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师尊他想徒弟了
对面那袭月白身影,衣上是繁复银绣、缠枝莲纹,袖口与领边缀满灵羽流苏,腰挂香球暖玉、风铃如意,像一只精致的瓷娃娃。
此刻,那瓷娃娃纤瘦、脆弱,好似来一点风吹雨打,就会随时碎开。
刺猬妖一时无措,抖着腿向后退去。
葡萄藤被踩,彻底碎在了泥里。
连玉简也混在泥里。
陆修云直勾勾盯着。
那么薄的玉简,似乎下一秒会断成两半。
陆修云没上前,怕极了幻梦破碎般,只小心翼翼问:“是阿寒吗?”
“我……”刺猬妖眼神左右闪躲,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是傅尘寒对不对?我听见你说话了。”
陆修云又忘了披大氅,冷风吹过,几乎要将人儿刮倒。
偏他还倔在原地,大有不得到答案、誓不罢休的架势。
刺猬妖有点看不下去,生怕他噗咚倒下,只好承认:“是他。”
声虽小,却在传入陆修云耳中的刹那,变得格外悠扬。
空洞的桃花眸一点点染上亮光。
陆修云不由走近几步:“他怎么说?什么时候回来?可有说到他这几月过得如何?”
一连串问下来,刺猬妖呐呐看他,张嘴又合,说不出一句话来。
陆修云想,许是他问题太多,便说:“没事,慢慢说,不急这一时半会。”
半晌,仍没得到一句回应。
“那我自己跟他说吧。”陆修云去拾起那玉简,语气变得雀跃起来,“阿寒,听得到吗?”
“阿寒?”
“不是小刺猬,是我,你能应一下吗?”
“阿寒?”
陆修云不满,与刺猬妖说:“你这玉简是不是信号不好?他都听不见我说什么。”
“阿寒,你应一下行不行?”
“够了!”
空气骤静。
刺猬妖不知哪来的勇气,也许是抽风,也许是豁出去了。
他猛地闭眼,大吼:“他根本听不见!”
“从来都是他直接传音来,玉简只能用作单方面留言。”
“而且,那魔头早在两月前就失联了,玉简里几十条话全都石沉大海。”
“最后一次传音,说到下次给我万年雪棉的制法,然后就没下文了!”
刺猬妖好不容易发泄一通,说得正激动,视线不经意扫过陆修云那,话语戛然而止。
只见陆修云脸色白得不正常,双目空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机。
刺猬妖一下子后悔,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该死的,话怎么就不过脑子呢,啥都往外倒,这下可好,收不回了。
“我……我说的都是气话,不是真的,你就当我放屁——仙尊!”
眼前身影如蝴蝶羽翼,顷刻间软倒在地,刺猬妖大骇,踉跄着扑上前去,慌忙将人扶起。
凌乱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所有妖兽气喘吁吁赶到后院时,也被地上不省人事的人给吓一跳。
刺猬妖吃力地说:“都愣着干嘛,还不快来帮忙!”
“哦哦,”所有小妖七手八脚,齐齐将陆修云给抬回屋。
符睿英拿药材赶回来时,屋外还在吵。
“你不知道他听不得这些,你还说?”
“你当我想?那种情况,我能控制住我自己吗?再说,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失联那么久,什么时候回来都不知道,就这么瞒着,换你们,你们愿意?”
“算了,不怪你,但你也太不小心了。”
“那是龟兄说漏嘴的。”
“我不在旁拿桃子的事揭过了吗?”
“诶诶,关键人仙尊也没往桃树那去啊,”变色妖不满,“我伪装刺猬都没得伪装去。”
“该不会仙尊早发现了吧?”
“发现什么?”
“发现……”
几只小妖脊背微僵,慢慢扭过头,对上凌厉的琉璃眼,差点炸毛。
老兄也不喊了,哆嗦地喊起了符睿英在妖尊那的职称:“符护法。”
符睿英:“发现什么?”
刺猬妖支支吾吾着,变色妖听不下去了,直言:“也没什么好瞒的,就关于魔头收买,呸,威胁刺猬妖给他干活的事。”
符睿英锐眼扫过:“那你们呢?”
麒麟兽的威慑,到底不是盖的,所有小妖纷纷低头,老老实实交代了。
兔妖:“我监督仙尊吃肉的。”
虎妖:“我扫地的。”
龟妖:“我只要干得不被嫌就好。”
熊妖:“我搬桩的。”(木桩)
几十双眼睛射来:“那我们之前不白搬了?!”
