书苑今日既没耍剑、也没插桩,更没其它什么鸡飞狗跳的事,才放心跟在帝尊后头。 书苑中央有张长桌案,两头案几都摆满半人高的卷宗。 中央几摞高耸的书卷后,隐约可见人影伏案。 瞧那埋头苦读的身影,张林青心中大石总算落地。 帝尊见少尊如此静心用功,想必也能宽慰几分。 待走近几步,几声似有似无的轻鼾飘入耳。 阴影移至长案前,目光掠过层层叠叠的卷宗,帝尊整个人倏然静立不动。 张林青还纳闷,从后探出一瞧,愣是被惊得心头一颤。 大好天光的,竟还得看睡觉了?! “尊上,这……” 前边的人示意他噤声,随后将熟睡人手头的书给抽出来。 帝尊扫过上面幽冥州的详细地志,再一一看过案上多出来的闲书杂记。 后边张林青看在眼底,恨不能将那些个书给扔回玄律司。 他就知道,这人还不死心。 帝尊静静看了会,搁下书籍,转而拿起旁边齐齐整整的卷宗,一页一页翻开来看。 张林青在后头看得满心焦灼。 还睡!都什么时候了还睡! 他陆修云心是真大,明知帝尊白日里会不时回紫微殿小憩,还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偷懒。 张林青满腹槽点,最后实在没法,只好拿出百年前给少尊遮掩藏食的说辞,正要出声,忽见帝尊盯那卷宗盯了许久。 “尊上?” “你看看。” 张林青收回腹稿,视线落在卷宗上。 其上是各地呈报的要务文书和帝尊要求陆修云做的红墨批阅。 只粗略一眼,神色便被浓重的惊讶彻底覆盖。 “这……” 完全挑不出一点错处。 他当年初次辅佐帝尊执掌九州要务,愣是用了两三年才到独当一面的地步。 而陆修云这才几日? 就在第一日,他还因不解政务关节,批语错漏,被帝尊悉数驳回重阅。 张林青将卷宗从头翻到尾,还是不敢相信。 那厢,帝尊已开始翻阅小案几那头的卷宗,张林青一下子明白他的意图,当即撒开手边书,跟着将所有卷宗挨个翻了个遍。 直到最后,两人拿着唯一一本有错的卷宗,面面相视。 张林青:“最后一页落款错了个字。” 帝尊:“嗯。” 两道视线很有默契地落在书堆里的人。 像看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呼呼大睡的人无意识呓语几句,往大氅深处又缩了缩。 张林青:“尊上,下官需要认个错,当初应该早点把少尊带回来的。” 整整十年!他竟然耽误了一个天资卓绝的好苗子整整十年。 张林青恨呀,并狠狠将傅尘寒给暗骂一遭。 当年,傅尘寒凭一己之力稳住整个望月宗,锋芒毕露,完全盖过陆修云的风光。 以至于连他在内的所有人几乎都忘了,一个人能达到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其背后教养他的师尊,又能差到哪里去呢? 帝尊将卷宗放回去,思忖着,或许该让这棵独苗接触些别的了。 正要离开,视线不经意间扫过桌底,那还有另一本蓝封皮的书卷。 指尖一动,那书哗啦合上,飞到他手里,露出“师尊戒律”四个大字。 这什么意思? 沉思之时,余光瞥见熟睡之人神色不安,眉宇紧蹙,在醒与未醒间挣扎。 帝尊目光微凝,落在他额间沁出的细密冷汗。 什么噩梦会出这么多汗? 睡梦中的人呼吸又急促几分。 而梦里陆修云几乎快喘不过气,忽而天地间如筛糠般,剧烈摇晃起来。 紧接着,一股温和浑厚的暖流,自头顶缓缓浇灌下来,将他从冰冷的梦魇中彻底隔绝开来。 “嗯~” 陆修云缓缓睁眼,心口仍悸动得厉害,待喘息平复,发现推醒他的手正执着一卷书。 这书他熟得不得了。 视线跟着手往上移,对上手的主人。 “父、父尊!” 陆修云一个激灵,差点人仰马翻。 帝尊:“你……” “父尊!”陆修云腾地站起,大氅被蹭滑到桌底,“我没偷懒,就就在申时小歇了一会。” 张林青看看窗外落日,默默说道:“现在快戌时了。” 陆修云:“睡过是不小心的。” 帝尊将手里的书摊开:“那这也是不小心的?” 陆修云低头对上密密麻麻、张牙舞爪的符文涂鸦。 呼吸一滞,指尖悄悄蜷起。 不行,绝不能让帝尊知道他以前怕徒弟的事。 那太没面子了。 “父、父尊,这我几年前无心乱涂的。” “乱涂?” “对。” “乱涂会涂出破妄符的模样?” “是呀,巧合嘛,”陆修云顺口应答,反应过来啊了声,“什么符?” 话落面前只剩一个远去的背影,陆修云尚在茫然中,便听前方传来平静的话:“去传承殿。” 传承殿,离紫微殿少说有三里,陆修云一路跟在后头:“父尊,破妄符是什么意思?” 帝尊:“此符出自蓬莱岛,能蓄灵力以温养符文,为入梦者驱邪避秽,滋养神魂。” 陆修云:“就是此符能造好梦?” 帝尊:“非也,梦魇是现实的歪曲,同理,好梦也源自现实,你何时陷入的梦魇?” 陆修云回忆一下,竟有些想不起来:“记不太清了,好久之前偶尔会,就近几月频繁点。” 传承殿内,帝尊挥退旁人,与他道:“你的火灵力承袭元凤血脉,有招纯阳真火,还能使出来吗?” 陆修云握了握掌,有些不确定。 “我试试。” 呲啦—— 一小股火焰蓦地从他掌心窜起,将那张白皙的脸庞映得通红。 可没一会,火焰缩成火星子,风一吹,就没了踪影。 陆修云一鼓作气,再接再厉。 火星再起、再灭、再起、再灭…… 最后他举起冒烟的小手,瘫倒在张林青及时推来的软垫摇椅上。 “父尊,孩儿恐怕要让您失望了呜呜呜……” 张林青:“少尊可要帕子?” 陆修云当即无泪收声:“不了谢谢。” 帝尊身形一动,已闪至摇椅旁,张林青眼疾手快将另一把摇椅给推过去。 “手伸出来。” 陆修云依言照做,任由帝尊两指搭上腕脉。 片刻后,他抬头,对上一张严肃且看不出喜怒的脸,心头莫名一紧,很快拾起勇气,带着几分悲壮:“父尊,您说吧,我还有多少时日!” 帝尊收回手,语调平稳无波:“放心,活着。” 陆修云松了口气。 帝尊:“不过——” 陆修云又一口气提起。 “灵根还得练。” 陆修云:“……您老能一句话说完吗?”《 》 90-100 第91章 师尊那莫名其妙的梦 帝尊未予理会,只侧首与张林青说了一长串药草名。 陆修云越听越耳熟,猛地想起,这方子跟傅尘寒写在《师尊戒律》里极其相似。 他当即跳起:“不不不,父尊,您要不再把把看,我真觉得好多了,非常非常好,您不必如此兴师动众,父尊——” 帝尊一个抬手掐诀,隔空将扑来求饶的人给轻飘飘弹回去,吩咐张林青:“让医官按吾刚说的,熬一碗过来。” 吩咐完回头,好似才反应过来,问:“可还有不舒服的?” “没有,能不喝吗?” 帝尊神色不变,明显不能。 陆修云死心,裹紧大氅,闷头躺回去。 “那药吾加了几味灵植,有温养灵根之效,聊胜于无。” 言外之意,不喝也得喝。 “知道为什么会噩梦不断吗?” 陆修云从大氅内探出头,悄悄竖起耳朵,完全忘了自己还在生闷气这回事。 不知怎的,多年心绪无波的人,这会看了竟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他这根独苗对外人是一副清冷持重模样,久了熟了,又是另一番性情。 心念只微动一瞬,帝尊便敛了神色,抬手并指,轻点于陆修云额间,一股金色灵力随之倾泻,涌入灵台。 陆修云起初觉得如沐春风、通体舒畅,忽而胸口一滞。 他低头看去,心口处有暗光透出,明灭不定。 帝尊收手,重新坐回椅中,声音沉静: “你丹田内有道封印,其中封有一缕魂,约莫半年前,封印曾有过一次松动,那缕魂被封禁前的记忆也随之泄露,侵入识海,化作梦魇,噩梦便来源于此。” 陆修云下意识捂住心口:“那……这封印,要解开吗?” 抬眼间,却正对上帝尊沉静无波的眼睛。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相,直抵识海深处,看得他脊背生寒。 帝尊移开视线,一字一句,清晰落下:“你不会愿意的。” 陆修云闻言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那道封印恐怕是原主自己留下的。 那他刚刚问的什么蠢问题?! 陆修云立马扯出个笑:“开玩笑的,就想听听父尊有什么高见。” “封印在你身上,遵循本心即可,左右吾的意见,不过几句话罢了。” 言外之意,意见给不了,但拦不拦,不好说。 “那个,父尊,您刚在书苑也瞧见了,功课我都提早完成,”陆修云团着大氅,决心把那事翻篇,小声问,“那我是不是能讨个赏?” 这还是陆修云第一次主动提要求。 帝尊来了点兴趣:“想要什么?” “我随身的芥子袋,之前被张林青收了,所以,那个……” 帝尊点头:“嗯。” 陆修云两眼一亮。 芥子袋一到手,陆修云从摇椅一跃而起,身形晃了晃,吓得帝尊以为他要软到在地,正欲抬手,人刚好自己稳住。 见帝尊似还有话要说,陆修云生怕芥子袋又被收回去,匆匆撂下一句“谢父尊”,瞬间消失在殿门外。 殿内的人回头对那微微晃动的空摇椅,无奈摇头,将素霜唤进来:“将这大氅快些拿给少尊,去朝阳殿守到他将药喝下为止。” 素霜应是,拿了大氅出来,攥紧芸巧的衣袖。 芸巧:“傻了你,还不快去。” 素霜一脸惊奇:“你不觉得今日帝尊话有点多吗?” 芸巧:“不知道,但你再不赶在少尊到朝阳殿前追上去,恐怕你会收获掌令一顿抽鞭。” 身旁人一下闪没了影。 —— 朝阳殿。 被大氅从头裹到尾的人窝进大床锦被,三两下将芥子袋打开,一顿摸索。 很好,吃的在、话本在、符箓法器什么的也都在。 床上的人越清点越兴奋,直至掏到底。? 他玉简呢? 将所有东西翻了个遍,连烧一半的符箓都给倒到床上,把芥子袋倒过来晃荡几下,还是什么都没有。 一股不太好的预感涌上全身。 陆修云又飞奔出朝阳殿,一打开门,当头冲来一股浓重药味。 砰。 素霜愣愣看着紧闭的殿门,很快回神,朝里头喊:“少尊,您该喝药了。” 喝药? 喝什么药? 他已经连着大半个月没喝,照样吃好睡好,到现在还活蹦乱跳的。 陆修云自动忽略破妄符的助眠之功,朝外扬声道:“你先放着,我待会就喝。” 素霜:“可帝尊命小仙务必亲眼看着您喝完,现下温热刚好,您还是赶紧喝了吧。” “那你等会。”陆修云抬手将门栓“咔嗒”一声落下,转身就朝内殿奔去。 “怎么回事?” 一仙侍徐步走来,身后跟着一位镶金银袍的男子。 素霜侧身,福了一礼,说:“汐妍姐姐,小仙正等少尊用药。” 一炷香后,门仍紧闭。 汐妍喊了两声没应,最后道:“少尊,药将将凉,您不开门的话,小仙这就先进来啦?” 说着手缓缓放上殿门,掌心微一运力,门栓应声而断,殿门被成功推开。 安静如斯。 汐妍看看空无一人的大殿,想起来时飞舟上陆修云的一举一动,登时冲外边所有仙侍喊:“快!都去把朝阳殿所有门窗给堵上!” “是。” 仙侍呼啦散去。 素霜将药放下,担忧:“少尊不会出什么事吧。” “不会,这是帝仙宫,只要少尊不自己想不开,是不会有一丁点问题的。” “汐妍姐姐!不好了!” 汐妍心头一阵咯噔。 别真想不开吧。 * 紫微殿书苑。 帝尊正批阅文书,房顶隐约一阵窸窣。 伏案的人面色不变,指尖微勾,就听一声惊呼由远而近。 一股金色灵力裹着下坠的人,稳稳落地。 “父尊。” 帝尊头也不抬,淡声说:“你还是第一个敢在吾这里上房揭瓦的。” 桌案前探出一个毛绒脑袋:“我特意来帮父尊把房上结界给修了修,不用谢。” “嗯。” “如果非要感谢的话,父尊可以先把我的玉简给一下下吗?您先前贵人多忘事,就不与您计较了。” 帝尊搁笔,对上一双与他相似的弯弯眼眸:“喝了?” 陆修云脸不红心不跳:“喝了。” “可吾怎么听着,某只鸟在房顶吹风蹦跶的时候,咳是一点都不带停的。” 陆修云捂紧胸口,痛心说:“看来您老不仅忘事,还幻听了。” 帝尊:“……去喝,其余免谈。” 陆修云撇嘴,出气般推倒手边摞书,转身跑出殿。 帝尊扫过乱糟糟的桌案,随手一挥,恢复如初,就是少了一本。 他看了眼,不再去管,继续伏案。 那头陆修云拍拍《师尊戒律》的封皮,完好收进袖里,一抬头,远远望见紫微殿远处一群仙侍。 “真看见少尊闯进紫微殿了?”汐妍面上难得焦虑,“难办了,那可是尊上的地。” 殿外,陆修云脚步一顿,淡定转身。 有仙侍眼尖,大喊:“少尊在那!” 陆修云双腿几乎要飞起。 殿外一阵鸡飞狗跳,里头帝尊无声挥退来禀的仙侍,继续落笔。 最后陆修云还是斗不过一群灵力强悍的仙侍,被围在朝阳殿内一角,四面受敌。 陆修云认命:“拿来吧。” 素霜恭恭敬敬端上热乎乎的药汤。 竟还加热了。 陆修云暗中撇嘴,又少一个理由。 他接过,摆摆手:“跑饿了,等会垫点吃的再喝,你们晚些来收碗吧。” 这怎么行,她们得到的命令是看着少尊喝完。 汐妍刚要开口,旁边看够热闹的男子走来,笑着说:“有下官在这看着,仙子不妨先忙自个的去?” 汐妍一见男子,脑子一拍,想起正事,忙对陆修云道:“少尊,这位是玄律司关主司,今日来帝仙宫述职,正好被尊上唤来帮您精进内务。” “也好,有关主司在这,小仙自然是放心的。” 众人四散开来。 陆修云松了口气,继而将人迎进来。 “关司主,别来无恙。” 关怀意笑说:“少尊,您这好生热闹。” “见笑了,”陆修云讪笑着,往外左右一看,都没注意到他这,砰地关门,转身问,“如何?” 关怀意敛去笑意,掏出一信纸,神色肃然:“下官已查明,那雷狰兽是在七年前,被望月宗一名外门弟子从妖荒捕获,关入绝兽林。” “三月多前,绝兽林的封山大阵遭妖族秘符所破,众妖兽四散。” “但据回溯术法推断,阵破当日,雷狰兽在绝兽林的老巢已无妖气,巢穴冰冷。” 陆修云三两下捋出关键:“也就是说,这妖兽在我离开宗门之后、绝兽林被破之前,便已脱逃。” “正是,此后雷狰兽踪迹全无,再现身时已在妖荒,而最后留有它气息之地……” 关怀意话音一顿,缓缓道出:“在幽冥州边境。” 陆修云不禁倒退一步,声音发紧:“那妖还活着?” “当地有激烈打斗的痕迹,但未见妖尸,也不见清理迹象,暂定为活着。” “可……”陆修云攥紧了手,小心翼翼问,“可曾发现其他尸骸?” 对方沉默片刻,一锤定音。 “没有。” 他长长舒了口气,紧绷的脊背缓缓挺直,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有劳主司告知。” 关怀意推推右眼上的镜架,亦笑道:“好说,只是那‘地网天罗’的解法……” 第92章 与徒弟少有的书信往来 陆修云将早早备好的匣子递与他:“法子便在里头。” 关怀意跟捧宝贝似的,躬身道谢。 此时陆修云一颗心全在刚得的消息,不知该喜该忧。 罢了,还是先将人送出朝阳殿要紧。 这般想着,迎面却被迫接过一摞高过头的书籍。 “这是?” 关怀意指指那书山,说:“受帝尊所托,此乃玄律司珍藏的各地要务和典籍,要求不高,您五日内读完,并写好批注即可,东西已送到,下官告退。” 言罢,不待他反应,周身金光一闪,没了人影。 陆修云:“……” 他将书山一股脑堆到案上,余光瞥见桌角那碗汤药。 顺手一捞,端起碗就往窗台走去,外边有一株繁茂灵树,隆冬时节仍葱茏如盖。 “哦对了,少尊您那药喝了没?” 一道人影砰地闪现,与窗台前的人大眼瞪小眼,视线下移,对上窗外悬空的碗。 “……” 关怀意眯眼,拉长语调:“少——尊——” 陆修云面不改色,嘴上说:“你看错了。” 然后将碗挪到更外头。 关怀意眼睁睁看这人当着他的面偷偷倒药,且还睁眼说瞎话,面不带红耳不带赤的。 “啾啾啾——” 倾斜的碗一顿,陆修云抬眼看去,正对上一只扑棱着羽翅、歪头瞧他的灰鸽子。 “鸽儿!” 陆修云一喜,将碗搁到窗台,伸手把那小灰鸽拢进怀里。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小灰鸽扭头,喙指身后。 只见林叶深处,比小灰鸽身形稍大些的小银鸟钻出来,轻盈落在窗台,红边羽翅轻扇。 陆修云伸手,让那小银鸟停靠在手背,目光在两小只之间流转,笑意盈盈:“你们怎么遇上的?” 两鸟叽叽喳喳,后方关怀意听得耳疼:“它们嘀咕啥呢?” “小银鸟出了趟宫,刚好遇着在宫外徘徊的小灰鸽,便给带了回来。” 陆修云见着小灰鸽,一高兴,将芥子袋的零嘴一骨碌倒在窗边台子。 两鸟立即对一角的谷粒争相出喙。 “别急,还有的,慢慢吃。” 陆修云含笑看两小只连爪带拿,目光越过毛茸茸的脑袋,直直落在小灰鸽爪间的细小竹筒上,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他是不是来消息了?” 啄谷的鸟喙一顿,小灰鸽抬起小脑袋,黑豆似的眼睛看了看他,点了下头。 很快小灰鸽扑棱起翅膀,躲过伸来的手,停到窗台另一角,拿爪敲敲药碗外壁。 陆修云:“别闹,说正事——诶诶你别走,我喝,我喝还不成嘛。” 他盯那黑乎乎的药汤好一会,最终还是端起来,忍不住以袖掩鼻。 身后关怀意瞪直了眼。 半个时辰前还为这碗药满殿乱窜的人,竟仰头一口将那药汁给闷下去。 咚—— 空碗磕在窗沿,陆修云苦得连连吐舌,手下意识寻摸,碰到小银鸟推来的一把杏梅。 陆修云囫囵抓起嚼咽,酸甜味弥漫,散去满腔苦涩。 他轻拍银鸟的小脑瓜:“多谢。” 小银鸟轻蹭,叫唤几声,飞起停在陆修云的右肩。 关怀意咂舌,心道不愧与帝尊同出一家,天然的好鸟缘。 那头小灰鸽在空碗外转悠几圈后,终于在陆修云无声的注视下不情不愿低下头,任由陆修云抽走爪间的细竹筒。 这回既没有什么绞尽脑汁的加密,也不用担心徒弟会篡改。 是他们之间极少有的书信往来。 陆修云一颗心砰砰跳起,从竹筒内抽出一卷纸条,正要展开,余光闪过人影,他当即收回纸条,背靠窗台,一脸戒备。 关怀意撇撇嘴,嘀咕着“不就个纸条嘛,不给看就不给看”,随后笑道,“下官先回去交差,这便告退。” “等等。” 关怀意回头:“少尊可还有吩咐?” “这事不许与旁人说起。” “若下官恕难从命呢?” 陆修云眉眼微蹙,很快舒展,严肃道:“我便与父尊说你私下受我的贿,让他卸你主司名头。” 关怀意:“……” 哎哟,好怕怕。 那头陆修云说完又觉不成,会不会狠过头了? 于是他再次威胁:“算了,让父尊直接把你眼镜卸了得了。” 咯咯他可真是个大好人。 抬眼却对上一双泫然欲泣的眼睛。 关怀意吸了吸鼻,九十度作揖:“少尊说得什么话,下官能为您当牛作马都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说完拾走空碗,如飘荡的蝴蝶飞离朝阳殿。 陆修云张嘴又合,话来没出口殿门就已开了又关。 “……” 倒也不必太感动。 朝阳殿外,关怀意一溜烟飞出三座殿,揣着空碗见左右无人,才心有余悸地拍拍胸,抬手扶正镜架。 好险好险,差点命根就没了。 手心摩挲空碗,碗底一点汤汁不剩。 他暗暗撇嘴,想他堂堂一司主司、九州人人畏而敬之,几句话竟还不如一只灵性刚开的鸽子。 不过问题不大,东西到手,小小坎坷又算什么。 关怀意搁碗,掏出刚得的匣子,搓搓手,打开木匣,在期待的目光中,一本薄册子率先映入眼帘。 翻开第一页,问:地网天罗最佳解法? 第二页,只有一个字。 快! 关怀意:“……” 然后呢? 第三页:什么是地网天罗,序章……概论…… 关怀意深吸一口气,仰天长啸:“我槽了!” * 紫微殿书苑。 “这真是他给你的?” 帝尊看面前摊开的薄薄小册,一行行掠过里头熟悉的小篆。 关怀意站于下首,拱手应是。 帝尊抬手往后翻。 陆修云初到玄律司那次,关怀意来禀时,帝尊起初没太放在心上,让他顺着陆修云的意照做即可,再往后便是让他去提点课业。 独独没想到,他那独苗真撰出一本关于改良“地网天罗”的册子。 前边都是一箩筐的注解,帝尊一目十行跳过,直到最后一章节: 【地网天罗plus版(草案)】 帝尊停在那几个符号,深思片刻。 许是精进的意思。 往后翻,几行看下来,翻书的手迟迟未动。 一字一句,全是关于“地网天罗”的改进,包括机关精进、阵眼改动等等等,还附了图解。 关怀意小心看上边的反应。 很好,跟他料想不差,虽然反应比他刚刚看得淡定。 帝尊合上书,摩挲两下,终于看向下边人:“往后九司暂不用给他辅导机关阵术。” 关怀意:“是。” “等他得空,让九司自行去朝阳殿请教。” 关怀意:“……是。” 帝尊执笔在那册子每页做完批改后,撕下前面一二页,将册递出。 旁的张林青忙接过,只听上边道:“将各司所有‘地网天罗’都照这里边的改。” 张林青应是,心中暗叹,九司小兔崽们日后可有得磨了。 “禀帝尊,还有一事,”关怀意说,“药,少尊已喝下。” “嗯。”帝尊头也不抬,执笔落在其他文书上。 关怀意几下纠结,还是如实道:“下官无能,那药是因少尊得了一只鸽,一高兴才喝下的。” 掐头去尾,也没毛病。 玉毫微顿,上方视线终于落到下方:“鸽子?” 帝仙宫何时有开了灵性的鸽子? 关怀意:“是,那鸽通体灰白,巴掌大小,入朝阳殿时,身边还有只银羽鸟。” 话落,有道黑影入苑,簌簌落在帝尊常用的琉璃笔架上。 关怀意立马指那鸟道:“对对,就是这只。” 帝尊看了眼,心下了然,随手用笔杆轻敲小银鸟的头,语气恢复平静:“鸽留着,随他去。” 小银鸟被那惩戒般的动作弄得不悦,扑棱棱跳进砚台,又飞到翻开的卷宗,留下几个凌乱爪印。 卷宗下方压着一枚玉简,关怀意已退下,帝尊忽略爪印,翻过书页,执笔落下。 隔了会,被压着的玉简亮起一道蓝光。 这已是连日来,不知第几道传讯。 帝尊置若罔闻,随手拿起另一本卷宗压在玉简上,继续翻阅。 * 咯、咯、咯…… 漆黑中,斑驳木门无风而动,一下又一下叩击在门框上。 陆修云几次想上前推开,又被一股无名扯力给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 叩门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 刺目红光穿透缝隙,扭曲、蔓延,像一朵疯狂生长、亟待绽放的带刺烈性蔷薇,破门而出。 门外人眼睁睁看那门板朝他这边直直倒下。 “啾、啾啾。” 身后一温和力道扯他衣襟,带他撞入一团软软的云棉。 陆修云手忙脚乱地半撑坐起,想要看清门后景象。 却不想前方狂风红雾,咆哮翻卷着袭来,以骇人之势汹涌扑来。 “啊——” 床帏内人影猛地坐起,剧烈喘息,数道咳嗽响彻大殿。 过好一会,咳声渐小,宽袖被拽动。 小灰鸽仍坚持不懈,鸟喙咬紧蚕丝锦衣。 陆修云拍拍它:“醒了醒了,你松吧。” 果然,离了那本戒律,噩梦还是会出现。 小灰鸽啾啾叫了两声,自顾自在帐内飞来飞去。 陆修云抱膝靠坐床栏,不觉捂住心口。 白日里帝尊的话自他脑海浮现。 ——“你丹田内有道封印……约莫半年前,封印曾有过一次松动。” ——“那……这封印,要解开吗?” ——“你不会愿意的。” 封印可随主人修为起伏与防备高低而变。 半年前,他最松懈的时候…… 第93章 徒弟的命运轨迹 陆修云愣愣看着右手掌心。 半年前,记载隐匿踪迹遁影石的古籍、盛产遁影石的月影宗、废洞府需提炼的杂石、徒弟随身的炼石大法、炼石必备的纯阳真火、被落石中断的护法、伤好却不醒的徒弟…… 一幕一幕自脑海串联成线,续织成一张陆修云从前极力回避的巨网。 如今,这网已悬于长夜高空,泛着冰冷寒光,随时要将网内所有猎物绞碎殆尽。 而收网时机,却系于一道岌岌可危的封印。 网中本该无知无觉的猎物,身上多年藏匿的尖刺,在这浓稠的夜色里,一点一点伸展、变长、锋利。 “啾,啾啾。” 小灰鸽正追着床头捡到的毛线球,低头啄得欢快。 线球一滚,溜进了枕下缝隙。 陆修云这才回神,侧身挪开枕头,将线球拨到一旁。 看小灰鸽蹦跳着追去,陆修云捏起枕头欲挪回原处,却触到一团异物。 从枕下摸出,才想起是白日收到的纸条。 这纸条已经被揉作皱巴巴的一团。 纸团展开成巴掌大小,中央有一幅小墨笔勾勒的素描小画。 一只赤金色的小雀鸟,在一片留白背景中展翅而立。 床上的人裹在被里,直勾勾地盯那小画,半晌未动。 皎洁月色透过纱帐,悄然浸上素白纸面。 半明半昧中,那纸仿若一池波光粼粼的湖水,夜风袭来,晕开、搅匀、蹂躏出另一番墨色。 恍惚间,墨色成线,一支玉管纤毫离开纸面,搁在笔架上。 搁笔的人将画往前推,半撑下颌,看对面挑拣瓜子的昳丽人儿:“师尊你看,弟子会画小雀了。” 磕瓜子的动作一顿,那人探身一瞧,眉心轻轻蹙起:“谁家好雀儿在笼里过活,你当养金丝雀呢。” “金丝雀怎么了,关起来谁也不见,就属笼主一人的,多好。” “好什么,”对面一把瓜子扔了徒弟一脸,笔被夺走,在旁边打个叉叉,反手推回来,“重画,不准搞笼子。” 徒弟委委屈屈推回去:“弟子不会。” “休要唬为师,十几岁的人了,会画笼中鸟却不会笼鸟分开?” “就不会,不学了不学了,弟子做饭去。” “嘿,小兔崽子,回来——” 风呼啦吹过,盖过远去的嬉闹,吹得小画一角微微卷起,好似坚固铁笼在风中吱呀作响、摇摇欲坠。 哗啦、哗啦。 今昔风又起,铁笼终于不再纠结,轰隆洞开,放出雀鸟,彻底消失在纸下无边暗色。 月色下,脱离束缚的雀鸟对那小小一方素白,缓缓收拢尖锐羽刺。 小画随之被吹到一角。 陆修云回过神,出气般给了小画一拳。 哼,现在知道还他自由了,从前怎么不想。 收回手,重新抱膝蜷坐着,将脸埋进臂弯,小声嘟囔:“我就算跑也会想着带你,可你倒好,连我也不要了。” 待平复心绪,他将小画叠好,妥帖收起,又想起今日关怀意带来的消息。 雷狰兽没死,傅尘寒未见尸骸,下落不明。 傅尘寒若藏起来还好,可照他对这混徒弟的了解,这厮憋那么多年,不来个轰轰烈烈的收场,绝不罢休。 陆修云身在帝仙宫,消息却比只鸟还闭塞。 所有人都恨不得将他和冥族的一切断得干干净净。 可越是遮掩,越容易露出蛛丝马迹。 他翻身下床,赤足踩在金绒地毯上。 起初朝阳殿遍地都是冰凉坚硬的黑金石砖。 直到去紫微殿书苑做功课,被帝尊几番抽查,发现这独苗身上诸多习惯,竟半数是毛病,便让张林青加派仙侍着重礼规,至今未歇。 朝阳殿的地也多了一地的金绒毯,桌案后的硬凳也换成铺着厚软垫的靠背扶手椅。 陆修云俯身,从软垫底下抽出一叠折得方正的厚纸,坐进软椅,点上烛台。 纸张铺展开,几乎占去大半张桌案。 纸上以墨线勾勒出几片尚不成形的轮廓。 正中心的位置,点了一个醒目的墨点,旁书三个小字:帝仙宫。 他翻出一本关于天霜州的卷宗。 上书:“天霜州炎城大水,赤水河溃堤三十里,淹及云梦州落鹰涧一带村庄田地,然炎城陈氏与下游白河镇赵氏因赤水河支流改道争执数月,赵氏推拒开闸分洪。” 他翻几页《九州地志》扫过两眼,提笔批道: “急令州官携玄门与落云中立修士亲赴下游,强制开闸,征调物资筑堤,违者削其家族灵矿份额,水退后依河床灵脉走向重建水道。” 批罢,在桌上那张大纸的天霜州轮廓内画一曲线,至相邻州境,标注好州名后,在临界落下重重一点。 再下一页…… 月上中天。 小灰蹦跶到伏案的某人那,用喙咬衣襟要将其往大床那拖。 陆修云拍拍它:“快了快了,等会就睡。” 说着埋头继续。 这时夜风呼啦吹进,不大,只吹得案上书页乱翻。 陆修云起身关窗,回来刚坐下,顿觉疲惫感袭来,眼皮开始打架。 困倦的人双目朦胧,无意识回到床上,窝进暖被,没了动静。 一夜无梦。 陆修云伸了个懒腰,想到什么,忙掀开床帏。 外边已天光大亮。 他快步走到桌案前,几下收好图纸,对上桌角不知何时被摊开的戒律,上边符文复杂,蓝光已歇。 陆修云一下子明白起末,气不打一处来,啪地合上戒律。 混蛋,到底藏了多少灵力在里头? 有本事自己来管,让本破书来算怎么回事? “鸽儿!” “啾啾。”小灰鸽簌簌停在他手上。 陆修云给它喂了谷粒后,绑了个竹筒在爪上:“你去,从哪来送哪去。” 这鸽死活不说信打哪来的,他只好先寄点什么,先联系上徒弟。 送走小灰鸽,回去陪帝尊三两下吃完早膳,搁碗撂下一句“父尊我先去赶功课,孩儿告退。” 然后就溜没了影。 看得帝尊欣慰不已。 张林青更是松口气,同时小有遗憾。 早知帝仙宫的调教这么有用,他何不早几年将就将人迎回来。 陆修云回朝阳殿,刚赶完一半卷宗,意外收到小灰鸽的消息。 “这么快?” 他摊开纸条,还是他寄出的那封。 陆修云:“呃……别告诉我你进得来却出不去。” 小灰鸽点头。 陆修云无奈,摆手让鸽回来好好待着。 靠旁的无用,那只能主动出击。 陆修云唰唰赶完所有卷宗,终于在图纸上落下最后一笔。 一张完整的地图成形了! 近一月卷宗涉及的九州所有纠纷、轨迹,由多到少,点连成线,纷纷指向其中一处。 也是全图最空白、空白到只有一圈轮廓的地方——幽冥州。 陆修云的欣喜只持续短短一瞬,整个人便耷拉下来。 一个他最不愿面对的走向,正不受控地涌上脑海。 “小八。” 机械音欢快蹦出:【在的,宿主!】 “调出原书傅尘寒的结局。” 【是。】 【原剧情里,大反派傅尘寒冥脉失控暴走,于幽冥州自立为尊,天下门派联合围剿,大反派被逼至幽谷,独战六宗高手,最后在重启冥川过程中,与炮灰师尊同归于尽。】 陆修云沉沉看那幽冥州的位置,三面邻州,一面靠崖,崖之外,图纸已没了位置。 他着手在崖那里重重点了个点。 “调出元纪十六年十二月各州呈报帝仙宫的案要。” 【正在整理中,请宿主稍等……】 【整理完毕,篇幅较多,请宿主自行查看。】 所有案要在陆修云脑海迅速过了一遍,直到翻阅完,他愣愣盯着勾勒九州的地图,半晌未动。 各州门派高手倾巢而出,宗门管辖地带几乎交由门下涉世不深的年轻弟子代为打理。 然因多数处置失当、乱象频生,最终被报至玄律司,上呈帝仙宫。 对上了。 完全对上了。 傅尘寒的命运轨迹根本没变。 自己一笔一划亲手绘的图纸,此刻在手中,宛如烫手山芋。 不行,当务之急,得先设法联系上徒弟。 陆修云灵光一闪。 玉简! 他将图纸小心收好,随后喊来仙侍,带上成堆的卷宗,直奔紫微殿。 “父尊!” 欢快呼声自殿外传来。 帝尊眉睫一顿,之后视线未移,从张林青捧着的玉托盘中,拿起里头最贵重的东华珠,轻轻置于身前枢架高处。 “父尊,”人踏进内殿,三两步奔至他身后,平复两下喘息后,仰头喊,“父尊,功课做完了!” 放东华珠的手一顿,连张林青那也难掩讶色。 帝尊:“关怀意给的那份?” “嗯嗯。” “放着,吾待会看。” “好嘞。” 仙侍放好退出内殿,陆修云也跟着出去。 帝尊摆正珠子,忽然落下一句:“回来。” 陆修云几步跨出殿:“不打扰父尊,您先忙。” “回来。” 陆修云脚步飞快,身后一道金光化作圆罩,当头袭来。 被困在透明金罩里的人只好乖乖滚回去,途中几番朝张林青挤眉弄眼。 张林青暗中咬牙切齿。 仗着功课做得快,倒会支使起他了。 他深吸一口气,朝面前人躬身笑道: “尊上,正好关主司在玄律司府那,不若先让少尊去巡上一巡?” 帝尊没出声。 张林青心下了然。 这态度,准是少尊又惹事了。 第94章 徒弟,为师要来啦 张林青余光给后边被逮的人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陆修云双手在宽袖下绞来绞去,同时眼神一瞬不瞬,就这么静静看帝尊将一件件流光溢彩的宝物,分门别类地安置妥当。,又亲手布下里三层外三层的结界。 那满架的宝贝数不胜数,甚至于一些紧要的通行手令都只配在最下层。 他边看边想,原来帝尊也有收藏宝贝的癖好。 看来他爱藏好东西的性子,也是同出一脉。 可惜陆修云收藏的全是零碎小玩意,跟这奇珍异宝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也就傅尘寒会帮他宝贝一下。 帝尊整理好,回身越过金罩,留下淡淡的一句。 “拿出来。” 罩内,宽袖下的手一顿。 金罩消失,陆修云不情不愿,将玉简掏出来。 很快玉简消失,重新落到帝尊身前桌案。 张林青看那玉简,瞪直了眼。 这人竟还没歇那心思。 他正欲开口,被帝尊抬手止住。 领会了上意,张林青躬身一礼,无声退出内殿。 偌大的殿内,只剩父子二人相对无声。 帝尊盯那玉简半晌,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还放不下?” 陆修云听得一愣,眸子微睁。 父尊知道了? 惊疑中,陆修云怕说多错多,迟迟不开口。 良久,上边传来一声轻叹。 “你这总将事憋着不说的毛病,倒是随了吾。” 陆修云两眼一亮。 没训他,那就是有戏。 “我想知道我徒弟在哪……” “好去寻他?” “是,我怕他有危险。” “嗯。” 陆修云凝神屏息,期待地听他下话,然而上边却再未传来只言片语。? 没了? 就这? 他鼓起勇气,再次出声:“父尊,我能不能……” “不能。” 陆修云:“……” 那还让他说个屁啊。 见底下人眉间难掩的执拗,帝尊神情终于有一丝松动,只语气仍听不出波澜: “三界六道,纷繁万事,皆会呈报帝仙宫,而帝仙宫所予的,不过是一纸意见,至于听与不听,做与不做,全在他们自己。” “但,”他话锋微转,目光沉静如渊,“帝仙宫之人,不可轻易插手九州俗务。” 话音不重,却字字如钟,沉沉敲在陆修云心口。 换言之,以他这身份,先前只身卷入帝仙宫之外的纷争,已属逾矩,遑论如今,他竟还想主动牵涉其中。 “可是,”陆修云仰起头,望向上边不可撼动的身影,“我还是他师尊,凭这一条,我不能不管。” 帝尊静默片刻,忽然开口:“可曾了解,冥族是怎样的存在?” 这还是自陆修云入宫以来,他第一次提起这个族群。 陆修云有些意外,但还是认真回道:“手握御魂,身守冥川,通晓九幽。” 帝尊:“他们曾以御魂之术,超度冥川亡魂,维持生死边界,但倘若冥川一开,反被御为利器,侵袭三界六道,届时,你觉得你该护的,是你那身负冥脉的徒弟,还是这芸芸众生?” 大殿再次陷入死寂。 袖下手下意识紧握成拳,指甲深陷掌心,沁出丝丝冷汗。 一股气闷在喉头,令他再开口时,声音都是沙哑的。 “他不会。” 头顶目光如有千钧,陆修云却觉都涌来无形的审视与压力,令他如芒在背,几乎难以呼吸。 “若、若冥川真被开启,我、我……” 陆修云不觉双目紧闭,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句话说出口。 “我会不惜一切,阻止他。” 不惜一切。 哪怕以命相搏。 帝尊沉沉看他,话到最后,眸光掠过一丝极难捕捉的微光。 最终,他垂下眼帘,将玉简拿起,稳稳搁回原位。 “嗯。” 陆修云眨眨眼,指尖不自觉地松开,抬头:“那玉简……” “回去吧,就你眼下状况,留在宫里是为你好。” 陆修云顿悟。 还是不肯放行喽。 可恶,他费那么多口舌,到头来,非但没成事,还似乎被轻看了去。 帝尊没再管他,翻开陆修云先前批阅过的卷宗,执笔要往上批改。 这时一阵风迎面而来,广袖拂动。 毫尖墨汁无声滑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小片墨色。 左侧黑影晃过,座上人眸光平静,落笔顺势自那墨滴划过,笔走龙蛇,写下一个完整的字。 与此同时,桌边那枚玉简“嗖”地一下闪至砚台旁,从旁探出要抓取的手扑了个空。 半空人影一顿,瞬间闪离,扑向砚台那方。 玉简再次灵巧滑开。 一时间,殿内扑来躲去,你追我赶。 帝尊笔下不停,恍若未闻。 忽而,那身影扑空后,迟迟不现。 案前墨笔一顿,随即又继续书写。 这就放弃了? 此念方起,余光赤红灵光爆闪,凝成长剑,咻地刺来。 力道虽小,聊胜于无。 帝尊面不改色,周身灵光微漾,筑起防御结界,将那灵力轻飘飘给化解。 紧接着,是强度明显更高的一道灵刃。 结界“咔嚓”一声,现出细微的裂痕,随之灵光流转,无声加固。 灵力翻飞,节节攀升,结界也越筑越厚。 帝尊暗道还行,至少灵力底蕴尚可。 但想从他这严防死守里拿到玉简,还是嫩了点。 前方又一道灵力凝聚。 陆修云微微喘息,盯那层层叠叠的防御。 单凭他那些个符箓灵力都不管用。 他手握紧。 得动真格了。 周身灵光一点点汇聚、盘旋,纯阳真火的气息瞬间弥漫整座大殿,灼得空气都扭曲起来,最终在掌前凝成炽白火球。 陆修云咬牙,双手奋力一推,带着十足灵力的火球轰然砸出,于半空化作数不尽的光箭火雨,哗啦袭向结界。 帝尊面色不变,结界无声加厚,稳稳抵住。 力度可以,倒是可惜,没想过用那灵力去破他防御。 火袭不知何时停歇,底下许是力竭,或歇了心思,再没继续。 帝尊停笔,将卷宗合上,扫视下方。 人已不知所踪。 他下意识挪开手边卷宗。 玉简还在。 紫微殿外,张林青在门外等得焦急不已。 有仙侍不安问:“掌令,里边都打起来了,我们真不去帮忙,万一伤着可怎么好?” “再等会。” 无人传唤,他们谁也不能轻举妄动。 吱—— 殿门终于有了动静。 众人望去,对上一双黯淡挫败的桃花眼。 “少尊!” 他们左右看看,人没事,殿内隐约也没有明显的打斗痕迹。 众人松一口气。 还好还好,虚惊一场。 反观陆修云面色不太好。 他昂首,冷哼一声,扬袖而去。 张林青看那远去的背影,默默竖起大拇指。 头一个敢在紫微殿动手的,虽然没从他老子手里占到丁点便宜,但还是敬他一条好汉。 不过内殿刚一通天花乱坠,他还以为帝尊真生气了。 结果就见陆修云毫发无损地出来,张林青敬佩之余,还有点云里雾里。 就这么放过了? “张林青!” 里头忽然传来喊声。 殿内一切完好,帝尊正静立于枢架前,张林青来到他身后,恭敬道:“尊上。”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帝尊今日周身气息与平时似乎有些不同。 平静中貌似多了几分沉闷和惊异。 “去九霄门。” “九霄门?”张林青纳闷,有谁要出宫吗? 又见帝尊久久未动,张林青顺着他目光望去,落在前方那座枢架上。 原本密不透风的结界底下,赫然破了个不起眼的口子。 而里头一堆通行手令里,缺了最重要的一块。 “是。” 张林青匆匆出殿,将能使唤的仙侍护官给安排了个遍,最后,脑海里只剩下门口刚刚那个溜之大吉的背影。 他原以为陆修云在紫微殿出手已是胆大包天。 谁曾想,这人竟胆大妄为到偷出宫手令,且还在帝尊的眼皮底下得了手! 张林青后背冷汗涔涔,脚下步伐快得几乎要飞起。 —— 九霄门,帝仙宫最为严防死守的一处宫禁。 凡出入者,皆需帝尊亲自示意或持出宫手令。 此时,在紫微殿鸡飞狗跳之际,九霄门的护官远远便瞧见有人气定神闲、大步走来,当即横剑拦下。 “稍等。” 陆修云当着护官的面,从袖里掏出一团不知什么东西。 里三层外三层裹着厚布。 他边解开能隐匿气息的偷天锦,边笑说:“头回得的,有点贵重,不包紧点不放心。” 护官神色稍缓:“理解理解。” 待层层布帛拆开,露出带有独特宫印的手令,护官收剑侧身:“少尊慢走。” “多谢,”陆修云随手将手令塞给其中一人,“劳烦转交给父尊。” “是。” 护官收下,又觉不对,没这手令少尊要怎么来宫复命? 等回神,又见宫内远处烟尘漫起,待尘散,露出一队望不到尽头的人马,正疾驰而来。 护官当即举剑:“站住!” 张林青奋力挤出,抛来一块手令,大喊:“拦住少尊!” 护官接令,瞬间明悟,转头去追。 然而九霄门外的人,早溜没了影。 “都去追!”张林青长袖一挥,“仙山外是云海绝壁与迷踪大阵,他跑不了多远。” 人群应声而动,呼啦一片涌向尽头。 一里外的巨石后,陆修云探出身,望那远去的人群,松了口气,继而将目光移向巍峨高耸的九霄门处,若有所思。 第95章 徒弟稍等,为师在来的路上了 系统给出的打卡任务里,还欠这一道九霄门。 身背99积分的穷鬼,只要将这最后一个打卡成功,他又还是那个上千分的暴发户哈哈哈。 手腕一翻,霄华剑出。 陆修云御剑而起,袖手同时现出玉管纤毫。 “少尊在那!” “快追!” 那团远去的烟尘又噔噔涌回来。 靠,这么快! 陆修云一骨碌吞下补灵丹,灵风周旋,带起人身化作长虹,直往九霄门顶,几下挥墨,落成一道符印。 一道机械音叮地响起。 【帝仙宫:九霄门,打卡成功!】 【恭喜宿主,集齐帝仙宫三宫六园、九司十二殿及出入两道宫门,获得999积分奖励、积分商城五折优惠券一张。】 【积分余额:900】 底下,一张灵力巨网豁然张开,眼看就要将半空中的人影牢牢罩住。 陆修云望那迎面而来的巨网,面色不变:“小八,用最快的速度给我兑换一艘飞舟。” 【好的,宿主。】 狂风又起,灵网轰然炸成漫天光点。 下方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便见一通体流金、形制古朴的巨型飞舟自虚空缓缓降下,停于门前。 “青天白日哪来的飞舟?” “诶,这不之前早报废封存在宫里的那艘吗,何时修好的?” 众人愣神之际,被围堵的人身形一闪,跃上飞舟,剑指前方。 “出宫!” 系统:【宿主,由于您兑换的物品涉及填补剧情道具,需缴纳100积分作为能源与维护费哟,请宿主先预付积分。】 陆修云:“……” 好黑心的系统。 在虚空面板上点下“支付完成”的按钮,待飞舟稳稳升起,陆修云反手送出一颗星,整个人向后一倒,窝进飞舟甲板上早已备好的软榻之中。 飞舟咻地化作流光,瞬间远离九霄门,直冲天际。 张林青正欲出剑,身后传来一道极具威慑的传音:“不用追了。” 帝仙宫最高处,帝尊高居观星阁顶,望那远去的飞舟。 小银鸟在他身边飞来飞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帝尊伸手,安抚那暴躁的银鸟。 “放心吧,若遇到险境,他自有能力抽身。” —— 陆修云三两下破开仙山外的迷踪大阵,可算望见九州一角。 底下街巷熙攘,陆修云趴在栏杆,还没看个尽兴,脑海就传来系统冷漠的声: 【警告!警告!由于积分不足,飞舟将在十秒后结束使用,倒计时九、八……】 陆修云:“……” 别搞。 脚下一空,一声尖叫响彻半空。 跟过来蹭飞舟的小灰鸽突然周身一空,左右不解,低头一见坠落的人,瞬间炸毛,飞速俯冲。 人没救到,反倒自己差点撞地,好在被葱白的手被捞回来。 “别急别急,我还有霄华呢。”陆修云御剑,稳稳落地。 小灰鸽还没松口气,捞他的人瞬间软倒。 “……” 各种补充灵力的丹药用一波后,陆修云又活蹦乱跳起来。 掌心掐诀,换了身不那么起眼的月白锦衣,拿出帷帽戴好,系帽时,碰到颈间红绳。 掏出来是一块幽蓝晶石。 陆修云摸摸那不离身的遁影石,藏回衣领。 有这遁影石,这一路当不怕被谁盯上。 就着这身不起眼的装束,他解去帝仙宫范围内的隐身,立于喧嚣闹市间。 这里与他来时明显不是一个地方。 陆修云拿出备好的地图,一人一鸽挤在地图前。 “先看看我们在哪。” 说着他探出脑袋,四面环顾,打算找个人问问,忽而目光定在前方两步明晃晃的石碑。 写了两字——炎城。 一人一鸽大喜,好运气,落地就是地标。 重新看回地图。 “已知我们身在天霜州炎城,”陆修云戳了戳地图左上角,“接下来要去幽冥州,幽冥州在……” 视线一挪再挪,最后定在右下角边边一个位置。 人鸽俩把地图从这头看到那头,又从那头看回这头,等目光从纸上挪开时,只觉心若死灰。 横跨大半个九州,这要走到猴年马月? 咕噜咕噜~~ 陆修云抚上小腹,左右思量,还是饱腹要紧。 