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师尊那莫名其妙的梦
帝尊未予理会,只侧首与张林青说了一长串药草名。
陆修云越听越耳熟,猛地想起,这方子跟傅尘寒写在《师尊戒律》里极其相似。
他当即跳起:“不不不,父尊,您要不再把把看,我真觉得好多了,非常非常好,您不必如此兴师动众,父尊——”
帝尊一个抬手掐诀,隔空将扑来求饶的人给轻飘飘弹回去,吩咐张林青:“让医官按吾刚说的,熬一碗过来。”
吩咐完回头,好似才反应过来,问:“可还有不舒服的?”
“没有,能不喝吗?”
帝尊神色不变,明显不能。
陆修云死心,裹紧大氅,闷头躺回去。
“那药吾加了几味灵植,有温养灵根之效,聊胜于无。”
言外之意,不喝也得喝。
“知道为什么会噩梦不断吗?”
陆修云从大氅内探出头,悄悄竖起耳朵,完全忘了自己还在生闷气这回事。
不知怎的,多年心绪无波的人,这会看了竟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他这根独苗对外人是一副清冷持重模样,久了熟了,又是另一番性情。
心念只微动一瞬,帝尊便敛了神色,抬手并指,轻点于陆修云额间,一股金色灵力随之倾泻,涌入灵台。
陆修云起初觉得如沐春风、通体舒畅,忽而胸口一滞。
他低头看去,心口处有暗光透出,明灭不定。
帝尊收手,重新坐回椅中,声音沉静:
“你丹田内有道封印,其中封有一缕魂,约莫半年前,封印曾有过一次松动,那缕魂被封禁前的记忆也随之泄露,侵入识海,化作梦魇,噩梦便来源于此。”
陆修云下意识捂住心口:“那……这封印,要解开吗?”
抬眼间,却正对上帝尊沉静无波的眼睛。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相,直抵识海深处,看得他脊背生寒。
帝尊移开视线,一字一句,清晰落下:“你不会愿意的。”
陆修云闻言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那道封印恐怕是原主自己留下的。
那他刚刚问的什么蠢问题?!
陆修云立马扯出个笑:“开玩笑的,就想听听父尊有什么高见。”
“封印在你身上,遵循本心即可,左右吾的意见,不过几句话罢了。”
言外之意,意见给不了,但拦不拦,不好说。
“那个,父尊,您刚在书苑也瞧见了,功课我都提早完成,”陆修云团着大氅,决心把那事翻篇,小声问,“那我是不是能讨个赏?”
这还是陆修云第一次主动提要求。
帝尊来了点兴趣:“想要什么?”
“我随身的芥子袋,之前被张林青收了,所以,那个……”
帝尊点头:“嗯。”
陆修云两眼一亮。
芥子袋一到手,陆修云从摇椅一跃而起,身形晃了晃,吓得帝尊以为他要软到在地,正欲抬手,人刚好自己稳住。
见帝尊似还有话要说,陆修云生怕芥子袋又被收回去,匆匆撂下一句“谢父尊”,瞬间消失在殿门外。
殿内的人回头对那微微晃动的空摇椅,无奈摇头,将素霜唤进来:“将这大氅快些拿给少尊,去朝阳殿守到他将药喝下为止。”
素霜应是,拿了大氅出来,攥紧芸巧的衣袖。
芸巧:“傻了你,还不快去。”
素霜一脸惊奇:“你不觉得今日帝尊话有点多吗?”
芸巧:“不知道,但你再不赶在少尊到朝阳殿前追上去,恐怕你会收获掌令一顿抽鞭。”
身旁人一下闪没了影。
——
朝阳殿。
被大氅从头裹到尾的人窝进大床锦被,三两下将芥子袋打开,一顿摸索。
很好,吃的在、话本在、符箓法器什么的也都在。
床上的人越清点越兴奋,直至掏到底。?
他玉简呢?
将所有东西翻了个遍,连烧一半的符箓都给倒到床上,把芥子袋倒过来晃荡几下,还是什么都没有。
一股不太好的预感涌上全身。
陆修云又飞奔出朝阳殿,一打开门,当头冲来一股浓重药味。
砰。
素霜愣愣看着紧闭的殿门,很快回神,朝里头喊:“少尊,您该喝药了。”
喝药?
喝什么药?
他已经连着大半个月没喝,照样吃好睡好,到现在还活蹦乱跳的。
陆修云自动忽略破妄符的助眠之功,朝外扬声道:“你先放着,我待会就喝。”
素霜:“可帝尊命小仙务必亲眼看着您喝完,现下温热刚好,您还是赶紧喝了吧。”
“那你等会。”陆修云抬手将门栓“咔嗒”一声落下,转身就朝内殿奔去。
“怎么回事?”
一仙侍徐步走来,身后跟着一位镶金银袍的男子。
素霜侧身,福了一礼,说:“汐妍姐姐,小仙正等少尊用药。”
一炷香后,门仍紧闭。
汐妍喊了两声没应,最后道:“少尊,药将将凉,您不开门的话,小仙这就先进来啦?”
说着手缓缓放上殿门,掌心微一运力,门栓应声而断,殿门被成功推开。
安静如斯。
汐妍看看空无一人的大殿,想起来时飞舟上陆修云的一举一动,登时冲外边所有仙侍喊:“快!都去把朝阳殿所有门窗给堵上!”
“是。”
仙侍呼啦散去。
素霜将药放下,担忧:“少尊不会出什么事吧。”
“不会,这是帝仙宫,只要少尊不自己想不开,是不会有一丁点问题的。”
“汐妍姐姐!不好了!”
汐妍心头一阵咯噔。
别真想不开吧。
*
紫微殿书苑。
帝尊正批阅文书,房顶隐约一阵窸窣。
伏案的人面色不变,指尖微勾,就听一声惊呼由远而近。
一股金色灵力裹着下坠的人,稳稳落地。
“父尊。”
帝尊头也不抬,淡声说:“你还是第一个敢在吾这里上房揭瓦的。”
桌案前探出一个毛绒脑袋:“我特意来帮父尊把房上结界给修了修,不用谢。”
“嗯。”
“如果非要感谢的话,父尊可以先把我的玉简给一下下吗?您先前贵人多忘事,就不与您计较了。”
帝尊搁笔,对上一双与他相似的弯弯眼眸:“喝了?”
陆修云脸不红心不跳:“喝了。”
“可吾怎么听着,某只鸟在房顶吹风蹦跶的时候,咳是一点都不带停的。”
陆修云捂紧胸口,痛心说:“看来您老不仅忘事,还幻听了。”
帝尊:“……去喝,其余免谈。”
陆修云撇嘴,出气般推倒手边摞书,转身跑出殿。
帝尊扫过乱糟糟的桌案,随手一挥,恢复如初,就是少了一本。
他看了眼,不再去管,继续伏案。
那头陆修云拍拍《师尊戒律》的封皮,完好收进袖里,一抬头,远远望见紫微殿远处一群仙侍。
“真看见少尊闯进紫微殿了?”汐妍面上难得焦虑,“难办了,那可是尊上的地。”
殿外,陆修云脚步一顿,淡定转身。
有仙侍眼尖,大喊:“少尊在那!”
陆修云双腿几乎要飞起。
殿外一阵鸡飞狗跳,里头帝尊无声挥退来禀的仙侍,继续落笔。
最后陆修云还是斗不过一群灵力强悍的仙侍,被围在朝阳殿内一角,四面受敌。
陆修云认命:“拿来吧。”
素霜恭恭敬敬端上热乎乎的药汤。
竟还加热了。
陆修云暗中撇嘴,又少一个理由。
他接过,摆摆手:“跑饿了,等会垫点吃的再喝,你们晚些来收碗吧。”
这怎么行,她们得到的命令是看着少尊喝完。
汐妍刚要开口,旁边看够热闹的男子走来,笑着说:“有下官在这看着,仙子不妨先忙自个的去?”
汐妍一见男子,脑子一拍,想起正事,忙对陆修云道:“少尊,这位是玄律司关主司,今日来帝仙宫述职,正好被尊上唤来帮您精进内务。”
“也好,有关主司在这,小仙自然是放心的。”
众人四散开来。
陆修云松了口气,继而将人迎进来。
“关司主,别来无恙。”
关怀意笑说:“少尊,您这好生热闹。”
“见笑了,”陆修云讪笑着,往外左右一看,都没注意到他这,砰地关门,转身问,“如何?”
关怀意敛去笑意,掏出一信纸,神色肃然:“下官已查明,那雷狰兽是在七年前,被望月宗一名外门弟子从妖荒捕获,关入绝兽林。”
“三月多前,绝兽林的封山大阵遭妖族秘符所破,众妖兽四散。”
“但据回溯术法推断,阵破当日,雷狰兽在绝兽林的老巢已无妖气,巢穴冰冷。”
陆修云三两下捋出关键:“也就是说,这妖兽在我离开宗门之后、绝兽林被破之前,便已脱逃。”
“正是,此后雷狰兽踪迹全无,再现身时已在妖荒,而最后留有它气息之地……”
关怀意话音一顿,缓缓道出:“在幽冥州边境。”
陆修云不禁倒退一步,声音发紧:“那妖还活着?”
“当地有激烈打斗的痕迹,但未见妖尸,也不见清理迹象,暂定为活着。”
“可……”陆修云攥紧了手,小心翼翼问,“可曾发现其他尸骸?”
对方沉默片刻,一锤定音。
“没有。”
他长长舒了口气,紧绷的脊背缓缓挺直,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有劳主司告知。”
关怀意推推右眼上的镜架,亦笑道:“好说,只是那‘地网天罗’的解法……”
第92章 与徒弟少有的书信往来
陆修云将早早备好的匣子递与他:“法子便在里头。”
关怀意跟捧宝贝似的,躬身道谢。
此时陆修云一颗心全在刚得的消息,不知该喜该忧。
罢了,还是先将人送出朝阳殿要紧。
这般想着,迎面却被迫接过一摞高过头的书籍。
“这是?”
关怀意指指那书山,说:“受帝尊所托,此乃玄律司珍藏的各地要务和典籍,要求不高,您五日内读完,并写好批注即可,东西已送到,下官告退。”
言罢,不待他反应,周身金光一闪,没了人影。
陆修云:“……”
他将书山一股脑堆到案上,余光瞥见桌角那碗汤药。
顺手一捞,端起碗就往窗台走去,外边有一株繁茂灵树,隆冬时节仍葱茏如盖。
“哦对了,少尊您那药喝了没?”
一道人影砰地闪现,与窗台前的人大眼瞪小眼,视线下移,对上窗外悬空的碗。
“……”
关怀意眯眼,拉长语调:“少——尊——”
陆修云面不改色,嘴上说:“你看错了。”
然后将碗挪到更外头。
关怀意眼睁睁看这人当着他的面偷偷倒药,且还睁眼说瞎话,面不带红耳不带赤的。
“啾啾啾——”
倾斜的碗一顿,陆修云抬眼看去,正对上一只扑棱着羽翅、歪头瞧他的灰鸽子。
“鸽儿!”
陆修云一喜,将碗搁到窗台,伸手把那小灰鸽拢进怀里。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小灰鸽扭头,喙指身后。
只见林叶深处,比小灰鸽身形稍大些的小银鸟钻出来,轻盈落在窗台,红边羽翅轻扇。
陆修云伸手,让那小银鸟停靠在手背,目光在两小只之间流转,笑意盈盈:“你们怎么遇上的?”
两鸟叽叽喳喳,后方关怀意听得耳疼:“它们嘀咕啥呢?”
“小银鸟出了趟宫,刚好遇着在宫外徘徊的小灰鸽,便给带了回来。”
陆修云见着小灰鸽,一高兴,将芥子袋的零嘴一骨碌倒在窗边台子。
两鸟立即对一角的谷粒争相出喙。
“别急,还有的,慢慢吃。”
陆修云含笑看两小只连爪带拿,目光越过毛茸茸的脑袋,直直落在小灰鸽爪间的细小竹筒上,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他是不是来消息了?”