熊妖:“我那份分你们一点,成了吧。”
“等一下!”符睿英紧急叫停,眼底闪过危险的光芒,“那魔头给了你们好处?”
“是……是啊。”
“给了什么,老实交代,不然……”话落,他手中的一整块千年人参彻底碎成齑粉。
猫妖赶来时刚好看见这一幕,哎哟一声,拿药钵飞奔过去给接上。
底下小妖瑟瑟发抖,争先恐后抢着答:
“给我每根刺配好打磨棒。”
“一山萝卜。”
“穿不完的花服。”
“过冬的窝。”
“尾巴变长。”
“美容草。”
“……”
七嘴八舌,说得都不知是些什么东西,但符睿英的脸色越发难看。
他看向猫妖:“你也被收买了?”
猫妖小心抱着人参粉,一脸莫名其妙:“收买什么?”
符睿英松了口气,这原来还有个傻子。
有妖惊奇:“你平时被白白使唤做饭送餐的,难道不憋屈吗?”
“憋屈啥?”猫妖觉得他们真是吃饱了撑,干站门外说这些有的没的,“仙尊拿灵石让我多照顾大家一点,我自然是尽心尽力啊——哎哟,老兄你怎么倒下了?”
“没事,”符睿英挥开众多要扶他的手,扶着走廊柱子爬起来,看身影好像苍白了几十岁,“我先把药拿进去。”
“好……”
一群妖兽就算成精了,脑子貌似也不太灵光,只当符睿英铁骨铮铮,没被魔头使唤,乍然听到他们那么说,可能比较痛心疾首吧。
符睿英合上大门,捶胸顿足。
丫的,姓傅那魔头几月前威胁他想办法把凛云拖在结界内,啥许诺都不给,气死了。
他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啊。
刚好狸鼠妖提着给药箱从里屋出来,符睿英飞快整理好表情,问:“如何?”
“忧思过度,气郁成结,加上底子不好,方致晕厥,用点温养心脉、解郁安神的方子,铺以之前的补虚方就好了。”
“好。”
屏风之外,外边两妖低声交代着用药事宜。
床榻上,陆修云脑子混沌如浆,偏眼皮沉得像坠了铅,难以掀开。
许是又犯困了。
小妖们时而问他,是不是也要冬眠了。
其实他只是想睡而已。
睡着了做梦,而梦里什么都有,不必思,亦不必想。
只是这次,即便眼皮再重,他竟也生出了一丝力气,挣扎着想要睁开。
符睿英将备好的药材递给狸鼠妖,目送他离去后,才回头悄悄望了一眼里间。
床上那人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算了,使唤他干活的事,回头再找魔头要说法去,犯不着把气撒在一个病患身上。
于是他跑出屋,脑袋憋了半天憋不出一个传音,掏出玉简也不知要从何说起。
这时,有妖气喘吁吁跑来,递给他一纸条:“符护法,不好了。”
“赶着上集呢你,”符睿英嘀咕两声,打开纸条,一眼看下,登时瞳孔紧缩。
这要是被陆修云发现,指不定会发了疯地要出去。
他将纸条团成一团塞进嘴里,在跑腿小妖目瞪口呆下囫囵吞咽,同时警告他:
“这事儿谁都不许说,尤其是仙尊那,听见没?”
“遵命!”
话音刚落,屋那头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不好了!”
“又咋了?”符睿英脑仁疼,今儿事怎么就那么多呢?
“仙尊……”狸鼠妖顶着熬好的药跑出来,气还没喘匀,失声道,“仙尊他不见了!”
符睿英:“有看见跑哪去没?”
猫妖正好赶来,递给他一纸条:“仙尊留下的。”
展开一看,上面写了库房所有蓄灵法器的启动法子,字里行间像极了一去不返的意思。
早在小妖们妖力迟迟不见涨的时候,陆修云就发现了不对。
《师尊戒律》的法子根本不适用妖兽,而小妖们却一点怨言都没有。
小妖后面说不得有谁在掺和。
至于妖力枯竭,在陆修云看来,或许除了借助外力,别无他法。
猫妖面露忧色:“仙尊别是要出去吧?”