正想着,他伸到芥子袋去掏干粮,这时一阵甜香扑鼻而来。 芥子袋里的手一顿,陆修云嗅了嗅,眸子亮起。 好香好熟悉的味道。 果断放弃干粮,三两步找到香味源头,抬头一望,竟是斋心铺。 陆修云高呼大好。 不愧是分店遍布九州的盛名铺子。 许是位置稍偏,加上这会已过半午,队伍不似以往那么长,陆修云没一会就排到自己。 “来两份芋蓉糯花糕。” “好……”小厮抬头一对上铺前的人,话忽地卡在喉间。 这人头戴帷帽,不显真容,可周身气质,无端令人屏息注目。 完全能想象,这帷帽底下该是怎样的惊世容颜。 小厮自觉失态,抱歉笑笑:“芋蓉糯花糕需现做,劳烦贵客稍等。” 陆修云指他身前长桌:“这不就有吗?” 齐齐整整,刚好够两份。 小厮:“……” 等陆修云放下灵石高高兴兴离去,铺前忙碌的小厮匆忙拉了个人替他后,三两步跑上铺内二楼。 “掌柜!掌柜!” “做什么着急忙慌的?” “掌柜!”小厮一进厢房,指向房中隔着层层叠叠帘布的画,“我……我好像看见画上的蒙面公子了。” 里间盘算账目的人噌地起身:“你说什么?!” * 一路下来,陆修云边拿地图赶路,边带着小灰鸽狂扫各大摊贩。 山楂雪球、桂花米糕、香炙肉饼……各种往肚里填。 该说不说,这比他刚去帝仙宫时路过的长街不要好太多,就是清淡了点。 等陆修云出城时,腹中已是满满当当,前方刚好有条河,水流湍急。 他在河边蹲下洗净手上食渣,刚起身,便听见不远处传来激烈的争执。 “……这水再涨上去,俺家那十亩谷田可就全完了!” “那能咋办?下游堵着闸,这水能往哪儿去?” 陆修云环顾,确如所言,河水已涨至堤岸边缘,两边泥土泥泞,随时有淹没田庄的风险。 他一下子想到先前在帝仙宫批过的卷宗。 莫非这里是赤水河? 可按他当日批阅的急令,如今早该开闸分洪才是,水位怎会还如此之高? “你说开闸?”一个老农啐了一口,“顶什么用!前几日雨最大时倒是开了一阵,等雨势稍歇,不知上头谁又传令给关上了,说是怕冲了下游赵家的祖祠!” 陆修云环顾一圈地形,忽然说:“何不那溃堤上游三里处的山坳临时开渠引水入那废弃矿坑?那矿坑深阔,足以容纳这多出的水量,还能远离村庄祖祠。” 争执的乡民一愣:“这……俺们哪懂这些?” “我听闻,”陆修云接口道,“帝仙宫已下达治水令谕,其中未曾提及此法?” 几人面面相觑,一个年轻些的挠头道:“公子,那都是州官和仙长仙君们的事,哪轮得到俺们做主啊。” 陆修云听此,不觉蹙眉:“那负责此处的玄门、落云两宗也无人来管?” “有,有!”老农忙说,“前阵子是来了几位仙长,但……他们自己先吵起来了,一个说要炸开东边山石,一个非要保赵家祖祠,俺老远在田里干活,都听得一清二楚,刺耳得很!” “刚好像又吵到下游村子去了,”另一人好心劝道,“公子您瞧着文弱,还是别往前凑了,免得沾一身晦气。” 陆修云微微一笑:“多谢告知。” 刚好要往下游去,也算顺路。 果然,到下个村,就见一行人聚在村口高地,争执声混杂无比。 其中一红一银宗服的两拨弟子尤为显眼,非但未劝解,反而与对峙的乡民一道互相攻讦,场面混乱不堪。 “你管炸山叫治水?我看你们是想把祖祠炸了了事吧。” “当初要不是你们落云宗提议关闸,河堤也不会溃了口子,如今倒来指手画脚上了。” “劳驾。” 一道清朗温和的声音自人群后方传来。 争吵双方不觉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一位锦衣公子立于不远处,头戴帷帽,气度从容。 “请问,玄门宗与落云宗的道友可在?在下有书信需转交。” 两宗弟子相视一眼,其中一人走出,抱拳道:“在下落云外门执事李桓。” 另一弟子也上前,作揖道:“玄门弟子赵清,公子所言书信是?” 陆修云微微颔首:“可否借一步说话?” 三人移至一旁,陆修云也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 “开闸分洪,筑堤改道,本意是解万民于倒悬,保一方生灵平安。” “何时成了两宗争功诿过、互扯后腿的意气之争?” “且赵氏明明可迁祠避灾,偏要以此为由关闸,而提出炸山的陈氏明显不想留手,难道你们还看不出这两族为公为私?” 两弟子被他这一问问得脸上青红交加。 赵清咬牙:“可迁祠需赵氏族人点头,他们……” 陆修云轻叹:“所以才需要两宗来协调啊。” 双方瞬间恍然。 他们临时被赶鸭子上架,都没想过治个水还有那么多门道。 经陆修云几下提点,双方低语数句,最后达成一致。 炸山之议作废,改开闸分洪、两头护堤固坝,赵氏先行迁祠。 两宗弟子得令,立刻分头奔往河堤。 乡民们起初愣怔,随即欢呼声成片,扛起锹锄跟上。 陆修云上前帮着劝解了几句,待闹事刺头终于悻悻散去,河岸重归平静,他才沿着河道继续赶路。 “嗖!” 一点寒芒忽自芦苇深处疾射而出,直取陆修云后心。 “小心!” 身后传来惊呼。 第96章 徒弟的老巢 眸光一闪,陆修云手下意识按住剑柄。 忽而视线里扑来一道灰影,周身赤蓝两光骤闪。 那袭来的羽箭瞬间化为齑粉。 拔剑的动作戛然而止,绕了个圈赶忙接住小灰鸽。 这鸽还活蹦乱跳的,就身上多了根凤翎,飘飘扬扬落到陆修云手心。 想来是帝尊或者帝仙宫别的人特意留给他保命用。 那另一道防御…… 他探入芥子袋,指尖触及两块质地冰凉的牌,对牌深处还流转着冰凉的灵力气息。 河岸那头,两宗弟子惊在原地。 这公子瞧着文文弱弱的,竟是个深藏不露的前辈。 嚎声入耳,他们回过神,三两下将那偷袭的人给制住。 原是守祠人里的极端族老。 有乡民瞧见,不禁摇头:“糊涂啊,祖祠日后再迁回来便是,再怎么着能有命金贵?” 两宗弟子将族老约束妥当,交给乡民看顾后,要去寻那公子帮转交书信,转头却发现人不见了。 事了拂衣去。 双方相顾愕然。 他们这算得了某位云游前辈的顺手指点?! —— 沿赤水河进城方向,陆修云三步并作两,岸风吹得衣摆拂去,腰间凤翎一下接一下地晃。 陆修云紧捏手中对牌。 一金丝楠木、一金镶玉。 若非这对牌上还残留傅尘寒的灵力,他是怎么也不会想到另个更近的路子。 傅尘寒留给他的东西,当真没一件是白给的。 小灰鸽停在他肩上,疾风呼得它羽毛凌乱来。 陆修云将其捧在怀里,拍拍它脑袋:“快了快了,我记得出城时路过一家来着。” “到了!” 长街中段,车水马龙,其中一处“宴仙馆”的牌匾最为注目。 陆修云将自己裹严实,跨上台阶,准备迎接老鸨照常的轰炸。 “公子~~” 果不其然,一年轻男子头面敷得雪白,唇点朱丹,花枝招展地迎了出来。 “公子瞧您风度翩翩、气质不俗,来我馆当真是蓬荜生辉!” 陆修云笑笑:“不好意思,在下不那啥,就想……” “懂得懂得,”年轻男子将团扇呼过去,“那您是想大堂还是包厢呀?” 什么鬼? 还带大堂服务?! 陆修云眉眼突突,不禁道:“贵馆真令在下大开眼界。” “谬赞,公子来不来嘛?” “不……”话在嘴边回了一圈,陆修云想了个委婉的说辞,“敢问贵馆当家的在吗?” “好嘞,”男子不由分说,朝里头飙嗓,“包厢一位!” 说着就出来几个穿红戴绿的将他给拥进去。 陆修云连连避开:“不不不,我就想找你们当家的。” “馆中规矩,见馆主得包厢见。” 陆修云合理怀疑他们坐地起价,视线一扫,就见大堂喧哗,处处推杯换盏,看得陆修云发愣。 “来来,干!” “还得是宴仙馆,味道就是不一样,连日赶路的疲惫劲都消了。” “正是正是,不过如今幽谷被各大派别团团包围,咱们也要快些赶了。” “是是是,都吃菜吃菜。” “……” 陆修云回头:“你说的包厢就单纯吃饭的?” 男子又呼了下团扇,笑说:“是呢。” 陆修云不禁想起之前傅尘寒对他说的话。 本当是哄他的话,没想到还真改饭馆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以为这馆还是青楼地。 “无妨无妨,”年轻男子没觉得啥,“以前小倌当久了,咱这待客风一时改不过来。” 几句话功夫,陆修云被带到包厢,周无外人,他适时掏出对牌:“麻烦了。” 男子从容接过,只一眼,当场扑通滑跪在地。 速度之快,让陆修云差点扶到人。 “你、你没事吧?” “没……”男子撑桌起身,将牌塞回去,匆匆留下一句“公子您稍等,”就跑没了影。 * “何事着急忙慌的,不知道老娘片刻值千金吗?” “有贵客。” “咱馆里哪日来的不是贵客?” “不不不,这位有宴字牌。” “那高低得去看看,还不快带路!” “带着呢,还有……” “说说说,磨磨唧唧的,要总馆那一厢子主顾跑了有你小子好看。” 男子委委屈屈:“那位有仙字牌。” 陆修云正听着,忽而门被大力破开。 没等他反应,又一个人形大铲滑来。 “夫人!” 是上回在宴仙馆见的那位年轻老鸨。 “夫人诶!”老鸨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紧抓陆修云的衣袍不方,与刚刚睥睨一方的老板娘简直判若两人。 “夫……” “等等等!”陆修云紧急叫停,“说人话。” “夫……咳仙尊!是您吗仙尊!” 陆修云无奈,摘下帷帽,露出一张清绝出尘的脸:“当家的,又见面了。” “不久不久,您唤我银铃就成。”银铃眼中闪过惊艳,三两下起身,朝那男子喊,“快快快,把馆里最好的菜都拿上来。” “是。” 陆修云经银铃一通说,才知,宴仙馆改做饭馆后,已遍布九州各城各镇。 “您是不知,您不在的这段时日,东家简直跟疯了一样,天天催账追绩业,比奴家还掉钱眼里呢。” 这哪是要账,怕是在蹲人吧。 脑中不觉浮现之前收到的雀鸟小画。 陆修云心下一阵好笑。 这徒弟,竟还学会口是心非这一套了。 菜一上来,放眼望去,全是合陆修云胃口的。 听着银铃对傅尘寒这些如何大刀阔斧第扩建分馆、整顿营生,陆修云心底悬了许久的不安,总算落了点实处。 连带着嘴里这顿饭也香了不少。 “可用完了?” 陆修云拿帕拭嘴,嗯了声。 “可否捎带我一程,见见你们东家。” “您不说奴家也得把您带过去。”银铃说着,袖手一挥,地面阵图光芒闪现,两人下一瞬消失在原地。 再落地时,耳畔风声呼啸,石间灵草丛生。 就这么来幽冥州了? 陆修云默默揣回地图,莫名少了几分成就感,不过问题不大。 所以傅尘寒他人呢? 陆修云回头正要问,见银铃两手不知何时揣了五六枚玉简,时而对这枚拧眉叱喝,时而对那枚点头哈腰。 看得陆修云两眼直瞪。 这是有多少主顾? 银铃抱歉笑笑:“不好意思仙尊,各馆事有点多,这儿离冥殿不远,大概几个阵的功夫就到了,奴家有点事,得先走一步。” 陆修云挥挥手:“去吧去吧。” 九州所有分馆全压在一个姑娘肩上,担子属实不轻。 —— 回馆途中,银铃脑子一拍。 坏了,忘了跟仙尊说接应他的人在去的路上。 正要回去,手边玉简闪出各色光芒,催促得紧。 或许,凭冥殿那边的手段,八成三两步就到了。 估摸着这回都接到人了吧。 银铃这般想着,从容接起其中一枚玉简:“王长老诶,我在我在,害瞧您说的什么话,贵有贵的道理嘛,我们馆办的宴,谁家大小姐来了包准一见一个满意,要求您尽管说,欸欸好,记着呢记着呢……” 幽冥州那头,在小灰鸽的催促下,陆修云非常“勉为其难”地展开大张地图。 他的心血可算又能派上用场。 “别急,且让我看看幽谷在哪。” 拉近放大,右下角一大片轮廓,边缘一个清晰的黑点格外显眼。 很好,没了。 陆修云啪地合上图纸,对小灰鸽说:“我们还是自己找路吧,这次绝不找外援。” 正说着,远处石林间隐约传来高谈阔论。 “前方离幽谷不远,大家都先在这歇一晚,养精蓄锐。” 一人一鸽下意识噤声,悄眯眯挪到巨石后。 篝火边几个修士畅饮一番后,其中一人大概喝多了,开始酒后吐真言: “那姓赵的也真是,让我们月影宗打头阵,什么功劳也不记着。” “唉掌门长老都上了,我们这做亲传弟子的还能说什么。” “大家也别气馁,说不得真来运了呢。” “拿下这一战,除去九州一大祸患,我们有功劳在身,谁还会小瞧咱,”有人说着,压低了声,“再者,听闻能起死回生的宝贝就在魔头身上,届时我们月影抢占先机,靠那宝贝重新立足九州,不还是迟早的事。” “是啊,还是师兄有眼光,是师弟我狭隘了,自罚一杯。” “……” 巨石后方身影在原地驻足许久,隐在阴影下的面容失了往日的温和,只剩无声死寂。 小灰鸽蜷缩在肩上,不敢发出一点声。 笑闹声中,过路的人无声远去。 远处,早早藏在暗处的人急得团团转。 应甲:“夫人怎么还不动,莫非真不认路?” 想上前又想到刚刚夫人说的绝不找外援,他们要上去岂不扰了夫人计划,主上岂不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应乙:“要不我们悄悄引个路?插个牌什么的,反正不会认出来。” 应甲:“有理。” 两人插好牌子,迟迟不见人来。!!! “糟!跟丢了!” 两人在附近掘地三尺,还没找到人,急得到处转,正好冥殿那边来消息。 刚靠近玉简,里头便传出怒吼:“你俩干什么吃的!都什么时辰了,人呢?” 应甲将玉简拿远,心虚:“吴……吴护法,我们刚指了个路,但……但夫人他……” “指路?”吴有禾咬牙,“你们好歹换个偷懒的说辞吧。” “没偷懒,确是指了三成的路。” 吴有禾:“哦,没偷懒就好。”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 那两人声音何时这么温文尔雅了? 吴有禾脊背一僵,一寸一寸地转过头。 帷帽的轻纱在风里轻荡,其下隐约可见一双含笑的眼眸。 “吴掌柜,许久不见。” “夫……仙、仙尊!!!” 吴有禾飞快对玉简的人说声“人到了赶紧回来”后,随即站直,又心虚又惊讶:“往冥殿的路九曲通幽,您怎么找到这的?” 陆修云撩起一角轻纱,目光越过层林飞瀑,落向尽头那轮血月。 “古籍载幽冥州三面邻州,一面绝壁,壁靠冥殿,我翻遍九州所有地志,迟迟找不出那面壁崖具体何处。” “后边曾有人跟我提起,本应在妖荒的雷狰,在数日间现身于幽冥州边境,那时我便想,会不会……” 他收回目光,看向身后隐在暗色中的连绵殿宇。 “那并非绝壁,而是幽冥州与妖荒的分界——幽谷。” 只因谷深如渊,才被世人传为壁崖。 而妖荒临近人界的深谷,他只去过一处。 这处承载过他最明亮的记忆,任陆修云怎么走,都不会忘记来此的路。 第97章 徒弟唯一的金丝雀 “属下确实承过主上恩情,那日所言并无虚假,再者,这年头,谁还没打过两份工呢,您说是吧。” “嗯。” 陆修云静静听着,吴有禾在前边给他开道。 沉寂在黑暗许久的冥殿大门,终于朝他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条宽阔长道,笔直通向视线尽头的巍峨长阶。 一道凶猛的身影自里头莽撞冲出,被吴有禾眼疾手快,抬手挡住。 “谁啊青天白日挡老夫道。”来人,准确来说是来兽,凶狠地抬起一双琉璃金眼。 六目相对,符睿英跟见鬼一样,滞在原地。 “跑什么,刨土不也有你的活?再被罚大伙儿都别想好过。” 猫妖噔噔噔跑来,要将偷懒的人给逮回去,半天没扒拉动。 “咋了老兄,魂跟丢了似的。” 猫妖探出头,顺着他视线望去,飘飘扬扬的轻纱下,一双含笑桃花眼正带着三分茫然看过来。 话卡住喉,猫妖揉揉眼,一双竖瞳瞪得滚圆。 陆修云纳闷,侧过头轻声问:“我看起来像鬼吗?” 吴有禾:“许是见到救星了。” 什么意思? 没等陆修云问明白,两妖猛扑过来,一左一右揪住他衣襟死死不放。 “仙尊啊!” “您可算来了!” “回……回来了,”陆修云被这跟银铃如出一辙的哭丧劲给弄得不知所措,“你们先起来。” 猫妖一把鼻涕一把泪:“仙尊您是不知,在您失踪后,那魔头就跟个神经一样,一会出现就说碍到他眼,罚我们去浇树扫院子,一会不出现就骂我们吃里爬外闲得慌,罚我们去掘地修房子。” 符睿英愤怒:“而且月例也不给,您听听,这像话吗!” 陆修云忙附和:“是是是,不像话不像话。” 连说带哄可算在对方爪里救回险些被扯烂的衣角。 一顿哭天喊地后,符睿英才想起正事,将眼前这人左左右右看了个遍:“诶仙尊,你怎么逃出来的?那贼人竟会放过你?” “贼人?” 陆修云想起帝仙宫,“她们不是贼人,那日手误而已。” “我啐,”符睿英跳脚,“还不是贼人,也不看看那念云筑都被翻成什么样了,擒着雷狰公然闯宅大打出手,要不是您留下的蓄灵法器,老夫怕是命都没了。” 猫妖:“就是就是,大伙儿在床上趟了不止十天半月,兔兄右耳到现在还折着呢。” 陆修云茫然:“不是,你们说谁?” “贼人啊。” “哪个贼人?” 两妖面面相觑,异口同声:“穿黑袍的蒙面人。” 陆修云大惊,也就是说,那日帝仙宫前脚找上他,后脚就有人劫了念云筑。 “傅尘寒呢?” 他加快脚步,几步便踏上长阶。 心知他活着是一回事,如今人到底如何又是一回事。 没抓到贼人,雷狰兽也跑了,那傅尘寒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正要去禀告的吴有禾在半路被赶超,第一时间拦住人。 “仙尊,主上在闭关,”吴有禾面露纠结,“路途劳顿,您要不先歇会?” “闭关?” 陆修云遥遥望那紧闭的殿门:“那我在这等等吧” 话落,就听里头传来瓷具碎裂的清脆声响。 “滚出去!” 紧接着殿门被向外破开,一道身影连同砸烂的食盒齐齐摔到外头。 殿门又“砰”地一声反弹回去,紧紧闭上。 那人立马手脚并用跪爬回去,朝那门连连磕头:“是,是,小的知错,小的知错,主上饶命。” 门外候着的守卫像是早有预料般,上前一左一右驾着人瞬间消失在原地。 求饶声还在耳畔盘旋,陆修云愣愣回头,问:“出什么事了?” “这……主上闭关不喜有人打扰,下人冲撞,被罚也是该的,您不若等主人气消了再——仙尊,您不能进去!!!” 陆修云看那紧闭殿门,祭出瞬移符,身形微晃掠过门外守卫,右手贴上冰冷门扉,猛地一推。 轰隆! 狂风呼啸而出,如有实质的威压如怒涛般迎面扑来,一道裹挟无尽怨戾的血煞之气,混着嘶吼与尖啸,直冲陆修云的灵台。 所有人的呼吸瞬间止住。 陆修云抬眸,顺着殿内百级石阶向上望去。 重重纱帘深处,一道身影稳坐于高位之上,周身幽暗如潮汐般层层叠绕。 听见门响,座上之人烦躁更甚,阖目未动,周身冥力如嗅到猎物的凶兽,化作千军万马直扑殿门。 “阿寒。” 空寂大殿,呼唤声轻轻传入,在门窗剧震的轰鸣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首位之上,紧闭的眼倏然睁开,幽暗瞳底掠过红紫锋芒,直直刺向门外逆光而立的身影。 瞳孔骤缩。 下一刻,那道高踞上位的身影自王座消散,化作流光掠至门前,赶在失控冥力触及来人的刹那,将其紧紧揽入怀中。 冰凉气息笼罩下来,陆修云被按进熟悉的怀抱。 狂奔乱撞的冥力尽数没入傅尘寒的后背,散作万千暗紫流光,又丝丝缕缕绕回两人身周。 傅尘寒用力埋进对方的颈间,贪婪呼吸着久违的清香,声音闷闷的:“师尊。” “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躁动冥力一点点温顺下来,紧拥的怀抱在冰冷中逐渐回暖。 月影宗求石时蓄谋、雷狰兽的踪迹、念云筑小妖们的异动、失踪的数月、雀鸟小画里的欲言又止、外界对冥殿的虎视眈眈……所有亟待厘清的疑问,在见到这个日思夜想之人的瞬间,系数涌回喉间。 悬在半空许久的手,终还是缓缓覆上对方的脊背,嘴上却狠狠道: “若不来,你这白眼狼怕不是要把为师留在外头不管不顾?” 手下脊背明显一僵,良久,耳边才传来低哑的声:“弟子知错了。” “嗯,”陆修云任他抱着,闷声哼道,“下不为例。” “师尊最好了。” 唇角埋在身前人颈间,愉悦地勾起。 —— 古籍有载,遁影石可隐匿藏息,所到之处,无迹可寻。 唯有结契,方得互通来往。 那日月影宗外,红枫漫道的山路间,傅尘寒触及遁影石的刹那,结契的念头理智边缘左右拉扯。 若道侣结契成功,任是天涯海角,他师尊都休想摆脱傅尘寒的爪牙。 直到视线撞进前方拿着两块幽蓝晶石绞尽脑汁、敲敲打打的模样,不禁想起陆修云之前说要带他离开望月宗的那个午后。 理智终归还是占了上风。 师尊绝不会同意他在终身大事上擅自做主。 但没事。 傅尘寒接过遁影石,掌心一缕血丝悄无声息溜进晶石,了无痕迹。 师尊不知道,古籍另载,遁影石藏人无形,辅以魂血为引,则能使人无所遁形。 搜魂术里逃过一劫的傅尘寒,在念云筑里里外外找不到人之时,本能驱使他耗用心血,第一次启用千里之外的魂血。 那贼人胆敢碰他师尊一下,就算到天涯海角,不论是谁,他都要那人死无葬身之地。 魂血的行迹,却给了他一个最不愿想却又最合理的结果。 师尊在各个市井之地穿梭不止。 世间唯有一处有此怪象。 师尊去了帝仙宫,去了他本该去的归处。 不受贼人威胁,甚至与那贼人无甚干系。 傅尘寒面对空旷到死寂的念云筑,接受了一个残忍的事实。 他师尊还是跑了,跑去一个连傅尘寒都差点永远无法触及的地方。 隐在心底深处的惶惶与不甘,像一道挣脱桎梏的羽箭,横冲直撞,无情破开他多日维持的理智。 剧痛自灵台炸开,经脉寸寸撕裂重组。 陆修云看护多年的乖徒弟,终究还是走向他命定的轨迹。 自毁灵脉,重炼冥魂。 一念入魔。 傅尘寒坐实了世人口中的不堪传言,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魔头。 念云筑一夜间变得凌乱不堪。 傅尘寒前往幽谷前,扫过里边奄奄一息的妖兽,赤眸紫瞳微微眯起。 念云筑是师尊亲自留给他的,不该是这破败样子。 交给旁人他不放心。 交给随时会失控的自己,他也不放心。 沾血的宽袖一挥,整座屋院连同所有妖兽,悉数消失在原地。 连屋带人轰然落地时,是在他长达十五年未曾踏足的旧殿之前。 寒鸦哀啼,半张脸隐在殿檐垂落的深影里,晦暗难辨。 推开冥殿的门,傅尘寒毫不犹豫走进,随手给妖兽吊完命,将其扔去修补念云筑。 此后日日夜夜,他竭力于控制身上外溢的冥力和低语不断的心魔,偶尔清醒时,将希望寄托于唯一能与师尊联系上的玉简。 发出的传讯皆石沉大海。 在一连砸毁数十座宫殿后,急急赶来复命的银护法不怕死地说:“玉简终归是死物,除却主人不闻不问,还有物不随身的可能。” 说完扔下账目就跟逃似的遁出冥殿。 理智回笼,傅尘寒细细一想,觉得有理,加上极力隐藏的不甘作祟,他抬手招来远在望月宗的眼线之一。 小灰鸽咻地现身冥殿,歪头不解。 一听是去找陆修云,在原地欢快转了两圈,最后在某人阴沉注视下堪堪停住、瑟瑟发抖。 傅尘寒趁最后一丝理智尚存,在师尊现身下个地方的那刻,将开过灵眼的小灰鸽送到帝仙宫前。 许是装信的竹筒残存着师尊往日的气息,小灰鸽在帝仙宫前徘徊不到两日,就有银鸟出现,将其带入宫。 远在千万里之外的人,缓缓搁下燃魂开道的心思,又陷入与心魔的新一轮撕扯中。 溃不成军的笼主给了笼中鸟唯一一次出笼的机会。 那笼中鸟是他此生唯一的金丝雀。 恨不能锁于玉笼,困于心头。 傅尘寒承认,他这个人就是自私小气得很。 如今,他的金丝雀既已甘愿归笼,那他这个做主人的,断没有再放手的道理。 第98章 徒弟的弱点 【叮——】 【恭喜宿主,反派黑化值下降至5%,请宿主再接再厉!】 空旷大殿,系统的提示音突兀响起。 然而这声音仅在陆修云识海中过一遍,便被暂搁一旁。 此刻他满脑子都是在妖荒时,徒弟引走雷狰后的遭遇。 “搜魂?” 被傅尘寒稳稳抱着走上通往高位的长阶时,他仰起脸,眼底仍是掩不住的诧异。 这搜魂是禁术,与御魂术不相上下,为九州人人避而远之的存在。 冥族以御魂为生,最宝贝的也是那三魂六魄, 整个身子靠近傅尘寒怀里,眼前下颌线清晰利落。 耳后,暗红条纹顺着颈侧爬向锁骨,最终没入衣领深处,在苍白皮肤下隐隐搏动。 原本清寂无暇的俊颜,因这道若隐若现的魔纹,在光影摇曳间显得阴晴不定。 心头蓦地泛起一阵细密的抽痛,陆修云忍不住轻声问: “你怎么躲过去的?” 被外人用神识搜刮过往、洞穿所有意识与隐秘,下场不是痴便是傻,可以说与死无异。 而这人如今竟好端端站在他面前。 不等他回答,陆修云迫不及待挣脱下来,拉他衣袖左右查看。 “到底哪个贼人给你下的手,搜魂这种阴损招数都敢用,也不怕被九州各派追着打到——呃,我没说你啊,但那小贼混账着实可恶!” “无事。” 傅尘寒先给墨金冷座铺上厚厚软垫,才牵住那双乱动的手,将人轻轻带到身前坐稳。 “怎么会没事,”任由他动作的人明显不信,甚至后怕:“那贼人一得手,岂不连你藏身的道都……” 不对,若贼人真知晓一切,冥殿怕是早无宁日。 陆修云反应过来:“你留了后手?” 傅尘寒将下巴轻轻搁到他左肩,温热的呼吸裹挟着一缕微凉的吐息,半寒半暖拂过耳畔,不轻不重“嗯”了一声。 “紧要的都不在我身上。” 陆修云起初还有些懵。 傅尘寒将手臂绕过腰际,探进他腰间芥子袋里,取出一本书。 陆修云一见这书,当场控诉:“这破妄符我可知道了,你是不是早料到我会做噩梦?” “以防万一嘛,谁还没有做噩梦的时候?” 傅尘寒将《师尊戒律》一页一页翻开。 “御魂术既可操纵他人魂魄,也能安置自身魂魄,为防搜魂一术,族中先辈早有秘法,我们会将毕生记忆与紧要之秘尽数封入一魂,再将那魂妥善安置一处。” 戒律被翻至后页。 两页符文之上,幽蓝光泽如水波流转。 似是感应到主人气息,蓝光骤闪,映亮陆修云呆滞的眼眸。 清冽如水的气息自书页间流转而出,萦绕于两人之间。 气息主人在望月宗修成的灵脉已毁。 这是傅尘寒在世间仅存的本源水灵,连同一魂,尽数封于掩人耳目的破妄符内。 符中封存的过往,徒弟昔日学成的模样,如走马观花般——浮现眼前。 “弟子此生要紧的全在里头,都给师尊了。” 傅尘寒声音低低地,拂过他耳畔。 早在不知何时,傅尘寒便已将自己的魂、命,连同这本戒律,毫无保留地交到他师尊手里。 陆修云心中五味翻腾。 当初他竟然还想着怎么把书给处理掉。 “你、你,”悔意如潮漫上喉头,他张了张嘴,又抿紧,最终只低哑地挤出一句,“怎可如此随便。” 将自己最大的弱点,以这样随便的方式,交到他这样一个随便的人身上。 陆修云赶紧将书塞回去:“拿走拿走,要等被我弄丢了,到时你无处说理去。” 书被一把推回来。 “给了便是给了,师尊想烧便烧,想丢便丢,再者师尊都不要的东西,我也不要了。” 傅尘寒将他连人带书圈得更紧,整一副浑不吝的模样。 真是怕了他了。 陆修云歇了还书的心思,又想到什么,忙问:“我父尊,就是帝仙宫的帝尊,他之前认出这破妄符,会不会把你老底给揭出来?” “不会。” 陆修云狐疑:“这么确定?” 环在腰间的手适时抽出,在书上符文轻轻一点,就见灵光渐暗,凝成一点实质幽蓝,从他领口滑了进去。 陆修云伸手探入衣襟拿出被藏住的东西。 遁影石闪过一道蓝光后,恢复如初。 “这……” “里边有我的一滴魂血,”傅尘寒颇为得意说,“魂还是有脑子的,除师尊外,旁人遇之会自行隐匿。” 悬着的心终于落到实处。 另一桩疑惑也随之解开。 难怪鸽儿能找到帝仙宫去,敢情某人早就在这石上动了手脚。 可驱动魂血,又岂能轻易为之? 整颗心落定的同时,密密麻麻的疼漫上来,很不是滋味。 陆修云对待稀世珍宝一样,将膝上戒律轻轻合上,突然侧过身,猛扑进傅尘寒怀中,像对方曾无数次对自己做的那样,双手紧紧拥住。 触之所及,身躯依旧冰凉。 从前总以为是无望崖遗留的寒气所致,偶尔还觉得,这温度倒与他徒弟性子相称,由内而外透着冷意。 如今细想,哪是什么寒气,分明是缺失一魂、半只脚踏入阴司冥府所致。 许是惊讶陆修云这难得的主动,被拥住的身躯先是一僵,旋即放松,一双手轻轻拥回去,一下又一下,抚过温顺垂落的墨色长发。 头顶传来低笑: “不气了?” 自打入殿,陆修云几次欲言又止的模样被傅尘寒看在眼底,偏对方又顾左右而言他。 陆修云将脸埋得更深,神色复杂。 气什么,混徒弟都这样了,他还能气什么? 心里是这样想,面上又是另个不爽。 怀里的人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他胸前,闷闷哼道: “账还是要算的,近三月不闻不问也就罢,你还私下贿赂小妖这演那演,亏为师还尽心尽力、为他们的妖力,该教的一点不落。” “而且,谁准你擅作主张的?” “几笔画就想跟为师撇清关系,”陆修云越想越气,狠狠给了一拳,“你想得美你!” 傅尘寒握住力道轻飘飘的手,嘴角几乎压不住。 他清了清嗓,低声下气地认错:“弟子知错弟子知错,师尊要打要罚,弟子都认,好不好?别气了,别气了。” “哼,看在你诚心诚意的份、咳咳、咳……” “……” 不好! 陆修云猛地捂住嘴,得意过头了。 大殿顷刻间一片死寂。 头顶传来幽幽寒声,与方才判若两人:“帝仙宫那边没让你带药出宫?” 陆修云:“……” 其实带了。 帝尊特意吩咐,素霜还贴心将药熬煮成丸,让他揣进芥子袋好按时服用。 可就算是丹丸,也逃不过苦药的本味,更别说一颗足有十粒补灵丹那么大。 谁爱吃谁吃,反正他不吃。 信誓旦旦的人开始睁眼说瞎话:“吃了。” 傅尘寒垂眼看怀里心虚到不敢抬头的某人,朝底下朗声喊道:“来人。” 陆修云:“!” 他撑着人半起身,双眼瞪得溜圆:“你不信我!” 傅尘寒面无表情:“拿——” 陆修云抬手捂住即将呼之欲出的可怕字眼:“你、你住嘴!” 手被无情拿开。 “拿药来!” 陆修云心思一转,下意识想拔腿就跑,还没着地就被按回去。 “傅尘寒你松开!” “孽徒你要造反是不是!” “你、你完了,这次我真要生气了!” 傅尘寒稳稳制住挣扎的人,笑意极冷:“师尊不如先把力气留着待会解释吧。” 那日,屏退所有人的大殿深处,陆修云几乎要软倒在墨金宽座里。 嘴里嚼着梅,心里恨不得将某个混蛋从座上给踹下去。 之后,冥殿上下皆知,尊主身边多了位易碎的宝贝。 含着怕化了,捧着怕碎了,哪怕对方蹬鼻子上脸,也恨不得好吃好喝的日日供着。 若真论起名分来,这宝贝怕是能一脚踹开尊主,直接坐上冥殿头把交椅。 可惜,多数只道听途说。 尊主的宝贝,自第一日起就被藏在冥殿最深、天光最亮的一处院落。 未经允许,谁也无法得见。 这日,狸鼠妖抱着医箱,悠悠走在林间小径。 经念云筑外的守卫细细搜查后,院门轻轻打开。 狸鼠妖踏进,与刨土种花、浇树扫叶的小妖一一打过招呼后,熟门熟路来到最大的一间厢房里头。 从头到尾写着“我就走个过场”的闲散。 直到碰上自屏风后延申出来的红线,狸鼠妖倒抽一口冷气。 “嘶!” “怪哉!” “仙尊竟是个没灵根的。” 话刚出口,他余光瞥见屏风后那道拥着纤瘦身影的轮廓,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仙尊怎么能没灵根,这不纯纯睁眼说瞎话吗? 就算灵根曾被毁得渣都不剩,他都不能这么说啊。 这破嘴,这时候那么利索作甚。 但但,狸鼠妖再次把了下。 没错呀,这脉象…… 屏风后传来冷声:“可确定?” 狸鼠妖心说符兄保佑符兄保佑、不要被罚扫茅厕不要被罚扫茅厕,然后硬着头皮道:“确定。” “起来吧。” 狸鼠妖眨眼。 这是放过他的意思? 屏风分两侧移开,视线明亮起来。 红线的另一头,被傅尘寒慢条斯理从自己手腕解下,轻轻覆到另一白皙手腕。 “快快起来,”陆修云剜了身侧人一眼,继续说,“刚给他看的,没事,他不吓人。” 狸鼠妖松一口气,平生第一次感谢他这张快嘴。 “无妨无妨,魔……主上紧张仙尊,小的理解、小的理解。” 然后继续搭脉。 狸鼠妖又嘶了声:“怪哉!” “仙尊有灵根了!” 床沿坐着的两人相视一眼,傅尘寒张口:“这怕是个庸医。” 陆修云踹了他一脚:“礼貌点,也不想想外面怎么传的?” 狸鼠妖再再抽气:“怪哉,真是怪哉!” 傅尘寒:“到底如何?” 第99章 徒弟要好好的 “长了。” 陆修云:“长了?” “对,仙尊灵根长了一截!” 狸鼠妖脸上骤然浮现出近乎狂热的神色。 “怪哉怪哉,老夫行医数百年,还是头一回碰上修为尽失后,灵根非但没死反倒还能自己长回来的。” 陆修云不觉抚上胸口。 难怪这些年,灵力运转时灵时不灵的。 “对了!”狸鼠妖两掌一拍,“仙尊乃元凤后裔,元凤有涅槃重生之能,再辅以稀世灵植温养,灵根重塑这事便说得通了。” 陆修云问出他最关心的问题:“所以,有没有不吃药的温养法子?” 狸鼠妖:“没有。” 陆修云转头对上傅尘寒,笃定:“没错,这是个庸医。” 狸鼠妖:“……” 老夫百年招牌迟早要败在这对狗师徒身上。 本着医者本分,狸鼠妖还是耐着性子解释: “仙尊身子曾受重创,又长久遭苦寒侵蚀,不说那药方能否助长灵根,长期服用亦有温养肺腑、温养仙躯之效。” “再者,极品灵根条件苛刻,若非仙境之外没有那等稀罕灵植,否则这灵根还能长得再快些。” “不过长得不多。” 说白了,就是吊着。 傅尘寒沉默片刻,眸底幽深看不出喜怒。 衣袖被陆修云轻轻扯动,他轻拍那手,朝狸鼠妖淡淡吩咐:““去将药熬到合师尊口味的程度,一日熬不出,念云筑何处缺人,你便去何处顶替。” 话音落下,威压沉沉荡开,给到下边妖兽身上。 “可明白?” 狸鼠妖惶恐:“……小的明白,小的遵命。” 好嘛,他就说冥殿那么多神医,怎偏偏就轮上他了。 敢情是个无人敢接手的活。 傅尘寒抬手,将狸鼠妖打发出去后,声音放轻:“他方才解释的,可听清楚了?” 陆修云不语,只一味缩回床。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床沿坐着的人好笑地将被子往上拉,仔细掖好被角:“晚些等那妖将药熬好,师尊试试,若不合口味,本座再罚他。” 被里的人探出脑袋:“你给人家工钱了吗,别总没事罚来罚去的。” 傅尘寒面不改色:“给了。” 这时外头有要事来禀,傅尘寒起身:“我先去处理,晚膳前回来。” “嗯。” 被里探出一只手,轻轻扯两下床沿玄色衣襟。 傅尘寒会意,轻笑一声,将锦被往下拉开些许,露出被中那张微红的脸。 他俯身,吻如落羽,轻覆额间。 自来冥殿,他师尊反倒比以前黏糊了。 “好了好了,”陆修云缩回去,不给他往下的机会,开始赶人。 傅尘寒:“……” 也就黏了那么一点。 待人离去,窗外齐齐探出几双好奇的眼睛。 陆修云侧过身面向屋内陈设:“进。” 三两小妖翻窗跳入,隔着纱帐,将床围了一圈,七嘴八舌。 “怎么样怎么样,狸兄怎么说?” “仙尊你之前哪去了,跟人间蒸发似的,我还头回见魔头能疯魔成那样呢。” “仙尊你真是帝仙宫的头儿?” “仙尊快帮我看看,我这资质还有成仙的可能不?” “仙尊为什么出了妖荒我们妖力还是一蹶不振?” “仙尊仙尊……” 陆修云果断抬手:“停!” 众妖噤声,听陆修云道:“先帮我解决个事。” “您说您说。” “谁来给我试药?要求不高,试到不苦为止。” 众妖:“……” 很好,没人。 陆修云翻身就躺。 符睿英没忍住,说:“要不仙尊您就从了那魔头吧,难得那冷冰冰的魔头会对一个人这么上心,且喝药又不是什么坏事。” 再者,若魔头一心扑在陆修云身上,说不得就没闲工夫管他们扫这扫那了。 陆修云沉默一会,又翻过来,用手肘垫着脑袋,脸颊软肉被压得微微嘟起:“你们不觉得太过上心了吗?” 整个望月宗都知晓,陆修云为保徒弟,自无望崖出来后,半身修为跌进谷底,便是神仙来了也难回巅峰。 大抵是傅尘寒心有愧疚,日日盯他身子不放,恨不能一朝将那副脆皮给养回去。 可陆修云最多只安安心心躺平,即便跑半路被抓回,也没想去埋怨当初无望崖所遇。 他没放在心上,也不想傅尘寒一颗心全往这扑。 得不偿失。 不值当的。 符睿英不懂。 只觉一人管太多,一人想太多。 简直绝配。 但他不敢说,干脆转移话题。 “仙尊,悄悄问下,咱们这月有月例没?” 陆修云狐疑:“有没有你们不知道?” 众妖:“还真不知道呢。” 陆修云扶额,暗暗给某个资本家记上一笔。 “我今晚问问吧。” “好好。” 接下来,陆修云耐心回应着他们一个个问题,偶尔轻声问两句,诸如傅尘寒平日都做些什么、吃得怎样,冥殿周边是何光景,大抵是些无关痛痒的琐事。 至于幽冥州以外,彼此都心照不宣,默契没提。 —— 近日,冥族散落在外的主要部下被陆续召回冥殿,无一不被傅尘寒使唤去置办年货。 陆修云待在念云筑里,每日吃吃喝喝、没事便让小妖耍耍剑,看得乐呵。 除了一日一顿哭唧吧啦的汤药,弄得他总要耷拉嘴角一阵,很快又被傅尘寒低声哄好。 等看到符睿英角顶一大灯笼气呼呼穿堂而过,他才意识到,已经元宵了啊。 陆修云决定翻身做回念云筑主人,让小妖放下手中活计,开始对那枝繁叶茂、硕果累累的桃树大刀阔斧。 “这里,挂个灯。” “那里,贴张符。” “……” 正月十五,冥殿难得有几分人间墟市般的熙攘。 吴有禾他们好不容易给各殿装点好灯饰,当夜却左等右等不见尊主驾临。 一打听才知,人主上直接跑念云筑去了。 “老娘撇下那么多生意回这昏天暗地的殿儿,灯挑得眼都花了,就等来这?” 银铃一面对镜描眉,一面抱怨不止。 吴有禾拨着算盘,平静说:“总比主上之前没事发疯得好,你瞧瞧,光是这七日,殿中用度便比往常省了将近一半。” 银铃回忆一下每次来冥殿度日如年的情形,忙不迭应:“倒真是可喜可贺。” 吴有禾:“不过好日子未必长久,还是先享福为重。” 描眉的笔一顿,银铃环顾殿中举杯畅饮的人,少了几大得力干将,笑出声:“不多就不多呗,反正享福的是我们,可还有人够呛呢。” “周行他们怕不是还在路上磋磨。” 吴有禾轻嗤:“那群正道狗闻不到骨头,也就会做个缩头乌龟。” “快到主上该携主君去步月台的时辰了。” 银铃三两下整好妆容,提起裙裾跟着走下大殿长阶。 * 陆修云趴在桃树粗枝干上摘桃,枝上彩灯映得他脸颊通红。 底下傅尘寒看得眉眼直跳,又想着时值年节,不好坏了陆修云的兴致。 筑中余下三两小妖木着脸在树底乱窜。 因为魔头暗中下令:若让仙尊沾到地上半根毫毛,就将仙尊刚为他们求得的月例直接扣到底。 陆修云抛给他一颗大红桃:“这个熬成羹汤。” 又再一颗:“这个做成桃花酿。” 再来:“桃夭圆。” 傅尘寒兜着一堆果,无奈道:“行,都依师尊的。” 见陆修云还要上窜下跳,傅尘寒将果收好,轻轻一跃,落在桃树横斜的粗枝上。 枝叶微晃,连带满树彩灯也摇曳起来,光晕细碎碎,洒了两人满身。 不等陆修云反应,傅尘寒已将他抵在树干,就着繁花与灯影织就的朦胧,低头吻了上去。 冷冽气息扑近,舌尖如灵巧的游龙,缠住他的,勾绕厮磨。 陆修云缓缓闭眼,仰起脖颈,乖顺环住对方肩颈。 这一下,后颈被更用力地按住,体温与气息紧密交融。 灯影摇曳,花落无声。 底下小妖不知何时溜没了影。 彩灯遍树,将交织的人影缠绕其中,难舍难分。 良久,直到怀中人呼吸凌乱,发出细碎呜咽,傅尘寒才喘息着退开些许,将那张红扑扑的脸拢进怀里,哑声低问:“还摘吗,嗯?” 紧贴胸膛的脑袋摇了摇:“不了不了。” 喘息平复,陆修云撑起一点身子,悄悄露出水雾朦眼,恰好对上含笑星眸。 他下意识想别开视线,后颈却被轻轻按住,被迫正视,听对方一字一句说:“灯很好看,弟子很喜欢。” 如果周身这些亲手扎制的彩灯,连同鲜嫩香桃都能化作泡影,那陆修云恐怕早已被漫天的粉色泡泡浸得忘乎所以。 不枉他这一番上蹿下跳去吸引傅尘寒的注意。 目的既已达到,陆修云心满意足,高高兴兴地扑回去,蹭着玄衣锦袍不放。 幽冥州近妖荒,冥殿更是与妖荒一谷相隔,暗无天日已成了冥族常态。 一盏灯在这,弥足珍贵。 落地时,就着彩灯碎光,陆修云仰起脸,对傅尘寒很认真地说:“你可要好好的。” 好好的,便也不负无望崖那三年相伴。 傅尘寒微愣,随即向前倾身,抵着他额,声音低得只有彼此能听清:“师尊也是。” 好好的,岁岁安康,长命永存。 第100章 徒弟的余生奉陪 等走出念云筑,陆修云目入满路长灯,与他那些小彩灯,简直比不了一点。 傅尘寒侧目见他抿唇不语,眉间微蹙。 早知道便让撤了,谁出的搜主意,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来……” 后方吴有禾立马出声:“仙尊,您瞧,我们冥殿可许久没这么亮了,若不是您来,主上亲历亲为地准备,我们怕是还过着黑灯瞎火的日子呢。” 陆修云有些意外,看了眼牵他手的人:“真的?” 话在嘴边绕半圈,傅尘寒淡定:“嗯。” 刚还尬尴的人顷刻绽出笑意,脚步轻快走到前方。 看那远去的两道背影,吴有禾暗中松口气。 还好还好,不用拆了。 伺候主子比开个百来铺子还难。 冥殿出议事殿三里外,有座园林,中央是步月台。 冥族幸存的老幼妇孺在其中来往嬉戏,有小孩好奇追着张贴灯谜的小妖到处跑。 陆修云看园内花灯,与众人一道猜灯谜,猜得尽兴将歇时,步月台红幕大开,好戏开始。 脸扑白面、两腮通红、头顶玉冠、两根雉尾颤巍乱晃的戏角窜出,落花随剑飞旋,开始咿咿呀呀地唱: “今日宴群英,且看周某剑舞一回!” 步月台对面高处有观景台,上有锦绣软椅,陆修云没去那坐。 灯谜猜完,他顺势立于人群后边,在笑闹声中看得津津有味,戏将歇时,身后环上一双手臂。 傅尘寒下巴轻抵肩头,呼吸拂过耳畔:“喜欢吗?” 陆修云环视你追我往的闹景,侧首说:“喜欢。” “那公瑾舞剑呢?” 目光从傅尘寒下颌移至台上由麒麟兽化形、看似笨拙乱舞又不失招法的戏角,轻轻嗯了声。 “嗯?嗯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今日的傅尘寒似乎格外犟,不得答案不罢休。 陆修云笑出声:“喜欢的。” 虽说平日耍剑跟做任务似的,到底还是兴趣占上风,不然也不会坚持那么多年。 灵力尚稳那会,他耍得可比现在勤多了。 那时傅尘寒还小小一个,总会半蹲在旁,捧着脸看得出神。 想到这儿,陆修云半回头:“你很喜欢看我舞剑啊?” “舞不舞都喜欢,”傅尘寒将人怀得更紧,话音忽而一转,“我对此上心,说是愧疚也好,说是固执也罢,” 陆修云眸子微睁,心思一动,想到先前在念云筑与小妖们的闲谈。 哼,又说漏嘴。 记一笔。 但他还是没打断傅尘寒的话,静静听着。 “总之弟子乐意,而且我私心觉得,” 他凑到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阿云舞剑的样子,最好看了。” 不全为无望崖的弥补,还希望师尊活成最好的模样。 熙熙攘攘的灯影人语,像隔了一层水雾,逐渐淡去,耳边静得几乎只剩烫得脊骨发热的气息。 陆修云突然反问:“那你不怕我舞给旁人看?” 腰间手臂骤然收紧,身后传来低沉嗓音:“那不成,以后只准舞给我看,几十几百年,弟子都寸步不离看着,你休想钻空子。” 陆修云被他这醋劲逗得咯咯直笑。 “傅尘寒,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人情话一套套的。” “多着呢,你想听多少,我余生都能奉陪。” 心跳如擂,陆修云只觉脸色热乎得很,不再逗他,后背靠上去缓缓。 台上正唱到尾幕,灯火渐暗,他忽然听见身后人低声问: “阿云,愿意和我结为道侣吗?” 