啄谷的鸟喙一顿,小灰鸽抬起小脑袋,黑豆似的眼睛看了看他,点了下头。
很快小灰鸽扑棱起翅膀,躲过伸来的手,停到窗台另一角,拿爪敲敲药碗外壁。
陆修云:“别闹,说正事——诶诶你别走,我喝,我喝还不成嘛。”
他盯那黑乎乎的药汤好一会,最终还是端起来,忍不住以袖掩鼻。
身后关怀意瞪直了眼。
半个时辰前还为这碗药满殿乱窜的人,竟仰头一口将那药汁给闷下去。
咚——
空碗磕在窗沿,陆修云苦得连连吐舌,手下意识寻摸,碰到小银鸟推来的一把杏梅。
陆修云囫囵抓起嚼咽,酸甜味弥漫,散去满腔苦涩。
他轻拍银鸟的小脑瓜:“多谢。”
小银鸟轻蹭,叫唤几声,飞起停在陆修云的右肩。
关怀意咂舌,心道不愧与帝尊同出一家,天然的好鸟缘。
那头小灰鸽在空碗外转悠几圈后,终于在陆修云无声的注视下不情不愿低下头,任由陆修云抽走爪间的细竹筒。
这回既没有什么绞尽脑汁的加密,也不用担心徒弟会篡改。
是他们之间极少有的书信往来。
陆修云一颗心砰砰跳起,从竹筒内抽出一卷纸条,正要展开,余光闪过人影,他当即收回纸条,背靠窗台,一脸戒备。
关怀意撇撇嘴,嘀咕着“不就个纸条嘛,不给看就不给看”,随后笑道,“下官先回去交差,这便告退。”
“等等。”
关怀意回头:“少尊可还有吩咐?”
“这事不许与旁人说起。”
“若下官恕难从命呢?”
陆修云眉眼微蹙,很快舒展,严肃道:“我便与父尊说你私下受我的贿,让他卸你主司名头。”
关怀意:“……”
哎哟,好怕怕。
那头陆修云说完又觉不成,会不会狠过头了?
于是他再次威胁:“算了,让父尊直接把你眼镜卸了得了。”
咯咯他可真是个大好人。
抬眼却对上一双泫然欲泣的眼睛。
关怀意吸了吸鼻,九十度作揖:“少尊说得什么话,下官能为您当牛作马都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说完拾走空碗,如飘荡的蝴蝶飞离朝阳殿。
陆修云张嘴又合,话来没出口殿门就已开了又关。
“……”
倒也不必太感动。
朝阳殿外,关怀意一溜烟飞出三座殿,揣着空碗见左右无人,才心有余悸地拍拍胸,抬手扶正镜架。
好险好险,差点命根就没了。
手心摩挲空碗,碗底一点汤汁不剩。
他暗暗撇嘴,想他堂堂一司主司、九州人人畏而敬之,几句话竟还不如一只灵性刚开的鸽子。
不过问题不大,东西到手,小小坎坷又算什么。
关怀意搁碗,掏出刚得的匣子,搓搓手,打开木匣,在期待的目光中,一本薄册子率先映入眼帘。
翻开第一页,问:地网天罗最佳解法?
第二页,只有一个字。
快!
关怀意:“……”
然后呢?
第三页:什么是地网天罗,序章……概论……
关怀意深吸一口气,仰天长啸:“我槽了!”
*
紫微殿书苑。
“这真是他给你的?”
帝尊看面前摊开的薄薄小册,一行行掠过里头熟悉的小篆。
关怀意站于下首,拱手应是。
帝尊抬手往后翻。
陆修云初到玄律司那次,关怀意来禀时,帝尊起初没太放在心上,让他顺着陆修云的意照做即可,再往后便是让他去提点课业。
独独没想到,他那独苗真撰出一本关于改良“地网天罗”的册子。
前边都是一箩筐的注解,帝尊一目十行跳过,直到最后一章节:
【地网天罗plus版(草案)】
帝尊停在那几个符号,深思片刻。
许是精进的意思。
往后翻,几行看下来,翻书的手迟迟未动。
一字一句,全是关于“地网天罗”的改进,包括机关精进、阵眼改动等等等,还附了图解。
关怀意小心看上边的反应。
很好,跟他料想不差,虽然反应比他刚刚看得淡定。
帝尊合上书,摩挲两下,终于看向下边人:“往后九司暂不用给他辅导机关阵术。”
关怀意:“是。”
“等他得空,让九司自行去朝阳殿请教。”
关怀意:“……是。”
帝尊执笔在那册子每页做完批改后,撕下前面一二页,将册递出。
旁的张林青忙接过,只听上边道:“将各司所有‘地网天罗’都照这里边的改。”
张林青应是,心中暗叹,九司小兔崽们日后可有得磨了。
“禀帝尊,还有一事,”关怀意说,“药,少尊已喝下。”
“嗯。”帝尊头也不抬,执笔落在其他文书上。
关怀意几下纠结,还是如实道:“下官无能,那药是因少尊得了一只鸽,一高兴才喝下的。”
掐头去尾,也没毛病。
玉毫微顿,上方视线终于落到下方:“鸽子?”
帝仙宫何时有开了灵性的鸽子?
关怀意:“是,那鸽通体灰白,巴掌大小,入朝阳殿时,身边还有只银羽鸟。”
话落,有道黑影入苑,簌簌落在帝尊常用的琉璃笔架上。
关怀意立马指那鸟道:“对对,就是这只。”
帝尊看了眼,心下了然,随手用笔杆轻敲小银鸟的头,语气恢复平静:“鸽留着,随他去。”
小银鸟被那惩戒般的动作弄得不悦,扑棱棱跳进砚台,又飞到翻开的卷宗,留下几个凌乱爪印。
卷宗下方压着一枚玉简,关怀意已退下,帝尊忽略爪印,翻过书页,执笔落下。
隔了会,被压着的玉简亮起一道蓝光。
这已是连日来,不知第几道传讯。
帝尊置若罔闻,随手拿起另一本卷宗压在玉简上,继续翻阅。
*
咯、咯、咯……
漆黑中,斑驳木门无风而动,一下又一下叩击在门框上。
陆修云几次想上前推开,又被一股无名扯力给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
叩门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
刺目红光穿透缝隙,扭曲、蔓延,像一朵疯狂生长、亟待绽放的带刺烈性蔷薇,破门而出。
门外人眼睁睁看那门板朝他这边直直倒下。
“啾、啾啾。”
身后一温和力道扯他衣襟,带他撞入一团软软的云棉。
陆修云手忙脚乱地半撑坐起,想要看清门后景象。
却不想前方狂风红雾,咆哮翻卷着袭来,以骇人之势汹涌扑来。
“啊——”
床帏内人影猛地坐起,剧烈喘息,数道咳嗽响彻大殿。
过好一会,咳声渐小,宽袖被拽动。
小灰鸽仍坚持不懈,鸟喙咬紧蚕丝锦衣。
陆修云拍拍它:“醒了醒了,你松吧。”
果然,离了那本戒律,噩梦还是会出现。
小灰鸽啾啾叫了两声,自顾自在帐内飞来飞去。
陆修云抱膝靠坐床栏,不觉捂住心口。
白日里帝尊的话自他脑海浮现。
——“你丹田内有道封印……约莫半年前,封印曾有过一次松动。”
——“那……这封印,要解开吗?”
——“你不会愿意的。”
封印可随主人修为起伏与防备高低而变。
半年前,他最松懈的时候……
第93章 徒弟的命运轨迹
陆修云愣愣看着右手掌心。
半年前,记载隐匿踪迹遁影石的古籍、盛产遁影石的月影宗、废洞府需提炼的杂石、徒弟随身的炼石大法、炼石必备的纯阳真火、被落石中断的护法、伤好却不醒的徒弟……
一幕一幕自脑海串联成线,续织成一张陆修云从前极力回避的巨网。
如今,这网已悬于长夜高空,泛着冰冷寒光,随时要将网内所有猎物绞碎殆尽。
而收网时机,却系于一道岌岌可危的封印。
网中本该无知无觉的猎物,身上多年藏匿的尖刺,在这浓稠的夜色里,一点一点伸展、变长、锋利。
“啾,啾啾。”
小灰鸽正追着床头捡到的毛线球,低头啄得欢快。
线球一滚,溜进了枕下缝隙。
陆修云这才回神,侧身挪开枕头,将线球拨到一旁。
看小灰鸽蹦跳着追去,陆修云捏起枕头欲挪回原处,却触到一团异物。
从枕下摸出,才想起是白日收到的纸条。
这纸条已经被揉作皱巴巴的一团。
纸团展开成巴掌大小,中央有一幅小墨笔勾勒的素描小画。
一只赤金色的小雀鸟,在一片留白背景中展翅而立。
床上的人裹在被里,直勾勾地盯那小画,半晌未动。
皎洁月色透过纱帐,悄然浸上素白纸面。
半明半昧中,那纸仿若一池波光粼粼的湖水,夜风袭来,晕开、搅匀、蹂躏出另一番墨色。
恍惚间,墨色成线,一支玉管纤毫离开纸面,搁在笔架上。
搁笔的人将画往前推,半撑下颌,看对面挑拣瓜子的昳丽人儿:“师尊你看,弟子会画小雀了。”
磕瓜子的动作一顿,那人探身一瞧,眉心轻轻蹙起:“谁家好雀儿在笼里过活,你当养金丝雀呢。”
“金丝雀怎么了,关起来谁也不见,就属笼主一人的,多好。”
“好什么,”对面一把瓜子扔了徒弟一脸,笔被夺走,在旁边打个叉叉,反手推回来,“重画,不准搞笼子。”
徒弟委委屈屈推回去:“弟子不会。”
“休要唬为师,十几岁的人了,会画笼中鸟却不会笼鸟分开?”
“就不会,不学了不学了,弟子做饭去。”
“嘿,小兔崽子,回来——”
风呼啦吹过,盖过远去的嬉闹,吹得小画一角微微卷起,好似坚固铁笼在风中吱呀作响、摇摇欲坠。
哗啦、哗啦。
今昔风又起,铁笼终于不再纠结,轰隆洞开,放出雀鸟,彻底消失在纸下无边暗色。
月色下,脱离束缚的雀鸟对那小小一方素白,缓缓收拢尖锐羽刺。
小画随之被吹到一角。
陆修云回过神,出气般给了小画一拳。
哼,现在知道还他自由了,从前怎么不想。
收回手,重新抱膝蜷坐着,将脸埋进臂弯,小声嘟囔:“我就算跑也会想着带你,可你倒好,连我也不要了。”
待平复心绪,他将小画叠好,妥帖收起,又想起今日关怀意带来的消息。
雷狰兽没死,傅尘寒未见尸骸,下落不明。
傅尘寒若藏起来还好,可照他对这混徒弟的了解,这厮憋那么多年,不来个轰轰烈烈的收场,绝不罢休。
陆修云身在帝仙宫,消息却比只鸟还闭塞。
所有人都恨不得将他和冥族的一切断得干干净净。
可越是遮掩,越容易露出蛛丝马迹。
他翻身下床,赤足踩在金绒地毯上。
起初朝阳殿遍地都是冰凉坚硬的黑金石砖。
直到去紫微殿书苑做功课,被帝尊几番抽查,发现这独苗身上诸多习惯,竟半数是毛病,便让张林青加派仙侍着重礼规,至今未歇。
朝阳殿的地也多了一地的金绒毯,桌案后的硬凳也换成铺着厚软垫的靠背扶手椅。
陆修云俯身,从软垫底下抽出一叠折得方正的厚纸,坐进软椅,点上烛台。
纸张铺展开,几乎占去大半张桌案。
纸上以墨线勾勒出几片尚不成形的轮廓。
正中心的位置,点了一个醒目的墨点,旁书三个小字:帝仙宫。
他翻出一本关于天霜州的卷宗。
上书:“天霜州炎城大水,赤水河溃堤三十里,淹及云梦州落鹰涧一带村庄田地,然炎城陈氏与下游白河镇赵氏因赤水河支流改道争执数月,赵氏推拒开闸分洪。”
他翻几页《九州地志》扫过两眼,提笔批道:
“急令州官携玄门与落云中立修士亲赴下游,强制开闸,征调物资筑堤,违者削其家族灵矿份额,水退后依河床灵脉走向重建水道。”
批罢,在桌上那张大纸的天霜州轮廓内画一曲线,至相邻州境,标注好州名后,在临界落下重重一点。
再下一页……
月上中天。
小灰蹦跶到伏案的某人那,用喙咬衣襟要将其往大床那拖。
陆修云拍拍它:“快了快了,等会就睡。”
说着埋头继续。
这时夜风呼啦吹进,不大,只吹得案上书页乱翻。
陆修云起身关窗,回来刚坐下,顿觉疲惫感袭来,眼皮开始打架。
困倦的人双目朦胧,无意识回到床上,窝进暖被,没了动静。
一夜无梦。
陆修云伸了个懒腰,想到什么,忙掀开床帏。
外边已天光大亮。
他快步走到桌案前,几下收好图纸,对上桌角不知何时被摊开的戒律,上边符文复杂,蓝光已歇。
陆修云一下子明白起末,气不打一处来,啪地合上戒律。
混蛋,到底藏了多少灵力在里头?