闻言,符睿英稍微松口气:“那还好,就他现在的情况,拳打脚踢也不能把镇山结界怎么样,先派部分妖出去找下吧。”
——
长风呼啸,呼啦啦袭过耳畔。
陆修云头晕脑胀,不知身在何时何地,但直觉告诉他目的地就在不远处。
他可以在念云筑里安然待着,待到傅尘寒回来。
可刺猬妖一语彻底点醒他。
与其这样坐以待毙,还不如早早去把人给寻回来。
总比日日夜夜把自己困在梦里来得强。
尽头光幕忽远忽近,朦胧的桃花眼终于亮起一点微光。
镇山结界闪着异样的光芒,如天降屏障。
陆修云停下脚步,手缓缓放在上面。
结界波荡顺着他掌心纹路,一点点荡开,仿若那里还存着另一个人的心跳。
唇角牵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饱含留恋与怅惘。
掌心一点点抚过冰凉光滑的表面,天地间万籁俱寂。
结界上的冥力似有所感,沿路分化出几缕细线,笨拙又轻柔地挠过他的手背。
很舒服。
陆修云高兴地眯起眼眸,冥力未散,他徒弟还活着。
他就这么顺着结界,走了好长一顿路。
这时,舒适的手感一滞,指尖触及一道粗糙的裂隙。
陆修云狐疑,目光微移。
裂痕尽头,不知何时豁了个三丈来高的缺口。
许是虚弱病躯搅得他脑子混乱一片,陆修云还未从惊愕中反应过来,一道凌厉金光从缺口外骤然袭来。
他瞳孔深处倒映出凌厉金光,由远而近,直直迎面而来。
未及闪避,陆修云只觉一股力道轰至胸前。
整个人顿时失了重心,向后直直仰倒。
腰间那枚蓝色风铃被劲风激得一阵乱响,清音碎玉般洒了满地。
陆修云无力侧卧在地,臂弯间的视线中,金色彩旗若隐若现。
很快,意识如潮水般退去,眼前彻底陷入无边黑暗。
第82章 师尊被逮了
朔风如刀,掠过荒原,刮在肌肤上仿佛能割开细密裂口,带走最后一丝暖意。
男人身披破烂衣裳,一步一步,踉跄走近。
眼前没有设想的阻拦,只有一片静到可怕的空旷。
紫瞳骤缩,男人心跳飞速跳起。
镇山结界破了。
一股寒意自脊椎窜起,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来不及细思,近乎本能的蛮力驱使着他,缓缓朝前迈步。
脚底一咯,他低头,朦胧暗光中,一点蓝影格外刺眼。
傅尘寒拾起一看.
蓝风铃晃晃悠悠,流苏无力垂坠。
眼底血丝霎时破开,露出暗沉红光。
这条风铃,师尊从不离身。
如今被随意丢弃在这……
傅尘寒不敢想,驻剑亦步亦趋,直朝尽头而去。
自两月多前被奸人用一遭搜魂术,醒来时冥脉几乎全废,灵力也被封,如凡人无异。
寒风一阵接着一阵,将念云筑半掩的院门撞得吱嘎响。
往常精致热闹的院落,这会却异常死寂。
傅尘寒一步步走近,几乎是拼尽所有气力,才勉强推开大门,却撞入一片刺目鲜红。
空旷的院子,倒了一地的妖兽。
有妖兽挂在粗枝上,鲜血顺着树干往下流淌,给桃树染上几分诡异的气息。
傅尘寒从地上抓起一只兔妖,冷声问:“人呢?”
“少……少主……”那兔妖奄奄一息,眼底还带着抑不住恐惧,“仙尊……仙尊不见了……”
啪嗒,兔妖直直坠地,终于支撑不住,闭上了眼。
傅尘寒几乎是疯了一样,将整座念云筑翻了个遍。
一无所获。
他再度回到院里,目光所及,皆是一地狼藉。
双膝重重砸落在地。
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穿破云霄,彻底撕裂天际。
叮铃——
缠绕腕间的那条蓝风铃兀自发出一声空灵鸣音。
手腕主人的体内冥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打散重装。
后天重塑的灵脉,及灵脉之外,那层坚不可摧的束缚也轰然破碎。
新生的纯粹冥力如同灭世洪流,争先恐后,悍然冲入狂风之中。
无数嘶吼的幽魂裹挟其间,化作一道席卷天地的紫红风暴,将念云筑的一切尽数吞没。
风暴中央,男人长发狂舞,周身冥火明明灭灭。
染血的紫瞳中,最后一丝理智光泽也随之彻底湮灭。
*
元纪十七年初。
原望月宗首席大弟子、蛰伏多年的冥族余孽傅尘寒,于妖荒地界突然暴走。
据传,那余孽以其雷霆手段,尽掌妖荒与人界接壤之百里疆土,于幽谷深处重筑冥殿,自立为尊。
销声匿迹近半年的魔头终于现出端倪。
一时间,九州震动。
各地大小门派揭竿而起,各擎镇派之法,尽赴幽谷百里之外。
旌旗所指,声浪滔天,誓将冥族余孽扼杀于摇篮,救少尊于水火。
然,亦在同日,九州暗藏各地的冥族旧部,皆得少主密令。
暗流随之涌动,纷纷鼓荡而起,如百川归海,向幽谷汇聚。
而在幽谷之外,一叶飞舟正悄然破空,逆着滚滚暗潮,往九州另一处极速赶去。
红衣狷狂的男人负手立于飞舟前头,目眺前方。
后头羽衣飘飘的女子前来复命:“掌令,一日已满。”
被唤作掌令的男人未有动作,只问:“可知错?”