怀里的人没出声,傅尘寒也不催促,只当他随口一说。 两人就这么依偎着,看完了最后一段戏。 “舞罢矣。” 少年拂袖压剑,举新斟酒,仰首饮尽,酒盏倒扣于剑旁。 戏幕落,看客纷纷散去。 台下两人静立未动,直至晚风袭来,傅尘寒展开一袭赤绒滚边的披风,披到陆修云肩头,欲将人牵回去。 这时身前传来极轻的声。 “愿意。” 握住陆修云的手骤然僵住,良久未动。 久到陆修云以为这徒弟莫不是傻了,突然被带着转过去,冷冽气息侵近,将他抱了个满怀。 “可想好了?” 陆修云垂下眸。 他目睹过许多人承诺这承诺那,大抵如泡沫幻影,看不到真。 唯有在傅尘寒这,他看得到往后余生的样子。 尽管有好有坏,但都有傅尘寒的影子。 傅尘寒将他的爱意全数剖开,捧到他面前,连同余生奉陪到底的承诺。 陆修云不想让那沉甸甸的真心成为两人间的负累。 至于那些个乱七八糟的。 他感受着自己和对方躁动的心跳,抬手拥回去。 “嗯。” 走一步看一步吧。 * 夜宵,一碗汤圆放在面前,桃香肆意。 陆修云扬眉:“桃夭圆?” “不是想吃吗?”傅尘寒舀起一颗吹了吹,放至他嘴边,“尝尝,馅可是你自己摘的。” 闻到喜欢的味道,陆修云高兴得要一口吞,结果对上傅尘寒满眼的不乐意。 陆修云撇嘴,一个汤圆而已,也就往年呛过那么一会,哪用得着一直这般死盯着。 心里想着,嘴上还是小口咀嚼着吃下。 天将转暖,和春已近。 云绒暖被还是那个厚度,多个傅尘寒就不一样了。 陆修云窝进身旁微凉抱枕,舒服抱紧。 过一会,他仰起脑袋,小声说:“元宵快乐。” 然后噌地埋回去。 傅尘寒环紧人儿,下巴蹭过柔软的墨发,唇角微扬:“元宵快乐。” 无风夜色,正月圆时,是个该有美梦的好夜。 —— 刚过元宵,众下属还没从满殿长灯的光晕里缓过神,另一道消息已如星火般燎遍整个幽冥州。 尊主一生最重要的仪典——道侣结契之期已定。 这意味着,自傅尘寒执掌冥族以来,冥族将迎来唯一一位主君。 节后的闲散顷刻散尽,冥殿上下再度陷入另一阵忙碌里头。 小妖们被银铃派来的绣娘抓着学编同心结,手指缠满红丝线。 符睿英幽怨扯下身上象征吉瑞的红毛。 想着一根十个上品灵石,他默默忍了。 窗外的桃树无风自动,落下两截恰好缠绕的枝条。 陆修云窝在软榻,一脸惆怅。 狸鼠妖进门见状,脚步一顿,看看手里的药,寻思着这应该是今日第一碗吧。 怎么脸色跟喝药后一样苦巴巴的? 鼻尖一动,陆修云的目光从窗外移至门处。 脸一跨,更惆怅了。 狸鼠妖:“……” 这是有心事了。 本着拿钱办事,身心须顾得面面俱到,狸鼠妖过去将药汤搁下。 “仙尊可是遇到难事?” 陆修云本寻思着上次溜出门不成、这次学小妖们翻窗看能不能躲过,听到狸鼠妖的话,跃跃欲试的脚收回来,继续惆怅。 心事难言,狸鼠妖理解,重新去端碗。 “其实,”榻上人忽然出声,目光掠过碗沿那只毛茸茸的爪子,淡淡出声,“也不是什么大事。” 狸鼠妖忙收回手,垂耳恭听。 “道侣结契,一生一次,观礼的该是身边最要紧之人。” 狸鼠妖:“仙尊可是有什么放不下的人?” 陆修云不言,只静静望向门的方向。 对方纳闷,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外边有族内德高望重的老妇捧着淬过朝霞的鲛绡,慢吞吞跟在寻着龟妖后头寻可安置的厢房。 灯火斜射,半边鲛绡透出星砂的光。 狸鼠妖感叹,人族搞个仪式简直赛过妖蜕皮,繁琐得很。 转念又想,别是仙尊惆怅自个手不能织,不好意思说吧,转头却发现床榻空了! 视线一转,窗外正正好有道远去的人影。 狸鼠妖习以为常,开嗓大喊:“仙——尊——跑——了——” 符睿英拔毛的动作一顿。 猫妖打结的手一擦,不小心成了死结。 龟妖头一点,清醒过来,后边的眯眼老妇差点与其撞个正着。 念云筑静默一瞬,紧接着哗然一片,都各自手忙脚乱拿出玉简紧急报备,之后在符睿英的指挥下,按狸鼠妖指的方向分头奔出屋。 …… 错落宫殿一角,陆修云蹲在几盏彩雀宫灯下,捏着一枚凤翎晃来晃来。 到底要不要跟帝仙宫那边说下。 毕竟道侣结契也算是件终身大事。 可结契对方是傅尘寒,帝尊那不会震怒之下来把幽冥州刨了吧? 几番纠结,他还是将话组织好,对着凤翎念出声。 只是隐去结契对象。 说完死死盯那凤翎,像是等悬在头顶的剑斩落。 好久过去,凤翎仍没反应。 陆修云撇撇嘴,这玩意别真只是个防御法器吧。 反手将其挂上腰间,收手时,凤翎突然亮了下。 瞬息而过,很快消失。 陆修云赶紧捏回来:“父尊您答应了是不是?” 凤翎又闪两下。 得到反馈,陆修云高高兴兴收起凤翎,正要起身,眼前突然落下一片阴影。 陆修云:“……” 坏了。 念云筑那头。 桃花飘落,在鸡飞狗跳的大院转悠一圈,越过篱笆。 众人抬头,远远望见院外小径漫步而来的锦衣男子。 一手负背,另一手紧紧牵住身侧蔫蔫垂着脑袋的某人。 活像被拎住后颈的雀儿。 院里的人心道截住就好截住就好,很快呼啦散开。《 》 100-110 第101章 徒弟的相陪 陆修云小声嘟囔:“你今日不是去议事堂吗?” 傅尘寒扬眉:“怎么,去议事堂就不能来陪你?” “倒也不是。” 陆修云心虚,就是来得也太卡点了,偏偏挑在他逃药的时候来。 “对了,说个事,结契大典的那个观礼人……” 话落,傅尘寒负着的手掏出一本册子,在陆修云惊讶的目光下翻开,递到他眼前。 上边是密密麻麻的名单,有他认识的,也有他不认识的。 “你何时准备的?” “刚刚,可还有想邀的?” 陆修云递还回去:“没了,就按你的来吧。” 说完直奔念云筑。 傅尘寒看着人远去,将名册往后伸:“请帖可递出了?” 吴有禾从旁现身,恭敬接过名册:“禀主上,都已送出,但帝仙宫那边未有回音。” 傅尘寒望着念云筑篱笆后,进院的人接过狸鼠妖递去的药碗,几番纠结,往他这看了两眼,还是仰头饮尽。 比往日利索得多。 傅尘寒:“回了,不过回的不是本座罢了。” * 帝仙宫。 太一殿放眼,尽是空旷寂寥。 张林青看着刚到手的请帖,眉眼突突。 陆修云在宫里的时候,将大半要务一口气干完,以至帝尊早早批改完事,得了空闲便闪没了影。 怕是又遁往哪个混沌虚空飘荡去了。 张林青恨不得将这挑衅的请帖给一把撕碎。 这么多年了,这陆修云还跟小白兔一样,随便几句好话就被哄得晕头转向,也不怕栽个大跟头。 偏这是给帝尊的东西,动不得也回应不得, 更不敢直接给帝尊看。 他老人家心尖儿上大白菜被那冥族小子给拱了,这事万不能提啊。 再三思虑,张林青还是将请帖搁到太一殿一处不显眼的地,心说陆修云你往后自求多福吧。 在他离开后,请帖旁的凤翎适时亮起。 倒挂在笔架上小憩的小银鸟睁眼,在凤翎那转悠两圈,又衔起请帖的封页扫两眼,左右瞧着无人,往那凤翎踩一爪。 凤翎亮起两道更加璀璨的金赤光芒,很快消失。 小银鸟合好请帖,用羽翅拍了拍,重新倒挂回笔架,舒服地眯起眼。 —— 三月初,春和景明。 整个幽冥州夜灯长明,静待新任主君的来临。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幽冥州天际竟破开一缕稀薄晨光,如金线般刺穿这方亘古永夜。 陆修云穿上试过无数次的、内衬鲛绡的紫红锦服,转身时衣摆漾开一片璀璨光纹。 诸多小妖在绣娘指导下,七手八脚穿戴上丝线彩饰,铺好衣尾。 族里老妇稳稳执起木梳,为他梳理如墨长发。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 “二梳梳到头,健康又多寿。” “三梳梳到头,夫妻共白首。” 梳罢,取来一红玉镂雕金冠,缓缓戴好。 陆修云看着铜镜里比素日明艳几分的面容出神,指尖不觉在膝上绞紧。 老妇见了,笑说:“到这个时候,谁都会紧张,主君放平心态即可。” 陆修云嗯了声,又没忍住问:“外边人会不会太多?” 此刻他有些后悔了。 当初光顾着帝尊应允而欢喜,如今真要面对满殿攒动的人头,推杯交盏,好话不断,想想都够让他汗颜的。 “自然。” 陆修云闻言,十指绞得更加不安。 “不过老身有一宝,拿着可定心神,主君若是喜欢,尽可拿去用。” 说着,不等陆修云反应,手里被塞了个玉佩,带暖金红穗,光华内蕴,一看便非凡品。 陆修云侧过身:“婆婆,这太贵重了。” “拿着吧,”老妇按回去,顺势帮他系在腰上,“这是族内传统,一人一枚,戴着有奇效,且老身有的是,正愁没小辈用呢。” “那谢过婆婆,”陆修云从随身芥子袋掏出一本厚厚书册,悄悄塞给老妇,“我好不容易瞒着你们尊主淘来的典藏版,送您了。” 主要面前这老妇膝下儿女众多,且一不修炼二不藏宝,什么都不缺,思来想去,也就只有这打发闲暇的话本能派上点用场。 老妇愣了愣,随即笑着接过。 “那老身笑纳了,”顿了下,她又道,“主君记着,若受委屈了,莫要独自忍着,您身后有的是人为您出头呢。” “嗯,”陆修云点头,“我记下了。” 紧接着陆修云又被拉去拾掇这拾掇那。 待吉时到,他才在众人簇拥下,迈出念云筑。 里屋的白发老妇含笑看着花团锦簇的新人被拥着远去,四下寂静之时,周身赤光亮起。 老妇立在原处,左右茫然张望两下,很快想起正事,颤颤巍巍摸索着出门跟上队伍帮衬大典事宜。 她身后的窗台,小银鸟蹦跶两下,扑簌羽翅飞向天际。 —— 长秋宫的殿门在晨光中缓缓开启,宫内翘首的众人纷纷探头望去。 一袭紫红云锦长袍,墨发半束,玉冠金丝缨络随微风轻晃,明媚华贵,惊了一殿的人。 陆修云轻轻抬眼,便撞入一双深邃、温柔、熟悉到令人心定的星眸,脸上浮现一丝讶色:“阿寒!” 按规矩,傅尘寒此刻应高居殿上主位,等他一步步走上前去。 里边傅尘寒已伸出手:“过来,我陪你。” 陆修云微怔,随即放松下来,将手轻轻放入对方掌心,由他牵着,一步一步踏入殿中。 许是老妇所赠的的玉佩起了奇效,又或是有傅尘寒在他身侧。 那些本应让他如芒在背的目光,此刻跟不存在一般,全然消散。 那么长的红毯,数不尽的玉阶,好似走不到尽头。 但路途重,身边人会委身下来等他,会顾着他的步调,会帮他提起衣摆避免绊倒,也会在礼仪官长篇念诵冗长祝词时,往他手心塞小糕点。 有了这个为他放慢脚步的男人在,长阶好似也没有想象中的枯燥。 及至阶顶。 一方墨玉托案被恭敬奉至他们面前。 案上置有一鼎。 二人同时划指,血珠坠入鼎中,不沉不散,化作赤、紫两缕细流,在鼎上交融、旋转,最终散成一抹半金半紫的烟雾。 继而升作无数光点,化身萤光细流涌向高堂穹顶、殿外长空。 自此,神魂相系,契约天成。 陆修云侧目,恰好对上傅尘寒望过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间,笑意化开。 他也是有道侣的人了。 天边传来一声清越长啸。 万千飞鸟自九州四野振翅而起,羽翼掠过山河湖海,齐齐汇聚于冥殿上空。 幽冥州边境,驻守在暗处的人愕然仰首,被这旷古奇景给震慑当场。 百鸟朝凤,是为至瑞之象。 几大门派掌门长老手捏烫金请帖,脸色菜得如同猪肝色。 他们打着为救少尊、擒冥族才来的幽冥州,可如今,救的对象跟擒的对象都搞在了一起。 几个老者气得吹胡子瞪眼。 “假的!定是假的!” “少尊准是被强迫的,姓傅那小子明摆着挑衅老夫。” “动身,即刻动身!” “不可!”赵长老望那彩光笼罩的幽冥州上空,沉声,“还不到时候。” —— 是夜,陆修云没去念云筑。 他与傅尘寒思来想去,还是按冥殿的习俗,宿在精心备好的栖凰宫。 傅尘寒在正殿推杯换盏去了,侍从和小妖们被他打发到外头去各玩各的。 偌大的栖凰宫,只剩他一人。 这宫殿明显是下过功夫的。 黑砖地面无一处不是丝绣软毯,毯上四角檀柜或案几边边角角摆了或多或少的精致木匣,其内盛放各类小零嘴或小玩意。 几摞书籍叠放在临窗长桌,外边檐角宫灯的光晕斜斜投落,恰好笼住一方桌面。 桃树枝桠缀满花骨朵,悄悄探窗而入。 再远的院景隐约可见一林子结果的桃树和旁的几棵果树。 陆修云起初还安安静静坐在撒满干果的大红软床上。 没一会起身,这里走走那里看看,欣赏够新房子后,悄悄坐回大床,侧身不经意间,抓起一把干果,若无其事地吃起来。 宫门吱嘎,脚步声由远而近。 陆修云噌地撒手,端端正正坐好。 傅尘寒一进来,便见这人难得安静坐着。 瞧那模样,似是闷声不响等了许久。 他移开目光,落到满床的干果壳和枕下露出的书角,不觉泛起笑意。 床上人矜持地清了清嗓:“回来了。” 未等回应,就见回来的人径直掠过他,弯腰收拾起一床零碎。 绯红倏地漫上两颊,陆修云支吾伸手:“我、我来吧。” 然后就被轻轻拍回去:“醉枣是不是吃了?” 陆修云:“十颗而已。” 脸颊触及一抹湿热。 陆修云惊讶地睁大眼,看起身将东西一骨碌搁到桌上的人:“你、你耍流氓,我不就吃了一点。” “是,就一点。” 傅尘寒坐到他身侧,手里多了两盏红酒杯,醇香自杯口溢出,闻得陆修云直咽口水。 “我知道。” 不等傅尘寒开口,他迫不及待地说,“这是百花醴,采百种鲜花的露水酿制。” 说着伸手要拿,却被灵活躲过。 陆修云当即跨脸。 傅尘寒当没看到,若到他手,指不定这小馋猫会不管不顾地自个喝完。 “听闻凡间嫁娶喜喝合卺酒,我们要不要试试?” “好呀好呀。”说着陆修云还要去拿。 又被躲过。 陆修云气鼓鼓道:“一句话,给不给!” “师尊知道怎么喝不?” “谁说不知道。” 陆修云抢过,顶着对方如有实质的目光,堪堪忍下仰头饮尽的欲望,端酒的手略有些生疏地穿过对方手臂。 手腕相碰,陆修云才觉靠得有些近了。 眼下靠也不是,离也不是。 傅尘寒瞧他紧张的模样,不禁发笑,凑近些,两袖交缠。 杯中酒入喉,陆修云舒服地眯起眼。 好酒。 睁眼时,视线描摹过对方挺直的鼻梁与微扬的唇角,在红烛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俊朗。 “好了师尊,”俊朗的男人凑近,呼吸近乎交缠,声音低得像蛊惑般,“该办正事了。” 第102章 夜色桃花正好时 陆修云眨眼,反应过来是什么正事,脑子轰然炸开。 两腿跃跃欲试想逃,又想到今天是什么日子,堪堪忍住。 “我听说,”陆修云纠结两下,才小声说,“那个会很疼……” 说到最后,声小似无。 傅尘寒失笑,一手抚上他柔软的墨发:“没事,疼的话就喊我,我们停一停,好吗?” “好吧。” 呼吸渐近,陆修云缓缓闭眼,柔软的唇被对方轻轻含住,又被慢慢吮吸啃咬。 情到深处,他不自觉张口,任由那顺着缝隙探进。 傅尘寒俯身,拥着温香软玉陷进大红软床。 纱幔落下,烛光摇曳,唯见人影交叠,衣料悉窣,染得满室旖旎。 待唇舌分开,傅尘寒一手屈起撑在身下人一侧,目光紧盯着近在咫尺的乖顺人儿,眸色加深。 视线从眼睛到红唇,再到束紧的云织锦带,像一头从容不迫的狮子来回巡视自己的领地。 那目光如狼似虎,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他剥光殆尽,然后拆吃入腹。 陆修云被看得两颊微红,别过眼不敢对视,双手虚虚抵住压下的胸膛,偏两腿被对方膝盖抵住,想逃也逃不得。 这番水雾迷离的羞怯模样,看得傅尘寒眸色暗涌,猛地俯下含住,用力吮吸那处柔软,细密的吻继而落在下巴、脖颈、锁骨…… “师尊,师尊……” 傅尘寒丝毫不收敛,低沉闷喘从喉间溢出,活像只被饿许久的大灰狼。 “唔……嗯……” 身下人儿埋入对方肩头,被拱来拱去的脑袋蹭出些痒意,忍不住仰起脖颈,呼吸间盈满熟悉的冷香。 云织锦带不知何时悄然滑落,繁复衣物如层叠舒展的莲瓣,向两侧徐徐散开。 “嗯……阿寒……好奇怪……” 陆修云整个人像被扔进滚烫深水,竭力喘息,想去寻那泄洪出口,偏总被拉入另一波潮水,载沉载浮,弄得他差点喘不过气来。 “乖,放松就好。” 傅尘寒拨开他额前沾了汗的碎发。 湿润的睫毛微微颤动,陆修云半睁水眸与他对视。 对方低头凑近,他下意识闭眼,双臂圈紧,慢慢回应落下的吻。 轻喘呢喃和细微抽泣掠过悠扬烛火,一声接一声地飘荡在寝殿各个角落。 夜风轻袭,捎来些许雨珠,许是时节正好,窗外桃枝轻摇曳,在一室无声缱绻中,悄然探窗而入。 满室馨香氤氲,窗畔被悉心呵护多日的花骨朵,经一番雨露滋润,终于缓缓舒展开来,初绽粉瓣本能地将依偎在枝条上。 宫灯在窗格晕开柔和光晕,朦胧花影落在上面微微晃动。 盈盈露珠受惊似的,沿脉络纹路滴滴答答地滑落,坠入一室暖色。 【叮——恭喜宿主,反派黑化值已降至1%,请宿主子再接再厉哦!】 陆修云深陷锦被,眼神涣散。 一晚上就降四个点,亏大发了。 长夜未尽,暖池水波轻荡,又是一番好生折腾。 好不容易躺回床,无声温存缠绵后,陆修云彻底力竭,沉沉睡去。 傅尘寒在他额间温柔落下一吻,拥着闭眼。 烛火已熄,一室幽暗。 不知过了多久,床帐内无声亮起赤紫交织的异芒。 本熟睡的人倏然睁眼,紫瞳掠过红色锋芒。 傅尘寒下意识偏头,蜷缩在侧的人儿还处在熟睡中,面容恬静。 唯丹田处晕开一圈圈光晕。 傅尘寒凝视片刻,面无神情,似是早有预料。 静坐良久,还是将掌心悬于枕边人的丹田上方。 腕间轻转,掌心朝上。 一枚拳头大小、暗紫剔透的棱形结晶明灭闪烁,正静静浮在他掌中。 幽幽暗芒映进他深眸深处,倒映出一片深不可测的光泽。 昔年幽冥一战,凛云仙尊以霄华剑封镇幽谷冥川,更将开启冥川的唯一密匙——冥川令,封入自身丹田。 十多年光阴如水淌过,兜兜转转,这枚世人垂涎已久的、可开启通生死之地的密匙,最终还是回到它命定的下任主人手里。 掌心冥力微凝,冥川令幽光彻底收敛。 傅尘寒反手收令,正欲为身侧人掖好锦被,忽觉额间一紧。 被角滑落,他蓦地按住前额。 冥川令自袖中浮现,雪亮流光自令中掠出,分作两道,分别没入他和陆修云的眉心。 刹那间,识海深处尘封的碎片如潮涌至,将他拉入一场隔世大梦。 第103章 那世不过镜中花水中月 整个幽冥州皆知,冥主五百岁那年,可算老来得子。 如他君父一样,这孩子有着一双俊逸晶亮的漂亮紫瞳。 冥主很宝贝这位小少主,除了幽冥州,哪儿都不敢放他去冒险。 小少主七岁那年,靠他天赋异禀的能力,摆脱侍从,成功踏出幽冥州地界。 半途饿肚子,他跑入果林这窜那跑,兜了一衣服的果子。 最后一个果子没兜住,咕噜噜滚出去。 他着急忙慌追过去,果子没捡到,却被迎面的风刃给吓得躲到树后。 再探出头,见一少年长剑如练,剑锋过处,落英随势盘旋。 招招式式无不凌厉,宛如夏夜穹顶最澄明凛冽的那轮孤月。 待那少年收剑,许是累了,纵身跃至一棵盛满桃花的高树。 小少主躲在树后,仰头望时,就见少年侧卧桃枝,手执腰壶,仰头灌酒。 这是他见过最好看的舞剑少年郎。 忽地一颗石子抛来。 小少主灵巧躲开,抬头对上对面高树坐起的少年。 那少年似乎没料到伏在暗处的会是个孩子,加之酒意上头,面色柔和些许,只是语气平淡:“你是谁?” 小少主想起自己在幽冥州豪横时常说的话,仰头道:“我爹乃幽冥州之主。” 少年突然跳下树,小少主见他脸色貌似不太好,低头看看手里的果,拿起一个小跑过去递到他面前。 对面少年迟迟不动。 难道不喜欢? 他将衣摆所有果子兜到他面前:“你挑吧。” 对视两眼后,少年挑了个大桃子,与他说:“早点回家去。” 小少主还没反应过来,面前就不再有少年的身影。 后来他回到幽冥州,听说当世出了个一剑荡平妖荒内乱的仙尊,道号凛云。 他毫不在意,满心满眼都是对花下舞剑少年的崇拜。 再之后,有人在幽冥州地界意外发现一具被抽了魂的凡人干尸。 六宗携大小门派齐齐挥剑,讨要说法。 “哼,光凭一具不知打哪来的破尸体就想跟本座叫板。” 小少主躲在冥殿一角,看高位之上,满面戾气的君父挥袖下令冥军反攻。 争至最乱处,冥川开启,万千幽魂出世。 小少主戴上面具溜出冥殿,跑到冥川近处、混战最严重的幽谷里,却亲眼见到有人中剑重重落地的一幕。 “君父!” 他从人群中疾掠而出,一路挥剑退开仇敌,甚至用上御魂一杀,如困兽撕咬搏命一般,硬生生撕开一条血道。 小少主被君父竭力带到幽谷隐蔽处,旁边有一具宗门弟子的尸体,尚有余温。 君父用尽最后一丝冥力,给他换上与那弟子一样的装束,将他推远:“尘儿切记……藏好……莫要任何人被认出……” 这是君父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小少主抹掉眼泪,跌跌撞撞跑出幽谷,身后,一抹红光穿透半边天。 他转头,看见幽谷上方,冥川深处,一袭白衣飞落,长剑挥斩,划出一道占尽整座幽谷的繁复阵图。 阵图落下,幽魂嘶喊响破长空,在小少主眼底倒映出一片残忍的鲜红。 “集合了!集合了!” “好消息,掌门击杀敌方冥主,陆师兄一举封印冥川,此战我方六宗大胜!” “大家都整顿整顿,休息好我们明日回宗!” 欢呼声在小少主身边此起彼伏,他浑浑噩噩,不知该往何处。 “诶,你杵这做什么?” 有弟子发现帐外一人。 “帐篷多数让给受伤弟子,剩下的就那几顶,大家都一样在挤,哪由得你想在哪睡在哪睡?” 小少主挣扎着,死活也不肯进那恶心的大帐。 “怎么了?” “师兄,”那弟子立马恭敬道,“这里有个不服管教的外门弟子。” 小少主愣愣看那由远而近的负剑少年,说话声忽远忽近。 直到对上少年的桃花眼,他猛地想起,幽冥州外只有一人认得他的脸。 小少主慌张垂下头。 那少年不知在想什么,良久,说:“先让他来我帐吧。” 少年的帐篷中规中矩,但在一众帐篷中能一眼认出。 小少主一个人在帐内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而少年说要去外面睡,然后就真的一夜未归。 翌日,他遥遥望了眼远去的冥殿,看没落殿宇逐渐隐入黑暗,良久,回头走进完胜归宗的队伍里头。 * 小少主侥幸混入望月宗的外门,每日这打杂那打杂,他学东西很快,活计从生疏到熟悉。 直到一日,他一不小心用出冥力。 浑浑噩噩醒来时,人已经被绑在无望崖顶,惶惶不知归期。 过了不知多久,迷糊中,他感觉身上束缚在消失,身体逐渐下沉。 睁眼时,眼前映入一张陌生的脸。 凌厉五官中带有三分柔和四分肃穆。 小少年刚爬起来,那年轻男子已经消失在崖外,面前雪地只剩一堆干粮和衣物。 后来干粮用尽,他寻个山洞准备等死,却意外发现里头有火。 篝火边是那熟悉的少年在打坐。 奔着膈应少年的心理,他厚着脸皮跑去噌火。 左右都是个死,被剑刺死也没大差。 令他意外的是,少年没赶他走,反而淡淡看他一眼,继续闭眼打坐。 再后来,少年回头,问身后的跟屁虫:“要出去吗?” 不到半年,小少主被他新拜的师尊带出了无望崖。 少年一剑破开碧华殿的门,再出来时,已荣升为望月宗代掌门。 进碧华殿的当日,迎接他的并不是小少主以为的风光日子。 而是一桶下过玄冰髓的涴水。 “区区冥族小儿,也敢踏足碧华殿,简直痴心妄想!” 寄人篱下、压抑本性多日的困兽,终于不再掩饰,周身开始隐隐凝聚冥力。 “谁干的!” 厉声骤响,兽性顿收,小少主讶然回头,看到少年挥剑走来。 等那闹事弟子被处理,他还有些不敢置信。 那衣带清风的少年郎,他的师尊,凛云仙尊陆修云,缓缓抚上他头顶,一字一句道: “记住,从今往后,世间再无冥族少主,只有我凛云门下弟子——傅尘寒。” 第104章 那世不过镜中花水中月2 天玄道人退位,碧华殿易主。 傅尘寒也随陆修云一块入住碧华殿。 第一日,他被陆修云带去后山百花林传授入门心法。 心法诵至一半,话音突然卡住,陆修云丢下一句“自己先练着”,便掩袖匆匆离去。 傅尘寒望那远去的背影,心生不解。 师尊脸色怎地看起来比那日强闯碧华殿时还要苍白几分? 疑窦暂搁,他盘坐林中,凝神屏息,依着方才所学心法,缓缓运转周天。 不知怎得,每循完一个大周天,经脉就像被细沙淤塞般滞住,没等他深究,就又通畅如初。 陆修云知晓后,思忖片刻,道:“许是因你天生修习冥力,与如今所学的灵气功法略有相冲。” 言外之意就是没什么大事,多适应适应就好了。 “剑峰有处蕴灵泉,可助你凝聚灵气,每三日去那修炼一时辰。” “是。” 日子如水流淌,傅尘寒素日不是在碧华殿、随侍在陆修云身侧,就是往宗门另一头的蕴灵泉打坐。 那泉地处幽僻,寒气侵骨。 傅尘寒去了两回,每回浸不到一炷香,便冷得瑟瑟发抖。 到第三次,他终于没忍住,掌心凝力,精纯冥气徐徐荡开,隔出一小片温融之地来。 修炼的人眉目舒展,闭目渐入佳境。 他没察觉到,远处有道连滚带爬的人影。 回到碧华殿时,尚未靠近内殿,便听到里头传来压抑剧烈的咳嗽声。 小跑的步子倏然停下,在紧闭的门殿门外静立片刻,最后调转方向,直往偏殿的小厨房而去。 等推开内殿的门,天色已暗。 里边的人不知哪去了。 傅尘寒小心翼翼将热乎的药汤搁到案上。 旁边几本书籍零散摆放,他犹豫几番,还是着手将其归置原位。 数月下来,哪本书对应哪处,他基本牢记在心。 最后一本,是他从未见过的心诀。 傅尘寒纳闷看了许久,踌躇着要不要放架上。 这时门声响起,脚步声急促。 傅尘寒忙放下书,回身高兴喊:“师尊!弟子刚给您……” “你在蕴灵泉用冥力了?” 话语肃沉,带着几分近乎严苛的冷厉。 年纪尚小的傅尘寒被慑在原地,双手无处安放,只讷讷应道:“用、用了,但弟子实在受不……” “来碧华殿的第一日,为师是不是跟你说过,你如今是望月宗弟子,一辈子都不准再动那一丁点冥脉……咳咳为师是不是跟你说过!” “是,是,弟子知错了,”傅尘寒生怕陆修云咳出个好歹,上前急切道,“弟子再也不敢,师尊您别气……” “过来!” 陆修云直接将他带到碧华殿稍偏僻的一处小殿后方。 殿宇高墙围出一方寂寥庭院,小桥流水间唯见一座假山屹立。 傅尘寒还未及反应,人已经被推进假山暗处一间石室中。 “师尊……” 陆修云拿起桌上一碗澄澈似水样的清汤,端到他面前:“喝了。” 傅尘寒从未见过师尊这般神色,不敢多问,忙接过来囫囵喝下。 因为喝太急,汤水入喉的时候被呛了一下。 碗挪开,正对上陆修云蹙眉的神色,心头一紧,生生将余下的咳意给压回去。 “喝、喝完了。” 陆修云:“这是洗髓汤,能助你重塑经脉。” 傅尘寒愣在原地。 什么意思? 没等他问出口,石屋木门已经被砰地关上。 门外想起冷漠的声:“思过一个时辰再出来。” “师尊!”傅尘寒奋力拍打着紧闭的木门,“师尊,弟子知错了,往后绝不再犯,求您——啊——!” 浑身骤然窜起密密麻麻的刺痛,如蚁群噬骨。 周身经脉像被寸寸断裂又强行接续,痛楚锥心。 他再也支撑不住,瘫软着跪伏在门后,手指无力地一下下叩响门板:“师尊……疼……好疼……救救我……” 泪水混着汗珠,一滴滴砸落在地面,洇开一滩深色痕迹。 门外始终是一片死寂。 被石屋隔绝出来的异类,突然惊觉过来。 这哪是什么重塑经脉,分明是要断他冥脉根本。 “师尊!” 回过味的人还不死心,用尽力气再度捶打木门。 最后自己先支撑不住,痛得蜷缩在地,翻滚挣扎。 冥力是决计不敢再用了,稍一调动,痛楚便如烈火烹油,倍增难当。 唯有用上素日修炼的心法,才勉强好受点。 一个时辰,像隔了百年一样煎熬。 一声轻微的“吱呀”响起。 蜷在墙角的人抬起涣散双目,恍惚看见面前多了丝光亮。 傅尘寒扶着墙壁,一点点挣起身,拖着僵直的步子,朝那光亮挪去。 不知道是不是幸运之神光顾,那一整碗洗髓汤下去,竟没能将他冥脉全数折碎。 木门打开,入目是细水流淌过的假山,前边圆桌上放着个碗。 破空声隐约响起。 傅尘寒慢慢踱步过去,绕过假山,一道挥剑身影映入眼帘。 长剑如练,随腕轻转,衣袂在风中翻飞如云。 傅尘寒微微睁大眼,恍惚间与桃林下那道舞剑身姿重合。 霄华剑不知何时停下,傅尘寒慌忙别过眼,不吭声。 对面那人似乎静立一会,随后剑指圆桌:“把那碗延胡汤喝下就可以回去了。” 说着继续挥起剑来。 傅尘寒乖顺端起碗,仰头问:“师尊,汤凉了,弟子能带去小厨房热了再喝吗?” 霄华剑停了一瞬,陆修云看了眼他手里的汤,不轻不重地嗯了声。 “谢师尊。” 傅尘寒端药,小心翼翼离开假山庭院。 踏进小厨房,傅尘寒脸上全然没了刚刚的乖巧模样。 他走到泔水桶前,举起碗,慢慢倾斜,毫无波动的黑瞳透出幽暗紫光,冷冷看那棕褐色的汤汁一点点流尽。 直到剩个碗底。 傅尘寒以为这一遭就这么翻篇了。 不成想,他在蕴灵泉的一次过错,代价竟是他往后无数日日夜夜的断脉重塑之苦。 陆修云发现他冥脉竟还完好无损,勒令他每隔三日须往那石屋喝一碗洗髓汤并修习一时辰。 刚开始,傅尘寒痛到遭不住,不断敲门认错,好话坏话都说尽了,门外的人始终不吭一点声。 好,好得很。 傅尘寒算是明白了,他陆修云就是个无心无情的。 他不再寄希望于门外的人,开始想尽各种法子,譬如在石屋一角给自己挖道。 日日月月过去,傅尘寒开始会用花言巧语,将陆修云糊弄到石屋外。 而自己则偷偷将洗髓汤倒到麻布里,团着湿麻布爬出小道,跑到碧华殿外,避开旁人处理完麻布后,再寻一处地拼了命地修炼。 最后掐着时间回到石屋。 日复一日下来,许是他灵力终于练到毫无破绽的地步,陆修云没再对他使脸色。 尽管平时也看不出这人能有什么脸色。 然而天下无不透风的墙,事情迟早会露出马脚。 一次六宗大比,筹谋多时的傅尘寒终于找到下手的机会。 秘境一处茂林,赤影剑斩落。 罪魁祸首闭眼,享受着仇人弟子的哀声尖叫。 “你等着,等其他人过来,他们定不会让你好过!” 傅尘寒冷笑,这里下了禁制,就算喊破喉咙都不会有别宗弟子来。 “仙尊!仙尊救命!” 仙尊? 傅尘寒心头猛地一沉,猝然回身,对上一双充斥着惊愕的桃花眼。 “师、师尊!” 傅尘寒再次被丢进石屋,好话没出,就被猛灌下一碗洗髓汤。 接着他脚边砸来几团干巴的麻布。 “为师还当你真听话,没成想原来这些日子,你都在跟为师玩心眼。” “不……不,师尊,弟子不是故意的,弟子再不敢了……” 回应他的,是玄铁链的哗啦声响。 石屋对门的墙多了个碗口粗的木桩,傅尘寒被绑到上面,动弹不得。 久违的刺痛游走到全身,四肢被缚的人目眦欲裂,仰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号,震得梁尘散落。 等被放下来,神思涣散,任由陆修云摆布。 直到视线里多出一碗深褐药汤。 傅尘寒不知哪来的勇气,当着陆修云的面,狠狠将那药碗挥开。 瓷碗碎裂,药汤溅了一地。 下一刻,他猛地将人推开,头也不回地奔入夜色。 结果没出几步,身子因为力竭,颓然倒地。 “阿寒!” 迷迷糊糊间,似乎有人在喊他。 朦胧中,一道熟悉的身影渐渐浮现。 双目彻底闭合。 醒来时,外面天光大亮。 傅尘寒下床,惊奇发现,自己全身上下不仅毫发无伤,连昨夜因痛抓出的伤也好了。 谁为他疗的伤? 眼前蓦地闪过那张熟悉的脸,刚升起的微末暖意一下子跌到底。 呵,假惺惺。 肚子一响,他起身便朝膳堂跑。 推门才发现日刚出头。 这时辰,陆修云已经起身,但绝未进过早膳。 迈向膳堂的步子拐了个弯,直往小厨房去。 陆修云那人假惺惺归假惺惺,但他可不想欠人情。 面皮裹馅,滑入沸汤。 傅尘寒将热乎的馄饨搁到内殿,就到外边寻冷水冲手。 等回来时,桌前人正执帕拭唇。 眉眼低垂,神色如常,唯白净玉肌透出些许暖色。 许是少年心性作祟,傅尘寒看着人,突然问:“师尊感觉如何?” 那双桃花眼扫过来,手上的动作顿了下,垂眸不知在想什么,很快帕子被收起,陆修云淡淡回:“一般。” 顿了下,又道:“膳堂每日供食,这些不用你做。” 傅尘寒暗中翻了个白眼。 他还以为会有什么好话。 面上还是恭恭敬敬地应是,然后上前去收碗。 目光触及碗的一瞬,动作停住,傅尘寒抬眸看了眼桌前的人。 陆修云已经伏案开始处理宗门事务。 傅尘寒收回目光,将那底都不留的空碗给端出去。 自那之后,碧华殿一日三餐的供应,成了傅尘寒的日常。 把那难伺候的人给喂饱了,指不定就没心思来管他冥脉的事。 傅尘寒这般想着,随即一刀把案板上的大桃子给斩成两半。 呵,陆修云该谢谢他这个好徒弟,至少没往这饭菜里下毒。 第105章 那世不过镜中花水中月3 在望月宗的第十五个年头,有个衣衫褴褛却又不失风度的男子现身朝临峰。 傅尘寒见到那人,还没来得及靠近,就被一拥而上的弟子给挡住视线。 后来才知,那是他失散多年的大师伯何司瑾。 陆修云自请退位,将掌门之位还回去。 碧华殿一朝易主。 在内殿收拾杂物时,陆修云突然问他:“为师让你大师伯另挑了座三进院,你要一块过去吗?” 末了又道:“不比这碧华殿,可能会住不惯。” 不啊。 傅尘寒巴不得离他远远的。 回头时,目光不经意掠过陆修云空肩头单薄的素衣,鬼使神差地,他应了下来。 搬就搬吧,他在外门那会什么没住过。 傅尘寒搁下木箱,顺手抽走他陆修云指间的书册丢入箱内,将衣架上的大氅一展,披到那薄肩上。 “为师自己来……” 傅尘寒拧眉:“别动。” 他可不想年纪轻轻就顶个病死师尊的不孝名头,届时孤身落入望月宗那群老不死的,又不知要生出多少麻烦。 傅尘寒这般说服自己,手下将系带一收,打了个蝴蝶结。 对面人垂着眼帘,默不作声,耳根子红红的。 傅尘寒觉得有趣,这么多年了,这碰了就红的毛病还是改不掉。 “师尊,我想先去偏殿那看看。” 偏殿是何司瑾暂住的地儿。 陆修云面色怪异,罕见多问了句:“你去那干什么?” “见见大师伯。” “嗯。” 许是想不通这两人能有什么交集,陆修云又没忍住问:“你跟你大师伯认识?” “是,他在无望崖那会救过弟子一命。” 对方不再言语。 傅尘寒一心盘算着给人家送些好东西过去。 挑了许久,才拣出一副狐绒护腕、一匣玉棋,偶然翻出个铃铛。 他下意识想做个风铃,视线扫过腰间红风铃。 傅尘寒还是将铃铛给放回去。 数日后,他到碧华殿那。 远远看了眼露台上的人,衣冠端整,仪态肃穆,果真是位出色的人物。 不小心发出声响,傅尘寒撂下东西就匆匆躲到外头。 玉棋碰撞发出声响,他知道,里头的人收下了。 傅尘寒那几日去蕴灵泉修炼都勤快了几分。 可惜好心情总不会维持太久。 今日蕴灵泉有内门弟子墨伊带新弟子演练。 那墨伊走来,拉长了声:“哟,这谁啊?” 傅尘寒阖目,权当没听见。 这些年,宗内宗外大小事务皆由陆修云一手操持,他傅尘寒的身份也被捂得密不透风。 只平日总有那么几个不怕死的,敢在他面前吠上几声。 “切,”墨伊觉得没趣,将手里的东西丢给他,“长老给的,劳烦转交给你那病秧子师尊。” 傅尘寒扫过,是个丝绣荷包。 威压骤然荡开。 墨伊灵巧避过,锃地拔剑,一脸戒备:“做什么?告诉你,你要敢乱来,你看看长老们会站谁。” “哦。”傅尘寒面色未改,袖中灵力已如暗潮涌出,裹着那荷包狠狠砸向对方。 多年来,傅尘寒不显山露水,鲜少有人知道他是什么境界。 此刻灵力透着毫无遮掩的愠怒。 墨伊才惊觉,这厮真敢光天化日下动手。 他连滚带爬,失声呼救。 灵力化浪狂袭,直达墨伊后背。 锃—— 另一长剑横来。 赤影剑紧急刹停。 陆修云执剑:“你在做什么?” 傅尘寒:“师尊,我……” “仙尊救命!”墨伊从后头探出来,“弟子不就发现他私自用冥力嘛,师兄不认便罢,竟还大打出手。” 陆修云蹙眉:“他说得可真?” 傅尘寒垂眸没应。 “逆徒,为师的话你到底有没有……” 训斥未尽,一阵轰隆巨响骤然碾过山壁! 蕴灵泉依山而凿,崖壁陡峭。 此刻竟有滚石自高处崩落,直朝下方几十名正在演练的新弟子砸去。 惊呼四起,人群奔逃推搡,更有弟子吓得僵在原地。 陆修云眉峰骤紧,执剑赶去。 他没发现身后寒光倏闪。 墨伊正执剑直刺陆修云后心。 傅尘寒手疾眼快,执剑去拦。 不料对方剑锋疾转,迎面袭来。 哗啦—— 冰冷泉水瞬间吞没视野。 墨伊持剑看了一会,很快脸转为白。 “不、不好了!师兄落水了!” 冷,好冷…… 求生本能促使他竭力伸手,想抓住岸上那道模糊人影…… “师……师尊……救我……” 可那道身影却渐行渐远。 水没过顶,嘈杂声忽远忽近,其间似夹杂着极轻的铃音。 身躯在水中沉浮,直至五感尽失,一颗心也沉沉坠底。 无人来救。 陆修云的选择倒令他毫不意外。 一群新生弟子,和一个冥族余孽,孰轻孰重,他比谁都明白。 也罢…… 既然师尊在意这宗门和这群废物,那他便亲手毁了它。 反正这望月宗,他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双眼猛然睁开,瞳底掠过妖异的暗紫。 寒泉炸裂,水柱冲天。 正以结界护住弟子的陆修云心口一窒,猝然回首。 只见蕴灵泉中冥气奔涌,残魂嘶吼,如地狱洞开。 尖叫声此起彼伏,傅尘寒凌空而立,手中赤影剑低鸣。 他垂眸俯瞰底下如蝼蚁般仓惶奔逃的人群,眼底一片漠然。 欣赏够后,狭长星眸倏地转向陆修云那头。 准确来说是他的丹田。 差点忘了,他的好师尊尚有大用。 半空中身影一晃,三两下卸去陆修云的反击,臂弯一揽,将人锢入怀中,转瞬消失在天际。 只余一声狂妄的长笑,如跗骨之蛆,久久回荡在望月宗上空。 哐啷! 不知是谁的灵剑脱手坠地。 “不好了!傅尘寒叛变,重伤同门,还掳走了仙尊!” * 冥殿。 “傅尘寒,你发什么疯?” 落地刹那,陆修云使劲挣开腕上缚灵绳,眼中满是怒意。 “省些力气罢,”傅尘寒揽着他踏入冥殿,飞身掠上高位,拂袖转身。 “你灵力早在十年前就出岔子,不若安分待着,也少受些罪。” 陆修云怔然望向殿下蓄势待发的冥军,耳畔是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傅尘寒忽觉荒唐可笑,这冷心冷情之人磋磨他十余载,此刻竟来问他做什么。 傅尘寒骤然捏紧陆修云下颌,迫其俯视殿下万千冥军:“本座不过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罢了。” “六宗当年怎么对冥族的,”他声音陡沉,字字如冰,“本座便如何一样一样还回去。” 陆修云突然反应过来:“蕴灵泉的山石是你动的手脚!” 哦? 傅尘寒挑眉。 “是啊,”他松了钳制,悠然靠回高位,“当年他们拿乱山石堆里的干尸挑事,如今本座便以整座山的尸骨奉还,一报还一报,不是很公平?” “可你——”话音忽地一沉,“坏了本座的事。” “本座给过你机会,但凡你在蕴灵泉那回一丁点头,本座说不得念在师徒情分上对你手下留情。” “不过,还是该谢谢师尊。” 傅尘寒大笑两声,将目光放远,笑意渐渐消失:“君父曾教过本座,置之死地而后生,若非本座被逼至绝境,令本座自断灵脉重塑冥脉,这身冥力也不会彻底恢复。” 他转回视线,一点点描摹过对方逐渐苍白的容颜。 欣赏片刻,又觉索然无味。 “师尊就没什么想说的?” 陆修云别开眼:“我没你这样的孽徒。” “呵,”傅尘寒凑近,呼吸交促,鼻尖离得极近。 对方低垂的眼睫根根分明。 永远是这样,他永远看不到这人有半分情绪为他牵动。 “这时候想跟本座撇清关系?”傅尘寒冷笑,“休想!” 大袖挥推众人,二人瞬息消失在殿中。 长秋宫。 傅尘寒直接将人扔到床上,缚灵绳散开。 见陆修云撑身要起,傅尘寒一把攥住他双腕按过头顶,俯身压下。 “你……”身下人开始慌起来,“傅尘寒,我是你师尊!” “滚开——” 挣扎愈烈,喘息愈急。 他越是抗拒,傅尘寒越兴奋。 总算在这人脸上看见丁点有趣的表情。 细密的吻烙下,衣衫半褪。 陆修云猛地偏头,狠狠咬住他肩膀。 “嘶!”傅尘寒掐住他下颌,咬牙,“陆修云,你便不能服一次软?哪怕一次,说不得本座就大发慈悲对你望月宗网开一面。” 回应他的是手指被咬出的血痕。 傅尘寒怒意陡升,手掌下移,一把扼住那截脖颈。 “咳咳——” 陆修云开始剧烈咳起来,突然身子一颤,蓦地呛出一口鲜血。 颈间的手瞬间松开。 陆修云仍在吐血,暗红浸透身下床被。 傅尘寒手忙脚乱将人抱起,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慌乱。 “来人!传冥医!” “陆修云你醒醒,本座答应你,只要你醒来,本座绝不计较你刚刚所为,陆修云……” “冥医都死哪去了!还不给本座滚进来!” 长秋宫的忙乱一直持续到半夜。 “积劳成疾?” “是,是,”冥医伏地瑟缩,“仙尊他、他修为本已大损,加之多年心力耗竭,根基早虚,此番急怒攻心,就、就……” “能治吗?” 第106章 那世不过镜中花水中月4 “只能将养……” 瓷器碎地,傅尘寒直接将人丢出去:“废物,找个能治的来!” 他回头,陆修云静静躺在床上,面容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傅尘寒凝目片刻,忽觉这冷心冷情的人不能这般轻易死了。 太便宜他了。 三日后。 长秋宫来传,昏迷的人终于醒来。 傅尘寒第一时间赶到,一眼就见纤瘦的人靠坐在床。 案上是满满当当的汤药。 “喝了!” 陆修云无动于衷。 傅尘寒也不拖泥带水,仰头喝一口,随即捏住陆修云下颌,不等他反应,俯身封住那苍白唇珠,将汤药尽数渡进去。 攀在肩上的手挣扎着推拒捶打。 傅尘寒只将人锁得更紧,待一口喂尽,又端起药碗含入第二口…… 最后空碗咚地落在案上。 傅尘寒抹去嘴角被咬出血迹,冷笑:“安分待着,一日不喝,就想想刚刚怎么喝的。” 说罢看也不看,大步离去。 临近晚膳,傅尘寒好不容易处理完正事,却收到长秋宫的消息。 陆修云跑了! 好在这是傅尘寒的地盘,生路死路一清二楚。 不出片刻,他提着刚抓到的人,大步走进长秋宫,用力扔到床上。 “有能耐了啊,”傅尘寒欺身压上去,“看来是好得差不多了,都有力气跑了。” 身下人墨发铺散,因着挣扎,眼角沁出泪珠,湿漉漉地挂在微颤的睫梢上。 “逆徒,你混……” 傅尘寒直接俯身,含住对方唇珠,将难听的话尽数吞没。 “唔……” 床帐垂落,长秋宫的红烛燃了整整一夜。 直到身下人彻底力竭。 耳鬓厮磨间,傅尘寒听见耳边呓语,凑近,只捕捉到两声呢喃: “……回……回家……” 他含住泛红耳垂,低语:“想回哪去,石室的账还没清算,除了长秋宫,你哪儿也不许去。” 半月后,傅尘寒手持冥川令,勒令锁紧长秋宫,只身带冥军直往幽谷应其余八州门派的宣战。 两方混战,六宗隐隐有落后趋势,冥军也倒的倒,颓的颓。 焦灼之时,各宗不得不亮出底牌。 浩荡灵压汇成洪流,一举攻向孤军奋战的人。 傅尘寒抹去唇角血迹,赤影剑起,冥力裹挟着万千噬魂,悍然迎上。 两股力量对撞,不说高低立下,死伤势必惨重。 寒光刺眼,几乎是在一瞬间,一道素白身影倏忽闪现,横亘在两股力量之间。 时间仿佛在刹那间凝固。 紫瞳骤然紧缩。 噗嗤—— 长剑贯体,迸出滚烫热血,溅了执剑人半身。 “师尊!” 那道从来孤高不屈的身影,此刻如折翼之鸟,自长空飘零坠落。 傅尘寒以肉身退开灵压,筑起一道结界,将奄奄一息的人紧紧锁进怀里。 “你过来干什么,在长秋宫好好待着不行吗?” “对……”怀里的人颤着手抬起,被傅尘寒死死攥住,“对不起……为师一直……一直……以为……” 这个一生恪守规矩、从未行差踏错的人,第一次垂下头,低声下气地认错。 “好、好,弟子知道了……”傅尘寒语无伦次,本源冥力不顾一切地灌入他体内,“撑住……求你先撑住好不好……” 陆修云猛地呛出大口鲜血,脸色急速衰败。 伤势更重。 