有本事自己来管,让本破书来算怎么回事?
“鸽儿!”
“啾啾。”小灰鸽簌簌停在他手上。
陆修云给它喂了谷粒后,绑了个竹筒在爪上:“你去,从哪来送哪去。”
这鸽死活不说信打哪来的,他只好先寄点什么,先联系上徒弟。
送走小灰鸽,回去陪帝尊三两下吃完早膳,搁碗撂下一句“父尊我先去赶功课,孩儿告退。”
然后就溜没了影。
看得帝尊欣慰不已。
张林青更是松口气,同时小有遗憾。
早知帝仙宫的调教这么有用,他何不早几年将就将人迎回来。
陆修云回朝阳殿,刚赶完一半卷宗,意外收到小灰鸽的消息。
“这么快?”
他摊开纸条,还是他寄出的那封。
陆修云:“呃……别告诉我你进得来却出不去。”
小灰鸽点头。
陆修云无奈,摆手让鸽回来好好待着。
靠旁的无用,那只能主动出击。
陆修云唰唰赶完所有卷宗,终于在图纸上落下最后一笔。
一张完整的地图成形了!
近一月卷宗涉及的九州所有纠纷、轨迹,由多到少,点连成线,纷纷指向其中一处。
也是全图最空白、空白到只有一圈轮廓的地方——幽冥州。
陆修云的欣喜只持续短短一瞬,整个人便耷拉下来。
一个他最不愿面对的走向,正不受控地涌上脑海。
“小八。”
机械音欢快蹦出:【在的,宿主!】
“调出原书傅尘寒的结局。”
【是。】
【原剧情里,大反派傅尘寒冥脉失控暴走,于幽冥州自立为尊,天下门派联合围剿,大反派被逼至幽谷,独战六宗高手,最后在重启冥川过程中,与炮灰师尊同归于尽。】
陆修云沉沉看那幽冥州的位置,三面邻州,一面靠崖,崖之外,图纸已没了位置。
他着手在崖那里重重点了个点。
“调出元纪十六年十二月各州呈报帝仙宫的案要。”
【正在整理中,请宿主稍等……】
【整理完毕,篇幅较多,请宿主自行查看。】
所有案要在陆修云脑海迅速过了一遍,直到翻阅完,他愣愣盯着勾勒九州的地图,半晌未动。
各州门派高手倾巢而出,宗门管辖地带几乎交由门下涉世不深的年轻弟子代为打理。
然因多数处置失当、乱象频生,最终被报至玄律司,上呈帝仙宫。
对上了。
完全对上了。
傅尘寒的命运轨迹根本没变。
自己一笔一划亲手绘的图纸,此刻在手中,宛如烫手山芋。
不行,当务之急,得先设法联系上徒弟。
陆修云灵光一闪。
玉简!
他将图纸小心收好,随后喊来仙侍,带上成堆的卷宗,直奔紫微殿。
“父尊!”
欢快呼声自殿外传来。
帝尊眉睫一顿,之后视线未移,从张林青捧着的玉托盘中,拿起里头最贵重的东华珠,轻轻置于身前枢架高处。
“父尊,”人踏进内殿,三两步奔至他身后,平复两下喘息后,仰头喊,“父尊,功课做完了!”
放东华珠的手一顿,连张林青那也难掩讶色。
帝尊:“关怀意给的那份?”
“嗯嗯。”
“放着,吾待会看。”
“好嘞。”
仙侍放好退出内殿,陆修云也跟着出去。
帝尊摆正珠子,忽然落下一句:“回来。”
陆修云几步跨出殿:“不打扰父尊,您先忙。”
“回来。”
陆修云脚步飞快,身后一道金光化作圆罩,当头袭来。
被困在透明金罩里的人只好乖乖滚回去,途中几番朝张林青挤眉弄眼。
张林青暗中咬牙切齿。
仗着功课做得快,倒会支使起他了。
他深吸一口气,朝面前人躬身笑道:
“尊上,正好关主司在玄律司府那,不若先让少尊去巡上一巡?”
帝尊没出声。
张林青心下了然。
这态度,准是少尊又惹事了。
第94章 徒弟,为师要来啦
张林青余光给后边被逮的人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陆修云双手在宽袖下绞来绞去,同时眼神一瞬不瞬,就这么静静看帝尊将一件件流光溢彩的宝物,分门别类地安置妥当。,又亲手布下里三层外三层的结界。
那满架的宝贝数不胜数,甚至于一些紧要的通行手令都只配在最下层。
他边看边想,原来帝尊也有收藏宝贝的癖好。
看来他爱藏好东西的性子,也是同出一脉。
可惜陆修云收藏的全是零碎小玩意,跟这奇珍异宝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也就傅尘寒会帮他宝贝一下。
帝尊整理好,回身越过金罩,留下淡淡的一句。
“拿出来。”
罩内,宽袖下的手一顿。
金罩消失,陆修云不情不愿,将玉简掏出来。
很快玉简消失,重新落到帝尊身前桌案。
张林青看那玉简,瞪直了眼。
这人竟还没歇那心思。
他正欲开口,被帝尊抬手止住。
领会了上意,张林青躬身一礼,无声退出内殿。
偌大的殿内,只剩父子二人相对无声。
帝尊盯那玉简半晌,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还放不下?”
陆修云听得一愣,眸子微睁。
父尊知道了?
惊疑中,陆修云怕说多错多,迟迟不开口。
良久,上边传来一声轻叹。
“你这总将事憋着不说的毛病,倒是随了吾。”
陆修云两眼一亮。
没训他,那就是有戏。
“我想知道我徒弟在哪……”
“好去寻他?”
“是,我怕他有危险。”
“嗯。”
陆修云凝神屏息,期待地听他下话,然而上边却再未传来只言片语。?
没了?
就这?
他鼓起勇气,再次出声:“父尊,我能不能……”
“不能。”
陆修云:“……”
那还让他说个屁啊。
见底下人眉间难掩的执拗,帝尊神情终于有一丝松动,只语气仍听不出波澜:
“三界六道,纷繁万事,皆会呈报帝仙宫,而帝仙宫所予的,不过是一纸意见,至于听与不听,做与不做,全在他们自己。”
“但,”他话锋微转,目光沉静如渊,“帝仙宫之人,不可轻易插手九州俗务。”
话音不重,却字字如钟,沉沉敲在陆修云心口。
换言之,以他这身份,先前只身卷入帝仙宫之外的纷争,已属逾矩,遑论如今,他竟还想主动牵涉其中。
“可是,”陆修云仰起头,望向上边不可撼动的身影,“我还是他师尊,凭这一条,我不能不管。”
帝尊静默片刻,忽然开口:“可曾了解,冥族是怎样的存在?”
这还是自陆修云入宫以来,他第一次提起这个族群。
陆修云有些意外,但还是认真回道:“手握御魂,身守冥川,通晓九幽。”
帝尊:“他们曾以御魂之术,超度冥川亡魂,维持生死边界,但倘若冥川一开,反被御为利器,侵袭三界六道,届时,你觉得你该护的,是你那身负冥脉的徒弟,还是这芸芸众生?”
大殿再次陷入死寂。
袖下手下意识紧握成拳,指甲深陷掌心,沁出丝丝冷汗。
一股气闷在喉头,令他再开口时,声音都是沙哑的。
“他不会。”
头顶目光如有千钧,陆修云却觉都涌来无形的审视与压力,令他如芒在背,几乎难以呼吸。
“若、若冥川真被开启,我、我……”
陆修云不觉双目紧闭,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句话说出口。
“我会不惜一切,阻止他。”
不惜一切。
哪怕以命相搏。
帝尊沉沉看他,话到最后,眸光掠过一丝极难捕捉的微光。
最终,他垂下眼帘,将玉简拿起,稳稳搁回原位。
“嗯。”
陆修云眨眨眼,指尖不自觉地松开,抬头:“那玉简……”
“回去吧,就你眼下状况,留在宫里是为你好。”
陆修云顿悟。
还是不肯放行喽。
可恶,他费那么多口舌,到头来,非但没成事,还似乎被轻看了去。
帝尊没再管他,翻开陆修云先前批阅过的卷宗,执笔要往上批改。
这时一阵风迎面而来,广袖拂动。
毫尖墨汁无声滑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小片墨色。
左侧黑影晃过,座上人眸光平静,落笔顺势自那墨滴划过,笔走龙蛇,写下一个完整的字。
与此同时,桌边那枚玉简“嗖”地一下闪至砚台旁,从旁探出要抓取的手扑了个空。
半空人影一顿,瞬间闪离,扑向砚台那方。
玉简再次灵巧滑开。
一时间,殿内扑来躲去,你追我赶。
帝尊笔下不停,恍若未闻。
忽而,那身影扑空后,迟迟不现。
案前墨笔一顿,随即又继续书写。
这就放弃了?
此念方起,余光赤红灵光爆闪,凝成长剑,咻地刺来。
力道虽小,聊胜于无。
帝尊面不改色,周身灵光微漾,筑起防御结界,将那灵力轻飘飘给化解。
紧接着,是强度明显更高的一道灵刃。
结界“咔嚓”一声,现出细微的裂痕,随之灵光流转,无声加固。
灵力翻飞,节节攀升,结界也越筑越厚。
帝尊暗道还行,至少灵力底蕴尚可。
但想从他这严防死守里拿到玉简,还是嫩了点。
前方又一道灵力凝聚。
陆修云微微喘息,盯那层层叠叠的防御。
单凭他那些个符箓灵力都不管用。
他手握紧。
得动真格了。
周身灵光一点点汇聚、盘旋,纯阳真火的气息瞬间弥漫整座大殿,灼得空气都扭曲起来,最终在掌前凝成炽白火球。
陆修云咬牙,双手奋力一推,带着十足灵力的火球轰然砸出,于半空化作数不尽的光箭火雨,哗啦袭向结界。
帝尊面色不变,结界无声加厚,稳稳抵住。
力度可以,倒是可惜,没想过用那灵力去破他防御。
火袭不知何时停歇,底下许是力竭,或歇了心思,再没继续。
帝尊停笔,将卷宗合上,扫视下方。
人已不知所踪。
他下意识挪开手边卷宗。
玉简还在。
紫微殿外,张林青在门外等得焦急不已。
有仙侍不安问:“掌令,里边都打起来了,我们真不去帮忙,万一伤着可怎么好?”
“再等会。”
无人传唤,他们谁也不能轻举妄动。
吱——
殿门终于有了动静。
众人望去,对上一双黯淡挫败的桃花眼。
“少尊!”
他们左右看看,人没事,殿内隐约也没有明显的打斗痕迹。
众人松一口气。
还好还好,虚惊一场。
反观陆修云面色不太好。
他昂首,冷哼一声,扬袖而去。
张林青看那远去的背影,默默竖起大拇指。
头一个敢在紫微殿动手的,虽然没从他老子手里占到丁点便宜,但还是敬他一条好汉。
不过内殿刚一通天花乱坠,他还以为帝尊真生气了。
结果就见陆修云毫发无损地出来,张林青敬佩之余,还有点云里雾里。
就这么放过了?
“张林青!”
里头忽然传来喊声。
殿内一切完好,帝尊正静立于枢架前,张林青来到他身后,恭敬道:“尊上。”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帝尊今日周身气息与平时似乎有些不同。
平静中貌似多了几分沉闷和惊异。
“去九霄门。”
“九霄门?”张林青纳闷,有谁要出宫吗?
又见帝尊久久未动,张林青顺着他目光望去,落在前方那座枢架上。
原本密不透风的结界底下,赫然破了个不起眼的口子。
而里头一堆通行手令里,缺了最重要的一块。
“是。”
张林青匆匆出殿,将能使唤的仙侍护官给安排了个遍,最后,脑海里只剩下门口刚刚那个溜之大吉的背影。
他原以为陆修云在紫微殿出手已是胆大包天。
谁曾想,这人竟胆大妄为到偷出宫手令,且还在帝尊的眼皮底下得了手!