“瞧着是知的。”
“放出来吧。”
“是。”
半炷香过,另一女子被扔在男人后方。
女子全身完好,但一呼一吸间能清楚听到骨骼吱嘎的声响。
女子忍痛,连连磕头讨饶:“掌令饶命,小仙知错,小仙再也不莽撞了。”
“扣去两年灵俸,加上医官此行花销,没异议吧。”
男人语气平平,听在女子耳里却如霹雳。
女子咬唇,虽肉疼,还是低声应下:“没有。”
说完心里一阵一阵抽疼。
谁让她做事不过脑子,被罚也是该的。
她听见男人嗯了声,接着余光见前头张扬的红衣摆绕过她往后方去,这才松了口气。
“继续跪着,跪到他醒来。”
刚松的一口气顿时涌回胸腔,梗得女子差点说不出话。
她欲哭无泪,默默祈祷飞舟里边那位赶紧醒来吧。
说来飞舟里边那位,倒比她还倒霉,若不是因为她,也不会遭这无妄之灾。
日光洒在飞舟甲板,刺得女子差点流泪。
在飞舟最底层被抽鞭了十二时辰,她一时还没从妖荒的血夜适应过来。
前日,她还顶着那血月对掌令拍马屁:“此行我们做足准备,待将少尊给风风光光迎回来,少尊定会对您刮目相看。”
哪成想,掌令却不大高兴,反而冷着脸说:“没听见外头风言风语?被孽徒掳,被当人质,话说得好听,也不知是被迫还是自愿,此行我们八成要热脸贴冷屁股,本令可当不得少尊那一眼相看。”
说罢,他感受到前头逼近的威压,说:“素霜,将法剑拿来,破阵抓人,这次无论用什么法子,都得本令把人抓回去!”
“是。”被换做素霜的拍马屁女子将掌令的话回味了一遍。
看来掌令与少尊不对付,那她待会可得在掌令面前好好表现。
她将法剑取来,集众仙侍之力,将拦路的镇山结界给破开。
缺口越来越大,余光见结界内出现个人影。
掌令在后方蹙眉:“换方向再加把力,成者有赏。”
素霜得令,法剑一转,一鼓作气,成功将里边的人给击倒。
她兴奋回头:“掌令,成了!”
然后她被掌令给锤了一脑袋。
“成功个屁,本令让你换个口破别把人伤了,你破人干嘛?嫌命长了是不是?”
素霜有些懵:“您不是让小仙抓人吗?”
“抓人不是伤人,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素霜有点委屈,但她不敢说。
“愣着做什么?还不把人给救回来?!”
“是,是。”
素霜带人,三两下将昏过去的少尊给抬回飞舟,又是请医官又是打水打下手。
掌令看撇在甲板上的孤零零法剑,深吸一口气,吼道:“医官没了你难道就医不下去了吗?还不滚回来把阵破了!”
“是,是。”
素霜跑回去,撸起湿衣袖,弯腰拿剑。
“算了算了,换芸巧来,”掌令看得心烦,“你自己去领鞭思过。”
“是……”素霜蔫蔫退下,进飞舟前最后望了眼诡谲血月。
掌令的心思怎么还跟这天一样,都那么难猜呢。
*
陆修云醒来时,飞舟已经离妖荒有十万八千里远。
他左右一看,身下行囊空空,霄华剑和芥子袋也不见了,再看屋内环境。
金碧辉煌、奢华至极。
陆修云不禁想到傅尘寒时常给他敲的警钟,什么卖人打劫、无恶不作、世道艰险,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完了完了,他该不会被卖了吧。
再回想他昏迷前见到的金旗人马。
完了完了彻底完了,这还是个有组织有手腕的惯犯团伙。
且看这架势,八成想把他卖个大价钱。
眼看局势不对,陆修云当即麻溜下床,靴也顾不得穿,随手抽盏蜡烛燃尽的冷烛台就往窗那跑。
手脚并用刚攀上窗,就听后头传来幽幽冷声:“想往哪去?”