傅尘寒两手无措,徒劳捂住不断流血的伤口,眼睁睁看怀中身躯一点点凉透。 那时,他说不上来什么心情,只觉得,心好痛,格外地痛。 较劲了十五年的师尊,就这么没了。 结界若隐若现,随时处于崩塌的边缘。 外边的人见有机可乘,齐齐上剑。 不成想,青光乍现,一道人影立于双方间,双袖无剑,不带杀意。 有长老见了,不禁皱眉:“何掌门,您这是什么意思?” 这时又一道人影落下,荡开威压,挡住去路。 “妖尊!他来作甚?” 那头何司瑾走到摇摇欲坠的结界前。 傅尘寒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你走吧,念在昔年粮米之恩,本座不动你望月宗。” “粮米之恩?” 何司瑾似乎有些意外:“在下何时与阁下有过这等渊源?” 傅尘寒猛地抬头,似乎有什么即将呼之欲出。 “十五年前,无望崖……” 何司瑾闻言,想了起来。 “那是我不错,只是,”他话音微顿,视线落在对面被抱紧的身躯,面带哀戚,“绳是陆师弟解的,干粮也是陆师弟留下的,当年,他不过顺手将我从崖下拉了上来。” 傅尘寒怔在原地,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死死盯着说话的人,又缓缓低头,看向怀中那张了无生息的脸。 折磨徒弟十多年的是他,将徒弟拉出深渊的也是他。 “许是事出紧急,你师尊不久前传讯,嘱我无论如何都要保你周全,至于其他的,师弟当时说得匆忙,未道明全意,大抵,是念在你们师徒一场。” 大意,便是来说和的。 “哈哈——” 结界内的人突然弯下腰,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嘶哑气音,双臂紧紧拢住身躯。 傅尘寒环顾周遭,所有注视都那么陌生,带着戒备与敌意。 再不会有那样一个眼神,平静如水,没有怜悯,也没有憎恶。 “不必了,”傅尘寒轻轻拨开陆修云额前碎发,露出苍白而平静的脸。 “我亲自去寻他。” 他将人稳稳抱起,低头看着毫无波澜的容颜,轻声低喃:“师尊,弟子又要忤逆您一回了。” 一道紫色流光自身后幽谷疾飞来,悬于众人之前。 有人惊呼:“冥川令!” 何司瑾让妖尊拦住蜂拥而至的人,眼带惊异:“你要做什么?!” 傅尘寒勾唇:“世人都传,冥川令令可通生死、渡阴阳,今日,本座便让诸位开开眼。” 话落,周身冥力骤然逆流,丹田处迸出刺目血光。 “自爆丹田!这魔头莫不是疯了!” 骇浪般的冥力如深渊炸裂,裹挟罡风轰然扩散,众人被震得气血翻腾,连连倒退。 傅尘寒仍固执地认为。 这冷心冷情的人将他困在望月宗十五载,恩怨未清,凭什么就这样死了? 不过死了也没事。 就算是到鬼门关,他也有的是法子将人给拉回来。 砰! 冥川令轰然碎裂,刺目光芒吞没天地。 光芒中心,一道微弱得几乎消散的魂息,被另一丝精纯魂息温柔包裹着,缓缓飘起,越过满目疮痍、焦土残垣,最终落往幽谷尽处,坠入通往冥川的半启古门。 透过门隙,隐约可见门内幽光粼粼,倒映着三千世界生灭光影。 轰隆—— 古门阖闭,光华尽散,长风过谷,再不见那孑然身影。 第107章 徒弟意欲何为 天将大亮,烛火已熄。 傅尘寒屈膝坐起,静静凝视枕边人。 昏暗光线落在那沉静睡颜上,显得人畜无害。 往事一幕幕自眼前划过。 自无望崖断绳起,陆修云的行为处事就与上一世格格不入。 他本是将陆修云的魂魄送往三千世界温养,自己则利用冥川令扭曲时空回到过去。 等从那副毫无灵魂的躯壳取到冥川令重启冥川,他便将养好的魂魄给带回来。 不成想因果千变万化。 他失了记忆,连陆修云的魂魄也意外提前归来。 眼前这张脸分明近在咫尺,又仿佛遥远得触不可及。 傅尘寒不禁伸手,指尖轻轻抚过熟睡之人细腻的侧脸,顺着下颌滑向温热颈间。 五指倏然收拢,锢住脖颈。 纤细脆弱,仿佛稍一用力就能拧断。 床幔轻晃,光影或明或暗,流淌过深邃紫瞳,晦暗不明。 “唔……” 睡梦中的人似乎被扰到,无意识轻哼两声,双手下意识抱住傅尘寒扼在颈间的手臂,依偎地贴过来。 紧绷到天亮的心弦,在这一刻轰然塌陷。 五指骤然松开,转而回握住缠上来的手。 傅尘寒俯下身,将脸埋入对方温热颈窝,深深地吸了口气。 熟悉的桃香沁入鼻尖。 好像命运总是这般捉弄他。 好不容易金雀回笼,现实却告诉他一切不过是幻梦泡影。 陆修云忘自幼在望月宗的一切,也忘了他们的初遇。 偏生就是这样的师尊,才会对他这样一个异类施舍出全部的温柔。 傅尘寒闭眼,闷声低语:“陆修云,你总是这样。” 总是在他该狠下心的时候,让他狠不起一点。 他将脸移开,傅尘寒凝目注视身下人片刻,抬手,指尖轻触陆修云眉心,一丝冥力无声流入。 将陆修云本该苏醒的记忆,彻底封存在识海深处。 * 羽睫轻颤,陆修云缓缓睁眼,手下意识往身侧摸去。 被褥是冷的。 陆修云一动。 “嘶!” 忙扶住酸软腰身,陆修云暗暗骂一句禽兽,而后撑着床褥慢慢坐起,眨了眨惺忪睡眼。 “阿寒?” 床帐外静悄悄的,许是他声儿过小,没得到回应。 陆修云挪动身子,往床沿靠。 哗啦——? 陆修云掀开锦被。 纤瘦白皙的脚踝处,被戴了一副精巧脚镣。 脚镣延伸出两段金链,蜿蜒铺陈到床下地面。 足腕稍一动弹,金链便哗啦作响,加上腕间不知何时留下的红痕,很容易让人浮想联翩。 陆修云果断抬头闭眼,往后躺倒。 他肯定还没睡醒。 不得不说,这梦太真实了。 一盏茶后,翻个身内殿再次回荡起链声。 陆修云终于不得不面对现实。 这特么不是梦。 真被囚禁了! 陆修云忍着腰酸,拖着金链在长秋宫寝殿内走来走去。 脚镣刚好到他差点触及门窗的长度。 谁的手笔不言而喻。 陆修云面无表情回到床上,拿起他枕边另个枕头就往地毯上砸。 哼,果然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得到就不知道珍惜的混蛋。 好在他随身之物都还在。 待冷静后,陆修云从芥子袋里头翻出一根铁丝,埋头开撬。 —— 议事殿。 傅尘寒立于层层叠叠的书架后,一面五指翻弄结晶状的冥川令,一面听后边吴有禾禀报: “主上,果不出您所料,六宗各掌门长老一嗅到冥川令出世的气息,就率众越过我州边境,正往冥殿而来。” 傅尘寒:“嗯,让他们动手吧。” “是。”吴有禾犹豫会,小心问,“那冥川令这事,要不要让主君知晓?” “毕竟您当初接近主君本就是为了……要不要先向主君解释一番?” 翻弄冥川令的动作一顿。 恍惚间有无数片段自眼前闪过。 时而是陆修云执剑挡在他身前,时而是将他拖进石室…… “主上?” 傅尘寒蓦地捏紧冥川令,声音听不出喜怒:“没必要。” 吴有禾:“是,另关于周行他们那边……” 咚! 话语戛然而止,二人猛地转身,只来得及捕捉到书架后一闪而过的月白衣袂。 傅尘寒心头骤紧,丢下一句“余下的后面再议”,便疾步追出。 殿外长廊早不见人影。 “吴有禾!” “在在在。”后边人紧跟出来。 “即刻加派守卫,严守冥殿所有出入口。”顿了下,又道,“算了,直接封锁,任何人不得进出!” “啊?哦是是。”吴有禾望着脚步凌乱的背影,纳闷。 冥殿一向进出森严,有必要如此大动干戈? 第108章 徒弟还是那个徒弟 疾行带起的风卷得衣袂翻飞,风声裹着急促的心跳,窜进胸腔,搅得傅尘寒心头发慌。 他不禁想到前世。 陆修云第一次从长秋宫的时候,刚出冥殿便被他及时擒回去。 而第二次…… 死在了他面前。 脚下加快步子,出殿的宫道一路不见人影。 心念一动,他调转步子,身形一晃,消失在原地。 再出现时,已立于一扇紧闭的朱红大门前。 傅尘寒一把推开长秋宫的门。 宫殿最深处,陆修云端端正正坐在床榻,垂眸不知思索着什么。 傅尘寒没由来得松了口气。 * 陆修云缓缓抬手,捂住心口。 那里分明还在跳动,却轻轻的,像卸下什么沉重的负担。 没有滞涩,没有隐痛,轻松之余莫名有种失重般的空荡。 “师尊。” 珠帘轻撞的细响传来。 陆修云蓦地回神,放下按在胸口的手。 傅尘寒几步赶到寝殿,终于对上陆修云的视线。 床那边投来的目光平淡而冷静,与前世与傅尘寒冷眼相待的视线恍然重合。 还要往前迈去的步子,就这样僵在原地。 日光自窗隙钻入,凝成一道斜斜的光柱,将室内割裂得明暗分明。 陆修云隔着光影,定定望着对面隐在暗处的人。 看到冥川令在傅尘寒手中的那一刻,他几乎能预见,这人所有的谋算、所有的不甘,都已绷至极限,只需一个契机,便会彻底倾泻而出。 所有话涌到喉间,辗转许久,最后只化成一句平静的问询: “你与我结契双修,是否也有我心口这道封印的原因?” 傅尘寒别开眼,没有看他。 “回答我!” “是。” 陆修云仰头,缓缓闭眼,眼尾湿润通红,末了,他又问:“能不用吗?” 话刚出口,又觉得自己问得多余。 筹谋多年,外又虎视眈眈,有冥川这个底牌,傅尘寒凭什么不用? 傅尘寒恍若未闻,径直转身,留给他一道冷漠的背影。 “师尊只需在长秋宫好好待着,其余诸事,不劳师尊费心。” 语罢,大步向外走去,影子被日光拉得越来越长。 那背影与昨晚温声细语哄他的,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 一个人前后的态度,怎会有如此大变化的? 傅尘寒真的是用完就丢的人? 一股气堵在胸口无处可泄。 陆修云猛地捞起床榻上的金链,起身,泄愤般用力往狠狠朝那背影扔去。 金链砸落地面,如崩散的珠串,与坚硬的桌角相撞,砸出稀碎声响。 链声哗啦刺耳,双拳在袖中紧握,傅尘寒神色不变,于他仿若无足轻重般。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哼。 因着扔的幅度太大,腰身不适感骤然上升。 陆修云霎时卸力,整个人踉跄跌在地上,死死咬唇,还是没忍住呼出声来。 紧握的手骤然松开。 傅尘寒闭目,沉沉呼出一口气。 刚踏出门槛的靴履猛地调转,人影瞬间移回寝殿。 傅尘寒俯身,将蜷在地上的人给拦腰抱起,强硬摁住怀里挣扎的动作,将他稳稳放至软床,自己转而靠坐床沿。 陆修云被迫靠进傅尘寒的怀抱,几下起身无果,索性直接上手捶打。 “哪有你这样的,用完就丢,当我是什么,随意处置的物件么?” 被打的人也不反抗,只将委屈的人儿拥得更紧,一手替他轻轻揉腰。 唇吻过柔软的发顶,傅尘寒几乎是低声下气地哄:“我的错我的错,别哭了,你打便是……” 他终归还是对这个人狠不下心。 怀里的人打累了,加上昨夜没怎么睡,不多时便迷迷糊糊靠着他睡了过去,手指仍紧攥傅尘寒胸前的衣襟不放。 —— 陆修云醒来时,下意识握紧手。 衣料触感还在,仰头对上一双不知看他多久的星眸。 陆修云撑着宽大坚实的胸膛爬起来,再三确认徒弟没被夺舍后,起身挪到床尾。 怀里没了温香软玉,傅尘寒有些遗憾,靠坐起来还想说什么,迎面对上伸来的玉足。 上边锁了个金制脚镣。 陆修云蹬直脚踹他大腿,凶狠威胁:“解开!” 脚踝被一把捉住,傅尘寒眸色渐深,五指流连在细腻肌肤上,嘴上却冷漠回他:“不能。” 陆修云瞪眼,抽也抽不回。 丫的美人计也不好使。 他按按眉心,轻叹:“你到底想如何?再说,我又不会跑。” 傅尘寒将手上玉足裹到锦被下,长手一伸,将缩在床角的人给捞回来,一下又一下地抚着柔软墨发:“等所有事都安定下来,就给你解开,好不好?” 声音低得几乎是在哀求。 那道不顾一切横在赤影剑前的身影和四溅的鲜血,宛如噩梦一次又一次闪过他脑海。 陆修云随便怎么恨他都行,只要不要死在他面前。 他已经没有再陪陆修云重新来过的机会了。 陆修云听着声音不太对劲。 傅尘寒向来都是变着法哄他高兴,何时这般低声下气地求过他? 他仰头,对上通红双目,心尖颤了一下。 “不是,你……” 什么赌气的决定、骂人的狠话一下给抛到九霄云外,陆修云抬手抚上他眉眼。 “大男人哭什么,行行行,我不说了还不成吗,诶诶你别这样,我害怕。” “师尊能不出长秋宫吗?” “我……” 陆修云凝视对方,一股异样感悄然生出。 先前在帝仙宫那,帝尊的话忽地窜入脑海。 ——“你丹田内有道封印,其中封有一缕魂……那缕魂被封禁前的记忆也随之泄露……” “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放在他后背的手蓦地一僵,傅尘寒扣住他后颈,迫使陆修云与自己对视:“你知道?” 陆修云拂开他手,佯怒道:“你先回答我!” “冥川令上有我的部分记忆。” 陆修云追问:“什么时候的?” 傅尘寒见他神色不似作伪,看来是不知道,便移开视线:“很久之前的了,就是些无关紧要的碎片罢了。” 也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 说着傅尘寒话锋一转:“该回答我了,师尊何时知晓有记忆这事的?” 陆修云心虚地别开目光,下一秒下巴被捏住,被迫迎上傅尘寒锐利的目光。 “就就,在帝仙宫医治时,被查出来封印了记忆。” 说完悄悄观察傅尘寒的神色,见他只是蹙眉,但没追问是何人所查,陆修云暗暗松口气,然后抖抖金链,质问:“你既说了无关紧要,那这又是什么?” “我今晨做了个梦。”傅尘寒抬手,将陆修云凌乱的碎发拢到耳后,“梦见你出长秋宫后,就再没回来。” 陆修云了然:“你既说是梦了,那便不是真的,我此刻不还好好的吗?” 傅尘寒闻言,低笑一声,将脸埋进对方颈窝,贪婪汲取着熟悉的清香:“师尊说得是。” “是嘛,你就是太过杞人忧天,”陆修云顺势环住对方的肩背,语气轻快了些,“我饿了,想去用些吃的,你先给我解开。” “嗯,想吃什么,我去做。” 陆修云:“……” 靠,油盐不进的家伙,谁教出来的? “馄饨,要甜中透辣、辣里含鲜、鲜里带酸、酸后回甘……”一箩筐说完,他挣开怀抱,将人踹下床,“做不好别来见为师!” “好。”傅尘寒笑着捏了捏有劲的小腿肌肉,在陆修云发火之前,将双足塞回锦被,弯腰给他一吻后,大步离去。 陆修云远远望着人消失在门外,往后一趟,想到傅尘寒刚刚的反应,焦急地翻来覆去。 他明明记得,帝尊说他身上封着一缕魂。 陆修云最后实在忍不住,在神识内大喊: “小三八!!!” 【在在在!】 被一星怕了的某系统噌地跳出来。 【宿主您请说,系统888竭诚为您服务。】 陆修云没心思去关心系统的服务改进,掩面闷声道:“有个坏消息。” 【您说,甭管好消息坏消息,系统都是您最忠诚的小树洞。】 “傅尘寒可能有原剧情的记忆。” 【嗯嗯。】 【嗯?】 【What???】 蓝面板秒变大问号。 【宿主您要不要听听您在说什么。】 “很有可能,”陆修云裹着被子坐起,给它一一分析,“首先,我刚醒那会,被子至少有五分之四是盖在我身上,昨晚被我踢开的靴子也摆原位,还有,他给我揉腰的力度刚好……” 【停停停,宿主咱们能否先跳过论证直接来到结论呢?】 “结论就是阿寒还是那个死心塌地爱我的好大徒儿。” 陆修云就差在胸前捧颗红心心把徒弟给供起来。 看起来就是恋爱脑一个。 【咦惹~】系统没眼看。 “嗯?” 【宿主您继续~】 “但是,”陆修云眯眼,“刚刚我摔的时候他没有第一秒来扶我,非要我喊痛才回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他犹豫了!!!”陆修云猛地坐起,不小心扯到下身,嘶了声。 【宿主宿主您别激动,身子要紧。】 陆修云:“滚。” 换了个舒服的坐姿,他继续道:“他向来不会将旁的坏心情波及到我身上,除非我自己作的。” 陆修云仔细回忆:“我寻思着最近也没惹到他什么,而且昨晚黑化值还降了,冥川令也到手了,所以——” “排除已知的我,就剩下那个未知的我。” 第109章 徒弟的缓兵之计 系统悟了:【原剧情!】 【但如果大反派恢复的是您来到这之前的记忆呢?】 “那我身上被封住的那缕魂怎么解释?” 陆修云以他千百话本的阅历给它推: “冥川令是傅尘寒是东西,说是能通生死,说不得就是能起死回生。” “所以有没有可能,这个傅尘寒已经经历过原剧情,失败后靠能起死回生的冥川令删档重开,然后你们系统为了掰回剧情,把傅尘寒带着原记忆的魂给封进冥川令,最后原主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一并将其封到体内。 陆修云两手一拍。 “你说,我分析的有没有道理?” 系统嘶了声:【有道理——完了完了,出bug了,稍等我去上报主系统。】 “停停停,回来回来。” 闪离的面板乖乖躺回去。 【宿主,请不要贿赂小八哦。】 陆修云给它个白眼:“你宿主也没积分能贿赂了。” 他再换个更闲适的姿势倚着,不紧不慢道:“知道你们系统担心bug导致小世界崩塌。” “你们当初把我拉来,不也是因为傅尘寒黑化值爆表,导致这个世界彻底崩盘么。” “我有法子稳住傅尘寒,只要你不说我不说,保你绩效哐哐涨,如何?” 系统默默删除打报告的代码。 【您想要什么?】 陆修云:“我要个底牌。” 系统震惊:【你个积分掉底的还想空手套白狼?】 陆修云调出评价面板:“一句话,给不给?” 【给给给,可以的话五星长评,不可以请撤回您尊贵的右手谢谢。】 系统认命,给陆修云一张表让他填完要求后,给陆修云走后门进入快速申请通道。 陆修云这才满意交个五星上去。 “货到长评。” 最后系统骂骂咧咧走了。 —— 休整完毕,又能活蹦乱跳的人在长秋宫内来回踱步,望月宗的藏经阁书籍和帝仙宫的典籍卷宗,此刻如走马灯般,在脑海里一页页飞速闪过。 古籍有载,御魂术修至化境,可凝炼魂魄,死后魂不归天,化作幽魂聚于幽谷冥川,听命冥川令召遣。 凡持令者,可号令万千幽魂。 若非有冥川,冥族也不能在数百年前卷土重来。 原剧情里,死后化作幽魂的冥族,皆被原主给封印在冥川。 陆修云一时之间也不确定,六宗及各派到底是奔着起死回生还是号令群魂来的, 但眼下最最紧要的,是绝不能让那万千幽魂失控到席卷九州的程度。 陆修云不是信不过傅尘寒。 若只关乎自身,他大可陪傅尘寒周旋到底,什么后果都无所谓。 但他不能拿万千生灵去赌。 这是他答应帝尊的。 原剧情自脑中闪过,陆修云灵机一动。 既然原主当年有法子封印冥川,那他是不是也能如法炮制? 就是那法子…… 早在穿越之初,陆修云就把原主留下的所有秘籍翻了个遍,如今再回想,还是一无所获。 踱步的身影再次躺倒。 总不能这封印冥川的法子,全九州上下就只存在原主的脑子里吧。 天了。 陆修云捂脸。 要不他再捞系统一把? 在某个小世界勤勤恳恳做幕后的888不小心打了个喷嚏。 【嗯?主系统又升级了?我竟然会打喷嚏了?!】 * 长秋宫。 陆修云手握瓷勺,心不在焉搅着碗里的馄饨,满面愁容。 傅尘寒终于看不下去,夺过瓷勺扔回碗里,不由分说按着人,先让他吃些别的。 一柱香后,陆修云顶着微肿殷唇,红着脸窝在罪魁祸首的怀里,乖乖张口,咽下傅尘寒喂到嘴边的馄饨。 “好吃吗?” 陆修云小声:“嗯。” “心事解了吗?” “嗯。”陆修云点头,又摇头。 “那就是没解决。”傅尘寒三两下把他没吃完的给解决掉,“能说吗?” 陆修云这回有了点底气:“不能。” 说着晃晃双足。 “你给我解开我就告诉你。” 傅尘寒:“那师尊还是憋着吧。” 陆修云:“……” 哇,好气。 傅尘寒将他安在软凳上,起身收碗。 陆修云小小纠结了一下,还是伸手去扯他衣角,决定坦白: “其实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所有我现在没有十四年前的记忆但是那都不重要了你就说你晓不晓得当年的那个我是怎么封印冥川的?” 陆修云一口气说完,双目紧闭等待裁决。 好久过去,对方迟迟没有回应。 这是生气了? 他睁开眼,对上一双极其复杂的眼睛。 傅尘寒手背贴到他额前:“师尊还是放弃吧,就算胡言乱语,我也不可能放你离开。” 陆修云:?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知道,你说我活烂。” 陆修云:“不是……我说我不是这个世界……” 话音倏地止住,陆修云猛然想起,他早年间是不是签订过什么契约来着。 “小三八!!!” 【叮——】 【尊贵的宿主,您的专属系统888正处于离线中,现在是人工智能小小八为您服务。】 陆修云:“……为什么傅尘寒听不懂我的话?” 【小小八正在生成回答中……】 【宿主您好,由于您与系统签订过保密协议,您目前不能与所处世界的任何人透露系统的存在。】 陆修云:“那我要封印冥川的法子呢?” 【抱歉,您未解锁原主全部记忆,系统目前无法告知。】 “那我要怎么解锁?” 【抱歉,原主记忆不在原剧情范畴内,无法解锁。】 陆修云:“……转人工。” 【好的,正在为您呼叫人工,请宿主稍等……】 【叮——】 【人工拒绝了您,请宿主换个要求。】 陆修云:? 他调出评价面板。 【小小八紧急呼叫人工,紧急呼叫人工……】 【不好意思宿主,人工不在服务区内,已自动选择拒绝,您请高抬贵手,换个要求呢亲。】 陆修云叉掉所有面板,拒绝跟智障交流。 傅尘寒看着方才还胡言乱语的人,这回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胯下来。 怎么瞧着更郁结了? 傅尘寒眯起眼:“我方才的话,可有说错?” “嗯嗯,没有。” 陆修云回过神,意识到自己乱回了什么时,已经晚了。 高大的身躯压下来,傅尘寒衣襟大敞,将他禁锢在床铺间,指尖流连过白皙如玉的眉眼、鼻梁、脖颈。 因着动作,下方衣领微微敞开,里面景色若隐若现。 傅尘寒看得眸色越深:“师尊觉得我活不好?” “不不不,”陆修云望着近在眼前的腹肌,不由得咽了口水。 这禽兽要活不好,他当场以头抢地。 “极好,极好,简直好到不能再好!” “方才肯定是你听岔了。” 傅尘寒半撑着侧躺,另一只手仍不老实地流连在他腰间:“听错了?” “对对对,”陆修云忙不迭点头,并试图狡辩,“我说的跟你听的不是一回事,所有我答的跟你问的也不是一回事。” 傅尘寒低笑一声,伸手轻刮他鼻尖:“知道了。” 说着翻身将企图溜走的人给圈回去,细密的吻如雨点般落下。 “既然师尊提到这茬,那弟子再帮师尊回忆回忆,弟子活儿究竟好不好。” 早在玉足伸来的那一刻,他的欲望便已攀至顶峰,如饿狼蓄势,随时要将人拆吞入腹。 “唔……别……” 陆修云被蹭地难受,修长脖颈仰成一道精致的弧度,惹得身上人双眸渐红。 白皙的肌肤被撮出一个又一个专属于傅尘寒的印记。 “乖。”唇瓣稍起,傅尘寒与那迷离水眸对上。 这双眼里,此刻满满当当,全被他的影子给深深占据。 陆修云不会跑。 傅尘寒知道他就算走了,也迟早会回来。 他走,无非想为那些个无足轻重的蝼蚁谋一条无关紧要的退路。 当年封印冥川的秘法,本就是陆修云自创。 世间再不会有第二个人知晓。 但那又如何,他傅尘寒本就不是什么善人。 那秘法连同陆修云一世的记忆,他是绝计不会还回去的。 傅尘寒俯身,轻轻碾磨着红润的唇瓣。 既然打消不了陆修云的念头,那便拖着吧。 反正他有的是时间慢慢耗。 床帐轻摇,衣料摩挲出细碎的声响,金链随之哗啦拖曳,伴着声声喟叹和粗喘。 顾虑到昨夜弄太狠,傅尘寒还是没完全要他。 待帐内动静平息,他随手扯过散落的衣料,细细擦过软瘫人儿的玉指纤足。 陆修云动动发酸四肢,整个人陷在被里,毫无下床的欲望。 傅尘寒随后抱着人,一脸餍足。 事实证明,他拖住了。 陆修云摆烂地想,蒜鸟,就先这样吧。 至少傅尘寒还在他眼皮底下,傅尘寒的复仇大业暂时还翻不出什么风浪。 容他养好腰再慢慢思量也不迟。 但陆修云万万没想到,这腰刚养到第三日,外头的风浪就差点把他给掀翻。 这日,他窝在窗边躺椅。 雕花木窗大敞,暖融融的日光倾泻而下,恰好将小憩的人给沐浴其中。 忽而窗前闪过黑影。 陆修云动动眼皮,翻了个身。 黑影没动,反倒越来越近。 躺着的人终于没法忽视,到底哪个不长眼的扰他清梦? 他猛一睁眼,猝然对上两双打量他的眼睛。 第110章 徒弟不在长秋宫的一天 一女子笑意盈盈,一老头瞪眼如珠。 两人背对日光俯身端详,惊得陆修云险些从躺椅上滑落下去。 “不是,你们,”陆修云半撑坐起,诧异,“你们怎么会在这?” 封凌月含笑:“师弟,好久不见。” 刘衍上下打量。 陆修云身上繁复绮丽的衣袍和腰间精致玉带在光影下熠熠生辉。 他忍不住说:“这就是身为人质该过的、暗无天日的日子?” “是呢是呢,”封凌月忙打圆场,“长老你看看,晒个太阳都只能在屋内,可不就是暗无天日嘛。” 说着又与陆修云解释:“是这样,掌门闭关,张长老远游,捉拿魔头的活就落到我和刘长老身上。” 刘衍暂时压下疑虑,昂首抚须:“其他五宗齐齐出动,我望月宗自然不能落于旁人之后。” 陆修云微笑:“您说得对。” 心下暗道这位怕不是来刷绩效的? 接着又问:“冥殿把守森严,你们如何进来的?” “简单,”封凌月打了个响指,“夏侯掌门曾在我这修过件传送器,修的时候不小心留了道符印,后面讲价我答应他紧要关头可用那带有符印的传送器送我去他身边救急。” “可惜落地不准,我们迷路了,路过这儿发现有你的气息,一找,诶!还真是。” 陆修云听着不大对:“夏侯掌门?御法宗掌门?他为什么会在冥殿?” 刘衍在宫门口那鬼鬼祟祟地张望,生怕冥殿的人进来。 封凌月也探出窗口左右迅速扫视一圈,接着关上窗,回头压低声: “我和刘长老来得慢,昨儿刚到大部队就已经深入腹地,听后边的人说,其余五宗掌门在幽冥州冲锋陷阵的时候,傅尘寒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不费一兵一卒就将他们擒到冥殿。” “因着这事,各门各派都不敢轻举妄动——诶诶,师弟小心!” 封凌月手快将翻椅落地的人给扶起来。 陆修云一手扶腰,一手撑着椅背站直,抓着封凌月问:“你再说一遍,谁擒了谁?” “傅尘寒擒了五宗掌门啊。” 陆修云要晕。 傅尘寒是真要鱼死网破。 这徒弟动作也太快了,他还啥都没准备。 —— 此刻,冥殿大牢深处,咒骂声此起彼伏。 御法掌门夏侯元明:“好个阴毒的小人,那厮竟敢往老夫身上下血魂引,姓傅的最好给老夫等着,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落云掌门柳道子:“他奶奶的,用些下三滥的歪门邪道也罢,那魔头竟还敢利用老子徒弟给老子下这血魂引。” 月影掌门罗雍:“天杀的,老夫灵墟仅剩的那点血晶也被他偷个底掉,我罗雍此生与那魔头不共戴天!” 唾沫横飞中,一个浑身上下精致整洁到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男子歪躺在旁,长发垂落,一脸生无可奈。 作为幻海宗掌门,邢越寻思着他一年到头接见的外人也没几个,万万没想到岔子就出在姓赵那几个被傅尘寒打残的徒弟身上。 且其中还有混了个敌方卧底。 鬼知道他在幽谷那刚运起灵力,突然气息一滞,紧接着浑身血液逆流,所有灵力瞬间消散一空。 倒地前,他眼睁睁看自己宗内得力弟子周行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他拖走。 再醒来时,他人就已经被抓到这大牢内。 抓就抓吧,本来当年在幽谷合力绞杀冥主,在场的人人都有份,一招沦落仇人之手,他邢越也没什么不服的。 但把他跟一群嘴碎老头关一起是怎么个事? 邢越打了个哈欠,听夏侯元明说:“没事,至少天玄宗掌门还在外面,我们还有机会。” 话落,牢门打开,一个不省人事的中年男人被另个青年给甩进来。 道袍在地上拖出一道洁净的痕迹来。 其余掌门:“……” 坏了,最后的希望也中道崩殂。 邢越在这时坐起身,向来没个正经的神情突然紧绷起来,双目死死盯着关上牢门的青年。 细眉浅瞳、灰衣着身。 齐整妥帖的衣裳透着股懵懂气,给人一种对周遭的复杂全然不觉、只沉浸在自己的劳作天地里的错觉。 邢越脑子轰然炸开。 是他!《 》 110-120 第111章 种花凡人与绣靴主人3 八年前。 司徒宁在幻海宗跳崖后,邢越几乎掀翻整片幻海宗所在山头。 可惜仍死不见尸。 令邢越没想到的是,半月后,被赶出宗门的裴柔竟持证据上门喊冤。 他听也不听,让赵长老去解决。 事后,听到裴柔手里的证据是回光卷,邢越当场愣在原地。 司徒宁跳崖那日,正正好盗走他密室内的一本回光卷。 于是邢越追着裴柔的踪迹去到山下城镇,见那女子不是一个人。 她手里还抱着个婴儿。 唤作,司徒安。 邢越在风中站了许久,看那对母女越走越远。 回到幻海宗,他意外发现,溯影蕨都结花了。 大片白花沁出幽蓝光晕,水痕逆流,浮尘倒卷,虚影乍现。 有昨日飞蛾振翅,也有往日穿梭忙碌的人影轮廓。 像褪色的水墨画,悄然隐去,仿若从未存在过。 罗盈知道后,跑去索要。 邢越眯眼:“这蕨是你当年送的,你要什么?” 罗盈理所应当:“有花种不代表我宗会种啊。” “是吗?” “是……是啊。” 邢越当即将人丢去太虚门。 罗盈不会幻术,也没有守心玉,被幻境折磨得惨叫连连。 苦不堪言下,她只得如实道出。 邢越年少时,曾在一山道帮小队赶路人除过妖兽,顺手救下个蒙面少女。 为什么觉得是少女? 因为邢越向来只会以衣衫认男女。 粉衫纱面,不是少女还能是什么。 那少女一顿摸索,掏出枝绿草塞给他就跑了。 邢越纳闷,回去一查,竟是快要绝种的溯影蕨! 他立马去打听,得知月影宗掌门之女在一样的时间一样的地点出没过,且还曾有过一套一样颜色的裙装。 邢越便将人接到幻海宗。 无它,那草他不会种。 之后在月影宗掌门的撮合下,两人顺理成章定下姻亲。 “我之前说的种养法子是胡诌的,溯影蕨不是我送的。” 罗盈抖如筛子,慢吞吞交代。 “那日穿粉衫的也不是我,是爹为凑数临时招的凡人护卫,我当时贪玩,就贿赂他替我坐在马车上。” 邢越厉声:“护卫是谁?” 罗盈摇头如拨浪鼓,见邢越还要将他扔到太虚门。 “别别别!我……我不知道,但我爹可能知道。” “你最好能问出什么,”邢越蹲下身,抬起罗盈的下巴。 “不然,你和我底下毒瘤那些个床上破事,就等着让天下人听个尽兴吧。” 说完手劲狠撒,罗盈偏过头,脸色煞白。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是,是……” 罗盈连滚带爬地跑了。 邢越走向三十米外,慢慢走过繁茂花丛间的小径,跳上楸树,半靠粗干,遥望丛山远景。 顺便看看太虚门的弟子训练。 啧。 意志还是一如既往的差。 好久过去,罗盈始终没再出现。 但她托人带回一块护卫身份牌。 邢越便暂时歇下算账的打算,去翻开那快褪色的身份牌。 只一眼,直教他差点跌落高树。 身份牌的正面,写着“护卫”。 背面是另外二字: 裴宁。 邢越再次下山去寻那对母子。 到的时候却见人去楼空。 她们搬走了,无人知在九州何处。 后来,幻海宗人人皆知。 若寻不见掌门,一律去太虚门往前三十米的楸树那。 高树上那望着山门望到要穿的,便是掌门本人了。 但万不可动到楸树下一花一草。 会很惨的。 第112章 还是徒弟不在长秋宫的一天 “小友慢着。” 冥殿,本还骂骂咧咧的大牢突然安静,所有人循声看去。 邢越面不改色,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青年一眼。 “这里一群老头叽叽喳喳的太吵,我睡不着,可否麻烦小友换处安静点的。” 老头们先是震惊。 这温言好语的请求还是全六宗那个心最黑的主儿? 很快齐齐怒视。 说他们吵,这黄毛小子到底有没有共进退的自觉? 门外,裴宁穿过牢门阴影,对上邢越灼灼视线,张口就是平静到近乎死寂的话:“不换,麻烦。” “我用灵石,”邢越循循善诱,“如果新牢我满意,一个时辰一百灵石。” 罗掌门眼热:“可以啊邢掌门,有没有兴趣接手老夫的灵脉?” 此语一出,无人理会。 裴宁更是抿唇不语。 邢越:“两百上品灵石。” 牢门再次打开,裴宁踩过怒视他的天玄宗掌门,攥起地上其中一条玄铁链,当着他们的面将邢越给拖走。 远离苍蝇嗡鸣,邢越顿觉浑身舒畅。 前方是座新的大牢房。 裴宁没走几步,就被玄铁链给强行拉住。 他扭头,顺着玄铁链看去:“你走不走?” 邢越笑嘻嘻说:“我若进了那,你如何跟我拿灵石?” 裴宁:“我会自己过来。” 邢越:“每日走来走去的多麻烦,不若这样,你把我关在个离你近点的地方,缺灵石了也好随时跟我拿,怎么样?” 裴宁眯眼:“你想跑?” 邢越啧了声:“怎么可能,这只是寄人篱下的妥协,而且我身中血魂引,灵力不保,难逃一死,此刻我只想醉生梦死,而非客死在阴暗大牢里无人问津。” 玄铁链另一端还在向前拉动。 邢越:“我有花不完灵石。” 裴宁认真思考片刻,觉得他上上句有理,调转方向:“过来。” 铁链声一路响彻牢房,淹没另一端被缚之人的悠扬低笑。 耳畔只余下哗啦从容的金属碰撞声。 与长秋宫的链声截然不同。 “该死的。” 封凌月和刘衍对着眼前大坨金链,各使出吃奶的劲。 法器破空,长剑乱舞。 可惜那链还是稳如老狗。 陆修云窝在躺椅上继续洒着太阳,慢悠悠道:“别费力了,那些法子要有用我早破了,你们换换吧。” 刘衍泄气扔剑,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满殿奢华到令人发指的装饰,再顺着金长链移到某人被衣袍盖住的脚踝。 他忍不住再发出疑问:“陆师弟,你被傅尘寒掳走后的日子,是不是有些好了?” 陆修云抬腿露出脚镣:“长老再看看呢。” “是,但……” 道侣结契前,针对傅尘寒广撒的请帖,刘衍凭他多年经验,到现在也觉得那不过是傅尘寒挑衅的手段。 而到了此刻,他开始有点不确定。 “你这就狭隘了,”封凌月忙拉过他道,“师弟他爹是谁?” 刘衍当即向天拱手,满是崇敬:“是九州之最,帝尊。” 说完又暗道可恶,实力不凡的帝尊的独子,竟是这么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还不肯上进的家伙。 第113章 真是徒弟不在长秋宫的一天? 封凌月:“对嘛,师弟可是全九州唯一一位小少尊,傅尘寒再可恶,也要顾虑着帝尊的面子吧。” 刘衍:“也是。” 身后一道声音幽幽飘来:“所以这金链你们还解吗?我徒弟这点该回来了。” “解解解!”二人马上闪身,奇招各出。 就着叮铃当啷的动静,陆修云躺回去,思绪千回百转,手不自觉摸上腰间凤翎,暗中传讯出去。 这是他最后的招了。 天底下能看出他身上有封印的帝尊,说不定有封印冥川的秘法。 窗外金光迸入,差点亮瞎陆修云的眼睛。 他暗暗惊疑,救兵这么快就来了?! “本令就知道这些时日没在幽冥州白候,果不其然尊上回心转意,特命下官迎您回宫。” “少尊您还是乖乖跟下官回去,趁着尊上尚未察觉您跟魔头的事,早回去早解脱。” 话落,一着暗红金纹长衫的男子徐徐落地,身后是十几位仙侍躬身而立。 张林青说完,转头就对上另外两道目光。 “……” 望月宗三大主峰长老意外齐聚。 陆修云顿觉他这长秋宫是不是有点小了。 张林青展扇挡住半张脸:“你们怎么在这?” “是啊,”刘衍眯起眼,“老夫还想问张长老怎么在这?” “是啊。”封凌月扫过他身后诸多窈窕仙侍,皮笑肉不笑,“难道张长老出宗开府做老爷去了?” 张林青冷哼:“说了你们也不知道。” 最后他被两人按着头威逼利诱,才老实爆马甲。 另外两长老当即转头看向窗那,目露红光:“你早就知道了?” 缩在躺椅里的人选择无视,抖起金链:“还解不解了?!” “解解解。” 可惜,三人没一个会的。 最后由一位经验丰富的仙侍上阵,三两下解决,将金链恭恭敬敬递到陆修云面前。 “多谢。”陆修云想将金链甩回床上,想了想,还是给揣到自个芥子袋里。 哼,这下看傅尘寒还怎么绑他。 等其余人跳窗离开,轮到封凌月时,她转过来低声问:“不留个书信告知一下?” 呵呵,他傅尘寒之前忽悠他双修解封印的时候,也没告知他。 陆修云冷哼:“告知什么,让他自个猜去吧。” “行吧,”封凌月有些受伤,“早知撮合你们会是这么个结果,小女子就不费那个心了。” “唉不怪你,世事难料嘛,走吧。” 最后轮到陆修云。 撑着台子翻窗前,宽袖滑落一纸团。 那纸团在地面咕噜噜转了个圈,稳稳停到躺椅下。 陆修云落地后扫了眼纸团,啪地关窗离去。 众人按照陆修云的建议,选了离长秋宫不远的子衿林,内有多条隐蔽小径。 张林青边在前头开路,边不时查看后边重点保护人员。 多了两个人。 张林青把混在其中的两个长老拉出来:“我此行奉命来救少尊回去,你俩跟来做什么?” 封凌月忙说:“实不相瞒,我老早看那夏侯元明不爽了,不如也跟你们护送师弟到帝仙宫。” 刘衍:“是也是也,帝仙宫他陆师弟去过几回?人生地不熟的,不若多个人多份力。” 张林青:“……你俩就差把‘要见世面’四个字写脸上了。” “行了行了,”陆修云三步并作两步,“走不走走不走,不走我徒弟来了把你们抓起来就别怪我嗷。” “走走走。” 紧赶慢赶间,小径拐角间迎面撞上个人。 陆修云下意识脚底一抹,侧身一闪,刚刚好躲过,避免一场无妄之灾。 他暗中抬手,准备来一击迷雾符开溜。 来人也吓一跳,灵活跳到对面,视线凌厉一扫,最后与陆修云对上。 扔符箓的手顿住,陆修云见到熟悉的脸,惊诧:“你……” 之前在望月宗与幻海宗起冲突时,回光卷上跳崖的人的脸,与眼前这人,不说相似,简直就一模一样。 裴宁一见来人,忙躬身行礼:“主君。” 说着扯了把玄铁链。 跟上来的邢越生无可恋,认命下跪,很有俘虏的自觉。 “免……免礼。”陆修云神色恍惚,不知该说什么。 一天内连见那么多熟人脸,他需要缓缓。 好消息:熟人局。 坏消息:都不在一个阵营。 四面层林叠翠,小径曲折幽深,草木气息盈然。 裴宁规规矩矩道:“主君,这里不是您屈尊该来的地方。” 陆修云忙站到小径中央,挡住两人去路:“心烦来逛逛,待会就走。” 裴宁目光扫向他身后。 林叶静立。 宽大叶片之后,藏着的十几道竭力隐匿的身影,正在瑟瑟发抖、冷汗如雨,喉头滚动狂咽口水。 “好,主君慢走。” 裴宁攥着玄铁链,拐到另一条小道,没一会便不见人影。 陆修云不太放心,向后打个暗号说他去看看。 片刻,张林青等得不耐,准备挥袖出动时,陆修云终于回到原地,将他们都喊出来。 陆修云:“他走远了,我们快走。” 一行人东躲西藏,直奔张林青早早备好的飞舟。 一上飞舟,三长老团团把陆修云围住。 张林青一脸戾气:“主君?” 刘衍不敢置信:“你在冥殿能混到这么高位?” 封凌月神色意味不明:“别真是我想的那样吧。” 陆修云两眼飘忽:“呃,啊,这个……” “好啊,”封凌月抓着他双肩前后猛晃:“喜酒都不请我,你完了陆修云,我们绝交,绝交!” 陆修云被晃得晕乎:“他、他不是给你们请帖了吗……” “那不一样,他最多走个形式,你这能走后门。” 陆修云:“……”那他对傅尘寒的美人计怕是得用出花来。 “且慢,”刘衍突然插进来,掏出一本大红封面的帖子,“喜酒?” “这难道不是魔头妄图吞并我宗的挑衅手段?” 三双眼睛看他如同局外人。 片刻,一声怒吼响彻飞舟。 “你竟还不死心!为掌门之位与自己徒弟行那、那……不知廉耻之事!!!” 陆修云:“……” 懒得解释了,爱咋咋地吧。 * 裴宁回了自己殿,出来时还是走的子衿林内这条小径。 行至与陆修云碰面的地方,拐角间出现一道高大身影。 裴宁作揖:“少主。” 傅尘寒把玩着手中幽蓝晶石:“刚可认出了?” 裴宁:“嗯嗯,搜你魂的人就在内。” “可以了,回去吧。” 裴宁没走,傅尘寒也不赶人。 片刻后,裴宁才说:“我给大牢姓邢的俘虏换了个地。” “知道了,他任你处置,权当赏你的。” 收到奖赏的裴宁欢欢快快跑回去。 几步远,迎面撞见的吴有禾忍不住说:“小裴,你现在应该喊他为主上。” 裴宁不解:“为什么?他以前就叫少主啊。” 吴有禾:“……那不一样。” 裴宁:“哪里不一样?” 纠了几次无果,吴有禾放弃了,对裴宁摆摆手:“回去玩吧。” —— 飞舟一路驰骋,直抵帝仙宫。 到一处小镇郊外时,张林青啪地合扇,环视一圈,扇指其中两人。 “未经尊上允许不得进宫,你们,留下。” 刘衍狂吹胡子:“不进就不进,当老夫稀罕。” 封凌月:“就是就是。” 二人冷哼,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某人身上。 师弟向来心软,准会替他们求情的。 陆修云:“……” 他扬起一抹恰到好处应酬式微笑,在触及执扇者冷酷无情的脸,默默回头:“要不你们先回去吧,这点说不得还能见夏侯掌门一面。” 二人骂骂咧咧走了。 张林青带他穿过宫门,直奔太一殿。 “尊上,少尊已带到。” 座上划拉沙盘的手一顿。 帝尊难得抬头看了底下一眼:“这么快?” 陆修云怀疑自己听错了,这是他父尊会说的话? 很快就听上面传来声:“把紫微殿桌上的罗龛拿来。” “是。” 张林青躬身,带着其余人退下,偌大的殿只剩父子两人。 沙盘上州界地标多数被打散,帝尊将幽冥州的小旗挪回原位,看起来歪歪倒倒的样子。 “你怎么看?” “不论对错?” “嗯。” 陆修云笑了笑:“那我直说了哈。” 接着目光望向沙盘,语气正经起来。 “局面看似八州一致对外围剿幽冥州,实则九州大乱初成。” “人心不齐,上未做到表率,下则苦不堪言,后续补给中断是迟早的事,加之六宗有五宗掌门被擒,人心惶惶,溃散只在朝夕。” 帝尊指着幽冥州的旗帜:“依你看,幽冥州胜算居多,如此,可还后悔将冥川令交出去?” 早在道侣结契那日,陆修云已能想到傅尘寒有几分心思在冥川令上。 他果断摇头。 “冥川令是饵,它若不现世,五宗掌门不会前仆后继脱离大部队、给傅尘寒下套的机会,且想要冥川令的不止九州之内的人。” “它在我身上一日,就算傅尘寒不想要,也会其他人觊觎,不若干脆拿出来,一次性钓大鱼,就地解决。” “不过,这个有点冒险的地方在于,冥川随时可能有开的风险,所以父尊,”陆修云小心翼翼看向上方,“那个封印冥川的法子……” 帝尊边将另一处岛屿的小旗移到幽谷处,边道:“吾说过,帝仙宫不干涉宫外事。” 底下人儿蔫了。 “不过,你与宫外命缘未断,不算违背天道。” 陆修云双目晶亮:“我要怎么做?” 帝尊袖手一挥,沙盘亮起,各地上方浮现星点,各点成线,化作纷繁星盘。 其中五颗星隐有变暗,四星势强。 被那四星围着的一颗,已经没了光泽。 帝尊:“封印冥川的秘法本出自你手,待你魂归记忆恢复,自当记起,可你那好徒弟又将其封进了识海。” “等等等,”陆修云愕然,“我身上封的是我的魂?那不是我徒弟的?” “你自己看便知道了。” 帝尊并指掐诀,不待他反应,一点金光已没入他额间。 记忆如封尘古卷,被悠远长风缓缓吹开。 刹那间,前尘旧影纷至沓来,如石坠幽潭,荡开一世惊梦。 第114章 那世不止杯中酒梦中云 陆修云自记事起,便在望月宗长大。 听掌门说,他是于荒山之中被捡回来的。 妖兽横行的荒山里,唯他一个人族安然无恙,且还是个婴孩。 