张林青后背冷汗涔涔,脚下步伐快得几乎要飞起。
——
九霄门,帝仙宫最为严防死守的一处宫禁。
凡出入者,皆需帝尊亲自示意或持出宫手令。
此时,在紫微殿鸡飞狗跳之际,九霄门的护官远远便瞧见有人气定神闲、大步走来,当即横剑拦下。
“稍等。”
陆修云当着护官的面,从袖里掏出一团不知什么东西。
里三层外三层裹着厚布。
他边解开能隐匿气息的偷天锦,边笑说:“头回得的,有点贵重,不包紧点不放心。”
护官神色稍缓:“理解理解。”
待层层布帛拆开,露出带有独特宫印的手令,护官收剑侧身:“少尊慢走。”
“多谢,”陆修云随手将手令塞给其中一人,“劳烦转交给父尊。”
“是。”
护官收下,又觉不对,没这手令少尊要怎么来宫复命?
等回神,又见宫内远处烟尘漫起,待尘散,露出一队望不到尽头的人马,正疾驰而来。
护官当即举剑:“站住!”
张林青奋力挤出,抛来一块手令,大喊:“拦住少尊!”
护官接令,瞬间明悟,转头去追。
然而九霄门外的人,早溜没了影。
“都去追!”张林青长袖一挥,“仙山外是云海绝壁与迷踪大阵,他跑不了多远。”
人群应声而动,呼啦一片涌向尽头。
一里外的巨石后,陆修云探出身,望那远去的人群,松了口气,继而将目光移向巍峨高耸的九霄门处,若有所思。
第95章 徒弟稍等,为师在来的路上了
系统给出的打卡任务里,还欠这一道九霄门。
身背99积分的穷鬼,只要将这最后一个打卡成功,他又还是那个上千分的暴发户哈哈哈。
手腕一翻,霄华剑出。
陆修云御剑而起,袖手同时现出玉管纤毫。
“少尊在那!”
“快追!”
那团远去的烟尘又噔噔涌回来。
靠,这么快!
陆修云一骨碌吞下补灵丹,灵风周旋,带起人身化作长虹,直往九霄门顶,几下挥墨,落成一道符印。
一道机械音叮地响起。
【帝仙宫:九霄门,打卡成功!】
【恭喜宿主,集齐帝仙宫三宫六园、九司十二殿及出入两道宫门,获得999积分奖励、积分商城五折优惠券一张。】
【积分余额:900】
底下,一张灵力巨网豁然张开,眼看就要将半空中的人影牢牢罩住。
陆修云望那迎面而来的巨网,面色不变:“小八,用最快的速度给我兑换一艘飞舟。”
【好的,宿主。】
狂风又起,灵网轰然炸成漫天光点。
下方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便见一通体流金、形制古朴的巨型飞舟自虚空缓缓降下,停于门前。
“青天白日哪来的飞舟?”
“诶,这不之前早报废封存在宫里的那艘吗,何时修好的?”
众人愣神之际,被围堵的人身形一闪,跃上飞舟,剑指前方。
“出宫!”
系统:【宿主,由于您兑换的物品涉及填补剧情道具,需缴纳100积分作为能源与维护费哟,请宿主先预付积分。】
陆修云:“……”
好黑心的系统。
在虚空面板上点下“支付完成”的按钮,待飞舟稳稳升起,陆修云反手送出一颗星,整个人向后一倒,窝进飞舟甲板上早已备好的软榻之中。
飞舟咻地化作流光,瞬间远离九霄门,直冲天际。
张林青正欲出剑,身后传来一道极具威慑的传音:“不用追了。”
帝仙宫最高处,帝尊高居观星阁顶,望那远去的飞舟。
小银鸟在他身边飞来飞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帝尊伸手,安抚那暴躁的银鸟。
“放心吧,若遇到险境,他自有能力抽身。”
——
陆修云三两下破开仙山外的迷踪大阵,可算望见九州一角。
底下街巷熙攘,陆修云趴在栏杆,还没看个尽兴,脑海就传来系统冷漠的声:
【警告!警告!由于积分不足,飞舟将在十秒后结束使用,倒计时九、八……】
陆修云:“……”
别搞。
脚下一空,一声尖叫响彻半空。
跟过来蹭飞舟的小灰鸽突然周身一空,左右不解,低头一见坠落的人,瞬间炸毛,飞速俯冲。
人没救到,反倒自己差点撞地,好在被葱白的手被捞回来。
“别急别急,我还有霄华呢。”陆修云御剑,稳稳落地。
小灰鸽还没松口气,捞他的人瞬间软倒。
“……”
各种补充灵力的丹药用一波后,陆修云又活蹦乱跳起来。
掌心掐诀,换了身不那么起眼的月白锦衣,拿出帷帽戴好,系帽时,碰到颈间红绳。
掏出来是一块幽蓝晶石。
陆修云摸摸那不离身的遁影石,藏回衣领。
有这遁影石,这一路当不怕被谁盯上。
就着这身不起眼的装束,他解去帝仙宫范围内的隐身,立于喧嚣闹市间。
这里与他来时明显不是一个地方。
陆修云拿出备好的地图,一人一鸽挤在地图前。
“先看看我们在哪。”
说着他探出脑袋,四面环顾,打算找个人问问,忽而目光定在前方两步明晃晃的石碑。
写了两字——炎城。
一人一鸽大喜,好运气,落地就是地标。
重新看回地图。
“已知我们身在天霜州炎城,”陆修云戳了戳地图左上角,“接下来要去幽冥州,幽冥州在……”
视线一挪再挪,最后定在右下角边边一个位置。
人鸽俩把地图从这头看到那头,又从那头看回这头,等目光从纸上挪开时,只觉心若死灰。
横跨大半个九州,这要走到猴年马月?
咕噜咕噜~~
陆修云抚上小腹,左右思量,还是饱腹要紧。
正想着,他伸到芥子袋去掏干粮,这时一阵甜香扑鼻而来。
芥子袋里的手一顿,陆修云嗅了嗅,眸子亮起。
好香好熟悉的味道。
果断放弃干粮,三两步找到香味源头,抬头一望,竟是斋心铺。
陆修云高呼大好。
不愧是分店遍布九州的盛名铺子。
许是位置稍偏,加上这会已过半午,队伍不似以往那么长,陆修云没一会就排到自己。
“来两份芋蓉糯花糕。”
“好……”小厮抬头一对上铺前的人,话忽地卡在喉间。
这人头戴帷帽,不显真容,可周身气质,无端令人屏息注目。
完全能想象,这帷帽底下该是怎样的惊世容颜。
小厮自觉失态,抱歉笑笑:“芋蓉糯花糕需现做,劳烦贵客稍等。”
陆修云指他身前长桌:“这不就有吗?”
齐齐整整,刚好够两份。
小厮:“……”
等陆修云放下灵石高高兴兴离去,铺前忙碌的小厮匆忙拉了个人替他后,三两步跑上铺内二楼。
“掌柜!掌柜!”
“做什么着急忙慌的?”
“掌柜!”小厮一进厢房,指向房中隔着层层叠叠帘布的画,“我……我好像看见画上的蒙面公子了。”
里间盘算账目的人噌地起身:“你说什么?!”
*
一路下来,陆修云边拿地图赶路,边带着小灰鸽狂扫各大摊贩。
山楂雪球、桂花米糕、香炙肉饼……各种往肚里填。
该说不说,这比他刚去帝仙宫时路过的长街不要好太多,就是清淡了点。
等陆修云出城时,腹中已是满满当当,前方刚好有条河,水流湍急。
他在河边蹲下洗净手上食渣,刚起身,便听见不远处传来激烈的争执。
“……这水再涨上去,俺家那十亩谷田可就全完了!”
“那能咋办?下游堵着闸,这水能往哪儿去?”
陆修云环顾,确如所言,河水已涨至堤岸边缘,两边泥土泥泞,随时有淹没田庄的风险。
他一下子想到先前在帝仙宫批过的卷宗。
莫非这里是赤水河?
可按他当日批阅的急令,如今早该开闸分洪才是,水位怎会还如此之高?
“你说开闸?”一个老农啐了一口,“顶什么用!前几日雨最大时倒是开了一阵,等雨势稍歇,不知上头谁又传令给关上了,说是怕冲了下游赵家的祖祠!”
陆修云环顾一圈地形,忽然说:“何不那溃堤上游三里处的山坳临时开渠引水入那废弃矿坑?那矿坑深阔,足以容纳这多出的水量,还能远离村庄祖祠。”
争执的乡民一愣:“这……俺们哪懂这些?”
“我听闻,”陆修云接口道,“帝仙宫已下达治水令谕,其中未曾提及此法?”
几人面面相觑,一个年轻些的挠头道:“公子,那都是州官和仙长仙君们的事,哪轮得到俺们做主啊。”
陆修云听此,不觉蹙眉:“那负责此处的玄门、落云两宗也无人来管?”
“有,有!”老农忙说,“前阵子是来了几位仙长,但……他们自己先吵起来了,一个说要炸开东边山石,一个非要保赵家祖祠,俺老远在田里干活,都听得一清二楚,刺耳得很!”
“刚好像又吵到下游村子去了,”另一人好心劝道,“公子您瞧着文弱,还是别往前凑了,免得沾一身晦气。”
陆修云微微一笑:“多谢告知。”
刚好要往下游去,也算顺路。
果然,到下个村,就见一行人聚在村口高地,争执声混杂无比。
其中一红一银宗服的两拨弟子尤为显眼,非但未劝解,反而与对峙的乡民一道互相攻讦,场面混乱不堪。
“你管炸山叫治水?我看你们是想把祖祠炸了了事吧。”
“当初要不是你们落云宗提议关闸,河堤也不会溃了口子,如今倒来指手画脚上了。”
“劳驾。”
一道清朗温和的声音自人群后方传来。
争吵双方不觉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一位锦衣公子立于不远处,头戴帷帽,气度从容。
“请问,玄门宗与落云宗的道友可在?在下有书信需转交。”
两宗弟子相视一眼,其中一人走出,抱拳道:“在下落云外门执事李桓。”
另一弟子也上前,作揖道:“玄门弟子赵清,公子所言书信是?”
陆修云微微颔首:“可否借一步说话?”
三人移至一旁,陆修云也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
“开闸分洪,筑堤改道,本意是解万民于倒悬,保一方生灵平安。”
“何时成了两宗争功诿过、互扯后腿的意气之争?”
“且赵氏明明可迁祠避灾,偏要以此为由关闸,而提出炸山的陈氏明显不想留手,难道你们还看不出这两族为公为私?”
两弟子被他这一问问得脸上青红交加。
赵清咬牙:“可迁祠需赵氏族人点头,他们……”
陆修云轻叹:“所以才需要两宗来协调啊。”
双方瞬间恍然。
他们临时被赶鸭子上架,都没想过治个水还有那么多门道。
经陆修云几下提点,双方低语数句,最后达成一致。
炸山之议作废,改开闸分洪、两头护堤固坝,赵氏先行迁祠。
两宗弟子得令,立刻分头奔往河堤。
乡民们起初愣怔,随即欢呼声成片,扛起锹锄跟上。
陆修云上前帮着劝解了几句,待闹事刺头终于悻悻散去,河岸重归平静,他才沿着河道继续赶路。
“嗖!”
一点寒芒忽自芦苇深处疾射而出,直取陆修云后心。
“小心!”
身后传来惊呼。
第96章 徒弟的老巢
眸光一闪,陆修云手下意识按住剑柄。
忽而视线里扑来一道灰影,周身赤蓝两光骤闪。
那袭来的羽箭瞬间化为齑粉。
拔剑的动作戛然而止,绕了个圈赶忙接住小灰鸽。
这鸽还活蹦乱跳的,就身上多了根凤翎,飘飘扬扬落到陆修云手心。
想来是帝尊或者帝仙宫别的人特意留给他保命用。
那另一道防御……
他探入芥子袋,指尖触及两块质地冰凉的牌,对牌深处还流转着冰凉的灵力气息。
河岸那头,两宗弟子惊在原地。
这公子瞧着文文弱弱的,竟是个深藏不露的前辈。
嚎声入耳,他们回过神,三两下将那偷袭的人给制住。
原是守祠人里的极端族老。
有乡民瞧见,不禁摇头:“糊涂啊,祖祠日后再迁回来便是,再怎么着能有命金贵?”
两宗弟子将族老约束妥当,交给乡民看顾后,要去寻那公子帮转交书信,转头却发现人不见了。
事了拂衣去。
双方相顾愕然。
他们这算得了某位云游前辈的顺手指点?!