话落窗口的人已经窜没了,只剩下窗格前后摇晃的吱嘎响。
掌令:“……”
他听起来很吓人吗?
紧接着想到什么,自觉一向稳重的掌令突然回头破嗓大吼:“来人!都他丫去飞舟底给我把人接住!!!”
“接不住都滚去挨鞭!”
窗外,半空中自由翱翔的人面对望不到底的霭霭云雾,整个人凉成了石雕。
心也跟着身极速下坠。
哪个团伙特么拿钱没事干,跑去建半百层飞舟的?
陆修云边心底边槽,边按下腰带中间镶嵌着的最大一颗晶石。
这还是在望月宗后山历经半空坠落一遭后,给傅尘寒吸取教训打造出的保命符。
陆修云一直不舍得用,如今这保命符还是派上了用场。
红色晶石化作两股灵力流,在陆修云周身盘旋两圈后注入身子。
顷刻间,陆修云只觉有道磅礴灵力顺着脊背,喷薄而出。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蜷曲身子,一双巨大羽翼自后背轰然展开,将他牢牢笼罩在内。
底下仙侍和护官心急如焚,这接那接都感觉不妥,直到金红光点如星河倾洒,所有人皆怔在原地,忘了动作。
天边一袭华美绝伦的凤羽金翼缓缓舒展,如破晓云霞,托着那道绝尘身影,徐徐飘落。
掌令赶到时,见这一幕,连呼吸都忘了。
透过光影,他似乎看到昔年帝尊与元后的叠影。
神官与元凤的后裔,就该如此。
光影一晃,掌令不禁发出一声感慨。
这样展翅翱翔、自由自在的凤凰,他有多少年没见了啊。
等等!
掌令猛地反应过来,怒指天边那道越来越远的身影。
“靠了!他要跑!!!”
“都给本令追!”
飞舟一行仙侍护官又乱作一团,手忙脚乱现出羽翼冲向天际。
一刻钟后,陆修云盘坐在奢华的镂空金车里,一脸生无可恋地被几十号人鸟给拉回来。
他合理怀疑傅尘寒当初造这个保命符就是算好他会跑。
否则怎么才这么点灵力供给,都不够他飞的。
陆修云气呼呼跨出金车,盘算着该如何跟这群人贩子团伙解释其实他并不值钱,不仅不值钱还容易给人贩子招灾。
忽悠不行的话,他还能找机会拿烛台干架。
正想着,前头传来冷漠的声:“都没规矩吗?”
然后四下呼啦啦跪了一地,齐声高呼:“少尊。”
陆修云:?
他回神:“你们是……帝仙宫的?”
“少尊总算没看走眼。”
冷漠声音的主人咬牙说,陆修云闻声望去,看到掌令的那刻,茫然的神情瞬间裂开。
“你你你……”
烛台哐啷砸落在地,陆修云举起颤颤巍巍的手,指向几步远的男人,失声:
“张林青!”
“你怎么在这?!”
第83章 当时只道是年少1
二十年前,张林青踏入望月宗那刻,他觉得这世道一定是疯了。
回想昨日,他还在帝仙宫的太一殿上例行公事。
——“尊上,这是各州案宗,此外各司多次来禀,帝仙宫不可无后,下官建议……”
——“此事暂搁,妖荒可还有乱?”
——“表面安分,不过已有修士全力包揽,可姑且观望,尊上,下官看来,后嗣事关……”
——“幽谷如何?”
——“目前没什么动静,尊上,您还是考虑下……”
——“张掌令,吾仔细想了想,你说的对,帝仙宫不可无后。”
——“尊上,您可终于……”
——“后嗣交给你,什么时候把后嗣找回来,你什么时候回帝仙宫。”
——“尊上!您千万三思!下官身兼数职……”
——“就这么定了,现在你不是帝仙宫掌令,也不是太一殿主仙官,吾赐你名,自个出宫去吧。”
高山风大。
张林青想到走前帝尊最后一句话,感觉那位就差把“好走不送”四个字连同掌风呼他脸上。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经张掌令铁血手腕,可算找着当年少尊遗失前的最后踪迹。
再经他抽丝剥茧,就定在眼前这望月宗上。
“劳驾,贵宗可还招长老?”
望月宗的弟子像看神经病一样瞅这嚣张的人:“你会做什么?”
这可有得说了。
张林青清清嗓:“本令……额我,我上可执事、下能督察,执司行规、仪典交涉等等等件件在行。”
“会炼丹吗?”