路过的掌门觉着稀奇,便将他带了回去。 取名时,婴孩指着天空咿咿呀呀了半天。 掌门抬头望去,只见稀疏乱云顷刻间化作彩云漫天,便给取了“修云”二字。 五岁时,有小门小派上门挑衅,望月宗被打得七零八落。 掌门为此惆怅了一夜。 彼时陆修云被一堆课业弄得苦不堪言,一听这事,当日便拿木棍溜出宗上门单挑,一连撂倒三五壮汉,大胜而归。 结果课业不仅没少,反而翻了个倍。 好在他每日能有两个时辰去练功堂喘口气。 只是每次一去,总有无聊的师兄师姐朝他挥剑。 掌门说打过一个可歇一炷香,但打不过就没得歇了。 好麻烦。 不过无妨,除了生病那回,他还从未断过这一炷香的清闲。 至于病从何来? 那是七岁冬月的事了。 彼时大雪纷飞,他跪在碧华殿前,跪得整个人昏昏沉沉。 脚步渐近,他仰头。 掌门:“可知错?” 陆修云没应。 他不就是将玄元果给了山门外那个快死的乞丐嘛,这算哪门子错? 掌门叹气:“那是今年最后一个了,多少同门都等着用它突破,你给了外人,让养你的宗门如何是好?” 就非要在年底突破吗? 陆修云理不太明白,但还是讷讷点头。 “知错就改,是个好孩子。” 掌门难得夸他一次。 后面雪越下越大,脑子晕乎乎的陆修云只依稀记得掌门的话:“宗门养你到大不容易,莫要辜负老夫一片心血。” 此后数年,望月宗第一天骄的名号便再没旁落。 那终日勤修苦练的身影,更是成了宗门常态。 师兄师兄见了都笑说:“不枉师尊费心尽力,将你养得这般出色。” …… “停停停——” 张林青:“你确定这故事不是胡诌的?哪有人家喊天玄道人为师尊,就你喊他为掌门的道理?” 白衣少年双手撑头,靠在高山树底:“不是,因我不是掌门亲传弟子,不能喊掌门为师尊。” 张林青啊了声,“这是什么道理?” “掌门说这是山门规矩,我还不够格,总之你不懂。” 张林青觉得稀奇,于是先埋入丹炉理理思绪。 这是他们出宗游历第十日,离妖荒还远,张林青拒绝去客栈,说再待下去陆修云怕是要被憋坏了。 陆修云觉得不然,定是张林青坐不住,又不好意思开口。 于是便有了他们在群山间安营扎寨的这一夜。 生怕张林青又来一打新鲜出炉的丹药,陆修云忙道:“我去练个剑。” 说完,他提了壶酒,跃过半座山头,终于寻到处僻静好看的茂林,开始挑剑生风。 后来他收此生唯一个徒弟入门的时候,徒弟好几次提起,说他见过陆修云年少时的模样。 按照徒弟口述: 那一年,少年一招九转月照,搅得天云翻涌,山河同颤。 躲在树后的小孩昂首望去,就见少年侧卧山腰桃枝,仰首倾壶。 那是陆修云最春风得意的时候。 而本人却从不主动提起。 他初见那小孩,第一感觉是,这般悄无声息,怕不是要吓死个人。 后面一听小孩是冥族人,陆修云下意识按住剑柄。 身为正道门人,他必须除异族以绝后患。 霄华将出鞘之际,视线突然被一颗红润果子给完全占据。 “吃吗?” 陆修云眨了下眼。 这小孩人还不错,但是掌门说过异族不可轻饶…… 左右脑打架的时间有点久。 小孩以为他不喜欢,又捧了一兜果子,殷切地看过来。 看得陆修云心都要化了。 算这小孩走运,先放过他一马。 陆修云端着清冷神色,随手挑了个桃子,怕自己脑子再打架,索性给小孩表演一出原地消失。 历练两月后,妖荒近在眼前。 掌门说要把妖荒荡平到内乱平息为止。 陆修云昂首,拔剑就出。 这不是小意思嘛。 荡到一半,妖兽一边逃窜一边怒骂他小人。 陆修云停剑,拦在那只嘴碎妖兽面前。 他长这么大,还从未被骂过“小人”二字,这妖兽是如何想到这么个词儿的? “我忒,我们正吵得起劲呢,而且地盘还没分,你这一剑哗过去,全都乱了套了。” “本来一年到头能凑齐大妖就不容易……” 妖兽骂骂咧咧地逃了。 陆修云觉得有理,应该先下战书再来的。 可是掌门说必须来个出其不意,且给他的期限就在这几日。 陆修云又纠结了。 纠结没个结果,妖兽又鬼哭狼嚎,他干脆一剑过去。 所有妖兽被这剑气的吓得屁股夹紧,齐齐倒地。 好可怕,明年开会打死也不来了。 陆修云御剑飞回高地,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掌门就来了。 坏了坏了。 掌门说修道之人不可沾染七情六欲,更不可分出过多心思在旁人身上。 若被掌门发现他历练带了人,张林青准没好下场。 好在他速度快,掌门完全没发现张林青的身影,而且还夸他了。 可惜妖兽死不见尸,因为只有活的。 眼见掌门要自己动手解决,情急之下,陆修云灵光一现:“不若在宗门设个安置妖兽的地方,以壮门威?” 建座林子,给妖兽们换个地,好吃好喝地供着,兴许便无怨言了。 且还合掌门心意。 简直两全其美! 就是掌门说要取名“绝兽林”,他总觉得不大妥,这不是诅咒妖兽死绝了嘛。 但掌门说这样更有威慑。 好吧,那就叫“绝兽”吧,大不了他多给妖兽送些吃的进去。 三年后,冥川被开。 掌门说冥族穷凶极恶,冥川更是积聚怨戾的祸源,一旦放任下去,九州势必水深火热。 陆修云连夜闭关,可算给他研究出一门独门秘法,专为冥川打造。 “甚好。” 掌门将他带到幽冥州幽谷:“此乃前线重地,若非看你资质良好,是万万来不得的,去吧,别让老夫失望。” “是!” 彼时掌门刚拿下冥主,身受重伤,不便深入幽谷腹地。 陆修云头一回来幽谷,万千噬魂重重包围,宛如九幽地狱,尽是惨叫悲哭。 他一步三回头。 掌门给他传音:“修道之人不可为外物所慑。” “嗯。”陆修云负剑,神色坚定,迈步走向那危险重重的幽谷。 封印冥川是件很吃力的事。 陆修云为了速战速决,几乎燃尽灵根。 幽冥州上方盘旋撕扯的残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涌回冥川。 陆修云御剑立于高空,墨发扬起,宛如天降神邸。 地面人影有尖叫逃窜、有雀跃欢呼。 巡了几日,确认冥川再无动静,陆修云落地,喉间却在这时涌上咳意。 咽下不适,他疾步赶往帐篷那。 “告诉你,现在不进的话,大半夜冻死外头可别怨我!” 陆修云拐了个弯:“怎么了?” “师兄,这里有个不服管教的外门弟子。” 怯生生的小孩,眉眼间透露几分熟悉。 陆修云收回目光。 按理他应该快刀斩乱麻。 不知怎的,环顾四周烽火,他再看这孩子,心头微微一动。 神识扫过,此子手沾鲜血,却无人命。 掌门说杀孽未成,尚可回头。 陆修云:“先让他来我帐吧。” 多个小孩没什么,就是晚上睡觉有点麻烦。 封个冥川伤了灵根,修为折去大半,如今时不时要咳几下。 咳太大声容易把小孩吵醒。 陆修云只好像素日打坐修炼一样,将就着歇上一晚。 回望月宗当日。 陆修云在碧华殿正禀报着,掌门忽地打断:“你说你将冥川令封印了?” “是。”陆修云解释,“您说冥川凶险,遑论此令。” “所以你就把令封在你自己身上?!” “是啊,”陆修云理所当然,“这令毁不掉,且您不是说如此害物、万不能落到旁人手上,所以就给封到我自己体内了。” “您放心,就算是大罗金仙来了,也休想取出……” 掌门的嘴角似乎越抿越平,陆修云说到最后,声音已细若蚊蚋。 “掌门,弟子是不是做错了?” 座上老者嘴角重新扬起:“做得不错,老夫要闭关养伤,且去殿外帮老夫护法吧。” “是!” 陆修云转忧为喜,忙执剑退下。 殿外不慎一咳,袖口洇开大片殷红。 用净身术三两下解决后,便心无旁骛护起法来。 身后忽有动静,陆修云猛地回身。 “掌门!” 掌门眸光微动,陆修云丹田处的灵根正在逐渐萎缩。 他拂袖返殿:“出来透口气罢,继续。” 许久之后,掌门终于大道将成,飞升有望。 陆修云送飞升必备的玄元果到碧华殿,转身奉命去端午膳的功夫,回来一看。 玄元果不见了! 几位师兄师姐领着同门弟子涌入殿中。 托盘坠地,碗盏尽碎,刺耳的碎裂声与周遭杂乱的脚步、厉声的诘问混作一团,让身处风暴中心的人怔忪许久。 待回过神来,他已被打入了无望崖。 封印冥川,废去他大半修为。 陆修云没了反抗众多师兄师姐的精力,他提着壶桃花酿,走在茫茫雪地,不知身往何处。 第115章 那世不止杯中酒梦中云2 崖边,有个倒竖的大冰锥。 走近一瞧。 哦,那不是冰锥,是个被紧紧绑在木架上的冰雕人。 粗砺的麻绳贴着木架,一路延伸,消失在崖下的浓雾之中。 掌门好像说过,大师兄时常喜欢在无人险境处摘灵植。 陆修云撸起袖子,开始抓绳。 何司瑾被拉上崖的时候,还是懵的。 “师弟!你怎么在这?” 他不答,拔剑解了绳,将冰雕放下来,留下衣物干粮。 “大师兄,我灵力暂时用不出来,能否帮我给他暖暖。” “行。” 何司瑾暖完,转身人就不见了。 年少的何司瑾没再去管。 他这师弟在望月宗这些年,除了师尊,都不怎么与人亲近。 安顿好小孩,何司瑾忽地想起灵植还在崖底,急忙御剑飞回去。 可惜在半山腰着地时,一不留神脚底打滑,跌了下去。 这些陆修云全然不知。 他寻了处山洞养伤,为出无望崖做打算。 张林青曾说,他这样锋芒毕露,需当心小人作祟。 他当时不以为意。 陆修云一向孤傲。 在望月宗剑指山巅的十几年里,除了掌门要求,其余的他都不屑去争去抢。 因为那本就是唾手可得之物。 但这并不意味着,陆修云会放任自己被冠以莫须有的名头。 篝火前养伤的几日,他将掌门门下所有亲传弟子都在脑中细细筛过一遍。 仍毫无头绪。 陆修云这时才觉得,张林青的提醒当真不是多余。 某日,洞里闯进个人。 没有攻击性,只是对方脾气似乎不太好。 陆修云多瞧了两眼,是那个冥族小孩。 联想到前几日被绑在崖边的冰雕,陆修云恍然。 这怕是没藏住,被罚进来了。 算了,小孩爱待就待吧,这洞又不是没地方坐。 陆修云继续闭眼,养精蓄锐。 奇怪的是,往后他每次出洞,那小孩总要跟来,也不说话,非要将吃的递到他面前才肯张口。 偏这小孩又不会御寒,陆修云只好将所剩无几的火灵力分去些许。 掌门说过,无情道最忌生情,亦忌生怜。 陆修云停下脚步,转身看身后差点撞上来的小孩。 茫茫天地间,只剩他们二人。 陆修云心底逐渐浮起一层说不清的异样。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小孩,一夜间家破人亡,说到底还有他一份责任。 陆修云问:“要出去吗?” 他可不是怜悯,就单纯想还他个家。 但成家总要有个名头。 “出去后,你是我徒弟,我是你师尊,可愿?” 小孩刚开始惊愕不已,随即扬起大大的笑:“好!” 陆修云看得心头一颤,差点软成一滩水。 他好像赚了。 修养半年的灵根一朝爆发,其势如虹,锐不可当。 昔日说好与他共进退的同门,此刻全数拦在他面前。 陆修云眼底无波无澜,只一剑挥开,踏入碧华殿。 掌门曾说,万事当坦荡,不为名不为利。 陆修云这次誓要问个明白,他自己说的坦荡,为什么在玄元果那事上却坦荡不了一点。 难道就因他如旁人所言成了废人,便彻底失望丢弃? 入殿的第一眼,陆修云面露错愕。 记忆中仙风道骨的掌门,这会眼带疲倦,竟是一副风烛残年的耄耋模样。 掌门飞升失败了。 大师兄失踪,门下弟子你争我夺,死伤惨重。 这消息让陆修云手无足措,一时不知手中剑该举该放。 “凛云,半年前是老夫糊涂,如今,老夫没别的能弥补给你了。” “不若你入老夫门下。” “望月宗交予你,便当作老夫的补偿可好?” 陆修云走出殿时,还是懵的。 他在望月宗十八年,最强盛的时候无名无分,甚至连个外门弟子也说不上。 如今灵根近毁、半身修为跌落谷底,竟还有够格称掌门为“师尊”的一天。 砰—— 不远处木桶滚地,争执不休。 陆修云疾步赶去,才入师门的那些好事暂且被他抛在脑后。 他新收的徒弟受欺负了。 看徒弟浑身湿淋淋的模样,陆修云眼神微凝。 顶着冥族这个身份还是太过树大招风。 仔细想想,他接下望月宗也不是个坏事。 努努力说不得还能瞒住徒弟的身份。 只要徒弟不用任何有关冥力的术法。 对了,他徒弟是有名字的,叫傅尘寒。 * 百花林依旧繁花似锦。 陆修云择了处清静地,给傅尘寒讲诵心法。 他没当过师尊,教导弟子该是何模样,他唯一能参照的,只有自己师尊当年的样子。 记忆中,仙风道骨的老者总是神色端肃,眸光沉静。 陆修云便也学着那般念起心法。 哪知念到一半,喉间蓦地涌上一股腥甜。 糟了,他之前强闯碧华殿,心力已耗去大半。 师尊说修道之人最忌示弱。 若此刻被瞧出身体有恙,岂不是…… “自己先练着。”陆修云丢下话就赶回内殿。 好在那次碧华殿后,身体再没有太大损耗,不算太费事。 陆修云仔细回想师尊以前教他的样子,让傅尘寒去蕴灵泉修炼,这空当他刚好能沉下心用在望月宗的内务上。 到第二月,陆修云差点晕过去。 这哪是一宗内务,分明是堆干不完的烂摊子。 想到师尊生前对他给予的厚望,陆修云咬咬牙,硬着头皮看下去。 就在他快心力交瘁之时,有弟子拖着一身伤进碧华殿:“掌门,不好了!傅师弟他……” 陆修云噌地站起:“他怎么了?” “他在蕴灵泉那用冥力随意中伤弟子,求掌门做主!” 心底本就被杂务压得快透不过气来,如今又添这么一桩,陆修云没由来得发闷,但还是强按着不发。 一路走来,路上无一不是异样目光与窃窃私语。 蕴灵泉不见人影,他匆匆赶回内殿,却听到傅尘寒亲口承认动用了冥力。 当初放任傅尘寒自行修炼,看来真不是个明智之举。 陆修云目光扫过,落在傅尘寒手边案上一本陈旧心诀。 那是师尊走之前留给他的。 ——“凛云,你须保证他永远不会有施展冥力的那一天。” ——“这里有本秘籍,乃先祖遗留,可净冥脉,以重塑灵脉,你拿去给他用上。” 除了第一式,陆修云没去动用心诀的第二式。 如今这第二式还是派上了用场。 碧华殿后殿有座假山庭院,是他过去给自己找的一块小地盘。 那里有间石室。 之前被师尊知道后,他一犯错,就会被要求进这间石室反省。 陆修云照着心诀熬好洗髓汤让傅尘寒喝下。 随后关门让傅尘寒自己反省。 这是陆修云为数不多能知道的自省法子了。 不过熬这洗髓汤真是个麻烦事,还得加十滴极品火灵根修士的鲜血。 这时门后传来一阵阵哭喊,木门被剧烈敲响。 在门外守着的人腿脚一软,差点跌坐地上。 “师尊……疼……好疼……救救我……师尊……” 陆修云下意识按住门栓。 ——“你须保证他永远不会有施展冥力的那一天。” 不行,不行。 他猛地缩手。 傅尘寒体内的冥脉一日不净,迟早会像今日这样惹祸上身。 陆修云转而将掌心轻轻贴上冰冷的门板,额抵门上。 再坚持会……等洗髓汤药效一过,便不必再受苦了。 门内嘶哑的哭喊震得陆修云内耳嗡嗡作响。 陆修云忽然想起刚在碧华殿时,自己怒极之下失手打碎的药碗。 他慢慢起身,去熬碗止痛的延胡汤,而后提剑走向假山,一下又一下地练起来。 九转月照失了往日凌厉,只剩下不知疲倦的重复,好似这样就能将门后撕心裂肺的呐喊隔绝在外。 木门终于打开,陆修云看着傅尘寒端药远去,若有所思。 看来下回得熬早一点,说不得就不会那么烫了。 令陆修云没想到的是,洗髓汤竟没能一次起效。 《念心诀》上说,若一次无效,须得每日一次,用到起效为止。 陆修云只得如复一日地重复,不知为什么,明明受煎熬的是石室里的人,可他胸腔却跟被无形利刃反复剐蹭一样,泛开一种陌生的、细密的钝痛。 师尊说,修道之人当不为外物所动。 陆修云凝神,强行按下的那股陌生的悸动,重新归入剑势之中。 几年下来,陆修云对宗门内务越发熟稔,宗内也再无人提起傅尘寒的身世。 傅尘寒对冥脉净化也不再如当初那般全然抗拒,甚至非要在石室内待着不可。 一切都在向好的发展。 直到一次六宗大比。 大比前,陆修云照常神色平静,肃声与傅尘寒交代着种种事项。 待目送傅尘寒没入秘境云雾,别宗掌门长老纷纷围拢上来。 他一面应着,视线几度落在秘境入口。 徒弟头次在宗外显露锋芒,若教旁人窥见他体内冥脉…… 陆修云三言两语敷衍过去,匆匆离开,敛去一身修为,无声无息消失在秘境入口外。 这恐怕是陆修云平生做的最具偷感的一件事了。 从前他来这秘境,哪次不是高调入内、再被众人簇拥而出。 一路行去,心跳如擂鼓。 紧张之下,一不小心惯性作祟,触动道旁一道隐蔽禁制。 霎时间,哭喊与求饶声炸开,一道熟悉的背影随之映入眼帘。 整颗心在一瞬间沉入死寂。 此行的多此一举,在这一刻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连同他先前一直极力忽视的、沾了洗髓汤的麻布,全数涌上灵台。 陆修云感到从未有过的心累。 要是师尊他会怎么做? ——“切记,修道者若一念之仁,必后患无穷。” 这话他从前不想懂,如今却是不得不懂了。 第116章 那世不止杯中酒梦中云3 铁链哗然作响。 陆修云狠下心,啪地关上门。 好几次,手已伸到半空的手,又硬生生顿住,极力克制着不去触碰那道门。 必须这样,陆修云告诉自己,必须这样,傅尘寒才会真正吃到教训。 木门终于打开,递出的碗碎了一地,摔碗的人头也不回跑了出来。 陆修云在原地立了许久,还是俯身,将碎瓷片默默拾起来。 扑通。 身后传来倒地闷响。 陆修云身形一颤:“阿寒!” 傅尘寒是痛晕过去的,加之身上新旧伤势交叠,着实狼狈。 陆修云帮他净身的手一顿。 旧伤是幽冥之战时留的,但这新伤,像是痛极时自己抓出来的。 很痛的话,要不换…… ——“净化冥脉迫在眉睫,凛云,你万不可因他害了整个宗门。” 不,不行,不能换! 陆修云轻轻拂开傅尘寒被冷汗浸湿的额发,倚在榻边。 “阿寒再忍一忍,等冥脉净化完全,为师便再也不用这法子了,好不好?” 掌心灵力如细流,淌过道道伤痕。 陆修云忙到后半夜,才拖着疲惫的身躯离去。 次日。 陆修云咳得食不下咽,未沾滴水便直往碧华殿处理内务,半途回内殿取东西,就见自己案上多了碗馄饨。 香飘四溢。 谁做的不言而喻。 他咽了下口水,连着几日不振的食欲,此刻竟全数涌了出来。 受不了了先吃吧,大不了后面多送些法器给傅尘寒。 他三两下解决完。 傅尘寒回来,突然问他馄饨感觉如何。 自然好吃。 话到嘴边,陆修云视线不经意间扫过,看到傅尘寒半掩在袖下的手背。 那里通红一片。 陆修云抿了抿唇,说:“一般。” 见傅尘寒脸色貌似不太好,他又道:“膳堂每日供食,这些不用你做。” 主要他也没多的灵力再给徒弟疗伤霍霍了。 对,没错,就是这样。 奇怪的是,他态度都冷成那样了,傅尘寒怎么还能做到日日佳肴不间断的? 不过都送到嘴边了,不吃白不吃。 好在那次之后,许是傅尘寒厨艺熟练起来,没再出什么状况。 陆修云默默把新学制的烫伤膏给收回去。 又过几年,大师兄回来了。 陆修云立即将望月宗跟烫手山芋似的给还回去,还特意要了座小院。 无他,陆修云现在看到碧华殿就有一种淡淡的疲惫感。 就是不知道傅尘寒愿不愿意跟他走离殿。 当晚收拾内殿准备搬走,几番犹豫,陆修云还是问出来。 然后一袭大氅兜头盖下来。 让他很不自在。 想当年陆修云呼风唤雨,都不屑用这毛茸茸的玩意。 师尊说这些东西会显得他很弱、没气势。 不过看在大氅还算舒服的份上,他也就不跟傅尘寒计较了。 后面傅尘寒应下要跟他走,陆修云心说看来对徒弟的教导还任重道远。 收拾行囊的动作也不自觉轻快几分。 又听傅尘寒说要去见何司瑾还恩。 陆修云云淡风轻地揭过,转身时眉眼不自觉耷拉下来。 又过几日。 陆修云倚靠露台阑干,一手卷着腰间风铃蓝穗发呆,随后见刚出去又回来的何司瑾手里多了箱精致物什。 何司瑾:“好像是你徒弟送的,但掌门大典还没到,送这做什么?” 送就送吧,又不是给他的。 陆修云面上不显,随口嗯了声:“既是他送的,那师兄便用着吧。” 何司瑾貌似看出点门道,打趣道:“你想要的话,不若我去提点提点你徒弟?” 陆修云立马拒绝:“别了,显得矫情。” 何司瑾:“……师弟你这样更矫情。” 师兄根本不懂。 好吧,师兄本来就不懂他在矫情什么,呸,那不是矫情。 师尊说做好事要不留名。 他本来都不留了,半途折回来特意提一嘴,算个什么事。 但他今日来碧华殿可不是跟何司瑾争这些个无用的。 “师兄,师尊生前留了本心诀给我,但这么久了,好像没起到什么效果,你说会不会……” 嘶! 头好痛。 “师弟?” 陆修云缓过来,呆呆看着自己刚捂头的手掌。 这会不疼了,怪哉。 刚他要说什么来着? “发什么呆呢,”何司瑾关切,“对了,你刚说什么心诀?” “没事,”陆修云理好思绪,“还有心诀没教给徒弟,我先走了,师兄回见。” 出了碧华殿,日光晒得他差点睁不开眼。 忽而油纸伞遮住他大半视线。 陆修云眨了下眼,回眸,仰头见身后靠过来的人。 墨发玄衣,冠带束发。 陆修云不觉感慨,徒弟竟都这么大了。 待伞斜过来,日光被完全挡住,陆修云才惊觉自己看得有点久了。 目光匆匆移开,不经意间落到傅尘寒另一手提着的鲜桃。 今晚有桃花羹吃了! 他飞快转身,照常留给徒弟一个高冷的背影。 后边也没吭声。 时常相对无言,成了师徒俩十几年来的习惯。 一路烈阳未曾晒到陆修云半分。 道上相依的两人腰间,各自的风铃晃晃悠悠,荡了一路。 像这样的平静日子,似乎总是不长久。 好不容易卸下重担,陆修云还没好好习惯当下,就被蕴灵泉的一次意外打得措手不及。 有弟子来禀他徒弟闹事,陆修云本还不信。 远远见着傅尘寒剑指他人,他疾步上前拦住。 剑峰长老座下弟子的控诉响彻在耳,陆修云看着模样气场大变的徒弟:“他说得可真?” 他可以相信傅尘寒有苦衷。 现实给他的却是无言的默认。 一股无名之火涌上心头。 教了十几年,他说的傅尘寒为什么总是不听? 许是气极,陆修云一时没忍住,骂出声:“逆徒,为师的话你到底有没有……” 忽而,身后传来山崩般的轰隆巨响。 陆修云蓦然转身,只见滚滚山石如死神的巨足,碾碎林木,直朝下方数十名弟子倾轧而去。 他骇然欲动,却听身后,原本傅尘寒的位置传来哗啦水响。 前是几十个弟子的绝望呐喊,后是徒弟的微弱求救。 “救命!仙尊救命!” “师尊……救我……” 两处声音交织成一曲地狱传来的挽歌,将他钉在原地。 他那丁点灵力,做不到两头都护。 怎么办? 他该怎么办? 若是师尊,他会怎么做? 师尊说过舍车保帅,乃存续之道。 那这车…… 陆修云并指划过心口,一滴心头血没入腰间碧蓝风铃,连同霄华剑一并射入蕴灵泉。 碧蓝风铃是当年他送给傅尘寒一串赤羽风铃时,傅尘寒给他做的回礼。 陆修云当时爱不释手,又恐损毁,特请炼器师给他覆了层护灵阵。 此阵若以心头血为引,方能发挥全部灵能,当可救傅尘寒于一时。 这一时,够他去将所有弟子带离险境。 见铃剑无影,陆修云头也不回,直奔落石地带而去。 可后来的事远远超出他的预料。 铃阵被毁,心头血消散,连带着陆修云丹田遭反噬。 蕴灵泉那,只剩幽魂现世的异怖,与幽谷那次幽冥之战恍惚重合。 傅尘寒冥脉暴动了。 陆修云努力了十五年,在日复一日的风平浪静里,觉得将将歇下之时,却被现实狠狠重创。 傅尘寒的身影欺近,陆修云下意识闭眼。 腰间却传来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紧接着整个人被带到半空。 陆修云暗道不好。 他望向山底,落石仍未停歇。 牙关一咬,并指掐诀,底下结界灵光重现,再度稳固。 确认地面再无奔逃人影,他才长长舒了口气。 紧绷的弦骤然松开,疲惫感涌来。 陆修云头一歪,便靠在身侧坚如冷玉的肩颈处,沉沉阖上了眼。 昏沉间,貌似有道若有若无的笑声。 好吵。 他埋头,换了个枕姿,彻底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陆修云一个激灵,猛地抬头,正对上线条清晰的下颌。 视线再落向远处,那越来越近的熟悉殿宇,不是依着幽谷而建的冥殿,还能是哪? 心一寸寸沉到最底。 真不是梦…… 陆修云蹙眉,如此阵仗,绝非朝夕能成。 师尊说威不立则令不行。 莫不是他这几年威立竖得不够,才纵得这逆徒愈发地放肆? 陆修云当即冷了脸色,厉声质问,得到的却是徒弟大仇将报的快慰。 报仇…… 陆修云脑海瞬间闪过蕴灵泉边的意外山崩。 “蕴灵泉的山石是你动的手脚!” 傅尘寒承认了。 顿时,陆修云整颗心沉入冰窟,不剩半点暖意。 傅尘寒若想报仇雪恨,随他怎么往自己身上捅,陆修云都没意见。 可他不该将自己教他的“杀一不辜皆不为也”全不放在眼里。 陆修云突然觉得好累,累到连半分眼神都不想多给,尤其是对方喊他师尊的时候。 “我没你这样的孽徒。” 此后一路死寂,直至长秋宫。 他被重重摔在榻上,开始拼命挣扎。 陌生又熟悉的气息逼近,陆修云脑中仿佛有什么轰然炸开。 傅尘寒从未显露过的心思就这么被赤裸裸摆在他眼前。 不对,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他和傅尘寒,不该是这样的。 一气之下,憋了一路的血终于呛出喉。 陆修云带着想不通的疑问,彻底没了意识。 再醒来时,听到一个陌生侍从连声大喊“仙尊醒了”,并飞速冲出宫门。 床上伸出的手悬在半空,陆修云望着空荡荡的长秋宫,轻叹,目光转向床头案几上的药碗,浓郁苦涩的气息弥漫开来。 他眉间微蹙。 这么苦的玩意,就非得摆在这儿吗? 陆修云往旁床里挪了挪,双目放空,思量起徒弟到底目的为何。 想到最后没想明白,反倒被某个逆徒用那种、那种大逆不道的方式灌他药。 这玩意自他七岁那年生病,喝下半碗仍不起效用之后,就从没人敢逼他喝这玩意。 傅尘寒算是触到他逆鳞了。 陆修云向侍从旁敲侧击去向,打听去路后连夜逃出长秋宫。 第117章 那世不止杯中酒梦中云4 可惜人生地不熟,第一回就被抓回来。 床榻深陷,任他如何拳打脚踢,对方仍是硬挤进来,压得他差点喘不过气。 陆修云一生洁身自好,哪成想,他一朝行差踏错,刚陷入泥泞沼泽,就被傅尘寒这劣徒强硬拖拽进更深的渊薮。 沉沉浮浮间,他忽地想起,昔年在望月宗居所的暗格内,曾藏有一小卷竹筒。 是连他师尊都不知晓的存在。 后头,那竹筒不知去向,彼时陆修云全副心思都在干不完的内务里,没多久便将其抛在脑后。 床榻倾摇,陆修云被一回一来地拖动,交缠热气将白皙脸颊蒸腾得红润不已。 陆修云迷迷糊糊记起,他似乎在那卷竹筒的某个角落记下解开他体内冥川令的法子来着…… 昏过去前,陆修云瘫软在床,视线全被身上那人起伏的身影占据。 怯意自心底不可抑制地升腾起来,恍惚间,仿佛回到十五年前。 他曾想过要给那个孤零零的孩子一个家。 这个家……不该是这样的。 他待不下去了。 既不想留在这,也不想再回望月宗。 他想回家。 两滴泪无声滑落,陆修云累得五感几乎五感尽失,脑海里只反复想着要回家。 可是他的家在哪里? 陆修云这一睡,便不知睡到何时。 他做了个梦,梦里有云彩,有遍地桃林,桃林外有个小孩静静看着他,手里捧着碗香飘十里的馄饨汤,正缓缓走来:“师尊。” 这时有另个低沉浑厚的声音出现:“不!他不是,他是一个异族余孽,草菅人命,全九州最大的灾星!” 彩云散去,大雪漫天,从小孩背后汹涌袭来。 “阿寒……阿寒……” “在,别怕,阿寒在……” 亲昵安抚由远而近,褪去所有朦胧阴雪。 陆修云缓缓睁眼,与一双熟悉的星眸对上。 再看自己,半个人几乎粘进另个男人的怀里,厚锦被下更是未着一缕。 陆修云猝然睁大眼,猛地裹紧被坐起,缩到床角,一脸戒备盯着床上另个人。 刚肯定是梦,这逆徒恨他恨得要死,怎么会说出那样哄人的人? 果不其然,对面傅尘寒见怀里落空,冷笑一声,五指抓向锦被。 “过来,别让本座说第二遍。” 陆修云闷声不语,从小到大他什么没见过,还怕了这逆徒不成。 不成想手下锦被随着傅尘寒使劲,正一点点脱离掌控。 陆修云这才意识到,他此刻已与手无寸铁的凡人无异。 他冷冷盯着傅尘寒,说出醒来的第一句话:“我自己会走。” 傅尘寒侧过身,笑道:“那师尊请吧。” 陆修云直觉那是嘲笑,听着就刺耳。 他裹紧锦被,脚刚着地便迫不及待逃离这是非之地。 可惜天不遂人愿,下床的第一步他就当场软倒。 腰间一紧,等回过神来,陆修云已被连人带被横抱起来,傅尘寒大步往外走。 “放为师下来!”陆修云眼见门越近,挣扎得越厉害。 “傅尘寒你要是敢让为师这样子出现在外面,你就死定了!” “好啊,那师尊便不出去,日日给弟子看,岂不更好?” 这逆徒步子嘴上说完,脚下却越迈越快。 门开的那刻,陆修云没法,整个人面朝傅尘寒胸膛,死死捂住脸。 头顶突然传来声笑,随后四周安静得只剩下水声。 水? 陆修云往外瞄一眼,原是浴池。 殷红漫上耳尖。 丢脸丢大发了。 沐浴中陆修云挣扎不过,索性放弃,任由傅尘寒摆弄,全程一言不发。 后面便是一箩筐的小食甜点,陆修云也冷着脸,不为所动。 偏这傅尘寒着实可恶,硬将内务挪到长秋宫,看他不得不吃着逆徒自己做的东西,跟看笑话一样。 冥川令到手,这傅尘寒还想如何? 觉得他还有利可图? 不知为什么,想到这四字,陆修云心底便没由来得烦躁。 师尊说过修道之人不可寄人篱下。 但是没说寄人篱下后该怎么做,这时候陆修云只能用自己最不靠谱的法子发泄。 于是,长秋宫前院的地都遭了殃。 “主上不好了,主君好像得了癔症,庭院的地就没一块完好的。” 后边说话声起此彼伏,是侍从跟闻讯赶来的傅尘寒打小报告。 陆修云恍若未闻,拿霄华剑,换了下处地继续刨坑。 没人来管他。 甚好。 中间草草糊弄完午膳,他再出来继续刨。 剑插进土的第一次,触碰到实物。 陆修云眨眼,莫非此地真有酒酿? 泥土乱飞,他拿到地下深埋的坛子,就是看起来怎么有点新? 不管了,开了再说。 他兴奋打开一瞧,只一眼,脸色转冷,顷刻黑成锅底。 砰地,长秋宫寝殿的朱门被踹开,陆修云三两步走到案前,将泥泞坛子砸到案上。 坛缘迸出碎片,裂缝里头,桃花酿的清香溢出,缠绕在昏暗天光下两道对峙的人影。 “傅尘寒,你到底想怎样,要杀要剐一句话。” 打一杆子给颗甜枣是几个意思? 傅尘寒沉默,起身站到他后边,呼吸靠近,惹得陆修云想竭力逃离。 “弟子要一个满意的答案。” “什么?” “师尊为何这么想毁弟子的冥脉?” 哦,这傅尘寒是没招了,想拿些莫须有的名头来拿捏他是吧。 陆修云冷冷呛他:“没什么原因。” “好,好得很。” 霄华剑被夺走,脚步声远去。 陆修云心神这才松下来,双目不自觉放空。 他好心净化冥脉,怎就成了这逆徒口中的不忿,莫非,那净化冥脉的心诀…… “陆修云!” 他猛地清醒,傅尘寒不知何时回来,抓紧他的手不放。 而离指尖不到分毫的距离,是坛子碎开的裂口。 触之沾血。 “你想死跟本座说,本座成全你,别沾了长秋宫的晦气。” 陆修云漠然:“好,我想死,你成全吧。” 哪知傅尘寒应也不应,直接扛着他往寝殿深处走。 “傅尘寒你个疯子,放为师下来!我告诉你,你再这样,是、是要遭天谴的!” “好啊,天谴便天谴,反正睡都睡了,再来一次又如何,反正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弟子乐意得很。” “你、你……混账东西!” 后面连着七天,陆修云都没下过床。 他实在受不了,等能下床走路,打晕侍从,徒手攀上屋顶,就着侍从身上顺的符箓,一路逃到冥殿外。 等落地起身,抬头便对上傅尘寒及身后一众冥军。 陆修云:“……” 当晚,他再次下不来床。 次日发现,他身边侍从换人了。 傅尘寒轻飘飘给了答案:“伺候师尊失责,自然是杀了,怎么,师尊难道还要哀悼一番?” 寒意漫上脊背,陆修云觉得他有点看不透眼前这个人了。 陌生到令他害怕。 自那之后,陆修云再没出过长秋宫一步。 时光流转,陆修云被关进长秋宫的半个月后,傅尘寒领着冥军浩浩荡荡前往幽谷。 当天半夜,陆修云在宫内试了一遍又一遍灵力,皆软绵绵无力。 他干脆去拿傅尘寒藏好的霄华剑,开始刨本不应存在的酒坛。 哪成想,一刨一个准。 陆修云拎起最后一坛,转身就见个人也跟他一样在刨坑。 月色下,人影清晰起来。 是他第二次逃跑被抓回来后,被傅尘寒处死的那个侍从。 酒坛咚地落地。 “主君饶命,奴婢这就说这就说,是主上罚奴婢于子时后在长秋宫内埋酒填坑的。” 奴婢的求饶逐渐远去,陆修云在偌大宫殿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 也就是说,傅尘寒并没有草菅人命。 师尊说观其行而知其性。 那之前在蕴灵泉,山顶落石说不得也非傅尘寒所为。 陆修云踉跄,跌落在地,半边身子靠着敞开的朱红宫门。 仰头,月色渐无。 忽而一道金光盖过月色,直直落到他眼前。 竟是张林清。 “少尊,下官来接您回宫。” 回宫?哪座宫? 等身在帝仙宫,陆修云才恍然。 他还真是有家的。 他亲爹,啊不,父尊是传闻中威望极高且严肃话少的帝尊。 他如愿回家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陆修云还是食不下咽。 连着数日后,他被唤去太一殿。 帝尊摆弄着沙盘,那上面看起来一团糟,他的父尊头也不抬:“问吧。” 这是觉得他心结难解,所以才食欲不振? 陆修云:“我……” 末了,他低头:“我不知道。” 帝尊终于抬眸,视线落在他身上。 目光如有实质,陆修云不由得抬起脸,见帝尊眼中金光一凝。 不知哪来的勇气,陆修云脱口而出:“敢问父尊,念心……” 话语戛然而止,陆修云张了张嘴。 他刚刚要问的……是什么来着? “念心诀,断毁经脉之用,辅以纯阳之血,功效立竿见影。” 帝尊说完,收回目中金光:“问的可是这个?” “不可能!”陆修云没由来地怒道,“师尊说那心诀分明拿来净化冥脉用的,怎么会是断毁!” 帝尊突然走下来,目光一瞬不瞬看他。 半晌,眉间微微拧起。 “难怪帝仙宫早些年寻不得你,原是被个修士给摆了一道。” 他袖手一拂,金光洒落。 陆修云刚还自责怎可对父尊闹脾气,听到后面的话一时没转过来:“父尊,您说的什么意思?” 帝尊:“你方才言之凿凿,皆出自你师尊之口,那你可曾想过,你师尊所说,也不未必全对。” 陆修云瞳孔骤缩。 脑中刹那间如有惊雷炸开,许多原本严丝合缝的认知与逻辑,在这一刻被轰然掀开裂隙,露出内里残忍的真实。 “你身上在二十多年前被下过一道古咒,此咒能隐匿本源,混淆灵息。” 帝尊注视着他,神色复杂。 此咒解法其实很简单,一语点醒即可。 但是这么多年,陆修云既无法与任何人言说,也从未有人点醒过他。 更准确来说,是从未有人真正察觉到他身上的异样。 陆修云怔怔看着双手。 这双手给傅尘寒熬过不知多少次洗髓汤。 “所以,那本念心诀……” 帝尊无言,一切已有了答案。 错了,全都错了! 之后好长时间,陆修云都处在浑浑噩噩之中,只依稀记得,自己几乎是跪求着帝尊放他出宫。 帝尊说不干涉宫外事。 陆修云便以封印冥川谈条件。 他灵根还在,灵力尚且能用。 便是生祭,也有七八成把握。 当然最后那句他没敢说。 帝尊后面是看着他吃下半桌菜肴,才微微颔首。 一出宫陆修云便脚步不停,跌跌撞撞往幽谷而去。 是他固执已见、一意孤行,害了一个无辜的孩子。 他让傅尘寒在痛不欲生中捱过了十五年,傅尘寒的恨是他亲手种下的。 他让一个孩子失了家。 还一次又一次去误解他。 陆修云御剑快到极致,恨不能空降到傅尘寒面前,承认他往日的糊涂。 冷风如刃,刮过耳畔,一刀又一刀,凌迟着风中凌乱的罪人。 可是他到的太晚了。 刀剑剑戟,两相交抵。 万千血刃直朝幽谷中心的身影。 陆修云大脑瞬间空白,什么也顾不得,灵力蓄积丹田,径直俯冲过去。 长剑破空,穿心而过。 陆修云倒进熟悉的怀抱,目光一点一点掠过近在咫尺的、鲜血淋漓的徒弟。 不该是这样子的。 陆修云感觉心好痛,不为他自己。 他伸手,想去触碰那熟悉的眉眼:“对……对不起……为师一直……一直……以为……” 一直以为念心诀真的为你好。 一直以为你总不听话,忽视了你的感受。 为师有错。 阿寒别哭,为师真的知道错了。 第118章 徒弟,为师来了 陆修云缓缓睁眼。 桃花眸里细碎光影朦胧跳跃,仿若滤过几十载光阴,平静无波下窥不得真切。 羽睫轻颤,视线上移,着暗金云纹冕服的身影高踞在上,耳边落下威严话语: “可有异样?” 陆修云端端正正行了个礼,音色清冷如玉:“谢父尊关照,儿臣无甚大碍。” 一言一行与片刻前判若两人,又无端令人觉得,这才是那位以一招九转月照搅得山河同颤的凛云仙尊。 帝尊不觉多看两眼。 这回倒真有几分他的影子。 “接下来如何安排?” 陆修云侧目。 星盘之上光芒流转,四星中央,本应陨落为衬的那颗星,正隐隐发出醒目光华。 “魂祭天道,死而复生,他让儿臣拉回九幽黄泉,为儿臣偷得一线生机,”他声音低缓,“而今,是他需要儿臣的时候。” “嗯。” 帝尊回身,转身欲向高位走去。 “父尊。” 陆修云叫住人:“此行凶险,可否向父尊求一个庇佑?” 平静话语中,意外透出几分稚童讨巧般的狡黠。 到了此时,总算能从陆修云身上瞧见几分与前世截然不同的心性来。 帝尊未语,身影一晃已回到陆修云面前,右掌悬于他头顶,一股赤色暖光缓缓倾注下来。 “凤族常年隐居蓬莱,族中传承绵延不绝,到你母后这一代,因岛中外族迁徙日盛,纷乱不断,唯你母后一人继承完整真传,可惜当年尚未亲自予你,便意外陨落。” 额间传来一抹灼热,转瞬即逝。 陆修云不觉抬手抚上,上面多了道若隐若现的金红凤纹。 帝尊收回手:“此传承由吾暂为转赠,尚未稳定,仅可令你灵根恢复一个时辰的巅峰状态。” 陆修云:“谢父尊。” 一个时辰,大抵够了。 “嗯,”帝尊回身离去,几步之间身影已渺,唯有余音在半空悠悠飘荡,“早去早回。” —— 云海翻涌,玉带翻飞。 陆修云御剑疾驰,衣袂在罡风中猎猎作响。 难怪在结契大典后,傅尘寒的态度一夜间大变。 穿云破雾间,前世种种如走马观花般——浮现眼前,似化作所有罡风利刃凌迟在他身上。 人有三魂六魄,除去留在《师尊戒律》里的一魂、前世动用冥川令复活他而献祭掉的一魂,如今的傅尘寒,只剩一魂在身。 御剑的人眼帘低垂,广袖下手攥得青筋暴起。 傻徒弟,明明是为师亲手将他推入深渊的。 前世迟了十五年的误会、伤害、离散早已铸成,陆修云不求原谅,纵使傅尘寒如何报复在他一人身上,他也认了。 他只盼着能竭尽身上所有,替徒弟挡下所有明枪暗箭。 哪怕只能挡住一时。 “小八!” 【在的宿主!】系统准时上线,来得刚刚好。 “我恢复记忆了。” 【嗯嗯。】 【嗯???】 【统我又错过了什么?!】 陆修云:“不用惊讶,就通知你一声,另外,我的底牌通过了没?” 系统支吾:【啊……嗯……这个……】 御剑的人周身气场骤降,桃花眸微微眯起:“说。” 【对不起宿主,主系统判定您要求的“生死不论一键防御”功能可能打破天道既定的因果,所以……申请未获批准。】 声音越说越虚,最后几如蚊蚋。 陆修云一把捂脸,维持一路的高冷形象瞬间破碎:“小三八!我他丫真不该指望你……” 【不过宿主别担心,在统的据理力争下,主系统看在您过往功绩上,答应批个buff(起效不定版)给宿主,您看……】 陆修云:“我合理怀疑你这绿色通道就是拿来敷衍我的。” 【天地可鉴!统我绝无敷衍之意,有也是主系统的问题,且宿主您想想,这buff有总比没有好吧。】 “可这个听起来跟没有有什么分别?” 【宿主您这话说的,统我必须跟你好好理论理论……】 “站住!” 一道爆喝声突如其来,如惊雷炸起。 周身云雾应声扭曲,瞬间筑成半高壁垒,横亘前路。 陆修云紧急刹剑,尚未反击,后背已抵上一道冰冷触感。 正理论着的一人一统顿时噤声。 陆修云低头,看着周身几乎要将他捆成人形面条的层层禁锢阵纹,又想到自己体内只能用一次的凤族传承,陷入漫长沉默。 识海内声如死寂:“三个八,你宿主都被逮了,你那起效不定版的buff搁哪儿呢?” 系统:【……】 * 幽冥州幽谷。 穿过攒动万千人头,掠过血火交织的混乱,直达前方望不到头的幽深谷底。 两方数十万人马分据两边,杀声震天,局势焦灼。 身着紫玄战袍的冥军最后方,傅尘寒身居高地,冷眼俯瞰下方剑戟相交。 风吹得他腰间红蓝两串风铃叮铃作响,身后则是一道嵌入嶙峋岩壁的古老玄门,紧闭如亘古未启。 侯在一侧的吴有禾面色凝重:“几大宗门隐有观望趋势,倒是幻海宗来势汹汹,莫非真不顾念他宗掌门性命?” 另一旁的银铃笑出声:“那姓赵的怕是除了趁胜追击,还想撕票让我们将那邢越剁碎了,好让他自己省心吧。” “不好了主上!”有冥军慌忙上前,“敌方已越过谷中。” 傅尘寒一言不发,反手拔出赤影剑,身形化作紫气长虹,直击敌方阵前几名化神期长老。 剑光法器悍然对撞,气浪炸开,地面龟裂。 几位长老被震得向后滑出数丈,以剑插地方才稳住身形。 其中的赵长老脸色铁青:“这厮竟已至炼虚期。” 傅尘寒一出手,战局骤变。 正道修士被逼得节节败退,不消半日,数名领军长老皆已负伤,只得率众退守谷边。 谷风长啸,冬春交替,分隔山谷的瀑布仍是寒冰垂坠。 傅尘寒执剑落地,刚起身,忽地喉间涌上猩甜。 鲜血霎时染红脚下青苔。 “主上!”吴有禾飞扑上前,大骇,“主上,您冥脉暴走了!” 冥脉暴走,本该是冥力失控外泄才是,可傅尘寒此番…… 他下意识看向腰间,蓝穗风铃正爆起一阵接一阵的黑雾,疯狂钻入心口。 傅尘寒神色阴沉:“这是反噬。” 吴有禾忙传唤冥医,回头压低声:“这风铃……到底谁想害您?” 话音未落,一声刺耳锐鸣爆起。 磅礴威压以傅尘寒为中心轰然炸开,周围所有冥军猝不及防,皆被震退数里。 几乎同时,傅尘寒身后寒光乍现。 原本因反噬而气息紊乱的人,眼中戾色一闪,反手挥剑,堪堪架住那记偷袭。 剑锋交抵间,倒映出另一张熟悉的脸。 傅尘寒唇边勾起一抹冰冷弧度:“还真是你。” …… 山荒天远,平地乱石,目极处可见人影攒动。 狂风肆虐间,一头巾缠裹的妇女牵着孩子,行走在不见天日的大道上。 “娘亲,我们什么时候到啊?我有点饿了。” “乖啊,再走一段就吃,我们干粮不多了,”裴柔拉紧司徒安的手,一手攥着图纸四处张望,嘀咕,“是在这附近了啊,怎么什么都没有。” “要不用小舅舅给的宝贝吧,好嘛好嘛。” “好好,”裴柔眼见道上没别的指引,只好掏出件传送法器,在地上画了个复杂的圈将母女俩围起来。 灵光闪过,裴柔被光线刺得闭眼,等再睁开,目之所及都变了样。 围帐暖炉,陈设俱全。 像极了为某些仙君特设的营帐。 裴柔呆滞。 坏了,怎么被传到六宗营帐来了? 莫不是阵法誊错了? “安儿,给娘拿下图。” “……” “司徒安?” “兔崽子?” 好半晌回过神,裴柔四下环顾,终于在桌案那逮到人小鬼样的司徒安。 他踮脚趴在桌案边,将案上瓶瓶罐罐弄得凌乱不已,嘴边还叼着片刚顺的面包片。 “司、徒、安——” “啊,娘亲我错了,你别纠我耳朵,疼疼疼……” “嘘!小点声,要被外头发现,你就莫想吃下顿饭了,” 司徒安被扯离桌角,揣着鼓鼓的包袱,留恋看了眼温暖的碳炉,蔫头巴脑去帮忙。 几下捣鼓,裴柔擦了把汗:“原是欠了一笔,安儿站好,我们看望你小舅舅去。” “好好。” 烛光影影绰绰,地面一道刺目灵光出现又消失。 这是营帐被撩开,有人大步走进,往案上瓶瓶罐罐一扫,抄起几瓶就离去。 —— 幽谷底。 傅尘寒手横赤影剑,冷眼看向对面:“上回妖荒搜本座的魂,此仇未报,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 视线所及,一袭烟罗软纱蓝裙逶迤曳地,五指戴黑手套,手背至腕处箍着一具精巧的木弩机。 