——
沿赤水河进城方向,陆修云三步并作两,岸风吹得衣摆拂去,腰间凤翎一下接一下地晃。
陆修云紧捏手中对牌。
一金丝楠木、一金镶玉。
若非这对牌上还残留傅尘寒的灵力,他是怎么也不会想到另个更近的路子。
傅尘寒留给他的东西,当真没一件是白给的。
小灰鸽停在他肩上,疾风呼得它羽毛凌乱来。
陆修云将其捧在怀里,拍拍它脑袋:“快了快了,我记得出城时路过一家来着。”
“到了!”
长街中段,车水马龙,其中一处“宴仙馆”的牌匾最为注目。
陆修云将自己裹严实,跨上台阶,准备迎接老鸨照常的轰炸。
“公子~~”
果不其然,一年轻男子头面敷得雪白,唇点朱丹,花枝招展地迎了出来。
“公子瞧您风度翩翩、气质不俗,来我馆当真是蓬荜生辉!”
陆修云笑笑:“不好意思,在下不那啥,就想……”
“懂得懂得,”年轻男子将团扇呼过去,“那您是想大堂还是包厢呀?”
什么鬼?
还带大堂服务?!
陆修云眉眼突突,不禁道:“贵馆真令在下大开眼界。”
“谬赞,公子来不来嘛?”
“不……”话在嘴边回了一圈,陆修云想了个委婉的说辞,“敢问贵馆当家的在吗?”
“好嘞,”男子不由分说,朝里头飙嗓,“包厢一位!”
说着就出来几个穿红戴绿的将他给拥进去。
陆修云连连避开:“不不不,我就想找你们当家的。”
“馆中规矩,见馆主得包厢见。”
陆修云合理怀疑他们坐地起价,视线一扫,就见大堂喧哗,处处推杯换盏,看得陆修云发愣。
“来来,干!”
“还得是宴仙馆,味道就是不一样,连日赶路的疲惫劲都消了。”
“正是正是,不过如今幽谷被各大派别团团包围,咱们也要快些赶了。”
“是是是,都吃菜吃菜。”
“……”
陆修云回头:“你说的包厢就单纯吃饭的?”
男子又呼了下团扇,笑说:“是呢。”
陆修云不禁想起之前傅尘寒对他说的话。
本当是哄他的话,没想到还真改饭馆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以为这馆还是青楼地。
“无妨无妨,”年轻男子没觉得啥,“以前小倌当久了,咱这待客风一时改不过来。”
几句话功夫,陆修云被带到包厢,周无外人,他适时掏出对牌:“麻烦了。”
男子从容接过,只一眼,当场扑通滑跪在地。
速度之快,让陆修云差点扶到人。
“你、你没事吧?”
“没……”男子撑桌起身,将牌塞回去,匆匆留下一句“公子您稍等,”就跑没了影。
*
“何事着急忙慌的,不知道老娘片刻值千金吗?”
“有贵客。”
“咱馆里哪日来的不是贵客?”
“不不不,这位有宴字牌。”
“那高低得去看看,还不快带路!”
“带着呢,还有……”
“说说说,磨磨唧唧的,要总馆那一厢子主顾跑了有你小子好看。”
男子委委屈屈:“那位有仙字牌。”
陆修云正听着,忽而门被大力破开。
没等他反应,又一个人形大铲滑来。
“夫人!”
是上回在宴仙馆见的那位年轻老鸨。
“夫人诶!”老鸨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紧抓陆修云的衣袍不方,与刚刚睥睨一方的老板娘简直判若两人。
“夫……”
“等等等!”陆修云紧急叫停,“说人话。”
“夫……咳仙尊!是您吗仙尊!”
陆修云无奈,摘下帷帽,露出一张清绝出尘的脸:“当家的,又见面了。”
“不久不久,您唤我银铃就成。”银铃眼中闪过惊艳,三两下起身,朝那男子喊,“快快快,把馆里最好的菜都拿上来。”
“是。”
陆修云经银铃一通说,才知,宴仙馆改做饭馆后,已遍布九州各城各镇。
“您是不知,您不在的这段时日,东家简直跟疯了一样,天天催账追绩业,比奴家还掉钱眼里呢。”
这哪是要账,怕是在蹲人吧。
脑中不觉浮现之前收到的雀鸟小画。
陆修云心下一阵好笑。
这徒弟,竟还学会口是心非这一套了。
菜一上来,放眼望去,全是合陆修云胃口的。
听着银铃对傅尘寒这些如何大刀阔斧第扩建分馆、整顿营生,陆修云心底悬了许久的不安,总算落了点实处。
连带着嘴里这顿饭也香了不少。
“可用完了?”
陆修云拿帕拭嘴,嗯了声。
“可否捎带我一程,见见你们东家。”
“您不说奴家也得把您带过去。”银铃说着,袖手一挥,地面阵图光芒闪现,两人下一瞬消失在原地。
再落地时,耳畔风声呼啸,石间灵草丛生。
就这么来幽冥州了?
陆修云默默揣回地图,莫名少了几分成就感,不过问题不大。
所以傅尘寒他人呢?
陆修云回头正要问,见银铃两手不知何时揣了五六枚玉简,时而对这枚拧眉叱喝,时而对那枚点头哈腰。
看得陆修云两眼直瞪。
这是有多少主顾?
银铃抱歉笑笑:“不好意思仙尊,各馆事有点多,这儿离冥殿不远,大概几个阵的功夫就到了,奴家有点事,得先走一步。”
陆修云挥挥手:“去吧去吧。”
九州所有分馆全压在一个姑娘肩上,担子属实不轻。
——
回馆途中,银铃脑子一拍。
坏了,忘了跟仙尊说接应他的人在去的路上。
正要回去,手边玉简闪出各色光芒,催促得紧。
或许,凭冥殿那边的手段,八成三两步就到了。
估摸着这回都接到人了吧。
银铃这般想着,从容接起其中一枚玉简:“王长老诶,我在我在,害瞧您说的什么话,贵有贵的道理嘛,我们馆办的宴,谁家大小姐来了包准一见一个满意,要求您尽管说,欸欸好,记着呢记着呢……”
幽冥州那头,在小灰鸽的催促下,陆修云非常“勉为其难”地展开大张地图。
他的心血可算又能派上用场。
“别急,且让我看看幽谷在哪。”
拉近放大,右下角一大片轮廓,边缘一个清晰的黑点格外显眼。
很好,没了。
陆修云啪地合上图纸,对小灰鸽说:“我们还是自己找路吧,这次绝不找外援。”
正说着,远处石林间隐约传来高谈阔论。
“前方离幽谷不远,大家都先在这歇一晚,养精蓄锐。”
一人一鸽下意识噤声,悄眯眯挪到巨石后。
篝火边几个修士畅饮一番后,其中一人大概喝多了,开始酒后吐真言:
“那姓赵的也真是,让我们月影宗打头阵,什么功劳也不记着。”
“唉掌门长老都上了,我们这做亲传弟子的还能说什么。”
“大家也别气馁,说不得真来运了呢。”
“拿下这一战,除去九州一大祸患,我们有功劳在身,谁还会小瞧咱,”有人说着,压低了声,“再者,听闻能起死回生的宝贝就在魔头身上,届时我们月影抢占先机,靠那宝贝重新立足九州,不还是迟早的事。”
“是啊,还是师兄有眼光,是师弟我狭隘了,自罚一杯。”
“……”
巨石后方身影在原地驻足许久,隐在阴影下的面容失了往日的温和,只剩无声死寂。
小灰鸽蜷缩在肩上,不敢发出一点声。
笑闹声中,过路的人无声远去。
远处,早早藏在暗处的人急得团团转。
应甲:“夫人怎么还不动,莫非真不认路?”
想上前又想到刚刚夫人说的绝不找外援,他们要上去岂不扰了夫人计划,主上岂不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应乙:“要不我们悄悄引个路?插个牌什么的,反正不会认出来。”
应甲:“有理。”
两人插好牌子,迟迟不见人来。!!!
“糟!跟丢了!”
两人在附近掘地三尺,还没找到人,急得到处转,正好冥殿那边来消息。
刚靠近玉简,里头便传出怒吼:“你俩干什么吃的!都什么时辰了,人呢?”
应甲将玉简拿远,心虚:“吴……吴护法,我们刚指了个路,但……但夫人他……”
“指路?”吴有禾咬牙,“你们好歹换个偷懒的说辞吧。”
“没偷懒,确是指了三成的路。”
吴有禾:“哦,没偷懒就好。”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
那两人声音何时这么温文尔雅了?
吴有禾脊背一僵,一寸一寸地转过头。
帷帽的轻纱在风里轻荡,其下隐约可见一双含笑的眼眸。
“吴掌柜,许久不见。”
“夫……仙、仙尊!!!”
吴有禾飞快对玉简的人说声“人到了赶紧回来”后,随即站直,又心虚又惊讶:“往冥殿的路九曲通幽,您怎么找到这的?”
陆修云撩起一角轻纱,目光越过层林飞瀑,落向尽头那轮血月。
“古籍载幽冥州三面邻州,一面绝壁,壁靠冥殿,我翻遍九州所有地志,迟迟找不出那面壁崖具体何处。”
“后边曾有人跟我提起,本应在妖荒的雷狰,在数日间现身于幽冥州边境,那时我便想,会不会……”
他收回目光,看向身后隐在暗色中的连绵殿宇。
“那并非绝壁,而是幽冥州与妖荒的分界——幽谷。”
只因谷深如渊,才被世人传为壁崖。
而妖荒临近人界的深谷,他只去过一处。
这处承载过他最明亮的记忆,任陆修云怎么走,都不会忘记来此的路。
第97章 徒弟唯一的金丝雀
“属下确实承过主上恩情,那日所言并无虚假,再者,这年头,谁还没打过两份工呢,您说是吧。”
“嗯。”
陆修云静静听着,吴有禾在前边给他开道。
沉寂在黑暗许久的冥殿大门,终于朝他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条宽阔长道,笔直通向视线尽头的巍峨长阶。
一道凶猛的身影自里头莽撞冲出,被吴有禾眼疾手快,抬手挡住。
“谁啊青天白日挡老夫道。”来人,准确来说是来兽,凶狠地抬起一双琉璃金眼。
六目相对,符睿英跟见鬼一样,滞在原地。
“跑什么,刨土不也有你的活?再被罚大伙儿都别想好过。”
猫妖噔噔噔跑来,要将偷懒的人给逮回去,半天没扒拉动。
“咋了老兄,魂跟丢了似的。”
猫妖探出头,顺着他视线望去,飘飘扬扬的轻纱下,一双含笑桃花眼正带着三分茫然看过来。
话卡住喉,猫妖揉揉眼,一双竖瞳瞪得滚圆。
陆修云纳闷,侧过头轻声问:“我看起来像鬼吗?”
吴有禾:“许是见到救星了。”
什么意思?
没等陆修云问明白,两妖猛扑过来,一左一右揪住他衣襟死死不放。
“仙尊啊!”
“您可算来了!”
“回……回来了,”陆修云被这跟银铃如出一辙的哭丧劲给弄得不知所措,“你们先起来。”
猫妖一把鼻涕一把泪:“仙尊您是不知,在您失踪后,那魔头就跟个神经一样,一会出现就说碍到他眼,罚我们去浇树扫院子,一会不出现就骂我们吃里爬外闲得慌,罚我们去掘地修房子。”
符睿英愤怒:“而且月例也不给,您听听,这像话吗!”
陆修云忙附和:“是是是,不像话不像话。”
连说带哄可算在对方爪里救回险些被扯烂的衣角。
一顿哭天喊地后,符睿英才想起正事,将眼前这人左左右右看了个遍:“诶仙尊,你怎么逃出来的?那贼人竟会放过你?”
“贼人?”
陆修云想起帝仙宫,“她们不是贼人,那日手误而已。”
“我啐,”符睿英跳脚,“还不是贼人,也不看看那念云筑都被翻成什么样了,擒着雷狰公然闯宅大打出手,要不是您留下的蓄灵法器,老夫怕是命都没了。”
猫妖:“就是就是,大伙儿在床上趟了不止十天半月,兔兄右耳到现在还折着呢。”
陆修云茫然:“不是,你们说谁?”
“贼人啊。”
“哪个贼人?”
两妖面面相觑,异口同声:“穿黑袍的蒙面人。”
陆修云大惊,也就是说,那日帝仙宫前脚找上他,后脚就有人劫了念云筑。
“傅尘寒呢?”