张林青:“……不会。”
荒谬,这等小杂小活哪轮得到他碰。
“不会你当什么长老,去去,一边去,莫要耽误我寻灵植。”
“别介,”张林青快步拉住人,“不会可以学,先帮帮忙,助我入宗可好?”
说完塞他一袋灵石。
“行吧,跟我来。”
其实,张林青在混入望月宗的第一步就走错了道。
只因遇错推介人。
那弟子是丹峰的。
学的第一课是炼丹的课,看的书是炼丹的秘籍,同吃同住同行的同门是只会炼丹的弟子。
就连唯一望过一眼的长老,也是炼丹时候的样子。
因此,在他的世界里,长老,都是会炼丹的。
因此,张林青为了混入望月宗,走过最坎坷的路,也是炼丹这条路。
灵丹阁前,初初涉世的张掌令对上那半人高的丹炉,束手无策。
他是个文官,用书用笔呼风唤雨的文官,哪会这些个生火控火的玩意。
但他狂啊。
狂傲的张林青冷脸站在灵丹阁前,逮着进出的人就问:“这丹怎么炼?”
路过的骂:“你丹峰的你不知道?滚滚滚,莫挨老子。”
张林青沉着脸,给出一袋灵石。
“诶,其实呢,这炼丹的门道,也不是没有,首先你要这样那样,再那样这样,然后再这样那样……”
“听不懂?听不懂没事,这都是经验之谈,多琢磨琢磨就会了。”
连着七日,张林青废掉半身家当,风吹日晒,无功而返。
直到第八日,有道素白人影立他面前。
张林青怏怏抬眼,很快低下,有气无力:“会炼丹吗,不会的话可以走了。”
“你要用这炉炼丹吗?”
“嗯。”
“可是你没生火,而且灵植都潮了,炼不了的。”
张琳青当即神色一亮。
这人是个懂行的!
“来来来,”张林青起身给少年让出软垫,“大师请。”
少年没动,随手出剑唰地一下,丹炉底从火星直飙旺火。
“好了,你换下灵植再控个火就行了。”
“等等,”凭借多年的从业经验,张林青觉得不能放过眼前这样一个丹道人才。
“如何控火,道友可否一并讲了?”
说着掏出一袋灵石。
少年没接,问:“有酒吗?”
张林青:“有,你要哪种?”等回帝仙宫就给补上。
后面的话没说,除了因为不敢说,还有因为续不上。
少年扒扒说了一串名:“青梅酿、桃花醉、梨雪烧、桂花蜜、松露浆、竹叶青、秋露白、桑落酒、兰陵酿、石冻春、玉冰烧、寒潭香、红曲酿、蔷薇露、梅子雪、杏花村、琥珀光、珍珠红、浮玉液、金波醪……”
最后问:“上面的可以吗?”
张林青回想了下他在帝仙宫大宴小宴上品过的酒,说:“可以。”
少年当即拍掌,将他带到一座辉煌大殿旁相邻的简约小殿之后的假山底。
张林青不解:“我们为什么要偷偷摸摸?”
少年嘘了一声,小声说:“掌门不让在下碰这些。”
随后掏出几本秘籍:“这是炼丹术的秘籍,不是灵丹阁那些晦涩难懂的,在下做了注解,你先看看,不懂问在下,在下就在旁边。”
张林青嗯了声,就见少年跑到假山另一边练剑。
真就练一天也不倦不抱怨不说要走,张林青一时辨不清这少年到底是帮他蹲守还是真的沉醉剑术。
可喜可贺的是,功夫不负有心人,白日苦练生炉、啊不、丹道,兼顾夜间拿凤翎到处晃悠寻少尊身影的张林青终于成功步入丹道初境。
而惊掉他下巴的是,那个能对丹道侃侃而谈的少年,所修习的却与丹道完美没有半毛钱关系。
少年去灵丹阁找他,说他不日就要动身前往妖荒历练。
只消一人一剑。
故而来灵丹阁领些丹药以备不时之需。
“你不自个偷偷摸摸炼吗?”
张林青不信,怎么会有人擅长此道又不深研此道的。
且帝仙宫规矩严谨,他自认为,许是少年不敢明面示人所以自己偷摸苦练。
以前帝仙宫也不是没有接过这样的案卷,基本都被按规处置。
可眼前这少年自他来望月宗后帮过不少忙,虽然规矩是死的,但人是活的。
他可以趁帝仙宫发现前悄悄帮少年改掉这个不好的毛病,这样帝尊看在他任劳任怨的份上,能从轻处置。
“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少年看起来很是不理解,“掌门说我不适合丹道,剑道才是归处。”
“所以就不考虑丹道了?”