再往上,是一双足以颠倒众生的狐狸眼眸。 被冥军包围中央的女子笑得妩媚如丝:“难为傅尊主还记着,不枉小女子为你和陆师弟的事尽心尽力。” 傅尘寒神色渐冷:“是尽心尽力还是处心积虑,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哎哟,傅尊主脑子也不笨嘛,”封凌月以袖掩唇,娇笑几声,待衣袖落下,方才那点浮于表面的媚色已荡然无存,唯余一片冰冷杀意。 “但老娘今日来,可不是与你叙旧的。” “早等你的冥川令多时,尊主若识相的话,最好现在就交出来!” 第119章 徒弟被威胁了 傅尘寒眼帘未抬,剑光泛寒,意思再明显不过。 封凌月也不废话,水袖翻卷如云,化作数道残影,半空中木弩机括连响,箭雨猛散开来,直朝傅尘寒要害追击而去。 赤影剑嗡鸣震颤,倏然分作上百剑光,迎面而上。 两股骇人威压轰然对撞,幽谷内外皆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场给慑得连连倒退。 暗处前来打探情况的望月宗弟子更是惊疑。 封长老一位器修,何时有了这般高深的修为? 莫不是一直在隐藏实力? 几名弟子对视几眼后,当即抽身急退,赶回报信。 谷底,剑光与箭影绞作一团,封凌月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件天品法宝,灵刃吞吐,一下又一下刺向傅尘寒周身护体。 随着护体被破,傅尘寒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巨力震退数丈。 嘴角血丝已凝成暗色。 封凌月昂首,踏着符文虚影,步步走来:“傅尊主还是别挣扎了,冥脉接连暴走,如今一朝反噬,这滋味啊,啧啧。” “小女子奉劝一句,老实交出冥川令,再打下去,于你不过自寻死路。” 傅尘寒冷眼看她,一言不发。 封凌月容色一沉:“那便打到你肯拿出来为止。” 木弩机括一转,自中轴拆解,切作幽蓝匕首,直朝地上硬撑的人刺去。 赤影剑再起,抵住锋芒,寸步不让。 封凌月神色凝重:“不愧是凛云教出来的,到这地步竟还挡住我七分力。” 傅尘寒震开匕首,吐息未定,抬手一把抹去嘴角血丝:“究竟几分,长老不不妨再试试看。” 话落,人影忽地消失不见。 封凌月警惕环视,耳廓轻动,霍然回身,匕首险险架住森寒剑气。 刀剑相抵,气劲迸裂,一时竟分不出高下。 狐狸眼微眯。 与她预判的不太对,为何这厮遭反噬还能与她打成平手? 眼珠一转,幽谷另一边,正道门派还在尽头休整,其中几个长老开始观望起来。 不成,再耽搁下去,若六宗那再掺和进来,局面于她不利。 匕首收起,封凌月突然跃至岩壁高台,居高临下与傅尘寒道:“不打了,累得很,不如小女子拿一物与你换冥川令如何?” “聒噪。” 傅尘寒看也不看,赤影剑乘胜追击,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封凌月眸光直直锁住由远而近的凌厉剑光,唇角微勾:“傅尊主不若先瞧瞧小女子的筹码呢?” 话落,她身前灵光一绽,多出一道人影。 羽衣广袖,环佩叮当。 那身影他再熟悉不过。 傅尘寒瞳孔骤缩,手腕猛转,硬生生将一记化神杀招偏向身侧,在幽谷山壁劈出十指深的裂痕。 连冥军和远处观望的修士都骚动起来。 立在傅尘寒对面、被封凌月捆着的的筹码,赫然是陆修云本人。 一时间,莫说傅尘寒,就是冥军和各门各派修士,都不敢轻举妄动。 一方因着那人是自家主君。 一方因着那人的帝仙宫身份。 望月宗更是差点乱了阵脚。 “仙尊不是被魔头掳走作人质了吗,怎的又会在封长老手里?” “封长老是我们这边的吧,她抓仙尊作甚?” 刘衍不知何时出现在同门前头,一下又一下捻着胡须,粗眉拧得死紧。 他先前与封凌月一同被张林青遣出帝仙宫,离开不久,封凌月就让他先顾宗门,她自己去处理夏侯掌门的事。 而现在呢,夏侯掌门没见到,封凌月手里反倒多了个本该留在帝仙宫的陆修云。 刘衍冥思苦想,突然灵光一现。 正好旁有弟子请教:“长老,封长老为何要抓仙尊啊?” “依老夫看,你们封长老是想和陆师弟来一招苦肉计,好让那傅尘寒看在昔年师徒情分上乖乖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亏他之前还怪陆修云为掌门之位不择手段、强行与徒弟结契。 如今看来,倒是他怪罪师弟了。 周围弟子恍然:“原来如此。” 议论声中,众人又将目光放到谷底墨发飘飞、长身玉立的身影。 即便受制于人,高处那人仍透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 陆修云缓缓掀开眼帘,感受到明里暗里投来的视线,他瞬间警惕,沉沉目光扫过四周,最后定格在对面执剑的人身上。 傅尘寒一瞬不瞬望来,手中剑悬于身侧,剑身微颤,强自抑制躁动。 见到那人的刹那,凌厉、疏离、漠然……那双眼睛流露出的、近乎本能的情绪,让他心头一沉。 前世今生的两双眼,在这一刻逐渐重叠。 “师尊……” 是错觉吗? 他竟有些分不清,眼前这人与前世的陆修云到底不同在哪。 陆修云目光触及对面脸色铁青的徒弟,周身气势不自觉软了下来,脚步无意识地向前挪了半步:“阿寒!” 身后一紧,整个人又被弹回去。 封凌月绷直绳索,木弩横在陆修云颈侧。 “别乱动,否则休怪师姐我不念同门之情。” 傅尘寒瞬间收拢收敛,方才那点犹疑也因着对方那一声“阿寒”悄然散去。 他目光沉沉,只冷声对封凌月道:“你敢动他分毫,今日谁也别想走出幽谷。” 封凌月:“冥川令交出来,我就放人。” 陆修云眼神像被钉死了一样,牢牢锁在傅尘寒身上,不敢移开分毫,闻言只嘴上道:“冥族与你无冤无仇,你要冥川令做什么?” 那话内含威压,声如洪钟,一字一句传遍幽谷。 听得众门派为首的几个长老眼热。 这时候废什么话,让魔头趁早交出冥川令才要紧。 “无冤无仇?” 这回出声的是傅尘寒。 长剑插地,他竟盘坐在原地,从容疗起伤来。 摆明了是要耗下去的架势,然而傅尘寒嘴上却不停:“众所周知,当年幽冥之战,起于一具出现在幽冥州的凡人干尸。” 谷中修士面面相觑。 是这样没错。 据说当年冥族咬死不认用邪术杀人炼魂,才激得大战彻底爆发。 谁知,傅尘寒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惊掉下巴。 “我的好师尊,自你那师姐将尸体三魂七魄生生打散的那一刻起,仇就已经结下了。” 陆修云倏然睁大眼眸,脑子转得飞快。 一具凡人尸体出现在幽冥州,本说明不了什么,可偏多了炼魂这一桩,以致冥族与各派嫌隙日深。 当年一战,双方死伤惨重,连望月宗掌门天玄道人都落下重伤。 九州哪一方都讨不到好处。 若并非双方所为,那便只可能是与双方都水火不容的存在。 帝仙宫中,四星对峙幽谷的星盘骤然浮现脑海。 有一颗星所代表的旗帜,似乎来自九州之外。 陆修云恍然:“你是蓬莱岛的凤族人!” 封凌月秀眉扬起,有些意外:“你竟然能猜出蓬莱。” 还真是。 陆修云心中暗惊,面上不显,开始打起感情牌:“师姐,我信你定是有苦衷的,且我母后与你同出一族,看在母后的面上,要不我们坐下好好谈……” 木弩再度抵上来。 陆修云老实闭嘴。 打坐疗伤的人眼神骤厉,赤影剑嗡鸣颤动,几欲破土而出。 封凌月恍若未觉,只轻嗤一声:“谁告诉你,我与凤尊是一族了?” “难道不是?”说完陆修云自觉闭嘴。 “既然想听,那我便趁大家都在,给诸位好生说道说道,”木弩仍抵在陆修云颈边,封凌月空出的手倏然一动,数道暗器疾射而出。 气息一岔,傅尘寒险险躲过暗器,却因牵扯内伤,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陆修云一颗心揪紧,目眦欲红:“住手!” 封凌月将人扯回来:“怕什么,眼下还没到要你徒弟命的时候,不过防万一罢了。” 确认傅尘寒再无反抗之力,封凌月才将那段陈年旧事娓娓道来。 …… 那不过是段遗留在史书夹缝里头,而今已面目全非的旧事。 千年之前,九州还不是如今这般你死我往的格局。 彼时冥族为九州之首,执冥川令镇守幽谷,护冥川安宁,以保生灵死后魂魄得入轮回。 后时任冥主昏聩,私开冥川,致使万鬼肆虐,生灵涂炭。 诸派遂暗中推举盟主,由盟主联合大小门派百余,共伐冥族。 战至终局,盟主单枪匹马,应战幽谷,冥主不敌,留下一句“待本座取回冥川令,必教九州血债血偿”,遂率残部逃窜至妖荒边境。 战后众修士翻遍九州,仍只见冥川大门紧闭如昔,而冥川令不知所踪。 时有宗门当众叱问,斥盟主私吞密令。 盟主力辩无果,其余各派疑心渐重。 最后由几大宗门牵头,将重伤未愈的盟主斩杀于幽谷。 自此,盟约崩解,九州山河被几大门派分割殆尽。 后史书记载,封盟主自知遗失冥川令,铸成大错,罪孽深重,于幽谷前引咎自尽。 “想我封家当年反贼有功,杀敌无数,却一朝死在你们这群自视清高的修仙门派手里。” “曾祖死不瞑目,我爹娘携门人远避蓬莱,东躲西藏,只为养精蓄锐,以待雪耻之日,哪成想门下尽忘血仇,只图眼前安乐,唯我爹娘日夜难安,茶饭不思,郁郁而终。” 封凌月突然将木弩死死抵在陆修云脆弱颈间,锋刃划出一道血痕,双目赤红,厉声怒道:“你说,我该与这里的哪一方无冤,哪一方无仇?” 第120章 徒弟的茫然 “所以——” 陆修云被迫后仰脖颈,眼神稳住底下几欲暴起的徒弟,扬声问,“你就杀了个凡人引得九州大混?” “杀?”封凌月略略移开弩身,神色收敛,换回惯常那副令人捉摸不透的笑靥,“谁说人是我杀的?” 闻者暗惊,既不是封凌月,难不成真是冥族所为? “这事说来好笑,”封凌月眸光流转,环视谷中一个个道貌岸然、却又缩在暗处伺机而动的人,笑意如鬼魅漾开,“我本是想这么干的,许是天遂人愿,刚到幽冥边境,便撞见位大夫给个修士疗伤。” “我就悄悄露了点行踪,让两冥军发现误闯的外族。” “之后呢,”她声音转轻,丝丝透进每个人的耳里,“诸位猜猜,发生了什么?” 谷中狂风卷起她散落的发丝,飞扬凌乱,宛若女鬼索命。 底下修士个个屏息,无人敢应。 封凌月也不恼,自顾自缓缓说下去:“那刚被救醒的修士,反手就将他的救命恩人推至身前,自己转身便逃得无影无踪。” 她顿了顿,笑里满是讥诮:“前一秒还在悉心救治的滥好人,下一秒就死在冥军剑下。” “我不过顺水推舟,将那凡人的三魂七魄给抽出打散,谁知道,给了我幽冥之战这么大个惊喜。” “要我说,这谷里谷外的修仙门派,都没一个好东西,可惜命硬,幽冥一战竟叫他们险胜了去,” 封凌月凑到陆修云耳畔,揪着他后领迫使视线从傅尘寒身上移开,声音压得极低,犹如诱哄。 “师弟你瞧瞧,当年你何等风光,又是平妖荒又是封冥川,可在场的呢,哪一派是真想救你?” “若非忌惮你徒弟,他们早一拥而上了,谁还顾你这少尊的脸面?” 陆修云眉心紧蹙,心头百味杂陈,却又无言以对。 未经他人事,莫断他人非。 可眼下情形,封凌月分明是不拿到冥川令绝不罢休。 斟酌两下,他还是选择拖延:“你究竟想做什么?” “哦?”封凌月眉梢一挑,似是会错了意,“师弟不信?无妨,师姐证明给你看。” 心头咯噔一沉,陆修云未及阻拦,就听封凌月昂首朝谷外扬声道:“有陆修云在手就是好啊,瞧瞧,我们傅尊主可是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怕是我说什么,他都得应呢。” 声如洪钟,传遍谷中各处。 几大领军长老噌地站起。 “不好,冥川令若是落入那疯女人手里,我们都得玩完。” “可那凛云身份不一般,我们若动手,帝仙宫怪罪下来……” 为首的赵长老俯瞰前方,说:“诸位莫忧,我等本为救少尊、平魔头,岂料救到半途,这少尊竟背弃正道、反与魔头为伍,为天下苍生大计,我等也是不得已啊。” 有长老双目圆睁,压低声急道:“你脑子莫不是被浆糊了!空口无凭,这要传出去,我六宗颜面何存!” 赵长老暗道啐一口“畏首畏尾”,面上镇定如常:“你难道想让旁人趁机夺了冥川令去?” “这……”几个长老相顾迟疑,神色动摇起来。 “再者,谁说空口无凭了。” 话落,一名弟子自远处飞奔而来,手中高举一厚信封,口中疾呼:“报——有弟子截获少尊私通魔头的密信,特来呈上!” 几个长老闻言,面上虽作骇然,眼底却隐隐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喜色。 边上,刘衍静静听完,悄悄后撤,眨眼不见人影。 而那报信弟子话声之大,谷内外都听了个遍。 陆修云远远望见,那信封之厚、包裹程度令人咂舌。 一眼便让本还泰然处之的人质脸色大变。 那不正是他前些日子被张林青带往帝仙宫途中、在飞舟上写好、托张林青送到傅尘寒手里的那封信吗? 怎会出现在这? 封凌月死死按住挣扎的人,饶有兴致地欣赏眼前这出戏码。 方才还沉静自持的人这会眼神闪躲、神色恍惚,两手也无意识抓握,透出极度的不安。 视线与傅尘寒遥遥相对的刹那,唇瓣微张,陆修云几乎要脱口而出。 那信绝不能念! 好在傅尘寒似乎是看懂他的焦急,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朗声问:“封长老直说吧,到底要什么?” “若要对方亡,本座大可成全。” “要你动手何用,”封凌月嗤笑,“你亲爹当年都做不成的事,你又如何能成?” 陆修云想到前世情形,加之系统当初让他攻略的原因之一是大反派最后黑化暴走、搅得这个世界灰飞烟灭,心说他徒弟说不得还真能成。 他默不声张,袖中几张符箓滑至掌心,面上继续听着封凌月说下去: “与其靠你们这群废物,还不如将冥川万千幽魂握在手里,它们可听话多了,大可全由着我去将那些个自诩正道的修士碾得渣都不剩。” 傅尘寒冷笑:“不就是冥川令,给你便是。” 说罢随手一扬。 晶光闪过,紫光潋滟。 冥川令! 封凌月紧急抽离木弩,身影晃过,扑向被傅尘寒扔出的紫晶,一手攥紧。 摊开时,碎晶屑已沾五指,扑簌簌洒到地面,挑衅至极。 假的。 身后符箓爆破声起,封凌月来不及咒骂,几十道防御法宝祭出,抵挡住傅尘寒斩来的赤影剑。 咔擦。 法宝尽碎,灵光四溅。 封凌月被剑气震得倒飞数十步,后背狠狠撞上岩壁,喉间涌上腥甜。 抬眼瞬间,寒光已至面门,她当即双掌一合,丹田灵力如火山喷发。 “千机万象,起!” 她才不信,积攒数百年的底蕴,哪能被如此轻易地打退。 且不论现在傅尘寒被反噬修为形同化神、陆修云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 足尖在岩壁一蹬,身形如鹤掠起,悬立半空。 挽诀如绽莲,周身符文骤亮,立时千百器灵虚影破空而出,挟着宝光直扑远处刚落地的二人。 十几个元婴冥军现身,布阵拦截。 后方,傅尘寒一手执剑,一手紧紧揽着陆修云,满心满眼全在眼前这人身上。 “如何,可有哪不舒服?” 说罢抬手撩开陆修云凌乱的发丝,视线蓦地撞见颈侧一道刺目血痕,脸色登时变得阴沉,后魔纹隐隐蔓延。 “就被蹭了一下,无碍的。” 陆修云嘴上说着,目光却一瞬不瞬,细细描摹过身前熟悉的眉眼。 离上次见面,竟似隔了沧海桑田。 重新见着人,他心下既酸软欲笑,又涌上密密麻麻的愧疚。 良久,才低低吐出对他想说已久的话:“对不起。” 缠绕半身的死戾魔纹一滞,紧接着如潮褪去。 傅尘寒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语给攫住,怔然片刻:“师尊……” 狂风卷地,炼虚期的威压如山崩海啸般逼近。 周遭乱作一团,尖叫、求饶、嘶喊……傅尘寒全都听不见。 他眼底已被这道惊才绝艳的身影给全然占据。 陆修云立在那里,张扬,鲜艳,决绝,像一枚沉寂多年的火种。 火苗渐长,化作流焰般的凤凰绕臂飞舞,洒落细碎火星。 明亮得足以刺痛双目,又让人移不开眼。 这样风光霁月的身姿,傅尘寒见过很多次。 时而是落冥轩前桃树底,随手挽剑、挑落飞花的清隽背影。 时而是无望崖上,走在前方忽然回眸,淡淡问他走不走的侧影。 时而是幽谷之底,纵身跃入冥川、挥剑而下的远影。 时而是敌营现身将他带入帐篷、予他一夜安眠。 时而是石室门外,脚步未停,只留他一道决绝门声。 时而是望月宗碧华殿假山后,负剑独立、衣袂拂雪。 时而是冥殿长秋宫前,回过身投来冰冷一瞥。 傅尘寒不知第几回,眼露茫然。 究竟谁是谁,谁对他无心无情,谁又曾给过他片刻温存? 许是瞧他失神,一只修长玉手在他面前挥了挥,手的主人声音温润:“阿寒?” 傅尘寒抬眼,将负剑而立、眉目如画的人刻进眼底,就是额间多了道图腾。 直到此刻,他才惊觉。 陆修云的修为,已恢复到昔年全盛时期。 火灵威压如潮荡开,瞬间谷底内外所有人禁不住想要跪下臣服。 有人惊呼:“是凛云仙尊!” “他、他灵根不是全被毁了吗?” 那个曾孤身封印冥川的少年,至今仍深深烙在九州众生的记忆里。 陆修云年少时做了听话的好傀儡,行事不能说错,也不全然对。 至少在陆修云看来,自己已将大半生时光尽数付予天玄道人口中的宗门大义,为这九州一草一木拼尽所有。 以至于错怪徒弟,差点毁了一个孩子。 又是在这里,这片曾见证他从风光强盛时期的幽谷。 耳边忽远忽近,尽是他是否又要缉拿冥族、封印冥川的猜测。 陆修云只是转过身,在众目睽睽下,朝身侧之人伸手:“一起吧,为师能这般威风的时间可不多。” 傅尘寒睁大眼,明烈的火光在星眸底跃动,一下、一下地敲在心上,如擂鼓轰鸣。 他小心翼翼回握过去,掌心滚烫。 “好。” 不论何曾待过他,他师尊从头到尾,都只是那一个人。 是非曲直,恩怨对错,到得此刻,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 谁叫傅尘寒对身边这个人,恨意固然深种,可到底还是爱惨了他。《 》 120-130 第121章 徒弟身上的反噬 犹疑不过几息。 转眼间,师徒二人背脊相抵,双剑齐鸣,眨眼间便消失原地,再出现时,已穿透重重器灵屏障,直逼阵法核心。 一暗一明两道剑光交错斩落,如墨夜裂电,似昼破残云。 剑落人隐,再现时方位已变,剑势转疾。 一剑如新月破云,霞光晕染,纵横如织,身形回旋间剑走弧光,渐次落成九道剔透火翎,剑下所过,皆成虚无。 另一剑罡气奔涌似金涛怒浪,撕开灵阵枷锁,所到之处器灵哀鸣、纷纷溃散。 焰月流光与墨色狂涛在空中交汇,织成锋芒,如龙衔珠,似凤逐日,悍然凿向封凌月的护身大阵! 底下不少修士被这阵仗弄得差点失了心神。 “这、这,莫不是传说中的九转月照!” “他不是灵根废了吗?怎么会……难道他这些年都在藏拙?” “诸位且看那魔头的剑式,是不是有些相似?” “还真是,如此说来,这些年相传凛云拖累徒弟后脚,是真是假倒还真说不准了。” 不曾拖累后脚,也不张扬。 那便可能是修为大跌、却不伤及根本。 众修士细想,脊背不禁沁出冷汗。 化神时的陆修云都能将一个炼虚期的疯女人打得游刃有余。 如若没有当年无望崖及后面收徒遭非议那一茬,说不得修为还能再往上精进。 那今日的凛云仙尊就绝不止化神这般。 可事事哪有重来的机会? 封凌月勾唇。 便是炼虚中期,她还有数百年的深厚底蕴,就算陆修云恢复昔年风光,最高也只是个化神,哪里会是她的对手。 想到此,她双臂陡然一展,器灵狂潮顿作遮天罗网,朝那些绣花样的剑招对冲而去。 石崩巨响与剑啸嘶鸣瞬间震彻整座幽谷。 就在封凌月以为大局将成之时,本为陆修云作辅的人周身突然涌出无尽冥力,狂狼金涛刹那间气势高涨。 灵压节节溃散。 最后一刻,封凌月咬牙,将法宝尽数引爆,借震爆之力,将霄华、赤影双剑震得微微一偏。 眉眼一厉,她抓准时机,木弩切作匕首飞身闪现,扬匕朝傅尘寒露出的一点破绽刺去。 叮—— 赤色长剑横空扫来,一击震飞匕首。 气血逆冲,封凌月再难支撑,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向后砸落,烟尘四起。 待尘埃稍定,赤影剑的寒锋已冷冷横在她颈间。 炼虚期的威压层层荡开。 她瞳孔骤缩,这才意识到何处不对,脸色霎时惨白如纸,看那傅尘寒满是不敢置信:“你、你没遭反噬?!” 傅尘寒伸手一捞,将刚着地的人给带到身旁,再从自己腰间的两个风铃中扯下蓝穗的那串,举到封凌月面前,居高临下: “封长老可是疑心,本座送师尊的这个风铃怎会不起作用?” 风铃精致无比,轻轻一晃,悠扬铃音四响。 封凌月惊诧:“你是一直戴在身上……” 这时,又一道清脆铃音传来。 陆修云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串一模一样的蓝穗风铃。 相较来看,他手里这串要陈旧些许。 陆修云微微笑道:“不若看看这个呢?” 左右一看,封凌月几乎要晕厥过去,好半晌才出声:“你们、你们早就知道了!” “不对,”不等到回应,封凌月又几下摇头,凌乱青丝贴在脸侧,状似癫狂,“不对……” 她记得,几日前引陆修云出冥殿那会,他身上分明还没有的。 从前陆修云对那风铃宝贝得很,要么从不随身佩戴,要么交给傅尘寒保管。 她是确认过风铃不在他身上戴着,才敢用上让傅尘寒冥力反噬这一险招。 可事实却大为相反。 莫非……脑海有一根紧绷的弦摇摇欲坠。 莫非陆修云早将风铃藏起来,只为做戏给她看…… “不,不可能!” 封凌月止不住得呢喃。 如果都是圈套,那她做这么多努力又算什么? “你不可能发现,我这些年吸取教训,万事做得密不透风,怎么可能会怀疑到我身上?” “绝不可能,绝不可能,陆修云,所有人都对你指指点点的时候,我哪次不是站在你身边,连你们能成都是我的功劳,你们怎么会想到给我下套?” “师姐。” 陆修云半蹲下来,神色平静得瞧不出喜怒。 “如果你不为了搜我徒弟的魂,去动用绝兽林里的雷狰,我说不得会一直当你只是望月宗的器峰长老、会处处替同门着想的好师姐。” …… 一切破绽的开端,都源自那来历奇怪的雷狰。 自关怀意告诉他雷狰的来龙去脉,陆修云循着蛛丝马迹细查下去。 几年前捕获雷狰的外门弟子,后来入了器峰内门。 他带傅尘寒出宗历练之后、绝兽林被破之前,全宗门能将傅尘寒的封山大阵解得无声无息的,只有器峰里将奇门遁甲用到出神入化的那位。 陆修云不由想到,望月宗或许也有人在打冥川令的主意,且与今日这你死我活的局面逃不了干系。 怀疑一旦产生,那便一发不可收拾。 凡是经手打过交道的一应物什,全被陆修云查了个遍。 在被傅尘寒囚禁在长秋宫的次日,他为这事左右辗转,还是没忍住,从傅尘寒身上爬起来。 “阿寒,打个商量呗。” 说完就被某个刚吃饱喝足的大色狼给拦腰按回去。 “师尊要不累,弟子大可再亲历亲为一次。” 陆修云又钻出来:“你休要打岔,为师跟你讲认真的。” “妖荒那会,我被帝仙宫带走前不小心丢了的风铃在你这没?就你送我的那串。” 枕边人随口道:“丢了便丢了,弟子再给你做一串便是。” 陆修云登时不高兴,背过身不再理人,任凭傅尘寒再怎么哄都不肯躺下。 被闹得没招了,傅尘寒才如实说:“好了好了,没丢呢,早在我这好好放着。” 陆修云这才缓了神色,伸手:“那你还我吧。” “晚些日子可好?” 陆修云蹬蹬脚踝上的金链:“我都让到这地步了,你还要拒绝我这么小的要求?!” 傅尘寒一把捏住玉足,将其裹回被里去,试图拿些别的话题搪塞过去。 “风铃有问题是不是?” 傅尘寒怔住,刚出口的话顿时卡在喉里。 陆修云看他这反应,眼眸大睁:“你也早知道了?” “……” 师徒俩相对沉默一会,双双躺下。 许久之后,床上异口同声: 傅尘寒:“此事我会自己解决,你不用担心。” 陆修云:“要不我去引蛇出洞,拿到冥川令前她不会将我如何。” 刚说完,师徒俩看了对方一眼,双双出口:“不行!” “你自己解决?”陆修云再坐起身,“你冥脉出问题,哪次不是我带那风铃出现在旁,一想便知幕后有人早早谋划,就是冲着你来的,你若真去幽谷应战,届时前后夹击中了圈套,你让我在这如何过?” “那我就能让你孤身犯险?”傅尘寒这回是真发了脾气,一步也不肯相让,“那厮能对我下手,也能对你不留情面,师尊还是歇了这个心,好好在长秋宫待着吧。” 说完就背对着他躺下,不再言语。 陆修云一把抓起枕头砸过去:“我能提出来,定是留了一手,问也不问就这不让那不让的,你也忒霸道了!” 骂完躺回去,背过身就着没枕头的床铺暗自赌起气来。 就这么过了半夜。 陆修云觉得不行。 照这趋势发展下去,就算明里暗里的敌人没拿到冥川令,傅尘寒说不得也会被逼到打开冥川。 届时真就万事难料。 他再三斟酌,刚要出口,这时后脑传来一阵极轻的柔软触感。 陆修云刚丢出去的枕头被原模原样给塞了回来。 傅尘寒小心翼翼收回手,刚要把被子掖好,就见锦被下一起一伏,状似破浪样咕涌到他这边。 傅尘寒感受着怀里多出来的温香软玉,静默一会,还是抱着躺下。 良久,怀里动了动,话语闷闷透过被子:“我就想为你做点什么,你不想我孤身犯险,你怎么就没想过,我也不想你去犯险? “我是不想让冥川波及无辜,同时我也不想让那些宵小反过来利用它去害你,我就想为你做点什么……” 抱着他的人没有应,只一下又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就在陆修云要偃旗息鼓之时,听到头顶传来一声轻叹。 “遁影石可以不带,但必须让我其中一魂随身跟着。” 锦被窸窣,陆修云猛地掀被,捧着傅尘寒的脸,欢喜道:“你同意了!” 傅尘寒翻身将人压下,凑近:“可别高兴太早,这回弟子可是要成把成把利息的。” “嗯嗯,”陆修云忙不迭应,大方道,“你要什么?” 傅尘寒挑眉:“什么都能给?” 此话一出,想到什么,陆修云羞得半张脸埋进被里,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小声嗯了声,又道:“事成之后,都、都依你。” 说完彻底躲进被里不见人。 傅尘寒笑了声:“弟子记下了,趁天未亮,不如我们现在就把其中一部分给了结了罢。” “啊?不不不,今夜不是已经……”陆修云还没从羞臊中缓过来,就又被拉着卷入翻云覆雨中。 不知到了何时,迷离困顿间,伏在他身上的身躯压下来,耳畔呼吸炽热,夹杂着极轻的呢喃。 “师尊能不能答应我,如果有一天你什么都记起来,还像现在这样待我好,可以吗?” 声音轻得散在空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恳求。 记什么…… 陆修云困得睁不开眼,胡乱哼几声,全由着傅尘寒索取,自己却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122章 徒弟当年的顺手事 那之后几日,陆修云暗里被傅尘寒耳提面命,再三确认这确认那,将计划盘了不下几十遍,听得他耳朵都快出茧了。 明里,他还是那个长秋宫无所事事、晒着太阳也出不得长秋宫的金丝雀。 好在一切都如他们所料,长秋宫真来了不速之客。 被带出长秋宫的那日,一到子衿林,陆修云送走裴宁和邢越,向暗处躲着的几人打个暗号说他去看看。 林径渐深,没走几步,一手臂突然冒出来,将孤身走近的人给拉到林内。 “敢私自出宫,向来还是我昨夜做得轻了。” 陆修云刚要呼救,一见来人,松口气,给了他一拳:“休要胡说,我可先在长秋宫给你信禀明了,对了,你说要来认人的属下呢?别真是刚刚那个……” “是他。” 陆修云讶然,没等他多问,傅尘寒伸出手,将他脖间的遁影石给解下,转而拿出另一条一样的。 树影跃动,被解下的那块渗出一丝蓝光,眨眼间钻入傅尘寒新拿的那条。 “这只是个容器。”傅尘寒说着,双臂圈上他脖颈给戴好。 陆修云拨弄两下,又想到眼下情急,忙说:“既已认好,那我先走了啊。” 对面人不语,大手一捞,将他按近唇对唇吻下来。 舌尖探进来前,陆修云紧急拉开,小声忿忿:“今日亲亲不是早上给你了吗?” 傅尘寒又亲了一下:“这是明日的。” “好吧,”想到明日不一定赶回来,陆修云妥协得很快,主动亲回去,一触即分,“走了走了,父尊还等着呢。” 说完又被按回去,傅尘寒堵住他唇,声音从唇缝溜出:“最后一次。” 出来时,陆修云整好衣领,抿了好几下嘴唇,确认不怎么肿后,才把藏着的人喊出来。 一行人被陆修云引着,急匆匆寻路走出,消失在子衿林深处。 …… “而且,你当日出现在长秋宫,本身就有问题。” “我身上一直戴着能隐匿行踪的遁影石,偏你声称和刘长老是循着我的气息寻到长秋宫,岂不互相矛盾?” 封凌月冷笑:“不过凭你一人胡乱瞎想,破个封山大阵有的是旁门左道,且去长秋宫那日又不止我一人,你怎的不去怀疑那刘衍?” “是怀疑过,”陆修云指尖一下又一下地敲着剑柄,“甚至还疑心是不是冥殿有人透出我在长秋宫的行踪。” “但出了帝仙宫,我反倒能确定,那人只能是你。” 五指收紧剑鞘,陆修云抬眼,眸底清冽凛然,好似能看穿所有,看得封凌月心头一跳,只听他低声道: “你有前世的记忆是不是?” 本还据理力争的人骤然睁大眼眸,瞳孔深处溢满惊异。 “你……你想起来了?” 一旁的傅尘寒神色微动,不知在为着谁的话惊讶。 陆修云微微阖眼,睁开时只剩下毫无波澜的光泽,平静地陈述:“上一世的现在,望月宗器峰长老还未到归隐时候,仍稳坐长老位置,只鲜少掺和宗门事。 “且在我的记忆里,望月宗从头到尾就没有封凌月这个人。” “倒是在我寻人修护徒弟送我的风铃时,有位修为高深的炼器师恰到好处地出现。” “而这一世,修护风铃的活,是你亲自来我这揽了去。” “师姐认也好,不认也罢,时局已了,你想如何寻仇我管不着,但冥川令,今日.你拿不走。” “呵,”封凌月仰头,乱风将青丝吹开,“不错,说来还得多亏你徒弟。” “前世我还未出手,你却先出来横插一脚,搞得命也没了,惹得你徒弟一朝发疯,自毁丹田,生祭冥川,让我趁幽谷大爆之前,得了一丝转生机会。” “醒来竟记忆尚全,容我痛定思痛,索性先入望月宗将你身上封印解了再说。” “你看,连天道都在佑我,都道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且我走得问心无愧,再看看那群道貌昂然的伪君子,将我全族逼至末路,有家不能归,我只要冥川令能物尽其用,凭何就拿不得了?” 袖中寒光乍现。 “师尊小心!” 傅尘寒眼疾手快,挥剑将那袭来的暗器给挑开。 暗器没入岩壁三寸,颤鸣不已。 “没事吧。” 傅尘寒将陆修云扶起,见他完好,回头冷眼看那企图逃窜的人,沉声道:“师尊跟她废什么话,早杀了不完事。” 陆修云轻轻摇头:“事出有因,当年若非奸人作祟,她也不会落得今日这副模样。” “果然只有师弟是个明白人,听见了吗?”封凌月对傅尘寒怒道,“错不在我,你杀了我,小心遭天道报应!” 长剑出鞘,迸出悠长锐鸣。 一道凄厉惨叫响彻半边幽谷。 封凌月四肢蜷缩,鲜血一滴一滴从腕间淌下,溅落在地。 陆修云利落收剑,低头冷语:“当年事确错不在你,也错不在你族人,但害你族至此的是你曾祖昔日同袍之友,而你杀的却是无辜之人。” “譬如你为达目的,散去一个人的三魂七魄令他永不入轮回……” “是!”封凌月歇声打断,“但那又怎样,死都死了,怪只怪道那凡人倒霉,谁管他死后安不安生,亏我以为你陆修云有多讲情分,竟为一个与我无甚干系的死人废我一身修为!” 陆修云在风中静默良久,双目缓缓闭上。 “封凌月。” 他很少直呼其名,这一声喊出来,满含冰霜。 “你说他与你无甚干系?” 陆修云突然笑出来,笑声飘荡在半空,逐渐随风黯去,睁眼时只余失望。 “也是,你当时能轻易对那孩子下手,想的怕也是他跟你无甚干系吧。” * 冥殿,子衿林僻静处,有座虽不起眼但陈设齐全的小宫殿,唤作归宁宫。 长相秀气的青年频繁进出,屋内圆桌逐渐被香喷喷的菜肴占据。 傅尘寒给他安排的下属全被他给打发了。 这些事他完全可以亲力亲为的,哪须劳烦别人。 耳根一动,裴宁看了眼外头,与桌前的男人道:“你先吃着,我出去一趟。” 刚到门口又回头警告:“不许乱跑。” 然后砰地关上门。 邢越只来得及起个身。 他低头看看自己双手。 不是,就不能先给他解个链吗? 戴个镣铐吃饭也忒碍事了。 干坐一会,邢越还在犹豫该不该下嘴时,门外话语由远而近。 “阿姐你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说什么,跟你说了又让你放下活计往外跑个几里来接?让你主子知道小心扣你月例,不说这个了,你主子有没有因为我娘俩的事为难你?” “没呢,本来少主只知道我有阿姐,到去年才跟我问起你们,但也就问了几嘴。” “那就好那就好——别说,你这新住的地大气啊,平时清扫起来很麻烦吧?” 大门被从外打开,裴柔拉着裴宁絮絮叨叨,司徒安攥着裴宁另一边衣袖,催裴宁跟他玩。 “司徒安别闹你小舅舅,他还没吃——你、你……” 裴柔顺着满桌菜肴抬眼,与桌对面的人对上眼,先是诧异,随即满面怒容,指着邢越侧首问:“他怎么会在这?” 裴宁:“他是我掳来的。” 门又被砰地关上,留下屋内邢越与丁点大小的司徒安大眼瞪小眼。 “伯伯,”司徒安戳戳他大腿,“你好眼熟,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邢越:“……小子,你该喊我叔叔。” 没一会,门又被打开,裴柔将司徒安给提出来:“离他远点,他不是个好人。” 教育好小孩,裴柔在门外踱来踱去。 “都怪我,若不是当年被气糊涂,加上你姐夫那年大病刚去,我也不会跟你说起幻海宗那事。” “不跟你说起,你也不会偷偷跑去幻海宗取回《珍园录》,反教你惹上那姓邢的。” 裴宁拉了拉她衣袖:“事实嘛,反正他现在是我俘虏,链子铐着不碍事的,而且《珍园录》我都拿到了,阿姐你不夸我就算了,怎还怪起自己来了。” 谁家俘虏能上桌吃饭的? 还吃得那么好! 裴柔心头一阵无语,面上还是挑着好话使劲夸。 裴宁听得眉眼弯弯,眸子澈然,隐约倒映出不是这个年纪该有的光泽。 看得裴柔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多乖的一个孩子,可惜天意弄人。 如果不是小时候跟爹出远门遇着歹人,她弟弟也就不会伤了脑子,成了这副心智不全的模样。 每每想到那桩意外,裴柔就气得浑身发抖。 自娘在一次给主家做厨意外失火、留下《珍园录》撒手人还后,他们一家便靠着爹行医养活,爹医术好,远近闻名,求医的能从巷头排到巷尾。 那日父子远诊归家时迷路,不小心走到幽冥州内,撞见个因为追杀妖兽同样不小心误闯的修士。 爹给他包扎疗伤后,正待离开,好巧不巧冥军就在这时候出现了。 那修士真真是个白眼狼,反手将爹推出去后自己就跑了。 冥军的刀刺在了爹身上。 也不知他们上辈子糟了什么孽,爹的尸身还热着,又来个黑衣人,使的不知道什么法术,让爹尸身一点点变得干瘪。 黑衣人刚收手,转头就发现被爹早早藏好的裴宁。 裴宁当时吓得六神无主,要扑到爹那边,就被一道术法给砸回去。 头撞到巨石,整个身体滑落在地,血流如柱,彻底没了动静。 风沙埋没了一切,好在裴宁他如今的主子当时被家人抓回幽冥州,路过时瞧见巨石有血,顺着血迹将没了半条命的裴宁给挖出来,费力把人拉回鬼门关。 裴宁后来找到她,道了来龙去脉,又说他在给少主打长工还恩。 裴柔当时是一万个不同意,那可是杀了他们亲爹的仇人的主子,给他卖命,不等于折了脊梁骨? 偏偏裴宁总说她不懂:“我脑子好着呢,啥都记着。” “我当初可看得分明,俩恶煞还杵那,咱爹就叫那白眼狼给推得狠,才给撞剑上去的,后面恶煞追着白眼狼去了,少主说后面白眼狼是没讨着好的。” “再者,阿姐你不能说少主是仇人,少主说只要我还认得那黑衣人,就会想法子给咱报仇的。” 裴柔心道这傻弟弟,是真不知什么叫冤有头债有主啊。 后来每逢探亲,见她弟弟在他那“面都没露过”的主子那,吃的好住的好,该有的待遇一样不少,还不被嫌是个没有术法的凡人,裴柔也就由着他去了。 邢越最终还是没能上桌。 他端着饭碗坐在门外,一旁是小孩兜着包袱跑来跑去的身影,还“伯伯”、“伯伯”地叫。 好吵。 邢越就着饭菜,囫囵一吞。 “待会还要出门?”里头,裴柔给裴宁夹菜。 “少主在打坏人,这会估计打得差不多了,吴哥要我晚些去清理清理残局。” “晚些好,晚些好,一群使法术的挥来喝去,少不得遭罪,还不如做些安全的活计。” “打坏人、打坏人,”司徒安突然跑进来,“我也要去!” 裴柔放筷:“你去做什么,跟着捣乱不成,诶你包怎么还背着,赶紧放下过来吃饭!” “我不,我要跟小舅舅去打坏人,”司徒安抓着裴宁,“好嘛好嘛,让我去嘛。” 裴宁塞给他两只大鸡腿:“分一个给外面的,再坐下吃完就带你去,怎么样?” “好欸——伯伯你的大鸡腿!” 邢越捂脸:“喊叔叔!” 第123章 徒弟竟已知晓 “看在同门一场,我只废你一身修为,从今往后,你好自为之吧。” 陆修云收剑,不再多看一眼,转身就走。 被重重冥军围困在谷底的人忽然低笑起来,笑声抑在喉间,低哑、断续,最后化成一声癫狂长笑,双肩随之抖动。 不知在笑世事难料,还是笑算计成空。 傅尘寒冷冷瞥过,召来两个冥军说一句“看好她”后,抬步跟上去。 “我到底还是高估了你的肚量。” 身后笑声戛然而止,余下无关痛痒的嘲讽。 “什么念在同门一场只废我修为……” 封凌月仰起头,朝越来越远的背影嘶吼出声: “若真念在同门一场,你会在方才出手时眼都不眨一下?” “你会疑心一个人疑心到查根究底、不顾旧谊?” “只要牵扯到什么是非道义,任是再亲近的人你也会毫不手软地扼杀在摇篮。” “你果然跟你那高高在上的亲爹一样,都一样的铁石心肠,半点情分都不讲!” 前头脚步顿住,陆修云侧过身,神色终于浮现异样。 “你认识我父尊?” “何止认识,”封凌月冷哼,“准确来说要不是他,我也不会活到今日,偏你亲爹眼高于顶,就算风尊走了,也瞧不上我这个野山雀。” 陆修云神情依旧冷淡,识海里头早闹翻天,整个人被封凌月的话轰得六神无主。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是真心实意拿她当师姐,结果这女的竟敢肖想他爹?! 似乎眼见大局已定,封凌月已经不管不顾,把眼眸一转,落到近旁的人,声音变得意味不明。 “傅尘寒你可小心了,你师尊是天玄老头亲手教出来的,不仅继承他生父的铁石心肠,还承袭那天玄满嘴的仁义道德,眼底容不得半点沙砾,更别论现在恢复记忆。” “说不得等赶走对面那群伪君子,他可就要拿念心诀来对你身上的冥脉下手了。” “念心诀”三字被她咬得极重。 傅尘寒紧了紧剑,眸底闪过一丝厉色。 却有一道剑光更快,自斜里擦过,带起衣发,掠他而去。 痛苦闷哼自前头响起。 等傅尘寒回过神,那霄华剑已穿过封凌月的左肩,将人钉在岩壁上,任是封凌月怎么挣也挣脱不得。 他讶然回头,见陆修云拂袖收手,霄华剑几下飞旋,又回到主人腰间。 这么一下,本就经脉寸断的人,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击,彻底没了挣扎的力气。 陆修云淡淡道声“聒噪”,转身时下意识看了眼傅尘寒。 对方眼底情绪复杂,有些捉摸不透。 陆修云心底咯噔一下。 现在的陆修云不喜欢有人提到那三个字,因为那勾起的不单单是他一个人的不好回忆。 密密麻麻的疼钻心刺骨。 连他都这般,傅尘寒肯定不好受。 “对不起……” 声音很低,后面那句随风散在半空,转瞬即无,却正正好被离得近的傅尘寒捕捉到耳畔。 他说:“我以后再不会了。” 不会什么? 傅尘寒立马回过味来。 心脏一角仿佛被重重敲打,只那么一下,满腔堤筑便轰然溃散。 总是那么风光孤傲、游刃有余的一个人,何曾这么低声下气给人道过歉? 眼前不禁闪过前世,这人在他怀里奄奄一息时,也像现在这般。 傅尘寒几步上前,紧紧握住对方的手,两道宽大的衣袖垂叠,掩住交握的十指。 “都过去了。” 傅尘寒一瞬不瞬看他,声音低柔到能将面前这人裹紧。 “我们现在都好好的不是吗?至于那些不好的回忆,”傅尘寒顿了下,笑道,“只要师尊心里有我,那些就当它过去了。” 十指被抓得更紧,陆修云急切靠近:“不,你根本不知道,其实她说的……” “我知道。” 到嘴的解释梗在喉里,陆修云惊讶:“你怎么知道?” 天玄道人给他下咒这事,除了帝尊,也就只有他和天玄道人知晓。 傅尘寒看他呆呆的样子,低笑一声:“师尊难道忘了?这世望月宗大大小小的内务都由我替师尊揽下,包括每年给上任掌门的扫墓的活儿。” “自恢复记忆以来,我将你这世进无望崖前后所遇不同想了个遍。” “上一世你进碧华殿见天玄道人之后,便入碧华殿接管宗门,而这一世你出碧华殿却将直接我带进了落冥轩。” “不知是不是你失去记忆的原因,你与天玄道人之间疏离许多,连你所有的藏书里,都没有《念心诀》的存在,反倒为掩藏我的冥脉费尽心力。” “一个人再怎么失忆,本能和初心是不会轻易变的,我便寻思着,莫不是谁影响了你。” 陆修云接过话:“所以你就怀疑到我师尊身上?” “嗯,”傅尘寒如实答,“你被带离长秋宫之后,我便派人去望月宗查了那天玄的底。” “为什么要在我离开长秋宫之后查?”说着陆修云猛地反应过来,“你答应让我跟他们走,除了让封凌月入套,别告诉我你还早早在望月宗设了出调虎离山?!” 傅尘寒没什么不好认的,爽快点头。 反正查都查了,陆修云再不愿也改变不了什么。 但是态度还是得摆好。 他解释道:“当时你记忆尚未恢复,我寻思着就不给你徒增烦恼了,等你恢复记忆再跟你赔罪也不迟,虽然到现在说着实有些仓促,师尊想罚便罚,弟子绝无怨言。” 说到最后,眉眼垂下,像做错的小孩等待戒尺落下,诚恳得不能再诚恳。 果然,陆修云只是惊讶了一下,很快紧紧回握他手,佯怒道:“好话都让你说尽,且论起来,念心诀这事上也是我有错在先,我能罚你什么?” 顿了顿,想到傅尘寒平日行事作风,陆修云不禁又问:“师尊他仙逝已久,碧华殿那些旧物早清理了个七七八八,你如何查的?” 这回傅尘寒踌躇些许,说出的话竟有些支吾:“要不,师尊还是罚我吧。” “休要打岔,赶紧说。” 傅尘寒左右看看,凑耳低语一声。 陆修云听完,讶然失声:“你刨了师尊的坟!” 话完他噤声,左右一扫,确认无人关注他们这边,且周围不知何时竖起一道隔音界,他才重新出声:“你也忒大胆了,就不怕掌门师兄拿你是问。” “师尊放心,我做事向来谨慎,尚未惊动宗门,不过墓里并没有念心诀,反倒寻到一本手札,师尊要不要听听?” “你,你真是,胡乱翻旁人物什,若被知晓,多少流言蜚语都不够你受的。” “过些时日以我名义给掌门师兄传一封帖,道明原委容他知晓,否则明年祭扫师兄发现不对,准会大动干戈。” 