他加快脚步,几步便踏上长阶。
心知他活着是一回事,如今人到底如何又是一回事。
没抓到贼人,雷狰兽也跑了,那傅尘寒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正要去禀告的吴有禾在半路被赶超,第一时间拦住人。
“仙尊,主上在闭关,”吴有禾面露纠结,“路途劳顿,您要不先歇会?”
“闭关?”
陆修云遥遥望那紧闭的殿门:“那我在这等等吧”
话落,就听里头传来瓷具碎裂的清脆声响。
“滚出去!”
紧接着殿门被向外破开,一道身影连同砸烂的食盒齐齐摔到外头。
殿门又“砰”地一声反弹回去,紧紧闭上。
那人立马手脚并用跪爬回去,朝那门连连磕头:“是,是,小的知错,小的知错,主上饶命。”
门外候着的守卫像是早有预料般,上前一左一右驾着人瞬间消失在原地。
求饶声还在耳畔盘旋,陆修云愣愣回头,问:“出什么事了?”
“这……主上闭关不喜有人打扰,下人冲撞,被罚也是该的,您不若等主人气消了再——仙尊,您不能进去!!!”
陆修云看那紧闭殿门,祭出瞬移符,身形微晃掠过门外守卫,右手贴上冰冷门扉,猛地一推。
轰隆!
狂风呼啸而出,如有实质的威压如怒涛般迎面扑来,一道裹挟无尽怨戾的血煞之气,混着嘶吼与尖啸,直冲陆修云的灵台。
所有人的呼吸瞬间止住。
陆修云抬眸,顺着殿内百级石阶向上望去。
重重纱帘深处,一道身影稳坐于高位之上,周身幽暗如潮汐般层层叠绕。
听见门响,座上之人烦躁更甚,阖目未动,周身冥力如嗅到猎物的凶兽,化作千军万马直扑殿门。
“阿寒。”
空寂大殿,呼唤声轻轻传入,在门窗剧震的轰鸣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首位之上,紧闭的眼倏然睁开,幽暗瞳底掠过红紫锋芒,直直刺向门外逆光而立的身影。
瞳孔骤缩。
下一刻,那道高踞上位的身影自王座消散,化作流光掠至门前,赶在失控冥力触及来人的刹那,将其紧紧揽入怀中。
冰凉气息笼罩下来,陆修云被按进熟悉的怀抱。
狂奔乱撞的冥力尽数没入傅尘寒的后背,散作万千暗紫流光,又丝丝缕缕绕回两人身周。
傅尘寒用力埋进对方的颈间,贪婪呼吸着久违的清香,声音闷闷的:“师尊。”
“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躁动冥力一点点温顺下来,紧拥的怀抱在冰冷中逐渐回暖。
月影宗求石时蓄谋、雷狰兽的踪迹、念云筑小妖们的异动、失踪的数月、雀鸟小画里的欲言又止、外界对冥殿的虎视眈眈……所有亟待厘清的疑问,在见到这个日思夜想之人的瞬间,系数涌回喉间。
悬在半空许久的手,终还是缓缓覆上对方的脊背,嘴上却狠狠道:
“若不来,你这白眼狼怕不是要把为师留在外头不管不顾?”
手下脊背明显一僵,良久,耳边才传来低哑的声:“弟子知错了。”
“嗯,”陆修云任他抱着,闷声哼道,“下不为例。”
“师尊最好了。”
唇角埋在身前人颈间,愉悦地勾起。
——
古籍有载,遁影石可隐匿藏息,所到之处,无迹可寻。
唯有结契,方得互通来往。
那日月影宗外,红枫漫道的山路间,傅尘寒触及遁影石的刹那,结契的念头理智边缘左右拉扯。
若道侣结契成功,任是天涯海角,他师尊都休想摆脱傅尘寒的爪牙。
直到视线撞进前方拿着两块幽蓝晶石绞尽脑汁、敲敲打打的模样,不禁想起陆修云之前说要带他离开望月宗的那个午后。
理智终归还是占了上风。
师尊绝不会同意他在终身大事上擅自做主。
但没事。
傅尘寒接过遁影石,掌心一缕血丝悄无声息溜进晶石,了无痕迹。
师尊不知道,古籍另载,遁影石藏人无形,辅以魂血为引,则能使人无所遁形。
搜魂术里逃过一劫的傅尘寒,在念云筑里里外外找不到人之时,本能驱使他耗用心血,第一次启用千里之外的魂血。
那贼人胆敢碰他师尊一下,就算到天涯海角,不论是谁,他都要那人死无葬身之地。
魂血的行迹,却给了他一个最不愿想却又最合理的结果。
师尊在各个市井之地穿梭不止。
世间唯有一处有此怪象。
师尊去了帝仙宫,去了他本该去的归处。
不受贼人威胁,甚至与那贼人无甚干系。
傅尘寒面对空旷到死寂的念云筑,接受了一个残忍的事实。
他师尊还是跑了,跑去一个连傅尘寒都差点永远无法触及的地方。
隐在心底深处的惶惶与不甘,像一道挣脱桎梏的羽箭,横冲直撞,无情破开他多日维持的理智。
剧痛自灵台炸开,经脉寸寸撕裂重组。
陆修云看护多年的乖徒弟,终究还是走向他命定的轨迹。
自毁灵脉,重炼冥魂。
一念入魔。
傅尘寒坐实了世人口中的不堪传言,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魔头。
念云筑一夜间变得凌乱不堪。
傅尘寒前往幽谷前,扫过里边奄奄一息的妖兽,赤眸紫瞳微微眯起。
念云筑是师尊亲自留给他的,不该是这破败样子。
交给旁人他不放心。
交给随时会失控的自己,他也不放心。
沾血的宽袖一挥,整座屋院连同所有妖兽,悉数消失在原地。
连屋带人轰然落地时,是在他长达十五年未曾踏足的旧殿之前。
寒鸦哀啼,半张脸隐在殿檐垂落的深影里,晦暗难辨。
推开冥殿的门,傅尘寒毫不犹豫走进,随手给妖兽吊完命,将其扔去修补念云筑。
此后日日夜夜,他竭力于控制身上外溢的冥力和低语不断的心魔,偶尔清醒时,将希望寄托于唯一能与师尊联系上的玉简。
发出的传讯皆石沉大海。
在一连砸毁数十座宫殿后,急急赶来复命的银护法不怕死地说:“玉简终归是死物,除却主人不闻不问,还有物不随身的可能。”
说完扔下账目就跟逃似的遁出冥殿。
理智回笼,傅尘寒细细一想,觉得有理,加上极力隐藏的不甘作祟,他抬手招来远在望月宗的眼线之一。
小灰鸽咻地现身冥殿,歪头不解。
一听是去找陆修云,在原地欢快转了两圈,最后在某人阴沉注视下堪堪停住、瑟瑟发抖。
傅尘寒趁最后一丝理智尚存,在师尊现身下个地方的那刻,将开过灵眼的小灰鸽送到帝仙宫前。
许是装信的竹筒残存着师尊往日的气息,小灰鸽在帝仙宫前徘徊不到两日,就有银鸟出现,将其带入宫。
远在千万里之外的人,缓缓搁下燃魂开道的心思,又陷入与心魔的新一轮撕扯中。
溃不成军的笼主给了笼中鸟唯一一次出笼的机会。
那笼中鸟是他此生唯一的金丝雀。
恨不能锁于玉笼,困于心头。
傅尘寒承认,他这个人就是自私小气得很。
如今,他的金丝雀既已甘愿归笼,那他这个做主人的,断没有再放手的道理。
第98章 徒弟的弱点
【叮——】
【恭喜宿主,反派黑化值下降至5%,请宿主再接再厉!】
空旷大殿,系统的提示音突兀响起。
然而这声音仅在陆修云识海中过一遍,便被暂搁一旁。
此刻他满脑子都是在妖荒时,徒弟引走雷狰后的遭遇。
“搜魂?”
被傅尘寒稳稳抱着走上通往高位的长阶时,他仰起脸,眼底仍是掩不住的诧异。
这搜魂是禁术,与御魂术不相上下,为九州人人避而远之的存在。
冥族以御魂为生,最宝贝的也是那三魂六魄,
整个身子靠近傅尘寒怀里,眼前下颌线清晰利落。
耳后,暗红条纹顺着颈侧爬向锁骨,最终没入衣领深处,在苍白皮肤下隐隐搏动。
原本清寂无暇的俊颜,因这道若隐若现的魔纹,在光影摇曳间显得阴晴不定。
心头蓦地泛起一阵细密的抽痛,陆修云忍不住轻声问:
“你怎么躲过去的?”
被外人用神识搜刮过往、洞穿所有意识与隐秘,下场不是痴便是傻,可以说与死无异。
而这人如今竟好端端站在他面前。
不等他回答,陆修云迫不及待挣脱下来,拉他衣袖左右查看。
“到底哪个贼人给你下的手,搜魂这种阴损招数都敢用,也不怕被九州各派追着打到——呃,我没说你啊,但那小贼混账着实可恶!”
“无事。”
傅尘寒先给墨金冷座铺上厚厚软垫,才牵住那双乱动的手,将人轻轻带到身前坐稳。
“怎么会没事,”任由他动作的人明显不信,甚至后怕:“那贼人一得手,岂不连你藏身的道都……”
不对,若贼人真知晓一切,冥殿怕是早无宁日。
陆修云反应过来:“你留了后手?”
傅尘寒将下巴轻轻搁到他左肩,温热的呼吸裹挟着一缕微凉的吐息,半寒半暖拂过耳畔,不轻不重“嗯”了一声。
“紧要的都不在我身上。”
陆修云起初还有些懵。
傅尘寒将手臂绕过腰际,探进他腰间芥子袋里,取出一本书。
陆修云一见这书,当场控诉:“这破妄符我可知道了,你是不是早料到我会做噩梦?”
“以防万一嘛,谁还没有做噩梦的时候?”
傅尘寒将《师尊戒律》一页一页翻开。
“御魂术既可操纵他人魂魄,也能安置自身魂魄,为防搜魂一术,族中先辈早有秘法,我们会将毕生记忆与紧要之秘尽数封入一魂,再将那魂妥善安置一处。”
戒律被翻至后页。
两页符文之上,幽蓝光泽如水波流转。
似是感应到主人气息,蓝光骤闪,映亮陆修云呆滞的眼眸。
清冽如水的气息自书页间流转而出,萦绕于两人之间。
气息主人在望月宗修成的灵脉已毁。
这是傅尘寒在世间仅存的本源水灵,连同一魂,尽数封于掩人耳目的破妄符内。
符中封存的过往,徒弟昔日学成的模样,如走马观花般——浮现眼前。
“弟子此生要紧的全在里头,都给师尊了。”
傅尘寒声音低低地,拂过他耳畔。
早在不知何时,傅尘寒便已将自己的魂、命,连同这本戒律,毫无保留地交到他师尊手里。
陆修云心中五味翻腾。
当初他竟然还想着怎么把书给处理掉。
“你、你,”悔意如潮漫上喉头,他张了张嘴,又抿紧,最终只低哑地挤出一句,“怎可如此随便。”
将自己最大的弱点,以这样随便的方式,交到他这样一个随便的人身上。
陆修云赶紧将书塞回去:“拿走拿走,要等被我弄丢了,到时你无处说理去。”
书被一把推回来。
“给了便是给了,师尊想烧便烧,想丢便丢,再者师尊都不要的东西,我也不要了。”
傅尘寒将他连人带书圈得更紧,整一副浑不吝的模样。
真是怕了他了。
陆修云歇了还书的心思,又想到什么,忙问:“我父尊,就是帝仙宫的帝尊,他之前认出这破妄符,会不会把你老底给揭出来?”
“不会。”
陆修云狐疑:“这么确定?”
环在腰间的手适时抽出,在书上符文轻轻一点,就见灵光渐暗,凝成一点实质幽蓝,从他领口滑了进去。
陆修云伸手探入衣襟拿出被藏住的东西。
遁影石闪过一道蓝光后,恢复如初。
“这……”
“里边有我的一滴魂血,”傅尘寒颇为得意说,“魂还是有脑子的,除师尊外,旁人遇之会自行隐匿。”
悬着的心终于落到实处。
另一桩疑惑也随之解开。
难怪鸽儿能找到帝仙宫去,敢情某人早就在这石上动了手脚。
可驱动魂血,又岂能轻易为之?