“是啊,”少年感觉很奇怪,“都不合适了我为什么要考虑?”
张林青觉得这少年可能对“不合适”这三字有什么误解。
“行吧,那……”张林青歪头,看少年背上裹布的普普通通的灵剑,“你难道要用这把去历练?”
“是啊,”少年隐有自豪,说,“它叫霄华,我小时候自己炼的,特别乖。”
张林青差点吐一口老血。
炼剑???
这什么鬼才,还会自己炼剑!
这是器道修士才会的吧。
不过那霄华剑看起来不咋地,应该是涉猎不深,张林青暂时歇下劝说少年专修一道的心思。
主要他也不用劝,人家目前对剑道就专一得很。
但妖荒是穷凶险恶之地,妖兽横行,放任这瘦瘦弱弱的少年独自去历练,任谁听了都不放心。
于是张林青说:“我跟你一块,丹药你也不用备了,我随时随地炼给你。”
“这怎么好意思呢。”少年难得面露纠结,“我自己一个人习惯了,不好麻烦你。”
“不麻烦,”张林青拍拍胸脯,“都兄弟,应该的,且我这灵植管够,你放心,就当去见见世面。”
“那好吧。”少年看他兴致勃勃,不好拂他面子,便应下了,“但你不可告诉别人是跟我出的宗。”
离开灵丹阁前,在张林青看不见的地方,他手快预支了后面三个月的所有丹药。
历练之行,张林青发现少年比他还好奇,这瞟瞟那瞟瞟。
但面上不显,只一双眼珠子不时滴溜转。
“好了,给你静心丹。”
“谢谢,”少年接过,爽快吞下,眉眼微蹙。
张林青有些紧张:“怎么样?”
“不好说,”少年喝下一口酒,“晚些看看。”
然后少年当晚就跑了十趟茅厕,最后勉强靠一颗自备的止泻丹才有缓解。
次日少年安慰他说:“才十趟,没事的,可能安神草有副作用,你可以加味莲子试试。”
张林青得到鼓励,忘了少年哪来的止泻丹,整个人投入丹炉无法自拔。
偶尔还是会把自己拔出来,对少年说:“要不你还是去街上逛逛吧。”
就刚刚投三株灵植的功夫,少年往客栈窗外看了不下五次。
“不了。”少年果断拒绝,“修道之人不可沾染七情六欲,这是宗门规矩。”
宗门哪门子的破规矩,咋他混进宗门就没听过这规矩?
张林青想可能是他们道不同所以规矩不同,便不多深究,再埋进丹炉废“炉”忘食。
一路下来,两人踏山涉水,行侠仗义,张林青成功从丹炉半吊子进阶到九州第一神秘丹道大师。
从来只见人不见丹。
少年帮他挑拣出能用的丹药时,听此,抬起头说:“你瞧,这不就出息了吗,谁说一定要在人前露一手才叫大师的。”
张林青有被说服到,乐呵呵跑去继续废“炉”忘食。
一进妖荒,张林青第一时间把自己拔出丹炉,警惕探路。
果不其然,妖荒内部乱斗严重,到处都是撕咬逐斗,甚至一度威胁到人界地带。
就算是帝仙宫的仙侍护官,也得折损八百才能平复内乱。
张林青从高处俯瞰底下最原始血腥场面,咽了口水:“要不,我们还是回去禀报宗门搬救兵吧。”
他现在身负帝尊使命,万一暴露搞出烂摊子,上面那位非得激出雷霆之怒。
“搬什么救兵,”少年眉目平静,俯视整片妖荒,从身后拔出灵剑,“我就是救兵。”
不等张林青反应,一人一剑倏然消失原地,化作长虹,直击内乱中心。
第84章 当时只道是年少2
之后的许多年,张林青永远都忘不了,那片血腥荒地是如何被少年一剑荡涤、复归清平。
一人立妖荒,一剑斩妖原。
自此妖族内斗、人妖混战的局面,被彻底终结在霄华剑下。
而望月宗及百里城镇内的天之骄子,也一跃升为九州初露锋芒的霄华剑主、凛云仙尊。
霄华剑亦成为九州第一把凭主而贵的存在。
事后,还没等张林青缓过神,就被少年匆匆忙忙推到一方乱石之后,用结界藏起来。
张林青:?