陆修云絮絮叨叨说完,犹豫几下,别扭道:“那个,你还是说来听听吧。” “是,”傅尘寒将人慢慢牵往由冥军层层驻守的后方,朝离开幽谷的暗道走去,目光越过陆修云头顶,眼底笑意褪去,朝不远处恭候已久的吴有禾使了个眼色。 等低下头面对与他并肩的人时,眉眼又重新柔和下来,拉着人继续说起小话。 吴有禾回过头,穿过层层冥军,大力鸣哨:“所有冥军听令,退敌!” 最大的一枚毒瘤已连根拔起,也没必要继续与那些个正道门派转圜了。 第124章 徒弟回宗那日 幽谷中央,幽暗帷幕由内而外,无声晕染。 幽冥州本就常年不见日阳,加之暗紫结界笼罩,显得整片山谷更加昏暗诡谲,仿若九幽现世。 打头阵的修士还不明所以,莽头就冲,哪知身体刚触及,结界暗芒透过衣物,渗进皮肤。 那修士陡然一僵,血色褪去。 惨叫声惊动后方。 同门跑上前要去拉,也惊叫一声:“你……你的手!” 周围人跟着看去,只见那修士触碰到结界的前臂,露在衣物外的皮肤出现上大片黑色印记,战栗不已。 “神识受损的征兆!”有人大骇,“这难道是能伤魂于无形的殛灵界?!” 众修士闻言,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诡异结界,眼神逐渐染上惊恐。 “退!” “所有人都往后退!” 脚步凌乱,本还逗留在谷底的修士跟身后有洪水猛兽似的,全数朝外窜离。 吴有禾御剑,纵身飞向高处,俯瞰底下不堪一击的蝼蚁,夹着冥力的声音一阵接一阵传到底下每个角落: “尔等听着,此战我冥族无意鱼死网破,若识趣的,自行离开幽冥州,届时该宗掌门我族自会奉还,若还死缠不放,那就休怪殛灵界噬魂无情。” 众修士面面相觑。 这是变相讲和来了。 幽谷深处,有条通往冥殿的暗道。 外边,吴有禾的话声如洪钟,不可避免地传进暗道,搅得墙上经年不熄的火焰亢奋不已。 此时道中没有旁人,傅尘寒将陆修云揽在身前,鼻尖轻蹭对方柔软的发丝,流连不已。 “师尊听见了,这回是我这边先服软的,如此可还满意?” 陆修云偏头轻靠肩膀,闻言,看了眼外边。 从这里看去,除了近处紧守的冥军外,只能望见远处一小片连连退缩的人影。 结界闪过幽暗紫芒,遥遥落入眼底,无端让人生出几分退意。 依着傅尘寒睚眦必报的性子,但凡落他手里的,就算不少块肉,也得脱层皮。 陆修云收回目光,微微仰头,视线落到眼前凌厉的下颌处。 “信你,别连累无辜便好。” 殛灵界慑敌的法子固然有效,但免不了有丧心病狂的另辟蹊径。 “自然。” 傅尘寒应着,回想起去刨天玄道人坟墓的那日。 望月宗内,碧华殿只留两个弟子在外看守。 殿门悄无声息开了道缝。 打瞌睡的弟子登时醒神,左右看看,殿前毫无动静,两弟子相视一眼,拍拍脸重新站好。 长老和师兄一出宗历练,这宗门就变得好无聊。 殿内,执笔批阅的手一顿,眼皮微抬,在殿内扫过一圈。 空荡无人。 何司瑾垂眸继续,嘴上却道:“师侄好歹是我宗之人,竟连分身进我望月也要偷偷摸摸的,传出去岂不给人笑话。” 几道影子分别从各方柱子后头沿着地面钻出来,在殿中央凝成一道若隐若现、看着一打就散的人影。 那影子歪头咧嘴:“见过掌门师伯。” 何司瑾也不纠他宗门那套行礼的规矩,只问何事来扰。 等听傅尘寒道清来意,座上人的神色才略微现出点异样。 “你要我带望月宗去幽谷之外观战?” “不错,若猜得不错,师伯早知六宗人心不齐,其余五宗龌龊不断,无意同流合污,才提前将多数弟子打发去宗外历练,只派少数去做做样子。” “不过去幽谷的人,目的不纯的有,跟风、被忽悠的也不在少数。” “弟子相信,师伯不是个坐视不管之人。” 何司瑾搁笔,说:“望月宗此行不会缺席。” 傅尘寒这才满意地行了个宗门礼:“望月宗的蕴灵泉浸寒太久,待事后冥殿会送上暖玉,弟子告退。” 说罢转身往殿门走去。 何司瑾突然开口,“道源树枯竭已久,且蕴灵泉所靠山地根基不稳,怕是连封长老出手都能轻易捣得山石崩陷,故而我早着人将泉修成植园,如此,便不浪费师侄的一番好意。” 傅尘寒脚步不停,只随意“嗯”了声,心底却如明镜。 看来记忆受冥川影响的不止他师尊一位。 “那师伯要什么,知会冥殿一声便行。” “天才地宝就不必了,只有几句话要送给师侄。” 步子顿住,傅尘寒面无神色,面对紧闭殿门,静静听着。 “我知师侄身负血仇,都道因果不昧、命数难改,师侄的仇,何某不会阻拦,只是如今还不是何某能出手的时候,但请放心,届时我会派信得过的门人前往,望师侄谅解。” “另,照顾好你师尊。” “他许是运气不好,总遇人不淑,难得有个值得他真心相待的,莫要辜负了。” 傅尘寒应下后,便离了望月宗。 如今重新想想何司瑾后面的话,傅尘寒不由将身前人拥得更紧。 这几日奔波于幽冥州内外诸事,又日日忧心被带去帝仙宫的人,这回封凌月落网,陆修云也完好回到他身边。 傅尘寒的心总算有一点落到实处。 就是不知为什么,何司瑾后面的话总萦绕在他脑海。 运筹帷幄者多的是说“不到出手的时候”,何司瑾却是“不能”。 难道还有别的大事能拖住何司瑾? —— 外边,随着殛灵界的开启,诸多门派已经开始自乱阵脚。 “这还如何打,还往前吗?” “但我们就这么打道回府不成?” “那可是上古结界,在座的有谁能破?既破不了,能怎么办?” 有人提出:“与其在这犹豫,为何不直接过去,只要用好防御法器,过个结界还不是轻而易举?” 众人相视,好些个犹豫不觉。 “这、这真不会送命?” “另外,对方刚松口,若我们莽撞过界,万一那魔头被激怒,杀了少尊,岂不与此行相悖?” “少尊?”赵长老冷眼瞥过人群之后一个小门派之首,朗声,“难道诸位刚才没看见,你们口中的少尊与那魔头一道拔剑剑指同门,那厮早已叛离六宗,勾结冥族,尔等觉得他还担得起少尊这名头吗?” “这……” 底下窃窃私语,有弟子站出来:“可是,本就是封长老出手在先吧,且她貌似因为族里……” 上边几个长老脸色越来越黑,那弟子大骇,意识到说了什么,当即闭嘴。 周围议论不绝,还有的更是为陆修云是哪一方的吵了起来。 赵长老甩袖背过身,视线透过结界,直直望进谷底深处狼狈倒地的人。 那疯女人落败就算,竟还伤不到傅尘寒一点,赵长老暗自啐了口“没用”。 这渔翁之利是坐不得了。 有个跟在旁观战许久的弟子,许是还沉浸在双剑配合的场面,略有些出神。 赵长老恨铁不成钢,给了他一脑袋,怒道:“瞧你那没出息的样,信呢?” 那弟子猛地想起他是来送密信的,手忙脚乱拿出来:“禀、禀长老,在这里。” 第125章 应给徒弟的信 赵长老看也不看,喝令:“念!” “是、是。” 弟子轻咽口水,在众目睽睽下,颤着手抽出信笺。 谷底暗道,陆修云倏地停步。 糟!被傅尘寒几句话那么一带,竟把那事给忘了。 傅尘寒跟着停下:“怎么了?” “有封信,我本来要给你的……”陆修云小声,“不知怎么就到了他们手里。” 说着作势要回去拿。 信中所书,字字肺腑,可万不能教旁人看了去。 傅尘寒听罢,拉住他:“我陪……” “主上!” 这时有冥军从前方匆匆赶来:“禀主上!夏侯元明不知用了什么秘法恢复灵力,于一盏茶前逃出了大牢!” 夏侯元明身为御法宗掌门,修为已至化神之上,傅尘寒若不出手,冥殿留守的冥军怕是一时半会不能将其拿下。 陆修云:“冥殿那还有不少老幼妇孺,你先去稳住夏侯掌门,我修为还剩些时间,无碍的。” “主上……”那冥军想催又不敢,只是眼下事态实在紧急。 外边还有层层冥军把守,陆修云只去拿个信,且那信…… 此前派去的暗探来与他禀过。 ——“主上,半月前,有神兽途径幽冥州,刚好遇上风沙天,撞上高石晕去,被我军发现拘留,半刻钟前重新盘问,那神兽.交代信件早在风沙天中遗失,许是在那之后,刚巧被路过的敌军捡了去。” 既是巧合,那应当无事。 在陆修云无声询问下,傅尘寒点头,唇瓣微启,一个“好”字转至舌尖,却忽然顿住。 暗处冷风掠过,一个若有若无的念头悄无声息浮上来。 陆修云没等到应允,反而被拉着往冥殿的方向大步走去。 “阿寒?” “别去了,外头危险,信自会有人会取了完好送来,我们先回冥殿。” 陆修云看着走在他前头的人,抿了抿唇,哼出两声不满:“那是我早早就要给你的,给旁人看去岂不……” 话音在这时停住。 本应到傅尘寒手里的信,如今却落到幻海宗手里,甚至有可能成为他勾结冥军的证据。 陆修云神色微变:“你故意要给他们看的?” 前头步子不停,傅尘寒突然反问:“若教他们知晓,你与我一道,师尊会怪我吗?” 既知是傅尘寒故意为之,陆修云只好歇了心思,不去多此一举,嘴上却道:“你真是……” 良久,才憋出几个无伤大雅的训字来:“坏的很。” 算了,眼下这么一耽搁,他要去拿恐怕也来不及。 果不其然,外边念信的声音传遍幽谷各处,被风带着进了暗道,传到他和傅尘寒这头。 “阿寒如面,握管之际,暌违日久,拳念殊殷……” 傅尘寒耳朵微动,眉目轻挑,不由看向身旁快走几步恨不能找个地窖钻进去的羞赧人儿。 “暌违日久,拳念殊殷?” 陆修云抽手拍傅尘寒的手背,脸却别过去不看他,恨恨说道:“你别说出来。” 说完又没忍住,红着脸说:“满意了吧,都晓得我是个思君成疾、非你不可的痴情种,你说好派去的人呢,难道要等他们念完不成?” 傅尘寒伸手一拦,将人带进怀,轻点他通红的鼻尖:“这不早停了吗?莫非师尊刚刚一直在回想你写给我的情书,要不等回去,由师尊念来我听听可好?” “哪有,你个混不吝的,再胡说我打你!” 陆修云骂完,不觉又嘀嘀咕咕:“一天天的在想些什么……” 不知是在说徒弟还是说他自己。 傅尘寒低笑一声,拦腰将气鼓鼓的人半抱着,脚下步子加快,目光从那通红小脸移开,落到某个暗处,凝成一片深邃。 从今往后,世人就算不愿,也得承认他们口中高悬九天、不染尘烟的凛云仙尊,现在彻彻底底是他傅尘寒一个人的所有。 谁都别想从他手里将人夺走半分。 陆修云确实是被自己写的东西乱了心神,但傅尘寒说得也不错,外头念信的弟子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将里三层外三层的信封拆开,第一句刚念完,只觉后脑勺一痛,哎哟一声就往后躺倒不省人事。 刘衍拍拍手,甩开木棍,当着众人的面抽走他手里厚厚的一沓信纸。 赵长老怒道:“刘长老,你这是做什么?” “奉掌门之命,来收拾造谣我望月宗的宵小。” “谁造谣你宗了,刘长老不要不知好歹。” “不知还歹的是你幻海宗吧,”刘衍拍拍两下信纸,不小心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被个别“仙梦长萦”“宫车远、始断肠”“凝泪盼君”之类的情话给轰得头皮发麻,跟烫手山芋似的,三两下将其揣进芥子袋。 好个陆修云! 写的什么虎狼之词,简直不堪入目。 不知廉耻、太不知廉耻了! 难怪何司瑾三番叮嘱要他时刻谨慎、伺机而动。 这要放任不管,他望月迟早被唾沫给淹死过去。 刘衍拍拍芥子袋,定了定神,抚须悠道:“陆修云乃我望月第三十二代被帝仙宫赋予道号的剑道仙尊,你拿着不知从哪来的两三页纸、空口几句就胡乱诽谤,这不是间接造谣我望月宗是什么?” “这就是出自你宗姓陆的手笔,怎么,”赵长老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堂堂仙尊做出那等勾结异族的龌龊事,刘长老不敢认,知道的你是怕污了你宗名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宗包庇歹人呢。” “老夫不敢?”刘衍两眼瞪圆,“你哪只眼睛看出老夫是这种人了?休要胡说八道、信口雌黄!” “那你敢不敢对天道发誓,”赵长老手指天际,“说你刚拿走的信是假的,否则就遭五雷轰顶。” 刘衍气得胡须一抖。 他不敢? 那不废话吗! 白纸黑字、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字迹,要说是假的,他刘衍自己都不信。 要使唤门下弟子给陆修云的徒弟使绊子,他没什么不敢的。 要为这几十页废纸被雷劈个底掉,这等为同门献身的奇葩事,刘衍打死也做不来。 于是他后退两步,把头一昂,用极为挑衅的语气一字一句道:“凡事有个先来后到,赵长老你自己人截到的信,要不先对天道发个誓,说这信是真的,否则就遭天雷灭顶,如何?” 对方自然不敢,于是便你一句我一句地吵起来。 双方争执不休,真假不定。 但多数修士联想到前段时间,冥殿送到各门各派、关于道侣结契大典的请帖,结合刚刚的信,本还摇摆不定的心,逐渐倒向一边。 阿寒如面…… 就问天底下哪个师尊会用如此亲昵的小名称呼自己徒弟的? 且不说后面还有那等缠绵悱恻的拳拳之语。 幻海宗和望月宗吵不出个所以然,刘衍甩袖,一句“诸位自便,在下恕不奉陪”,便领着门下弟子退到后方。 摆明了不来掺和的态度。 “不奉陪就不奉陪,”赵长老冷哼,“待我等拿下幽冥州,拿住魔头交代一切,看你望月宗还想如何包庇那人。” 说罢他面朝幽谷,喝令:“诸位也都听到了,少尊早与那魔头不清不楚,尔等有这闲功夫瞻前顾后,不若与老夫一道拿住冥族,届时就算帝仙宫来论,尔等也是大功一件。” “这……”有修士问,“那长老要如何过这殛灵阵?” 赵长老咧嘴一笑:“诸位可听过火蚁渡河?” 第126章 徒弟的醒悟 殛灵界横亘在前,触之则焦骨销魂。 赵长老背对众人,视线透过结界,直视幽谷尽头的古老玄门。 “殛灵界虽凶险难行,但若有人甘为护法,以自身肉体灵力暂时抵消噬魂之效,当能撑开一隙,容后者通行。” 人群骚动起来,各派修士脸色惨白:“这……这妨效蚁渡河,以弱铺路,会不会太……” 赵长老缓缓转身,声音陡然拔高:“大道争锋,诸位都是修道之人,岂能因这区区险阻就优柔寡断、踌躇不前?” “自愿护法者,宗门抚恤加倍,记大功!” 命令一下,第一批修士被粗暴地推到结界前。 有几个修士打退堂鼓,刚放剑要跑,就有缚灵绳飞出,将他们捆成一团,无法动弹,被脱拉硬拽着带回去。 后方,刘衍噌地起身,浑浊双目俱是不可思议。 趁乱强买强卖,这几宗也忒不要脸了。 他回头朝门下弟子吩咐:“拦下。” “是——放人。” “走开,这里不关你们望月宗的事。” “是不关我们事,也不关这几位小友的吧,没看见他们不愿意吗?” 六宗之一的实力不可小觑,对面几番犹豫,最后不情不愿放开人:“算你好运,走走走。” 几人走远,又逮着下个抓。 望月宗惹不起又如何,那宗门就丁点人,想拦又能拦住几个? 狂风倒灌,掠过嶙峋山壁,发出利刃刮骨般的尖啸。 封凌月缓缓抬起头,冷眼望着幽谷上方一片大乱。 她自然乐得看这群伪君子自相残杀。 但正道门派修士居多,人海战术几轮下去,冥川令迟早会落到对方手里。 封凌月颦眉,那厮怎来得这么慢? 浸满血水的宽袖下,指尖一动,一张符箓悄无声息自燃,灰烬飘落,散到山壁死角冷掉的灰烬堆上。 冥殿。 夏侯元明藏在荫蔽处,等巡查冥军走近,准备出掌之时,双目突然暴睁,整个人如虾米般蜷缩倒地。 该死的封凌月,竟利用传送器给他下蛊。 夏侯元明恶狠狠想,助他暂时压下血魂引也没用,等见到那疯女人,定要让她生不如死。 眼见错过偷袭良机,他只得再次避开冥军,照传送器指示的方向,身形一晃,消失在原地。 “不好了!” 暗道守卫踉跄赶到傅尘寒那:“夏侯元明闯进暗道,属下没能拦住。” 寒光闪过,傅尘寒眉眼一厉,抓起冥军将其甩到一边,自己带着陆修云侧身,躲过前头袭来的利爪。 “魔头,正好老夫愁着无处寻你算账。”夏侯元明负手走出暗处。 偷袭的灵兽嘶吼一声,回到主人身前,对眼前的渺小猎物张开倾盆大口。 夏侯元明低喝:“上!” 灵兽前爪一蹬,身形如电,窜到傅尘寒那头。 傅尘寒将陆修云安置到身后安全地带并布好结界,留下一句“师尊在这等我”,就与灵兽卷入混战中。 夏侯元明虽至化神,但对刚突破至炼虚期的傅尘寒而言,不足挂齿。 只是多只灵兽,须废些精力。 陆修云抬手,指尖抚过眉心。 图腾已经淡了不少。 快到时限了。 等就等吧,对付一个化神,他徒弟一人还算绰绰有余。 他就不去捣乱了。 陆修云留在结界静静观战,他们走得不太远,从这里仍能看到暗道外边混战不断。 “该死的,敌方用了车轮战。” “所有人,加强守卫,凡过殛灵界者,降者押下,其余通通不许留活口!” 刀剑相抵,断刃插地,吼杀与哀鸣绞成一片。 陆修云收回目光,指尖几次的动作,又强忍着放下。 “救命——放开我!”一修士缩着肩,脸色苍白,眼下有淡青,他被另一个眉眼锋锐的高挑修士抓着,连连挣扎。 “放开!我都替你挨了殛灵界,你不能再使唤我!” 锋眉修士怒喝:“吃里爬外的东西,还想趁老子不注意去给异族投降,找死是不是,给老子滚回来!” “我不跑,我不跑,你、你把剑拿开……” 陆修云看了眼力战灵兽的傅尘寒,再扫过周围抽不开身的冥军,起身:“我去救个人,一会就回来。” “嗯。” 灵兽被斩落剑下,傅尘寒收拾完夏侯元明,正要再补一剑。 步子刚迈出,一道灵光突然自脑中一闪而过。 ——“我知师侄身负血仇,都道因果不昧、命数难改。” ——“师侄的仇,何某不会阻拦。” ——“只是如今还不是何某能出手的时候……” 因果不昧、命数难改…… 命数难改…… 难改…… 傅尘寒猛地回头。 暗道尽头,陆修云的背影逐渐远去。 “师尊,回来!” “回来!” …… 霄华剑出,仗势欺人的锋眉修士连连退后,嚣张神色逐渐被惊恐替代,后面不知想起什么,嘴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仙尊好没眼光,竟对那吃里爬外的胆小鬼舍身相救,噢,我忘了,”锋眉修士拍了下后脑,“你早已叛离六宗,老子若拿下你,怎么说也是大功一件。” 说着长剑出鞘,跟不要命似的往前冲。 陆修云与身后倒地的青眼修士道:“你先找个地躲好。” “是、是,谢仙尊,谢仙尊。” 锋眉修士不过是个元婴,陆修云几下挥剑,便将其收拾妥帖。 “师尊!” 他闻言侧身,见到来人,周身气势柔和下来,往暗道那迈步。 这时,脚下青石板陡然亮起猩红阵纹,如青蛇吐丝,一点点缠上脚踝。 陆修云下意识要破阵,身后寒光闪过。 他眸光一凝,疾身抬剑抵挡。 那锋眉修士竟不知何时破了他设下的禁锢,陆修云冷语:“你不是普通弟子,你到底是谁?” 锋眉修士大笑一声,皮囊褪去,露出中年男子狰狞的脸。 “陆修云,你这回休想逃过老夫的掌心。”赵长老爆喝,手上长刀死死抵着不放。 锋芒幽暗,夹着一丝黑雾。 是用寒潭龙骨淬炼过的诛魂刃。 陆修云视线不由瞥过自己胸口处的吊坠。 他身上还有傅尘寒的一缕魂,本是给他作护身用的,可若是碰上诛魂刃…… 霄华剑猛地退开。 陆修云随手筑起一道结界,垂眸,指尖暗暗凝起一丝血丝,渗进胸口处的吊坠。 额间图腾一亮,随后沉寂下来。 灵力到时限了。 罡风骤卷,远处一道身影撕裂夜幕疾掠而来。 傅尘寒死死盯住暗道外被困的人。 快了。 就差一点。 第127章 浮生早入樊笼 长刀斩落,结界碎裂。 陆修云胸前的吊坠适时浮起,内里封存的魂印突然暴躁起来,左冲右撞。 吊坠迸出剧烈蓝辉,织成光幔死死护在陆修云周身,与刀刃渗出的黑雾悍然相撞。 两股力道前赴后继,层层叠压。 赵长老突然大喝,灵力暴起,长刀用力斩下,护身光幔开始颤抖,隐约发出濒临破碎的嘶声尖啸。 翻涌黑雾一卷,霎时光幔四溅,逸散成万千黯淡的蓝色光点,像意外流落阳间的魂火,一点侵蚀就落得火星散尽的下场。 黑雾散去。 长刀却落了空。 不远处,衣袂飘飞间,清丽人影缓缓降落。 陆修云嘁了一声,一个囚笼阵还想困住他? 他将破阵后剩下的符箓叠好揣回芥子袋,视线扫过周身无光的空旷,心口倏地一空。 手下意识摸过胸口。 什么都没有。 吊坠不见了! “救命!救命!不要过来!” 陆修云循声望去。 不远处,青眼修士跌坐在地,手撑着连连退后,前头原本被陆修云躲过的刀刃直直落进他眼底。 顾不得吊坠,陆修云随手祭出疾风符。 阵风旋起,陆修云带着青眼修士落到别处,确认赵长老的被三两冥军暂时拖住,他问起脱离险境的青眼修士。 “没事……” 嗤—— 陆修云瞳孔紧缩。 他低头,一截染的血剑尖来得猝不及防,穿心而过。 本就薄弱的身躯摇摇欲坠。 陆修云慢慢地回过头。 刚刚还可怜兮兮求饶的人,这会手举长剑,面目狰狞。 那青眼修士似乎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猛抽剑松手。 温热鲜血一下子涌出来,染红半边衣襟。 青眼修士被吓得连连退后。 “对……对不起……” “赵长老说只要拿到冥川令,我一家老小都能死而复生,你也会不会死,仙尊恕、恕罪,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 这样啊。 陆修云听完,心绪反倒没有过多起伏。 难怪小八说他想要的底牌可能会打破天道既定的因果。 难怪系统不肯给他批下打破因果的底牌。 原来就算逆转生死,他的结局也不会变。 不过仔细想想,结局变不变也无所谓啦,他倒是能坦然接受。 就是…… 倒下前,瞳孔映入另一道愈来愈近的熟悉身影。 同样的位置再被刺一剑,还是好痛。 陆修云忍痛,艰难伸手过去,满眼是止不住的留恋。 就是,他还是能没能为傅尘寒多做点什么。 恍惚中,何司瑾对他日后“不得善终”的预料突兀闯进脑海。 掌门师兄还真是,一语成谶。 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向后仰倒。 “师尊!” 刀光一滞,整片混乱的幽谷像被按下暂停键。 厮斗双方不由自主地停下动作,视线带着惊疑、震骇,齐齐投向吼声源头。 幽谷外,刘衍一把推开拉扯推搡的人群,浑浊双目直直望进幽谷深处。 凛云仙尊中剑将亡。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钉在原地。 惊愕、骇然、悲愤、幸灾乐祸……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整座幽谷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青眼修士跪在原地抖着声忏悔,话里哆嗦,极不连贯,只依稀有“没想杀人”、“赵长老”、“家人”之类。 再远些,是女子突兀的笑声。 “我好像错了,你这个人是铁石心肠、不讲情面,不过为着那些个自以为的弱小之辈,倒是愿意做滥好人一个。” “可到头来呢,下场还不如我一个不择手段的恶人。” “师姐就说,这些白眼狼没一个好东西,偏师弟你还不信,这下好了吧,就快死了!死在白眼狼手里,死得干干净净哈哈哈,可笑,太可笑了。” 封凌月的讽刺长笑响彻在幽谷每一处,像一道化不开的诅咒回荡在所有人耳边。 独独被疾驰而来的人强势隔开,不让其靠近周围半分。 傅尘寒一声震怒,赤影剑席卷冥力刺破空气,将挡在身前的障碍包括赵长老和忏悔的青眼修士在内,一剑扫开。 长剑继而哐啷落地。 双手颤抖、仓促地接住了眼前飘零无力的身躯。 陆修云感觉自己被带着跌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阿……阿寒……” 他极力睁眼,手颤抖着要举起,被傅尘寒紧紧抓住,源源不断的冥力输送进来。 “没事的,没事的,你撑住,我的冥力已经有精进,这次能给你疗伤了,你撑住好不好……” 傅尘寒紧紧拢住人,压下声音里的颤意:“不、不该,我就不该放你出来,怪我,怪我明白太晚。” “阿寒……”呼吸越来越短促,像有只无形的手扼住五脏六腑,挤得他快要窒息过来,视线开始发黑。 陆修云不敢闭眼,唇瓣溢出微弱话语:“别、别哭,不怪你,许是我命缘浅薄,本该如此,你莫要自责,你这样……” 陆修云本还能坦然接受。 如果因着他上一世为傅尘寒挡下的那剑,就注定了往后无论重来多少次都逃不开成为剑下亡魂的既定结局,那他陆修云没什么好怨天尤人的。 可看着傅尘寒自责的样子,他泪水也不由跟着模糊视线。 “你这样……为师会心疼的……” 周围,有修士回过神,看看手里的剑,再环顾血腥弥漫的乱石荒谷,最后落到尽头难得狼狈跪下的魔头。 “赵长老,你……你让他杀了……” 赵长老手里拿着一条吊坠,褪去蓝色光泽,内里是诡谲幽异的紫光。 “杀了又如何?”他冷哼一声,神色透着近乎冷漠的不在意。 “尔等刚可是听得明明白白,且再瞧那魔头的样子,大伙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赵长老侧过身,指着失神跪地的傅尘寒,还有奄奄一息的人,言之凿凿:“你们口中高高在上的凛云仙尊早与冥族勾结,事到如今诸位还愣着做什么,他早中了剑上的无间引,神魂俱灭,便是大罗神仙来了也回天乏术。” “诸位难道不该趁机将背叛正道的叛徒和魔头就地拿下吗?” “无间引?”长剑哐啷落地,青眼修士连连退后,看那柄长剑宛若索命无常。 “你没跟我说会在剑上下毒!你没说……” 青眼修士猛地反应过来。 “姓赵的你骗我!” 他疾步冲到赵长老面前,一把揪住对方衣领。 “你之前许的,让我一家老小死而复生的承诺也是诓我的是不是?不行,你今日必须给个说法,你必须——啊!” 灵力飞来,直接将他往后掀飞数里。 “蠢货!”赵长老收手,冷冷道,“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你现如今忏悔还有何用?” 他环顾周围或戒备、或狐疑、或惊惧的神情。 这些人眼里的动摇越来越明显。 赵长老通通不在意,他摩挲过手里的吊坠,目灼无比:“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难怪这么重要的东西,那疯女人在魔头身上左右寻不得,原是被藏在了陆修云身上。” 陆修云还有些晕乎。 赵长老的声音若有若无地传来,令他激起片刻清明。 “我……是不是……搞砸了……” 一股猩甜涌上喉咙,有湿润的液体自嘴角流出。 傅尘寒手忙脚乱替他抹去血迹:“没有,没有,冥医已经来了,有什么事我们等好了再说,好吗?” “好……”陆修云借着傅尘寒的依靠,无力窝进他怀里。 明明沉重得很,一闻到熟悉的冷香,他反倒觉得轻松许多,胸口的窒息和痛感仿佛也没那么重了。 “阿寒……” 怀里的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我好困……” “待会再睡啊,我们先等等,先等等,”傅尘寒猛地扭头,双目猩红,“都愣着做什么,还不救人!” 几个冥医跪在一旁瑟瑟发抖:“主、主上,主君伤至肺腑,已、已无药石可医。” “废物!” 掌心冥力聚拢,像发泄一般,直朝冥医轰去。 苍白五指轻轻扯住傅尘寒的衣袖。 “别……他们也尽力了……阿寒……我饿了……” “想吃什么,我这就给你做,”傅尘寒收手,急急忙忙将他抱起,疾步往冥殿那赶,“很快就好,你别睡,千万别睡……” 陆修云虚虚笑出声:“不折腾你了……给我摘个桃吧……”。 “好,我们这就去念云筑。” 傅尘寒不敢去探怀里微弱如游丝的气息,只将轻薄身躯更紧地裹进怀里。 轻功被催到极致,身形飞掠,幕色在脚下飞速倒退,模糊成残缺剪影。 念云筑的木门被用力撞开。 逗留在院里的小妖只觉有阵风呼过,等回过神,门外的人已跃至桃树。 魔头! 聚众的小妖顷刻闪没了影,因此也没注意,来人今日几乎是踉跄进的门。 傅尘寒全不在逃窜的妖兽身上。 长年茂盛不衰的桃树,一颗最饱满的果实被小心摘下来,用衣角擦拭完后。 傅尘寒牵着陆修云的双手,将果实包裹其中,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依旧轻轻哄道: “桃子在这,能吃了,你先起来好不好?” 怀里的人半晌没动。 傅尘寒轻笑:“师尊又犯懒了。” 他掰开陆修云的五指,拿回桃子要往他嘴里喂。 双手松开刹那,原本握着桃子的苍白玉指骤然失去支撑,滑过傅尘寒温凉的掌心,无力垂落在身侧。 早春的风如冰化开,花叶仿若一夜间凋零成无依无靠的枯枝败叶,在天地间飘摇,带起无声曲萧。 第128章 密云不雨之时 硕大饱满的鲜桃失去所有支撑,坠入尘泥。 傅尘寒微微蜷曲五指,还维持着喂桃的姿势,指尖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 “师尊?” “阿云?” 风声呼啸,桃树无声躁动,好似随着鲜桃入土,有什么地方也空了一片。 良久,带着粗粝薄茧的指尖还是轻轻碰上去,抚过紧闭的眉眼,如白瓷般脆弱的人儿窝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难得有这么乖顺安静的时候。 “也罢,”傅尘寒双臂环拢,让怀里的身躯自己贴得极紧,“不闹你了,睡吧。” “但别睡太沉。” 傅尘寒看着某处虚空,眼神逐渐放空,几乎要与深不见底的荫蔽融为一处。 “不然阿寒来找你的时候,会找不到的。” “符睿英。” 念云筑里屋,拥挤在一起探头探脑的小妖中,符睿英突然脑壳发疼。 “来了来了。” 在众妖充满同情的注视下,他硬着头皮跑出屋。 一天天的,尽会使唤他干活。 骂骂咧咧赶到院里。 茂盛高树遒劲有力,桃枝绚烂,独有一道红色湿痕,从粗糙皲裂的树皮蜿蜒而下。 视线顺着血迹缓缓往上,越看越触目惊心。 什么埋怨愤懑都被抛到脑后,符睿英怔愣在原地。 阴风狂卷,往日最受天光眷顾的念云筑,尤其是冠盖如云的桃树周遭,浓郁到实质的冥力好似冲破囚笼,宛如狂暴潮汐,裹挟万千凄厉哭嚎的魂灵,向着西面八方汹涌肆虐开来。 门窗吱嘎作响,像被扼住命喉,有随时化作齑粉的危险。 透过疯狂蔓延的冥力乱流与纷扬花叶,能隐约看见高树枝桠间,玄黑身影怀中正静静躺着个人。 符睿英大惊,早忽略从高处劈头落下的威压,身子止不住颤抖:“仙、仙尊他……” 高出之人伸手,用出净身术后,轻轻拨开沉睡面容上被风吹乱的发丝。 “把他屋里的披风拿来。” 符睿英回神,应声后匆匆往回赶。 小妖们见他回来,刚要问就被仓促推开。 “诶,你去仙尊屋子作甚?” “甭管,你们先回房待着,今日都不要出门!” “啊?为什么?” 一群没见到世面的,没瞧见院里头乱窜的冥力吗? 符睿英双手紧握,眸底满是焦躁。 到底是哪个没长眼的敢对陆修云动手。 想到魔头那副死寂到随时要爆发的恐怖神情,符睿英就感到一阵恶寒从脊背窜过,像有万千利刃悬在暗夜之上。 他捧着质地最好的赤绒滚边披风,疾步送到桃树底下,又飞速闪离魔头视线,顺带把半途眯着眼要出来起夜的龟妖给拽回去。 “干什么?” 符睿英咬牙:“想保住小命的话就跟老夫回去。” 龟妖掀开眼皮,面前正好飘来一只幽魂,鬼面对着他咧开獠牙。 “!” 龟妖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生生把尿意给憋回去。 他环视,终于发现周遭肆虐的残魂虚影。 念云筑甚至不知多少里处,皆已被昏天黑地的冥力狂涛彻底埋没。 龟妖:“啊——符护法等等我!!!” 乱象中心,桃树之上。 傅尘寒将披风给陆修云仔仔细细裹好,清秀平静的面容被兜进毛绒滚边的宽帽里,显得格外温顺。 他低头,在陆修云额上落下轻轻一吻。 “师尊乖,这样就不冷了。” 柔和目光中,声音逐渐转为低沉:“周行。” 一道黑影自院外疾掠而来,晃至树底:“属下在。” 傅尘寒一面理着披风,一面沉沉道:“告诉吴有禾,撤回所有冥军,封锁冥殿,用观妄尘加持殛灵阵。” “是。” 黑影消失,傅尘寒抱紧穿戴齐整的人儿,缓缓站起,低头俯瞰念云筑里的一草一木,对怀里人笑道: “师尊别想了,不把你留这,万一我一个没看住,你又自己寻个角落藏着怎么办?” “乖,我们就先不在这逗留了。” 傅尘寒抬目望去,幽谷方向尽头,殛灵界闪烁着幽暗光芒,呈现诡谲异象。 他缓缓勾唇,在暗夜下扬起一抹平静到可怕的冷弧。 “弟子带你去瞧一出好戏。” 冥力源源不断涌出,像被一朝打破镣铐的獠牙凶兽,在血泊中,嘶声低吟地踏出冲破牢笼的第一步。 幽灵残魂像阴云笼罩,瞬间席卷半边夜幕,高处人影随之没入天际,悄无声息。 * 归宁宫。 邢越突然捂紧心口,身形剧颤间,猛地吐出大口污血。 司徒安蹬蹬蹬跑进屋。 “娘亲娘亲!小舅舅!门外那个伯伯吐血了!” 裴宁噌地起身,几乎是飞一般奔出屋,蹲到邢越面前,在他面前挥挥手。 “还好吗?” 邢越打坐调息,咬牙道:“无……无碍……” 裴宁扫过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面早被层层汗珠覆过。 “说谎。” 他起身,要去喊人,却被邢越叫回来。 “没用的,” 灵力逐渐流失,经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行断碎重整,识海也一再收缩、枯竭。 往日心念一动便能轻松掐诀的轻灵感不再,只有陌生真实的酸胀与乏力充斥着四肢百骸。 邢越干脆放弃调息,五指紧紧抓地,忍下痛感,哑声道:“是血魂引。” 裴宁怔住,双眸睁大。 血魂引若是被完全驱动,轻则灵力暂失,重则识海灵根俱损、变成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一个。 “怎么会在这时候……” 明明少主说那些俘虏要拿来慢慢折磨的。 想到什么,裴宁一拍脑袋:“糟了!” 出现这种情况,只能说明少主离心魔失控不远了。 别是主君出事了吧? 他匆匆进屋,抓起长剑,出来与邢越道:“除了少主,血魂引无人可解,但暂时不会要命,你且先忍忍,我去看看。” 裴柔在这时探出屋,大喊:“去哪啊?” “幽谷!我去去就回,阿姐先替我看好他!” 邢越抬头,朝门口的人勉强一笑:“你儿……” 话刚出口,就听到一声冷哼,大门被砰地关紧,留他一人在外边继续痛着。 没一会,门又被打开,传出一道震天怒吼:“司徒安!你又死哪去了?” 在归宁宫寻了好大一圈,裴柔才终于“发现”走廊有个大活人,一脸不情愿地问:“有看见我家兔崽子没?” 邢越:“刚跟宁儿走了。” “跟谁?” “宁儿,你弟。” “我呸,宁儿也是你能叫的?”裴柔正要往前给他一脚,突然停住,“你说谁跟我弟走了?” “你儿子,”邢越五脏六腑疼得只能咬牙憋出声,“跟他小舅舅跑了。” “气死了,我就知道那兔崽子不安分,这时候去捣什么乱,你刚刚为什么不早说?” 邢越:“我想说的……” 话没说完,裴柔已经风风火火跑出归宁宫。 很快又带着一身火气回来。 “外头什么林子,七拐八绕的,连个出口都难寻。” 不过司徒安从小在他小舅舅身边乖得很,危险倒不会,就希望别惹出什么大.麻烦。 这般想着,她重新打道回府,进门时候顺带揣了邢越一脚,才满意地踏进屋子。 第129章 尽观尘映妄生 幽谷天幕已被暗沉结界所替代。 不知何时,结界表面滑过珍珠母贝样的迷离光泽。 点点尘光缓缓析出,像滋生的异变,像飘摇的雨幕,无声洒遍结界内的各处。 人群之中,一枚剔透的暗紫结晶亮起奇异光芒,倒映出一双贪婪眼珠。 赵长老紧握结晶,胸膛里传来剧烈震荡。 可算给他拿到了! 用这密匙开启冥川,走过生死桥,重获生机,他这副半老身躯届时真能回春有望。 离得近的修士不觉惊呼:“这就是冥川令?” 传闻手持冥川令者,一可掌起死回生,二能号令冥川魂灵。 众人相视,神色变得意味深长,长剑在暗色潮涌中逐渐显露锋芒。 长夜上空,一道人影横抱锦衣人儿,立于呼啸狂风中,宛若修罗现世,冷眼俯瞰底下暗流汹涌。 “交出冥川令!” 不知谁先大喝,方才还并肩御敌的同门,起身挥剑,眼底流露出毫不掩饰的骇人贪光。 观妄尘无声飘落,被压抑许久的妄念如毒藤疯长开来。 “滚开!” 另一人挥掌将其轰飞,五指成爪直朝冥川令而去。 场面瞬间癫狂。 术法轰鸣,血肉横飞,怒吼与惨叫交织成一曲歇斯底里的疯狂高歌。 赵长老被昔日同袍围在中心,步步后退。 逼至末路,惊惧眼神逐渐浮现一丝狠厉。 逗留在殛灵界外的修士瞪大眼,不可置信看着里头遍地尸身的惨状。 “他们……他们怎么……” 自相残杀。 这四字像卡在喉间的弯曲鱼刺,令他们怎么也说不出这四字。 难以启齿大抵是如此。 刘衍几步上前,浑浊双目死死盯着自高空飘落的尘光。 随着尘光越降越多,谷底的厮杀声越发高亢。 有什么即将呼之欲出。 刘衍皱眉:“这是……” “观妄尘。” 一道低沉悠远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惊得刘衍回头。 “谁!” 旁的都是观望的修士,刘衍突然那么一叫,加上身处殛灵界附近,都被吓得不轻。 “长、长老,怎么了?” 刘衍佯装淡定:“没事。” 然而耳畔旷远的声还在继续:“观心所欲,旦生妄念,獠牙毕露,看清楚了,这才是观妄。” 观妄…… 刘衍想到几年前,他为了刁难陆修云,放任底下弟子随意捏造个观妄壁让陆修云自个面壁思过。 感受到头顶若有若无的凝视,刘衍下意识仰头,一眼对上自高空俯视下来的沉沉目光。 他整个人不禁往后踉跄两步,神色煞白,差点伏跪下去。 厮杀声不断入耳,那些被放大的私欲越来越难以忽视,似乎都对他、对他曾经所为发出不屑讥讽。 夜幕沉沉,难以辨认这场厮杀究竟持续多久。 本清澈间底的瀑布流水早已被鲜血浸染,历经水雾翻腾,激流渐缓。 尸体横七竖八,尚存活的修士撑剑半起,不甘心望着高处之人。 被血染半身的赵长老手握冥川令,大笑声几乎传遍整座幽谷。 “一群只会耍绣花拳的废物,还妄想跟老夫争?也不想想自己配不配。” 他收笑,转身直视尽头石阶之上屹立的古老玄门,贪婪之色原形毕露。 这冥川,从今往后,就归他一人的了。 殛灵界之上,傅尘寒将幽谷一切尽收眼底。 “师尊你看,一个破石头竟也值得他们争来抢去,很好笑是不是?” 他深深吸一口气,幽谷的血腥味浓重至极,散到殛灵界外,竟也挥之不去。 “冥川要开了啊。” 低语如蛇吐信,宛如诅咒回荡在高空,沉沉紫眸在漆夜下闪过一丝诡异红光。 等目光触及怀里的沉静面容时,眼神蓦地柔和下来,语气染上几分无辜。 “师尊也看到了,这回不是弟子擅作主张,可不能再说弟子的不是了。” “但他们也太不听话了,”语气陡冷,急转直下,“你为他们好,他们不仅不听劝,还妄想反咬一口,既如此——” 唇角在暗夜中勾起冰冷弧度,眸底不见半分笑意。 “弟子就如他们的愿好了。” 殛灵界外的视线如同死亡凝视,穿过漫天尘光,直直落到古门前的背影上。 冥川令在暗夜中正无声发出璀璨光芒。 不起眼的角落,封凌月死死盯着,浑身细胞焦躁不安,叫嚣驱使着她去夺令。 偏偏经脉尽断,旁人的灵力对她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 她愤怒回头,急声催促:“再快些!” 夏侯元明咬牙应“是”,将自己的本源灵力尽数输送到封凌月身上。 可恶,他好不容易在魔头那逃过一劫,结果还有这疯女人的蛊虫。 敢用蛊虫驱使他堂堂一宗掌门给她疗伤。 等着,等风波过去,他定要这疯女人好看! “赶紧的,磨磨蹭蹭!” “知道了,这已经是最快……呃……” 心脏突紧,异常强烈的痛感骤然漫上四肢百骸。 未等他调息,连着数道鲜血从嘴里喷洒出来。 在震惊不解中,夏侯元明仰头倒去,之后再没了动静。 封凌月回头,双眸大睁。 好好的一个大活人,怎么突然就…… “喂!你怎么了?” 不知为什么,看他这样子,封凌月没由来感到脊背寒凉。 突然一阵威压袭来,她没抗住,一口鲜血也跟吐出来。 封凌月半撑在地,视线勉强上一移。 染血泥地间,长靴落地,缓缓迈开,往赵长老所在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来人似从地狱归来的恶鬼,携着幽魂恶灵飘荡在空旷的幽谷之间,炼虚期的威压毫不遮掩,直将途经的尸身碾成血泥。 独有双臂抱着一个人。 那人清秀矜贵,与周遭尘俗格格不入,只是异常安静。 似乎暴乱冥力、残魂肆虐都不能影响其半分。 封凌月一下子忘了来人的可怖,暗自惊疑,陆修云都已经死了,傅尘寒这厮还抱着他的尸身做什么? 莫非…… 她顺着傅尘寒走的方向望去,赵长老正沿着石阶一步一步往上,在他之上,正是冥川所在入口。 起死回生! 封凌月想到上一世,傅尘寒复活陆修云时的轰轰烈烈。 在那之后,受傅尘寒自爆丹田的影响,整片天地几乎被暴走冥力裹挟的恶灵给彻底淹没。 想到此,一阵恶寒泛过全身。 若是这世重蹈覆辙…… 不对! 封凌月很快否定这个可能。 陆修云生前中了无间引,如今早神魂俱散。 没了三魂七魄,任是冥川重开、手段通天,也绝无一丝生还可能。 她都知道的道理,傅尘寒又怎么会不知。 另一个念头突兀浮现,封凌月仰头看着不断洒落的尘光,再看那背影,眼神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呵,说她疯。 这里还有个比他更疯的。 远处,赵长老的手堪堪触及古门,忽感威压袭来。 他回头,看见不紧不慢走来的高大人影,心头一阵咯噔。 如今的傅尘寒,就是沦落到孤身一人,实力也是深不可测。 赵长老不觉退步,后背抵上古门,才有片刻回神。 对啊,有冥川令在手里,他怕什么? 等冥川一开,万千幽魂任他号令,什么炼虚期,通通不在话下。 况且就算是死,他也能过生死桥起死回生,为自己博得最后生机。 赵长老扭头,目光一狠,举起冥川令,果断嵌进古门上的壁龛,用力一按。 幽谷剧震,山石崩落。 那扇沉寂多年的古老玄门,终于发出沉重轰鸣,自中央缓缓打开一道缝隙。 第130章 一场竹篮打水 望月宗。 沉积许久的阴云层层堆叠,忽有阵风吹来,搅得层云将将溃散。 百花林落英肆意,花雨飘飘扬扬,鲜嫩瓣儿翻卷清香,越过露台悄然入室,带得轻纱幔帐微微晃动。 床帏之后,烛影绰绰中,何司瑾突然坐起。 他抬掌,在雪白亵衣长袖半掩下,经脉中隐有纹路明灭。 停滞许久的灵力从未像现在这么顺畅过。 莫非…… 琥珀眸子微睁。 另一只手探来,贴上何司瑾的掌心,指尖滑入与其十指交缠。 床帏深处,长发飘逸的男人衣襟大敞,从何司瑾身后靠过来,打了个哈欠,慵懒道:“再睡会。” 嗓音低哑,无端让人想到满楼红袖招的风流公子哥儿。 男人作势要将何司瑾给拉回去,不想反被无情推开。 何司瑾起身穿靴:“我去趟幽冥州。” “还去?不怕被天打五雷轰地赶回来?” 锦靴跨过一地凌乱,何司瑾从架上拿起新换洗的青袍套上,系上腰带的间隙,看了眼床幔之后。 里头,夜鸣渊正好翻了个身,左手半撑,换成侧卧的姿势,锦被滑落,露出精壮腰身。 何司瑾别开眼,声音平静得毫无起伏:“冥川要开了。” 夜鸣渊本还遗憾没能调戏到何掌门,听到这话,他直起上身,眉眼间的松垮风流瞬间敛尽。 长剑御风而行,载着两人穿云破雾,脚下山河湖海层层铺展,又疾速退远,沉入无尽苍茫。 夜鸣渊散开神识。 没有躁动妖兽,也没有乱七八糟的拦路虎。 