整颗心落定的同时,密密麻麻的疼漫上来,很不是滋味。
陆修云对待稀世珍宝一样,将膝上戒律轻轻合上,突然侧过身,猛扑进傅尘寒怀中,像对方曾无数次对自己做的那样,双手紧紧拥住。
触之所及,身躯依旧冰凉。
从前总以为是无望崖遗留的寒气所致,偶尔还觉得,这温度倒与他徒弟性子相称,由内而外透着冷意。
如今细想,哪是什么寒气,分明是缺失一魂、半只脚踏入阴司冥府所致。
许是惊讶陆修云这难得的主动,被拥住的身躯先是一僵,旋即放松,一双手轻轻拥回去,一下又一下,抚过温顺垂落的墨色长发。
头顶传来低笑:
“不气了?”
自打入殿,陆修云几次欲言又止的模样被傅尘寒看在眼底,偏对方又顾左右而言他。
陆修云将脸埋得更深,神色复杂。
气什么,混徒弟都这样了,他还能气什么?
心里是这样想,面上又是另个不爽。
怀里的人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他胸前,闷闷哼道:
“账还是要算的,近三月不闻不问也就罢,你还私下贿赂小妖这演那演,亏为师还尽心尽力、为他们的妖力,该教的一点不落。”
“而且,谁准你擅作主张的?”
“几笔画就想跟为师撇清关系,”陆修云越想越气,狠狠给了一拳,“你想得美你!”
傅尘寒握住力道轻飘飘的手,嘴角几乎压不住。
他清了清嗓,低声下气地认错:“弟子知错弟子知错,师尊要打要罚,弟子都认,好不好?别气了,别气了。”
“哼,看在你诚心诚意的份、咳咳、咳……”
“……”
不好!
陆修云猛地捂住嘴,得意过头了。
大殿顷刻间一片死寂。
头顶传来幽幽寒声,与方才判若两人:“帝仙宫那边没让你带药出宫?”
陆修云:“……”
其实带了。
帝尊特意吩咐,素霜还贴心将药熬煮成丸,让他揣进芥子袋好按时服用。
可就算是丹丸,也逃不过苦药的本味,更别说一颗足有十粒补灵丹那么大。
谁爱吃谁吃,反正他不吃。
信誓旦旦的人开始睁眼说瞎话:“吃了。”
傅尘寒垂眼看怀里心虚到不敢抬头的某人,朝底下朗声喊道:“来人。”
陆修云:“!”
他撑着人半起身,双眼瞪得溜圆:“你不信我!”
傅尘寒面无表情:“拿——”
陆修云抬手捂住即将呼之欲出的可怕字眼:“你、你住嘴!”
手被无情拿开。
“拿药来!”
陆修云心思一转,下意识想拔腿就跑,还没着地就被按回去。
“傅尘寒你松开!”
“孽徒你要造反是不是!”
“你、你完了,这次我真要生气了!”
傅尘寒稳稳制住挣扎的人,笑意极冷:“师尊不如先把力气留着待会解释吧。”
那日,屏退所有人的大殿深处,陆修云几乎要软倒在墨金宽座里。
嘴里嚼着梅,心里恨不得将某个混蛋从座上给踹下去。
之后,冥殿上下皆知,尊主身边多了位易碎的宝贝。
含着怕化了,捧着怕碎了,哪怕对方蹬鼻子上脸,也恨不得好吃好喝的日日供着。
若真论起名分来,这宝贝怕是能一脚踹开尊主,直接坐上冥殿头把交椅。
可惜,多数只道听途说。
尊主的宝贝,自第一日起就被藏在冥殿最深、天光最亮的一处院落。
未经允许,谁也无法得见。
这日,狸鼠妖抱着医箱,悠悠走在林间小径。
经念云筑外的守卫细细搜查后,院门轻轻打开。
狸鼠妖踏进,与刨土种花、浇树扫叶的小妖一一打过招呼后,熟门熟路来到最大的一间厢房里头。
从头到尾写着“我就走个过场”的闲散。
直到碰上自屏风后延申出来的红线,狸鼠妖倒抽一口冷气。
“嘶!”
“怪哉!”
“仙尊竟是个没灵根的。”
话刚出口,他余光瞥见屏风后那道拥着纤瘦身影的轮廓,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仙尊怎么能没灵根,这不纯纯睁眼说瞎话吗?
就算灵根曾被毁得渣都不剩,他都不能这么说啊。
这破嘴,这时候那么利索作甚。
但但,狸鼠妖再次把了下。
没错呀,这脉象……
屏风后传来冷声:“可确定?”
狸鼠妖心说符兄保佑符兄保佑、不要被罚扫茅厕不要被罚扫茅厕,然后硬着头皮道:“确定。”
“起来吧。”
狸鼠妖眨眼。
这是放过他的意思?
屏风分两侧移开,视线明亮起来。
红线的另一头,被傅尘寒慢条斯理从自己手腕解下,轻轻覆到另一白皙手腕。
“快快起来,”陆修云剜了身侧人一眼,继续说,“刚给他看的,没事,他不吓人。”
狸鼠妖松一口气,平生第一次感谢他这张快嘴。
“无妨无妨,魔……主上紧张仙尊,小的理解、小的理解。”
然后继续搭脉。
狸鼠妖又嘶了声:“怪哉!”
“仙尊有灵根了!”
床沿坐着的两人相视一眼,傅尘寒张口:“这怕是个庸医。”
陆修云踹了他一脚:“礼貌点,也不想想外面怎么传的?”
狸鼠妖再再抽气:“怪哉,真是怪哉!”
傅尘寒:“到底如何?”
第99章 徒弟要好好的
“长了。”
陆修云:“长了?”
“对,仙尊灵根长了一截!”
狸鼠妖脸上骤然浮现出近乎狂热的神色。
“怪哉怪哉,老夫行医数百年,还是头一回碰上修为尽失后,灵根非但没死反倒还能自己长回来的。”
陆修云不觉抚上胸口。
难怪这些年,灵力运转时灵时不灵的。
“对了!”狸鼠妖两掌一拍,“仙尊乃元凤后裔,元凤有涅槃重生之能,再辅以稀世灵植温养,灵根重塑这事便说得通了。”
陆修云问出他最关心的问题:“所以,有没有不吃药的温养法子?”
狸鼠妖:“没有。”
陆修云转头对上傅尘寒,笃定:“没错,这是个庸医。”
狸鼠妖:“……”
老夫百年招牌迟早要败在这对狗师徒身上。
本着医者本分,狸鼠妖还是耐着性子解释:
“仙尊身子曾受重创,又长久遭苦寒侵蚀,不说那药方能否助长灵根,长期服用亦有温养肺腑、温养仙躯之效。”
“再者,极品灵根条件苛刻,若非仙境之外没有那等稀罕灵植,否则这灵根还能长得再快些。”
“不过长得不多。”
说白了,就是吊着。
傅尘寒沉默片刻,眸底幽深看不出喜怒。
衣袖被陆修云轻轻扯动,他轻拍那手,朝狸鼠妖淡淡吩咐:““去将药熬到合师尊口味的程度,一日熬不出,念云筑何处缺人,你便去何处顶替。”
话音落下,威压沉沉荡开,给到下边妖兽身上。
“可明白?”
狸鼠妖惶恐:“……小的明白,小的遵命。”
好嘛,他就说冥殿那么多神医,怎偏偏就轮上他了。
敢情是个无人敢接手的活。
傅尘寒抬手,将狸鼠妖打发出去后,声音放轻:“他方才解释的,可听清楚了?”
陆修云不语,只一味缩回床。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床沿坐着的人好笑地将被子往上拉,仔细掖好被角:“晚些等那妖将药熬好,师尊试试,若不合口味,本座再罚他。”
被里的人探出脑袋:“你给人家工钱了吗,别总没事罚来罚去的。”
傅尘寒面不改色:“给了。”
这时外头有要事来禀,傅尘寒起身:“我先去处理,晚膳前回来。”
“嗯。”
被里探出一只手,轻轻扯两下床沿玄色衣襟。
傅尘寒会意,轻笑一声,将锦被往下拉开些许,露出被中那张微红的脸。
他俯身,吻如落羽,轻覆额间。
自来冥殿,他师尊反倒比以前黏糊了。
“好了好了,”陆修云缩回去,不给他往下的机会,开始赶人。
傅尘寒:“……”
也就黏了那么一点。
待人离去,窗外齐齐探出几双好奇的眼睛。
陆修云侧过身面向屋内陈设:“进。”
三两小妖翻窗跳入,隔着纱帐,将床围了一圈,七嘴八舌。
“怎么样怎么样,狸兄怎么说?”
“仙尊你之前哪去了,跟人间蒸发似的,我还头回见魔头能疯魔成那样呢。”
“仙尊你真是帝仙宫的头儿?”
“仙尊快帮我看看,我这资质还有成仙的可能不?”
“仙尊为什么出了妖荒我们妖力还是一蹶不振?”
“仙尊仙尊……”
陆修云果断抬手:“停!”
众妖噤声,听陆修云道:“先帮我解决个事。”
“您说您说。”
“谁来给我试药?要求不高,试到不苦为止。”
众妖:“……”
很好,没人。
陆修云翻身就躺。
符睿英没忍住,说:“要不仙尊您就从了那魔头吧,难得那冷冰冰的魔头会对一个人这么上心,且喝药又不是什么坏事。”
再者,若魔头一心扑在陆修云身上,说不得就没闲工夫管他们扫这扫那了。
陆修云沉默一会,又翻过来,用手肘垫着脑袋,脸颊软肉被压得微微嘟起:“你们不觉得太过上心了吗?”
整个望月宗都知晓,陆修云为保徒弟,自无望崖出来后,半身修为跌进谷底,便是神仙来了也难回巅峰。
大抵是傅尘寒心有愧疚,日日盯他身子不放,恨不能一朝将那副脆皮给养回去。
可陆修云最多只安安心心躺平,即便跑半路被抓回,也没想去埋怨当初无望崖所遇。
他没放在心上,也不想傅尘寒一颗心全往这扑。
得不偿失。
不值当的。
符睿英不懂。
只觉一人管太多,一人想太多。
简直绝配。
但他不敢说,干脆转移话题。
“仙尊,悄悄问下,咱们这月有月例没?”
陆修云狐疑:“有没有你们不知道?”
众妖:“还真不知道呢。”
陆修云扶额,暗暗给某个资本家记上一笔。
“我今晚问问吧。”
“好好。”
接下来,陆修云耐心回应着他们一个个问题,偶尔轻声问两句,诸如傅尘寒平日都做些什么、吃得怎样,冥殿周边是何光景,大抵是些无关痛痒的琐事。
至于幽冥州以外,彼此都心照不宣,默契没提。
——
近日,冥族散落在外的主要部下被陆续召回冥殿,无一不被傅尘寒使唤去置办年货。
陆修云待在念云筑里,每日吃吃喝喝、没事便让小妖耍耍剑,看得乐呵。
除了一日一顿哭唧吧啦的汤药,弄得他总要耷拉嘴角一阵,很快又被傅尘寒低声哄好。
等看到符睿英角顶一大灯笼气呼呼穿堂而过,他才意识到,已经元宵了啊。
陆修云决定翻身做回念云筑主人,让小妖放下手中活计,开始对那枝繁叶茂、硕果累累的桃树大刀阔斧。
“这里,挂个灯。”
“那里,贴张符。”
“……”
正月十五,冥殿难得有几分人间墟市般的熙攘。
吴有禾他们好不容易给各殿装点好灯饰,当夜却左等右等不见尊主驾临。
一打听才知,人主上直接跑念云筑去了。
“老娘撇下那么多生意回这昏天暗地的殿儿,灯挑得眼都花了,就等来这?”
银铃一面对镜描眉,一面抱怨不止。
吴有禾拨着算盘,平静说:“总比主上之前没事发疯得好,你瞧瞧,光是这七日,殿中用度便比往常省了将近一半。”
银铃回忆一下每次来冥殿度日如年的情形,忙不迭应:“倒真是可喜可贺。”
吴有禾:“不过好日子未必长久,还是先享福为重。”
描眉的笔一顿,银铃环顾殿中举杯畅饮的人,少了几大得力干将,笑出声:“不多就不多呗,反正享福的是我们,可还有人够呛呢。”
“周行他们怕不是还在路上磋磨。”
吴有禾轻嗤:“那群正道狗闻不到骨头,也就会做个缩头乌龟。”
“快到主上该携主君去步月台的时辰了。”
银铃三两下整好妆容,提起裙裾跟着走下大殿长阶。
*
陆修云趴在桃树粗枝干上摘桃,枝上彩灯映得他脸颊通红。
底下傅尘寒看得眉眼直跳,又想着时值年节,不好坏了陆修云的兴致。
筑中余下三两小妖木着脸在树底乱窜。
因为魔头暗中下令:若让仙尊沾到地上半根毫毛,就将仙尊刚为他们求得的月例直接扣到底。
陆修云抛给他一颗大红桃:“这个熬成羹汤。”
又再一颗:“这个做成桃花酿。”
再来:“桃夭圆。”
傅尘寒兜着一堆果,无奈道:“行,都依师尊的。”
见陆修云还要上窜下跳,傅尘寒将果收好,轻轻一跃,落在桃树横斜的粗枝上。
枝叶微晃,连带满树彩灯也摇曳起来,光晕细碎碎,洒了两人满身。
不等陆修云反应,傅尘寒已将他抵在树干,就着繁花与灯影织就的朦胧,低头吻了上去。
冷冽气息扑近,舌尖如灵巧的游龙,缠住他的,勾绕厮磨。
陆修云缓缓闭眼,仰起脖颈,乖顺环住对方肩颈。
这一下,后颈被更用力地按住,体温与气息紧密交融。
灯影摇曳,花落无声。
底下小妖不知何时溜没了影。
彩灯遍树,将交织的人影缠绕其中,难舍难分。
良久,直到怀中人呼吸凌乱,发出细碎呜咽,傅尘寒才喘息着退开些许,将那张红扑扑的脸拢进怀里,哑声低问:“还摘吗,嗯?”
紧贴胸膛的脑袋摇了摇:“不了不了。”
喘息平复,陆修云撑起一点身子,悄悄露出水雾朦眼,恰好对上含笑星眸。
他下意识想别开视线,后颈却被轻轻按住,被迫正视,听对方一字一句说:“灯很好看,弟子很喜欢。”
如果周身这些亲手扎制的彩灯,连同鲜嫩香桃都能化作泡影,那陆修云恐怕早已被漫天的粉色泡泡浸得忘乎所以。
不枉他这一番上蹿下跳去吸引傅尘寒的注意。
目的既已达到,陆修云心满意足,高高兴兴地扑回去,蹭着玄衣锦袍不放。
幽冥州近妖荒,冥殿更是与妖荒一谷相隔,暗无天日已成了冥族常态。
一盏灯在这,弥足珍贵。
落地时,就着彩灯碎光,陆修云仰起脸,对傅尘寒很认真地说:“你可要好好的。”
好好的,便也不负无望崖那三年相伴。
傅尘寒微愣,随即向前倾身,抵着他额,声音低得只有彼此能听清:“师尊也是。”
好好的,岁岁安康,长命永存。
第100章 徒弟的余生奉陪
等走出念云筑,陆修云目入满路长灯,与他那些小彩灯,简直比不了一点。
傅尘寒侧目见他抿唇不语,眉间微蹙。
早知道便让撤了,谁出的搜主意,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来……”
后方吴有禾立马出声:“仙尊,您瞧,我们冥殿可许久没这么亮了,若不是您来,主上亲历亲为地准备,我们怕是还过着黑灯瞎火的日子呢。”
陆修云有些意外,看了眼牵他手的人:“真的?”
话在嘴边绕半圈,傅尘寒淡定:“嗯。”
刚还尬尴的人顷刻绽出笑意,脚步轻快走到前方。
看那远去的两道背影,吴有禾暗中松口气。
还好还好,不用拆了。
伺候主子比开个百来铺子还难。
冥殿出议事殿三里外,有座园林,中央是步月台。
冥族幸存的老幼妇孺在其中来往嬉戏,有小孩好奇追着张贴灯谜的小妖到处跑。
陆修云看园内花灯,与众人一道猜灯谜,猜得尽兴将歇时,步月台红幕大开,好戏开始。
脸扑白面、两腮通红、头顶玉冠、两根雉尾颤巍乱晃的戏角窜出,落花随剑飞旋,开始咿咿呀呀地唱:
“今日宴群英,且看周某剑舞一回!”
步月台对面高处有观景台,上有锦绣软椅,陆修云没去那坐。
灯谜猜完,他顺势立于人群后边,在笑闹声中看得津津有味,戏将歇时,身后环上一双手臂。
傅尘寒下巴轻抵肩头,呼吸拂过耳畔:“喜欢吗?”
陆修云环视你追我往的闹景,侧首说:“喜欢。”
“那公瑾舞剑呢?”
目光从傅尘寒下颌移至台上由麒麟兽化形、看似笨拙乱舞又不失招法的戏角,轻轻嗯了声。
“嗯?嗯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今日的傅尘寒似乎格外犟,不得答案不罢休。
陆修云笑出声:“喜欢的。”
虽说平日耍剑跟做任务似的,到底还是兴趣占上风,不然也不会坚持那么多年。
灵力尚稳那会,他耍得可比现在勤多了。
那时傅尘寒还小小一个,总会半蹲在旁,捧着脸看得出神。
想到这儿,陆修云半回头:“你很喜欢看我舞剑啊?”
“舞不舞都喜欢,”傅尘寒将人怀得更紧,话音忽而一转,“我对此上心,说是愧疚也好,说是固执也罢,”
陆修云眸子微睁,心思一动,想到先前在念云筑与小妖们的闲谈。
哼,又说漏嘴。
记一笔。
但他还是没打断傅尘寒的话,静静听着。
“总之弟子乐意,而且我私心觉得,”
他凑到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阿云舞剑的样子,最好看了。”
不全为无望崖的弥补,还希望师尊活成最好的模样。
熙熙攘攘的灯影人语,像隔了一层水雾,逐渐淡去,耳边静得几乎只剩烫得脊骨发热的气息。
陆修云突然反问:“那你不怕我舞给旁人看?”
腰间手臂骤然收紧,身后传来低沉嗓音:“那不成,以后只准舞给我看,几十几百年,弟子都寸步不离看着,你休想钻空子。”
陆修云被他这醋劲逗得咯咯直笑。
“傅尘寒,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人情话一套套的。”
“多着呢,你想听多少,我余生都能奉陪。”
心跳如擂,陆修云只觉脸色热乎得很,不再逗他,后背靠上去缓缓。
台上正唱到尾幕,灯火渐暗,他忽然听见身后人低声问:
“阿云,愿意和我结为道侣吗?”
怀里的人没出声,傅尘寒也不催促,只当他随口一说。
两人就这么依偎着,看完了最后一段戏。
“舞罢矣。”
少年拂袖压剑,举新斟酒,仰首饮尽,酒盏倒扣于剑旁。
戏幕落,看客纷纷散去。
台下两人静立未动,直至晚风袭来,傅尘寒展开一袭赤绒滚边的披风,披到陆修云肩头,欲将人牵回去。
这时身前传来极轻的声。
“愿意。”
握住陆修云的手骤然僵住,良久未动。
久到陆修云以为这徒弟莫不是傻了,突然被带着转过去,冷冽气息侵近,将他抱了个满怀。
“可想好了?”
陆修云垂下眸。
他目睹过许多人承诺这承诺那,大抵如泡沫幻影,看不到真。
唯有在傅尘寒这,他看得到往后余生的样子。
尽管有好有坏,但都有傅尘寒的影子。
傅尘寒将他的爱意全数剖开,捧到他面前,连同余生奉陪到底的承诺。
陆修云不想让那沉甸甸的真心成为两人间的负累。
至于那些个乱七八糟的。
他感受着自己和对方躁动的心跳,抬手拥回去。
“嗯。”
走一步看一步吧。
*
夜宵,一碗汤圆放在面前,桃香肆意。
陆修云扬眉:“桃夭圆?”
“不是想吃吗?”傅尘寒舀起一颗吹了吹,放至他嘴边,“尝尝,馅可是你自己摘的。”
闻到喜欢的味道,陆修云高兴得要一口吞,结果对上傅尘寒满眼的不乐意。
陆修云撇嘴,一个汤圆而已,也就往年呛过那么一会,哪用得着一直这般死盯着。
心里想着,嘴上还是小口咀嚼着吃下。
天将转暖,和春已近。
云绒暖被还是那个厚度,多个傅尘寒就不一样了。
陆修云窝进身旁微凉抱枕,舒服抱紧。
过一会,他仰起脑袋,小声说:“元宵快乐。”
然后噌地埋回去。
傅尘寒环紧人儿,下巴蹭过柔软的墨发,唇角微扬:“元宵快乐。”
无风夜色,正月圆时,是个该有美梦的好夜。
——
刚过元宵,众下属还没从满殿长灯的光晕里缓过神,另一道消息已如星火般燎遍整个幽冥州。
尊主一生最重要的仪典——道侣结契之期已定。
这意味着,自傅尘寒执掌冥族以来,冥族将迎来唯一一位主君。
节后的闲散顷刻散尽,冥殿上下再度陷入另一阵忙碌里头。
小妖们被银铃派来的绣娘抓着学编同心结,手指缠满红丝线。
符睿英幽怨扯下身上象征吉瑞的红毛。
想着一根十个上品灵石,他默默忍了。
窗外的桃树无风自动,落下两截恰好缠绕的枝条。
陆修云窝在软榻,一脸惆怅。
狸鼠妖进门见状,脚步一顿,看看手里的药,寻思着这应该是今日第一碗吧。
怎么脸色跟喝药后一样苦巴巴的?
鼻尖一动,陆修云的目光从窗外移至门处。
脸一跨,更惆怅了。
狸鼠妖:“……”
这是有心事了。
本着拿钱办事,身心须顾得面面俱到,狸鼠妖过去将药汤搁下。
“仙尊可是遇到难事?”
陆修云本寻思着上次溜出门不成、这次学小妖们翻窗看能不能躲过,听到狸鼠妖的话,跃跃欲试的脚收回来,继续惆怅。
心事难言,狸鼠妖理解,重新去端碗。
“其实,”榻上人忽然出声,目光掠过碗沿那只毛茸茸的爪子,淡淡出声,“也不是什么大事。”
狸鼠妖忙收回手,垂耳恭听。
“道侣结契,一生一次,观礼的该是身边最要紧之人。”
狸鼠妖:“仙尊可是有什么放不下的人?”
陆修云不言,只静静望向门的方向。
对方纳闷,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外边有族内德高望重的老妇捧着淬过朝霞的鲛绡,慢吞吞跟在寻着龟妖后头寻可安置的厢房。
灯火斜射,半边鲛绡透出星砂的光。
狸鼠妖感叹,人族搞个仪式简直赛过妖蜕皮,繁琐得很。
转念又想,别是仙尊惆怅自个手不能织,不好意思说吧,转头却发现床榻空了!
视线一转,窗外正正好有道远去的人影。
狸鼠妖习以为常,开嗓大喊:“仙——尊——跑——了——”
符睿英拔毛的动作一顿。
猫妖打结的手一擦,不小心成了死结。
龟妖头一点,清醒过来,后边的眯眼老妇差点与其撞个正着。
念云筑静默一瞬,紧接着哗然一片,都各自手忙脚乱拿出玉简紧急报备,之后在符睿英的指挥下,按狸鼠妖指的方向分头奔出屋。
……
错落宫殿一角,陆修云蹲在几盏彩雀宫灯下,捏着一枚凤翎晃来晃来。
到底要不要跟帝仙宫那边说下。
毕竟道侣结契也算是件终身大事。
可结契对方是傅尘寒,帝尊那不会震怒之下来把幽冥州刨了吧?
几番纠结,他还是将话组织好,对着凤翎念出声。
只是隐去结契对象。
说完死死盯那凤翎,像是等悬在头顶的剑斩落。
好久过去,凤翎仍没反应。
陆修云撇撇嘴,这玩意别真只是个防御法器吧。
反手将其挂上腰间,收手时,凤翎突然亮了下。
瞬息而过,很快消失。
陆修云赶紧捏回来:“父尊您答应了是不是?”
凤翎又闪两下。
得到反馈,陆修云高高兴兴收起凤翎,正要起身,眼前突然落下一片阴影。
陆修云:“……”
坏了。
念云筑那头。
桃花飘落,在鸡飞狗跳的大院转悠一圈,越过篱笆。
众人抬头,远远望见院外小径漫步而来的锦衣男子。
一手负背,另一手紧紧牵住身侧蔫蔫垂着脑袋的某人。
活像被拎住后颈的雀儿。
院里的人心道截住就好截住就好,很快呼啦散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