更没有头顶雷劫紧追不放。 百里之内风平浪静。 "稀奇,"夜鸣渊感慨,“这一路下来畅通无阻,想来天道还是有眷顾何掌门的一天。” 何司瑾望了眼渺茫天色,云开雾散,给人一派勃勃生机的错觉。 他垂眸,神情依旧紧绷:“是坏象。” 夜鸣渊:“什么意思?” “我们越是顺利,越说明师弟的劫数还在逐步应验。” “你师弟……吞了圣灵果的陆修云啊,”夜鸣渊不解,“你总说他命里有一劫,且必是死局,所以这劫……” “冥川是他的死劫。”何司瑾俯瞰底下山河,缓缓道来。 九州乱象由来已久,甚至能追溯到千百年前,时各州你争我夺,不比妖荒好上多少。 冥族先祖便逆用天地法则,擅辟虚空,通联九幽,使得族人死后能在这方虚空得到永生,并以此高踞为九州霸主,结束一方乱象。 世人将其称为冥川。 后来冥川成了制衡冥族与各方的枢纽。 然而冥川本就来历不正,冥族先祖唯恐天道降罚,便向三界六道里唯一能与天道齐名的帝仙宫寻求庇护。 念在冥族那任冥主确为九州民生立下不世功勋,帝仙宫便予以冥川密匙,嘱咐以禁地待之,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开启。 天道阻拦不住,便立下规定——冥川最后的去留,须由九州当世的气运之子决定。 夜鸣渊:“上古妖兽间是有流传过这么个说法,不过气运之子万年难遇,在我看来,说是规定,不过是对那自负冥主的另类惩戒罢了,但这跟你师弟的劫数有什么关系?” 何司瑾:“他当年封印冥川时,擅自打破天道规矩,差点毁了冥川。” “哈?”夜鸣渊有些不能接受,“还不能各凭本事了?” “是有些不合理,但……” 何司瑾仰头,一番思量,随手掐诀,在他和夜鸣渊周身布下层层结界,才说: “但我总觉得,这其中不止有天道在插手,这里一花一草似乎都有自己既定的轨迹,或许连天道立下的规矩,也是为了一切看起来更合理化,没人能打破,就像已写好的结局一样。” 说不上来为什么,但何司瑾就是有这种感觉。 他还一度将其编成话本,旁敲侧击过陆修云,看看他有什么想法。 对方没发现,只嘀咕了什么“角色觉醒”、“剧情”之类的,没等他琢磨明白,话题就又被陆修云扯到他徒弟身上。 何司瑾暗中扶额。 直到现在,他也没搞懂那些角色剧情到底是些什么玩意。 甚至连问都问不出口。 在夜鸣渊面前还能勉强说出口,然而对方每次都会胡诌些乱七八糟的话来胡弄他。 譬如现在…… 夜鸣渊好笑道:“花草当然能用墨勾勒成画了,你怎的又犯糊涂了?” “所以,”夜鸣渊还不知自己无形中又踩了何司瑾的雷,自顾自将话题扯回去,“现在的冥川里面是什么?” 何司瑾不知想到什么,微微一愣,随之缓缓垂下眼,掩住流露出哀伤: “其实也没什么,有的不过是师弟曾倾尽所有,给这世间留的一点慈悲罢了。” * 古老沉重的门扉向两侧滑开的刹那,白炽光芒刺得所有人不敢直视。 赵长老手疾眼快,夺回冥川令,兴奋得四肢颤抖。 来了,终于要来了。 万千幽魂任他召谴、轮回生死在他一念。 从此九州将是他一个人的天下! 然而,等光芒散去,最先出现的却不是幽魂积压而成的无尽怨海,也不是能通三千世界的生死桥。 只有一条深不见底的幽蓝冥河。 河面平滑如镜,偶有涟漪时泛起粼粼波光,像深邃的夜空,又似亿万星辰寂灭后沉淀下的星光。 冥河上空静静悬着无数珍珠大小的莹白柔光,如夏夜萤火,在幽蓝水面渐次铺成一条虚幻到随时会消散的绚烂光幕。 冥川重见天日的那刻,光团无风而动,朝着门外夜幕纷纷散开。 本应被永夜笼罩的幽谷上空,奇异地现出一方浩荡星河,还不断向着天穹升腾而去起。 谷外修士仰头,被这一幕惊在原地。 有人好奇,往飞得低的柔光凑近一瞧,其中似有虚影若隐若现。 不等触碰,那些柔光就跟受惊一样,飘回幽谷,不进冥川反而聚到门外、在夜幕中静立许久的傅尘寒身边。 数不清的光团轻轻触碰他怀里人的衣角。 莹光流转,映亮绒毛兜帽下的平静侧脸,羽睫垂落,纹丝不动,其上栖息着光团投下的细碎星辉。 光团浮动得越来越急促。 傅尘寒垂眸,意外没有抗拒它们的靠近,只平静说:“没事,他只是困了,让他睡会。” —— “这……”赵长老不可置信,再三擦眼确认,这就是冥川无疑。 可是…… “幽魂呢?” “生死桥呢?” 他突然跪地,像疯了一样,徒手伸进冥河,将河水搅得凌乱不堪,连河上光团都开始躁动起来。 河水从指缝流过。 还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幽魂大军,也没有通往三千世界的生死桥。 只有一条望不到尽头、看起来无甚用处的死寂河流。 “不,”赵长老连连后退,“不可能!” 他好不容易等到今天,为了起死回身、为了不被邢越压上一头,甚至不惜抛头露面、与各门派撕破脸皮,堵上他的前途,结果就换来一条什么都没有的破河? 他猛地回头,怒指石阶底下那人:“这到底怎么回事,你在耍老夫是不是?生死桥到底在哪?” 夜幕如浓墨倾覆,将那人整副身躯沉沉吞没,神色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独有柔光漂泊,一点点靠近他怀里的人。 浮光带起的暖风流过,厚厚的兜帽拂动,露出半边绝尘面容。 赵长老眯眼:“你要复活你师尊是不是?” “没用的,中了老夫的无间引,一旦尸身腐烂,魂消俱散,别说起死回生,就是九幽底下,也休想寻得半分生机。” “不过,”石阶之上,沉沉眸底闪过异样光泽,“想要你师尊复活,也不是没有机会。”《 》 130-133 第131章 生同衾死同穴 “只要尸身还在,加上老夫的解药,你师尊就能在冥川起死回生。” 傅尘寒立于风中,一声不吭。 在赵长老看来,这就是有望了。 “只要你告诉老夫起死回生的法子和生死桥的去处,老夫就给你无间引的解药,如何?” 没在阴影下的人终于缓缓抬头,露出一双猩红眸子。 那眸子微弯,在昏暗中显得格外突兀诡异:“真的?” “不错,”赵长老大喜,未察觉危险在前,只顾着循循善诱,“你要复活你师尊,我有解药,我们不过各取所需,何乐而不为呢?” “假的!” 一道尖锐女声抢在傅尘寒开口之前响起。 封凌月拄着捡来的长剑,一步一步走来:“无间引根本没有解药,姓赵的你休要糊弄世人。” 她拿不到冥川令,这群伪君子也别想从中捞到半点好处。 赵长老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傅尘寒你不要被这疯女人糊弄了去,天下奇毒都是有药可解,无间引是有解药的,再者,你还想不想救你师尊了?” “救?” 傅尘寒垂下眼,目光细细摹过陆修云的眉眼,原是好看的红润薄唇,此刻却干涸紧闭。 忘了是什么时候,也忘了是哪一世。 只记得有一年草长莺飞时,陆修云正拿着一本毒谱,一字一句教他辨明。 ——“若时机得当,天下万毒自有药解,独有这味无间引奇得很,不仅伤及三魂七魄,还能令其永困九幽,不入轮回、不得安宁,直到七日后魂飞魄散……也不知制毒者怎么想的,做出这样的毒是想毒死谁。” ——“就是没得解了呗。” ——“听没听为师的话。”陆修云拿书卷敲了敲徒弟的脑袋。 ——“有解,七日内,将三千完整新魂下放至九幽,赎回中毒者的残魂,再以凤血祭之,方有一线生机,但……” 当时的风很大,将陆修云后面的话都淹没在漫天飘飞的桃花雨里,而傅尘寒却记得很清楚。 他看着怀里沉静的容颜,一字一句复述出来:“但若三千长命换一人回魂,活着的那人才是真的永不安宁。” 赵长老无意中听到前半句,讶然:“你知道?” 不等他惊疑,幽谷忽地暴起狂风,怒号如万鬼齐哭,傅尘寒周身冥力沸腾,裹挟滔天气势,直冲赵长老门面。 赵长老面色煞白,只来得及抬掌抵住。 许久过去,无事发生。 赵长老一下子跌坐在地,顿感劫后余生。 然而胸口翻涌的气血尚未平复,身后便传来滔天巨响。 他僵硬回头。 原本平静冥河不知何时化作三丈高的巨浪,带着沉积久远的死气与冰寒,以摧枯拉朽之势直逼眼前。 汹涌水墙在他瞪溜圆的眼珠急速放大。 冥河倒灌,逆流而出,轰然漫过幽谷,尸骸、法器、血块,尽数被河水吞没其中。 残破衣袍与浮肿肢体刚飘上水面,旋即又被巨浪卷入深处。 刺骨阴寒伴随着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偏偏河水澄澈如初,血流凝聚,无法散开。 水面之上,有魂灵像被硬生生从死人或活人身上拽出来鞭挞,发出凄厉痛嚎。 而水势还在疯狂上涨,甚至出现沿壁逆流出谷的异象。 傅尘寒的声音犹如鬼魅,飘散在各处。 “冥川古河通连九幽,无间引你敢下,想必九幽也去得。” 九幽! 那地位于黄泉之底、十八层地狱之下,若去了,魂灵将不得轮回,甚至永生不死不灭,堪称万劫不复。 赵长老吓得屁股尿流,连滚带爬,顺着水势往外逃。 然而他周遭水流却跟有神智一样,一个劲将他往门里拖拽。 赵长老紧紧扒住门,朝幽谷内外快被冥河淹没的修士大喊:“都还愣着做什么!那魔头都想用你们的魂魄交换陆修云的命,你们还不快将他拿下!” “别看他修为高深,他冥力跟不要钱似的往外灌,还要自燃神元驱使冥河,你们不趁现在断他根本,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众人相视,又看向谷底。 傅尘寒的冥力确已不如刚刚那么强势,就连殛灵阵都有消失的趋势。 大抵选择拔刀相向的,不过是因为跟自身小命挂钩吧,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几率。 幽谷内外,还活着的修士半数沉下脸,抱团冲过殛灵阵,纷纷御剑淌过河水,朝谷中心底的人逐渐逼近。 剑露锋芒,阵光齐现,符文光柱携万钧之势,自傅尘寒头顶轰然击落。 “住手!” 暗夜上空突现青光。 有修士仰头,见到来人,大喜:“是何掌门!” 何司瑾挥剑,剑气破开殛灵界,生生将谷底阵形打乱,结阵修士被迫散开。 来人悬立半空,并指掐诀。 上古符咒如青龙游走,携煌煌威压,一道接一道贯入下方翻腾的冥河乱流。 霎时河面停滞,不再蔓延,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原路褪回,露出泥泞不堪的血腥场面。 得救的修士跪在原地,劫后余生,部分修士缓过来,执剑要往冥川那探。 剑气劈下,将他们拦住去向。 青衣翻飞的男子立于前头。 一向被视作六宗年轻有为的一宗掌门此刻站在他们对面,清淡嗓音带着凌厉威压,劈头盖脸般砸下。 “十四年前,幽冥之战,我师弟,凛云仙尊陆修云,自损灵根,引渡冥川万千幽魂入轮回,封印冥川,为九州挡下滔天劫数,尔等却还对他徒弟步步紧逼,令他生不得宁,死不得安,尔等自诩心向正道、口口声声知恩图报,如今行径,可还有半分道义良心?” 字字千钧,砸得空气凝滞,仿佛连风都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喘。 冥川没有幽魂大军,竟是一因为…… 柔白光团仍在半空漂浮,旁人看它们的眼神却变了样。 传说每一个被渡化的灵魂,入轮回前会留下自己毕生记忆,凝成心灯,飘散在冥川河畔,只为等待恩人途经,不教他迷失在冥河暗流之中。 可惜,十四年后,它们只等到一具被伤了心的尸体。 长剑落地,砸出沉闷巨响。 众人双膝发软,几乎要跪下去,举止间尽是羞耻难堪与无地自容。 多数人以为,堂堂凛云仙尊一朝跌落尘埃,修为大降,是拜无望崖所赐。 殊不知,早在无望崖前,他的灵根在幽冥之战那会就已经损了根基。 天玄道人能算到封印冥川可能要付出点代价,独独没算到陆修云会多此一举,自燃灵根,干涉生死,将被困在冥川的历代冥族幽魂给送入轮回。 好好的一颗棋子没了大用,自然而然地,陆修云被丢到了无望崖。 从以九转月照惊艳世俗的天之骄子,到日夜咳喘难安的病弱之人。 陆修云一身修为,近乎倾注到宗门基业和大道苍生,而剩下的微末灵力,全数给了他唯一的徒弟。 错了,都错了。 “可是……可是陆修云他包庇魔头……” “若傅尘寒真如你们所言,天性残暴、嗜杀无道,以师弟的性情,你们觉得傅尘寒还能当他徒弟吗?” 何司瑾拧眉:“冥顽不灵。” 他不再多费唇舌,直接交给后脚赶来的夜鸣渊应付,自己转身要去寻陆修云在何处。 四下看去,却只见渐褪的河流,所有光团正朝缓缓关闭的玄门蜂拥而去。 门缝中,赵长老脸色煞白,直呼:“何掌门,救命!” 何司瑾怔住,一抹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 他来不及多想,御剑俯冲,直追光团而去。 轰隆—— 玄门紧闭。 挣扎的半截手腕断在门外。 何司瑾猛地刹剑。 还是晚了一步。 没有预想的丹田自爆,也没有毁天灭地的同归于尽。 冥军退守,冥川重阖,六宗险胜。 一切似乎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何司瑾仰头。 浓云散去,天边彷佛被无形大手缓缓抹开,不再是阴暗与逼仄,甚至有一丝日光从云隙斜斜射下,照在他脸上,刺得双目睁不开来。 * 冥河静静流淌,一寸寸漫过腰际、胸口。 水很重,像无数冰冷手掌在撕扯他的意识。 傅尘寒恍若未觉,还维持着怀抱的姿势,带着闭目沉睡般的人儿,缓缓走向冥河中心。 这世的师尊相较前世,性格外露得不止一星半点。 在他的影响下,傅尘寒的恨意确实收敛许多。 但记忆恢复后,每每想到跟随师尊多年的旧疾、外界轻蔑贬低的言论,重开冥川的念头就像淬了毒的藤蔓,从阴暗的角落里缓缓爬出。 就算门后什么都没有,也能教那些自诩正道的门派好好看看,他们口中自甘堕落的陆修云,到底是怎样的为人。 可是师尊极其倔。 失忆前,他怕幽魂大军祸乱世间。 恢复记忆后,他又怕九幽外泄,徒增变数。 傅尘寒只好在最后收了心,又怕自己没忍住,便自作主张将冥川令藏在他身上。 可惜,师尊总喜欢多此一举,哪怕跌落谷底也记不住教训。 结果呢,三魂七魄被困九幽,七日后魂飞魄散,落得个吃力不讨好的下场。 他也想过去杀了三千修道之人的魂灵赎回师尊,反正进九幽不得安宁,出九幽也不得安宁,左右都没大差…… 算了,把那些人跟师尊相提并论,傅尘寒想想就觉得恶心。 可是通往三千世界的生死桥,须以生祭魂灵来垒砌,而他已经没有多的魂来献祭了。 傅尘寒现在仅靠一缕残魂来支撑他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若连这最后一缕也献祭了去,那他和师尊还是会阴阳相隔、天人永绝。 水流没过头顶,傅尘寒紧紧拢住怀里早已冰冷的身躯,如过去无数次相互依偎时一样,微微侧首,极其珍惜地,将嘴唇贴上陆修云的额角。 生前,他尚能放任师尊在外蹦跶两下。 可死后,他宁愿搭上所有,哪怕跟着永困九幽、不入轮回,最后魂飞魄散,他也要将人紧紧攥在手里。 既做了道侣、结了契,那生死就都是他的人。 师尊大抵是不会怪他的。 因为他这人自私的很,自私得人尽皆知。 连师尊都拿他无法。 意识随着身躯,在刺骨的河水中缓缓下沉。 粼光中,身体如风化的玉石,寸寸剥离、融解、消散,带着来自尘世的一切悲欢、荣辱、遗憾、痴缠、执念、因果,通通没入河流化为虚无。 唯余两道魂灵轻盈如烟,在褪去最后一层桎梏后安然舒展,如双蝶破茧,彼此交缠,在无数柔和微光的引渡下,相拥着投向尽头无垠深渊。 师尊别怕,弟子来陪你了。 第132章 死地方知运生 【警告!警告!检测到大反派黑化值即将超出阈值!】 【警告!警……检测到角色数据消失,启动大范围检索,数据实时更新中……】 【叮——】 【更新完毕!】 【大反派黑化值:0%,小世界崩塌危机解除。】 【炮灰师尊陆修云生命值:0。】 【大反派傅尘寒生命值:0。】 【《掌门他娇又飒》关键剧情“幽谷围剿”解锁进度:100%(偏离度15%,已修正)】 【剧情线走向顺利,是否需要系统人工智能小小八继续干涉修正,请指示……】 【成功接收指令,将于1分钟后撤回修正,倒计时00:59……】 【检测到系统代号888多次接收请求。】 【第136次接收资格审核中……】 【恭喜请求通过!】 【正在移交小世界权限,请系统代号888及时接收。】 【移交进度:0%……50%……100%】 【《掌门他娇又飒》剧情继续,即将解锁关键剧情:整肃山门。】 —— 何司瑾站在幽谷高处,墨发青丝在风中凌乱无比。 目之所及,凡被冥河流过的地方,皆是寸草不生,戾气盘桓不止。 他回首,目光几度流连过那扇紧闭的玄门之上,手中长剑在这时发出嗡嗡铮鸣。 几声轻叹消失在旷谷长风,剑诀低吟,如远古泉音淌过幽谷内外,来自九幽地底的怨憎、邪戾,被剑气灵光悉数消除殆尽,殛灵阵缓缓消散在天光之下。 “何掌门!何掌门救命!” 跌坐在地的修士扯着何司瑾的衣物,连声哀求。 “我们掌门迄今不知下落,请何掌门帮帮我们……” 何司瑾扫过,是趁着殛灵阵虚弱之时,围堵傅尘寒的那几个。 他后退两步,随手掐诀,灵力在他们周身流过。 那几个修士见伤口不再,感激地连声道谢。 “其余掌门何某会去想办法,尔等伤势虽愈,然灵根受染,不复纯净,修道之路已不适合你们。” 何司瑾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却字字如石掷地。 “诸位还是趁早另寻出路吧。” “什么?” 有人尝试,果然再使不出半点灵力。 这跟一个废物有什么区别? “掌门别走,我们不想被赶出宗门,求掌门高抬贵手,帮帮我们!求……” 然而面前的身影眨眼就消失不见。 “我怎么记得,我们何掌门似乎……” 前头之人视线扫来,冷如霜刃。 夜鸣渊当即噤声,只眼底揶揄仍不见到收敛。 他收回目光,快走几步。 何司瑾当然知道他什么意思。 钻研丹药多年,他虽不敢称登峰造极,但除了师弟那种无力回天的,方才几人区区小伤,于他完全易如反掌。 何司瑾只随口道:“安置各门各派要紧。” 夜鸣渊扬眉,没再说什么。 …… “小裴护法,您不能过去,快随属下回去。” 通往冥殿的暗道,几人拉拉扯扯出现在幽谷之内。 那地已经被冥族特有的结界给里三层外三层地护紧,大战过后众人都已疲惫至极,双方都不想在这时候去招惹对方。 裴宁推开阻拦他的冥军,神色沉沉地环视幽谷,到处横尸遍野。 “少主呢?” “您要不先回去,晚些吴护法会与您细说……诶诶您不能出去!” 裴宁左右看不到人,愈发焦躁,一下子就闪到数里之外,拔剑就要开始掘地三尺。 “打坏人!打坏人!” 司徒安背着小包袱,蹦蹦跳跳跟上来,拿出小铲子就跟着裴宁开挖。 无人在意,甚至可以说没人敢去打扰被冥军团团包围在内两个凡人。 等将一切处理妥当,何司瑾回到玄门之前,执剑看了半晌。 冥川令早随赵长老进了冥川。 别无他法,何司瑾正要使唤夜鸣渊对这门出手,这时,浓云尽散,天边金光异现。 无数飞禽穿云展翅,仰天鸣叫。 有人惊呼:“是神兽!” 神兽降世,天降奇观,百年难见的场面,放眼整个九州乃至三界六道,唯有那位出现才会有如此阵仗。 九天云开,皓影踏虚而下,十来仙侍紧随其后。 清辉濯濯,所过之处,浑浊叠嶂皆被涤荡一净。 其形飘渺,掠过头顶,如月华垂落、云岚流转,悄无声息间已掠至人群前方。 无形威压倾泻而下,无声漫开。 百里内,似有万钧山岳覆顶,众人不堪重负,惶恐之时纷纷下跪,高声齐呼:“恭迎尊上临降九州——” 何司瑾和夜鸣渊呆立原地,只觉神识骤沉,如负千斤。 等回神,那见皓影已至石阶之上,他们忙让到一旁,随众人伏跪在地。 帝尊恍若未睹,视线直直落在玄门之上。 广袖流云般拂过,符文亮起,除冥川令外无人能撼动分毫的古老玄门,这回竟再次发出沉重轰鸣,门扉朝两侧缓缓滑开。 轰隆—— 天边阴云开始聚拢,雷霆跃跃欲试。 帝尊负手。 “吾寻吾儿,何过之有?” 声音旷远,回荡于九霄云外。 话落,浓云之势同偃旗息鼓,缓缓退散,露出澄明天穹。 玄门洞开,帝尊心念一动,金色仙灵顷刻凝练,汇于门内。 血水丝丝流出,皮开肉绽的手扒着门缝,一个头发凌乱的脑袋口吐河水,踉跄伸出。 “救……救……” 帝尊仿若未闻,视线不移半分,继续并指掐诀,召回仙灵。 一群轻盈如烟的暖金光屑被仙灵带着缓缓飘出。 帝尊伸手,四散柔光立马争先恐后地依偎过来,如倦鸟归巢。 何司瑾神色染上惊疑,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浮现上来:“这是师弟的魂?” 不等帝尊反应,匍匐在门处的人抬头大叫:“不可能!” 落败已是定局。 赵长老死死盯那魂光,似乎还不死心:“无间引是何等毒物,大罗神仙都难救,他的魂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从九幽被放出来——啊——”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惨叫给吓一跳。 再看那赵长老,一只断去手腕的小臂正死死捂住双目,猩红血丝染得衣袖湿湿哒哒。 帝尊身后的芸巧悠悠收手,扬声道:“我们小少尊的魂灵,岂是你这凡夫俗子能轻易看得的?” 说罢眸光一转,视线犀利扫过。 底下好奇的人全数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帝尊抬手轻轻抚过明灭魂光。 “非毒所至,剑下亡魂罢了。” 此语一出,如春雷炸响,惊得旁人骇然不已。 “不、不可能!”赵长老痛嚎着叫嚷,“无间引是我亲自看着抹到剑上的,怎么可能不起作用!” 夜鸣渊低着头,暗暗给何司瑾传音:“这厮莫不是傻楞登了,我还是第一次见有人会这么急切想证明人是自己杀的。” 何司瑾:“尊上面前,肃静。” 夜鸣渊:“……” 不愧是正道门人,忒古板了。 虽这么想,他还是没做出太多逾越之矩。 赵长老还在鬼哭狼嚎,明显是被冥河给泡魔怔了。 “我亲自看着抹的,抹得釉金罐都见了底,怎么会不起作用?不可能,这不可能……” “打坏人!打坏人!打……唔……” 裴宁一把捂住司徒安:“嘘~现在不大坏人,我们等坏人走了再去找少主~” 然后自以为不着痕迹地将挖尸挖到玄门附近的小孩给抱下石阶。 “那不打了,”嘴上说着,司徒安还是不安分,“我要找仙君玩,仙君在那飘呢。” “嘘~嘘~”裴宁小心抬眼,正正好对上门前聚来的视线。! 他疾步转身,正要溜走,余光不经意间瞥到飘飞的魂光,怔在原地。 手一松,司徒安顺势溜走。 “仙人叔叔,”逶迤在地的金丝缕衣被扯了扯,“我能跟仙君说话吗?” 周遭汗颜。 难怪都说人小鬼大,这孩子恐怕要遭罪了。 芸巧上前,见帝尊将魂光递到他面前,几下思量,索性退回去。 魂光还依偎在帝尊的手上,却也没抗拒司徒安的打量。 背在司徒安身上的包袱终于被卸下来,麻布四角散开,露出杂七杂八的物什。 他拾起其中几瓶釉金小罐,咧开嘴角露出两颗虎牙:“仙君仙君,给你的金闪闪!” 后头裴宁瞪大眼,小声:“这你打哪来的?” 他记得阿姐从不会让司徒安轻易碰这些易碎玩意。 “换的。” 司徒安见魂光没反应,着急道:“娘亲说仙君给她伸冤,但不要金子,是亏大发了,所以我和襄水镇的小弟们拿捡的菜叶跟隔街的老员外换了个金元宝,想着哪天见了就送给仙君。” 帝尊难得躬身,摸了摸小孩的头:“这不是金元宝。” 再者,就算是金元宝,拿菜叶换来的,其中又能有几分货真价实。 司徒安挠头:“因为来的时候路过个帐篷,太饿没忍住,多吃了里面的面包,但我只有个金元宝,就拿金元宝换了。” “金元宝很贵,所有我就多拿了几个看起来金金的小罐子……” “但、但我还有别的,”他指了指旁的小玩意,“我的收藏,很有用的!” 帝尊拿起其中一个小罐,摩挲两下:“你有打开看过吗?” 司徒安懵懵:“没有。” 说完反应过来,一拍脑袋:“有东西的话,我是不是该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还回去?” “这次不用。”帝尊空出手拿出所有小罐,神情难得有些松动,“你很幸运。” 罐子落到芸巧手里。 她打开轻嗅,随即合上,恭敬:“是无间引。” 那头赵长老听完全程,想起自己派人去营帐取无间引,当时他深信不疑,直接命人抹上。 难不成……那药罐是错拿了! 赵长老瞬间晴天霹雳。 【叮——】 【恭喜宿主,buff(起效不定版)成功触发好运功能!】 【使用次数:1】 【剩余次数:0】 【该buff(起效不定版)尚处于内测阶段,请宿主及时填写调研问卷哦~】 【嘀!由于填写即将超时,调研问卷默认满分……提交中……提交完成。】 【无法检测到宿主意识,buff(起效不定版)现由系统自动回收,使用记录清除中……清除完毕。】 【感谢宿主参与体验,系统代号888随时为您服务。】 第133章 终有脱笼之日 帝尊突然看了眼金色魂光。 那魂光除了下意识的依偎动作,再无其它反应。 帝尊收回目光,与司徒安道:“吾替他收下,多谢。” 说罢,视线落向玄门处。 芸巧会意,几步立到赵长老面前,居高临下:“无间引用在你身上实在太便宜了,九幽森罗殿的无常钉倒是适合你。” 中无常钉者,三魂七魄将扎根九幽,永世服役,不得脱困。 三道钉子刺来,赵长老浑身一僵。 “不不不,我知错了,不要,不要用无常钉,我不要去九幽,不要啊啊啊啊——” 衣衫褴褛,摇头晃手,形貌举止与乞丐无甚分别。 待无常钉穿过三焦,芸巧收手,抬脚使劲一踹,咬牙:“下九幽吧你。” 赵长老目眦欲裂,铆劲力气伸出还完好的五指。 飘带飞出,将妄想扒门的人给拽往冥河深处,五指在半空徒劳抓取几下后,彻底消失在河面。 那头,司徒安小跑着的去拉裴宁,没拉动。 “小舅舅?” 裴宁回过神,牵着司徒安闪到冥川附近一处无人角落蹲下,对司徒安道:“我们玩个游戏,比比谁不说话更久,好不好?” “好!” 静下来,裴宁一错不错盯着玄门处,好像在确认什么事。 魂光时散时聚,似乎下一秒就会消散在天地。 何司瑾终于忍不住,小心躬身:“敢问尊上,师……” 话未尽,声音突然卡在喉咙。 何司瑾:“?” 芸巧:“何掌门,请记住,望月宗的陆修云已经死了,世间只有我们帝仙宫的小少尊。” 何司瑾眸子微睁,心下了然。 “是,那少尊他可还有救?” “这何掌门就不必管了。” 冥川的门再被打开,里头已经没了血腥之气。 帝尊几步一晃,消失在门外。 玄门重新被阖。 冥河平静,柔光点缀,对悬于河面上的不速之客想靠近又不敢。 帝尊挥袖,河水徐徐上涌,在虚空中流转成一卷白练。 灵力渗入水带,柔和光点不断钻出,点点汇到魂光之中。 原本即将逸散的魂光开始凝聚,如有实质。 金色魂光中,有零星蓝光贴附其间。 帝尊眉宇微凝。 广袖拍去,魂光散开,再凝聚时,那蓝光又眼巴巴地凑过去。 再拍,再贴,再拍,再贴…… 帝尊脸色越来越沉。 最后一道灵力打去,总算将出源自不同主人的魂光给强行分开,并束缚到帝尊两侧。 刹那间,两道本就形体不稳的魂光跟被恶霸棒打欺负过一样,瞬间蔫了下来。 冥河不时泛起涟漪,溅起的水花沾到魂光上,颤巍巍地,跟要掉不掉的泪珠似的。 帝尊:“……” 多年古井无波的心境生出一丝厌烦。 广袖一扬,带起一阵厉风,将蓝色魂光打入冥河。 水花翻涌,顷刻就将魂光给彻底吞没。 冥川古门再次打开。 凑在门外张望的人群瞬间闪开。 里面的人走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出来后的帝尊周遭气场好像冷了许多。 徘徊在天际的飞禽神兽哗然一响,掠过幽谷上空,金光骤洒。 时间彷佛在这一刻停滞下来。 何司瑾和夜鸣渊这两不受影响的面面相觑,还未反应,帝仙宫的人已经消失不见,惟留帝尊一道旷远传音: “冥族运数非止于此,然冥川十度洞开,契限已至,吾依约收回冥川令,至于冥川是去是留,由你何司瑾决定。” 何司瑾对着天边,躬身行礼:“是。” 还在蹲守的裴宁只听到收回冥川令的话,却没见到出来的人,焦急起身,刚要去寻,耳畔又落下一道声。 “他尚有一魂在世,然魂体将散,冥川之水至阴至柔,吾已引其入九幽,借水温养,九幽酆都帝主自会为其固魂。” “至于能否重塑肉身,全看他造化。” “倘若有一日还阳,告诉他,想要寻人,自己来帝仙宫。” 裴宁四下环顾,好像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 他忙掏出两把铁铲,带司徒安绕到冥川之后,寻了个掩人耳目的角落,开始凿往冥川的地道。 …… 自那道身影破开云层、降临此地起,暗处一双眼睛就迟迟没移开过。 流云织就的华服携清冽之气,无声飘过嶙峋石缘。 冕旒玉珠轻响,半遮眉眼,露出清冷如峰的下颌。 狐狸眼眸倏然睁大。 封凌月颤着手拨开凌乱发丝,又觉得还不够,手忙脚乱将裙衫上的血泥给抹掉。 拄剑踉跄着往前走几步。 周遭金光倾洒,仙侍环绕,将远去的背影衬得愈发皎洁高冷。 她突然停住,低头看看自己。 衣襟皱污,手腕发颤,像极了从乱葬岗里扒出来的残骸。 难看,太难看了。 被他看到,定会被好一番瞧不起。 刚迈出几步的女子,又踉跄挪回阴暗角落,一直等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冥川之前。 她收回目光,又不死心,抛开长剑,忍痛跑出去。 冷风刮在脸庞,格外刺骨。 不知何时,风停云止,人声远去。 一道金光散落,刺得她眼睛快睁不开来,视线惟有一道令人望而却步的轮廓虚影。 封凌月不会认错。 “呵,尊上总算肯见我了。”话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那虚影声音落下,却平静得像山巅终年不化的雪。 “你如今仇恨蔽眼,道心蒙尘,枉费她昔年教诲。” “蓬莱已复清平,今日起,你便去岛上仙台坐定,未得吾令,终身不得出岛。” “什么……”封凌月怔忪,有些没反应过来,“你说要把我关到哪里?” 神兽长鸣,虚影已飘散到半空。 “蓬莱……你要把我关到蓬莱……” 封凌月突然暴起,疾步扑上前。 “回来!回来!帝玄你特么给我回来!” “懦夫!狂妄之辈!我生死去留凭什么要由你定夺?” “你明知那鬼地方我发过誓死也不去!你故意的是不是,有本事把那破令给收回去!敢做不敢认的孬种——” 封凌月吼到最后嘶声力竭,最后彻底瘫坐在地。 不多时,身前覆下一道阴影。 来人展开一封手谕:“押解蓬莱逃犯前往蓬莱禁足思过的任务,由玄律司接手,还请封姑娘随下官启程。” 封凌月要抢过手谕,恨不得将其撕个粉碎。 像早有预料一样,关怀意灵活躲过:“姑娘还是早日离开得好,现如今除了蓬莱,其余八州恐怕都很难容下我面前这位封家后人吧。” 封凌月:“滚!” 就算被四处追杀,也总比终身待在那鬼地方好得多。 关怀意淡笑不语,大手一挥,三五仙侍齐齐上阵,直接将人五花大绑给带走。 灵力撤散,周遭人群倏然醒神,面面相觑。 他们刚刚是不是见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人物? 隐约中,似有清越长鸣自天际回荡徘徊,经久不绝。 等最后一缕袅袅余音消失在云霄深处之时,残阳斜落,这场令整个九州闻之色变的幽谷一役,总算赶在盛夏蝉鸣前,彻底归于沉寂。《 》 第134章 守得云开月明(大结局) 第134章 守得云开月明(大结局) 古籍有载,上古神兽元凤,身怀涅槃之能。 过往云烟,累世因果,尽付业火焚清。 然世易时移,及至元凤三千六百八十代后裔,执念深重者,纵历焚身之劫、蜕得新壳,不乏有旧魂未易、前尘未尽的情况发生。 物换星移间,几度春秋过。 被帝尊带回来的完整魂灵,在帝仙宫月华仙气的沐浴下,逐渐长成实质有形的婴孩大小,甚至能看出主人生前的身形轮廓。 这对一位错过儿子化形后几十载光阴的帝尊来说,是怎么看怎么满意。 会动会玩,会黏着他父尊要抱抱,简直与百年前、尚为元凤真身时的性情模样无甚差别,看得诸多仙侍护官心花怒放。 为此,帝仙宫上上下下又叫回“小少尊”的称呼。 就是吧,小少尊有一点不太好。 某日,张林青候在太一殿底下,难得默不吱声,余光不时瞟过座上正襟危坐的人。 帝尊双手交叠撑住下颌,沉沉看着面前坐在一堆卷宗之上的金色魂灵小人。 魂灵已经能给自己凝出一身绮丽衣袍。 他手里揣着一颗湛蓝剔透小球,翻来覆去地玩。 座上眸光扫来,张林青忙低头:“我等都劝过,小少尊还是不肯放。” 帝尊抬手扶额,对着魂灵无声叹气:“你倒是能藏。” 这事若非帝尊用回溯术法深查,恐怕天下人谁也想不到,小少尊生前惨遭赵长老毒手之时,竟取自己魂血护了徒弟留给他的一缕魂灵。 只是那缕魂灵遭了重创,残缺大半,又误打误撞随魂血融进小少尊的魂身。 这下好了,除非小少尊愿意,否则谁都不能将他与那缕外来魂灵分开。 起初帝尊放任没管,任凭小少尊自己闹去。 谁知那缕残魂竟同小少尊一样,越凝越实,大小没变,就是给长成一团不知什么东西。 可冥族魂灵天生阴寒,留在帝仙宫这等阳盛之地,是最不适宜的。 小少尊这会神智未开,哪知道这些,倒是倔强性子一点没变,任凭旁人是哄是骗,他都紧抱着魂灵不放,劝得狠了,就往地上一倒,大哭大闹。 帝尊没法,只得亲自走一趟九幽,取来冥河之水制成冰璃球,让那残魂入球里好生待着。 自此,黏黏糊糊爱抱抱的小少尊,变成了揣球不放的小捣蛋。 帝尊郁闷,帝尊不说。 赤红尾羽的小银鸟飞来,停在他肩头,歪头看着趴在案上、将卷宗踢得凌乱不已、仍玩得不亦乐乎的魂灵小人。 鸟语清鸣悦耳,小人儿抬头,盘腿坐起,蓝冰璃球在腿间滚来滚去。 他朝小银鸟张开双手,咯咯地笑起来。 穹光倾泻,尘影游移,落得一室暖晖。 张林青按捺住催促帝尊疾办内务的冲动,默默退出太一殿。 离小少尊重塑肉身、长大成人还有好长时日,照这进度,够各司哀嚎一阵了。 好在幽谷一役后,九州纷争已渐渐趋于平静。 月影、幻海、御法、玄门、落云五宗掌门修为不再,被迫退位。 除幻海外,其余掌门皆道心受创,相继辞世。 六宗再不复初衷,望月宗何掌门便凭一己之力,揪出其中宵小,并将其余五宗合并到望月宗内。 又与各州各门各派联手,将因幽谷一役被搁置的一应天灾人祸全数修整归案。 归功于傅尘寒早早令冥族保留实力,幽冥州未能被其余门派世家占据分毫。 但自傅尘寒在幽谷陨落后,冥主之位迟迟空缺,族内一应内务便由冥族三大护法接手。 幽冥州再次回到那个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阴森之地。 加之何掌门当初一番训诫,无人再敢轻易挑起与幽冥州的纷争。 同年,循天道推算,九州改年号为元初。 * 令世人意外的是,没出两年,终年阴暗、沙石遍地、人人望而却步的幽冥州,竟与其他八州一样,开放州界,立坊建市,并在立牌造册的前提下,允许临界妖族往来。 在何掌门与冥族吴护法一会后,率望月宗主宗所在苍溪州的各大势力,一举促成对幽冥州限令的解除,允许两州修士游历、百姓商人往来。 其余各州见之,纷纷效仿。 往后数百年间,幽冥州竟意外成了各界往来、交汇之枢纽。 至此,山河肃清,九州逐渐呈欣欣向荣之向。 不过,任是外边吹得天花乱坠,冥族早过了为外物所牵的年岁。 大殿内,烛影光辉被摞过头顶的案卷给层层遮挡,长长纸条滑落到地,滚出老远一截。 吴有禾伏在案上,提笔在上面其中一行颤抖着划去。 笔落,他彻底瘫软在案。 主上留下的手札里、对冥族的治理要略,总算、总算,给干过半了! 说好的三大护法,他一四七、银铃二五八、裴宁三六九,剩下的月休。 结果呢,一个频频跑去开饭馆,一个蹲坑男人两手抓。 活全给他干了,好日子这两人倒是一个都不落。 想到斋心铺新开在幽冥州的分铺他还没去好好巡视一番,吴有禾两手一抹就是泪。 “报——” 埋在案上的人无力起身,闷声:“说。” “禀护法,小裴护法来消息,地道那有动静了。” 自冥川被何司瑾挥剑封死后,这世间与冥界九幽的联系算是被彻底截断。 除了裴宁在冥川附近偷偷挖出的地道。 不知是没发现还是因为别的,何司瑾将其留了下来,并扬言等哪日再来解决。 但这些都无心琢磨了。 听到传话,吴有禾噌地起身,疾步走出冥殿。 * 冥界九幽之底,分八方一狱,汇众生轮回之怨,聚黄泉冥河成海,归于罗酆山底。 而山顶却有一眼万鬼难侵的净泉。 泉中心,男子上身半裸,闭目打坐。 另一高冠巍峨的男子走近,左手提一酒坛。 若是细看会发现,此人周身缭绕的玄气,竟与泉中男子竟同出一源。 戴冠男子满意颔首:“不错,从重聚七魄到修复肉身,仅用不到千年,我冥界上古流散在外的后裔里,倒是出了个能堪大用的。” “泡完这一日,再把罗酆三千怨魂给超渡后,你就自由了。” 泉中男子睁眼,低头:“谢前辈。” 酆都帝主摆摆手:“别谢别谢,若你能留下为我九幽效力,可比谢字好上太多。” 傅尘寒垂眸不语。 酆都帝主翻了个白眼。 就知道会这样。 阳间有什么好玩的,条条框框一大堆,还不如在这,接群幽魂怨鬼来、再将其安生送走,不要轻松太多。 “也罢,你去了也不算什么坏事。” 酆都帝主绕泉,端坐于高位,给自己倒了杯酒。 “至少九重天上那群老古板不会只吹嘘着他们后裔谁谁又灵脉大振、谁谁又渡劫飞升,啧,听得吾耳朵都出茧了。” “前辈,”傅尘寒仰头,“走之前,晚辈还有一惑。” 酆都帝主举杯:“嗯。” “您常言,我族与九幽同出一脉,妖族自神兽古妖繁衍而来,修士源自帝仙宫与九重天之上。” “其实,除妖族外,晚辈在入九幽前都未曾知晓,在聆听前辈教诲后方知一隅。” “敢问,除了您提过的,那这世间是否还有游离于上述之外的……存在?” 杯盏在唇边顿住,酆都帝主抬眼,反问:“为何会这么问?” 傅尘寒:“实不相瞒,生前,我曾见我师尊两世性情大相径庭,甚至偶有说出晚辈听不懂的……” 杯盏重重落下。 傅尘寒当即噤声。 酆都帝主手撑额间,默了会,突然笑出声:“即便如此,你师尊最后不还是选择了你吗?” “若你本源不是来自九幽,他还用魂血给了你最后一线生机,如此,三界六道之外还有什么,不过寥寥数语罢了。” “况且生死都过来的两人,若真的心意相通,便是混沌虚空之外,谁又能将其分开?” “再者,存在自有存在的道理,不是吗?” 傅尘寒豁然:“谢前辈。” “嗯,提醒一句,想归想,泡归泡,但修为别落下。” “是。” 见泉中人继续闭目调息,酆都帝主拿起杯盏,仰头饮尽,不觉喟叹。 现在的年轻人啊,就容易想太多。 都闲的。 * 元初六百九十九年,九州出了件举世瞩目的大事。 幽冥州无主数百年,突然迎来新任冥主。 无人知其真名、面容,只知那位冥主是一夜间从幽谷某个洞里爬出来的。 据此,民间有猜疑,那不会是上任冥主深藏多年的小少主吧。 倒是这位冥主在族中声望还挺高,他一上任,幽冥州大街小巷敲锣打鼓,欢庆了一天一夜。 次年,九州大地忽现百鸟朝凤的奇观。 那日,幽冥州的闹市连开了三天三夜。 喧嚣中,无人发觉那位任满一年的冥主,第一次悄悄出了幽冥州界。 * 帝仙宫,九霄门。 仙侍护官凑在一块嘀嘀咕咕,视线片刻不离云海外的宫门处。 倒悬仙山与宫门间,已被机关绝阵全数覆盖。 张林青执扇,下巴高抬:“此乃少尊昔年改过的‘地网天罗’,任苍蝇来了也得吃一番苦头——素霜呢?” 汐妍:“禀掌令,小少尊刚恢复肉身,素霜正陪着医官一道。” “没走漏什么风声吧。” “自然。”汐妍眺望,宫门那的人影正被层层机关完全遮挡,她轻笑,“今日宫里谁来了、谁走了,都不会惊扰小少尊一丝一毫。” 朝阳殿。 “真的没事?” 医官走向门处,素霜跟在后头反复确认。 “刚刚小少尊那脸、那唇、那气色,虚得跟大病一场似的,还总发呆,连对甜食的欲望也低了,这叫没事?” “正常,”医官疾步出殿,“世间虽有元凤涅槃后执念未断的旧例,但这不意味着真的全无影响,譬如经脉重续、灵根复苏,这些就不能一蹴而就。” “至于发呆,不过肉身刚重塑、记忆归拢的表现罢了。” 素霜:“那怎么办?” “养就行了,药记得喝,多做些让小少尊高兴的事,注意戒骄戒躁……” 说完一箩筐,医官最后道:“差不多过个三五六年,小少尊重现昔年巅峰,不是问题。” 那完了。 素霜一听,脑子就开始隐隐发疼。 说得简单,光一碗药就能让整个朝阳殿鸡飞狗跳,可况还要养那么久! 果不其然,一个时辰后,被一碗药吓得躲到朝阳殿顶梁的小少尊,终于迎来帝尊的亲临和数落。 彼时,帝仙宫多数仙侍和护官正愣愣看着宫门处。 他们只看见那么哗啦好几下、再来几个闪躲,然后是数不清的飞影…… 再然后,人就不见了。 张林青不可置信地擦擦眼。 是小少尊亲自改过的“地网天罗”没错。 他不禁喃喃:“别是今日给放了水吧……” 关怀意拖着半死不活的身躯,手脚并用爬上仙山,来到九霄门外,幽幽道:“你瞧瞧这像吗?” 张林青:“……” 坏了,忘了今日是九司入宫呈报的日子。 张林青咬牙:“来那么早,小心到时上殿数你第一个无话可说。” “那不会,”关怀意浑然不觉自己无辜受累,只当入宫门槛又高了,他边整衣袖边说,“实不相瞒,近日幽冥州案卷交得倒是格外勤,本司得去太一殿好生夸上一夸。” 芸巧正好从紫薇殿赶来,闻言道:“主司还是晚些吧,尊上刚去朝阳殿给小少尊做庭训,可能要等上一等。” 张林青扫过九霄门外,茫茫云海,早没了某个身影。 他砰地合扇,沉声:“都去朝阳殿!” “朝阳殿?” 关怀意起初不明白,听旁人七嘴八舌,当即怒道:“好啊,尔等如此不把九司放在眼……哎哟……” 话没说完,旁人直接将他拉走:“赶紧的,别磨蹭!” 一行人慌里慌张直奔朝阳殿,远远就看见殿外有个高大肃立的身影。 天光穿过廊檐,笼住一方玄色袍角,泛出幽微光泽,隐在袍下的长靴一步一步走向紧闭的殿门。 他手里托着个盘,盘上端端正正摆了六个鲜桃。 人群突然刹住。 众人互相推搡:“掌令,停下做什么?” 张林青回身,展扇轻摇:“就在这等吧,尊上大概快出来了。” 关怀意看看门那,再看看他,神色怪异。 他们到底是来截人还是来等帝尊的? 傅尘寒面朝殿门,灵魂深处,忽如寒潭投石,漾开一圈无声的涟漪。 朝思暮想的人就在里面。 他深吸一气,伸手抵门,缓缓推开。 帝尊的训话源源不断地传出。 殿中央临时横了张玉榻,榻上侧坐着一锦衣人儿,墨发披散,远望窗外层林尽染。 形似听训,实则双目出神,手中一下又一下拨弄着腰间悬挂的蓝冰璃球。 听到门声,他目光凝神,寻声望来。 这一眼,穿过一世明珠按剑、一世苦难相依,穿过无数日爱恨纠葛、多少夜缠绵不休,终于在生离死别后、云开月明时,撞进那双濡湿泛红的眼眸。 桃花眸慢慢睁大。 陆修云突然回头,眼睛亮亮的。 “父尊,儿臣可以喝。” 帝尊:“条件。” 陆修云伸手,欢欢喜喜指向门外。 “儿臣要他!” 殿内熏炉吐纳,云雾袅袅。 微风袭来,缕缕清甜芬芳入内,拂散轻烟,盈盈漾开,不时便搅得满室桃香。 又是一年硕果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