他看见另一道高大身影现身妖荒。
少年躬身:“掌门。”
“不错,”彼时的望月宗掌门天玄道人欣慰地拍拍少年的肩,瞥过底下倒成一片的妖兽,“怎么……”
“弟子有个主意,”少年忙道,“不若在宗门设个安置妖兽的地方,以壮门威。”
天玄道人不动声色地收回掌心灵力,静默片刻,方才颔首:“你来安排。”
少年仰起头,如获至宝般,雀跃说:“谢掌门。”
回宗后,张林青遥遥看了眼望月宗多出来的绝兽林,话里话外皆是称赞。
“我还道你是心软,原来是想了这么一出,这样妖荒那边再猖獗,也会忌于这座绝兽林而不敢轻易来犯。”
少年笑笑,犹豫一番,还是说:“你不觉得‘绝兽’二字有些不好听吗?”
“怎么会,正正好呀。”
“那好吧,”少年按下怪怪的感觉,心道那是掌门定的,不可逾矩。
这样想,就合理了。
后来,张林青手里的凤翎迟迟没反应,少尊仍杳无音信。
“没事,”少年安慰他,“你朋友可能只是还没入宗,说不定几年后就出现了。”
张林青一度认为,少年真真是他的福星。
譬如他随口一句话,真就成了真。
几年后,冥主领万千冥军来势汹汹。
冥族手握御魂邪术,匍匐九州数百年,期间与各门派的冲突,一年不下十次。
而让帝仙宫也在意的是,冥族手握一方禁地,可入九幽通生死。
世人称其,冥川。
那次战役,冥族破天荒打开冥川,放出十里幽魂。
六宗各集高手前往,连望月宗的天玄道人都不得不出面镇压。
张林青得知帝尊也会亲自动身,连着几日战战兢兢,生怕没了他排兵布阵,那些个仙侍护官会乱作一团拖帝尊后退。
是的,他虽是文官,但自认为纸上谈兵的功夫还是可以的。
外边大乱,张林青收好丹炉准备动身,却发现,凤翎竟然有了反应。
并且指向少年本人。
他扔开丹炉,暂歇回宫的心思,高高兴兴赶往碧华殿,临门一脚,又怕吓到少年,斟酌着换了个词。
“出宗游历?”
“对,”张林青说,“踏遍九州,匡扶正道,说不得还有机缘,寻到亲人啥的。”
少年思忖一番,在张林青希冀的目光下,说:“先不说我打记事起就对亲人毫无印象,且幽冥之战刚刚过半,掌门灭了冥主后身受重伤,宗门也缺人打理,我需在这守着,你若着急的话,我帮你另寻个人吧。”
“那……”张林青呐呐,“等几年吧,我不急的。”
少尊他亲爹都不急,他急个啥。
且让少尊再做几年宗门子弟好了,他不急的。
于是张林青先回帝仙宫禀报这个好消息。
知晓少年便是帝尊之子后,张林青怎么看怎么满意。
少年不仅心怀寰宇、道贯苍穹,更兼有好性子、好谋略、好相貌,生来便是少尊的不二人选。
张林青回去后对着帝尊就是一通乱夸。
彼时帝尊正摆弄一根凤翎,闻言只轻飘飘说:“好则好矣,他若愿意,你便去将人请回来吧。”说着将凤翎插到沙盘上。
张林青看了眼,是幽谷所在地。
他这才想起,帝尊之前去幽谷,不到半日便回来了,且还不费一兵一卒。
张林青讶然:“尊上您这么快就解决了?”
“不算解决。”
果然帝尊一出手,啥都不是事。
虽然只是助天玄道人重创那冥主小儿。
不过至于怎么重创……
张林青好奇:“下官斗胆,能请尊上详细说说吗?”
“不能。”
张林青:“……好吧。”
幽冥之战平息后,张林青也觉得是时候了。
他连夜出宫,找到少年。
彼时,因着幽冥之战后的封印冥川之举,少年名声大盛,诸多修士纷纷慕名而来,想要切磋一番。
可惜皆以内务繁多被拒之门外。
张林青也成了门外的一员。
几封书信、数道玉简,碧华殿的门终于肯打开。
见到的却不是想见的人。
丹峰长老很是意外:“林青,你杵在这做什么?”
“师……师尊!”张林青忙说,“弟子在等陆师弟。”
“等他做什么?”丹峰长老横眉冷竖,“心高气傲的竖子,早进无望崖思过了。”
张林青愣在原地,等到人声远去,他才回过神来。
天赋异禀的少尊,因为偷食掌门飞升必用的玄元果,被碧华殿重惩。
张林青掠过殿内诸多异样眼神,转身就去无望崖。
他打点好关系,亲自入崖接人。
此时少年已褪去稚气,颇具龙章风姿,只是身形有些狼狈。
听到来意,少年眸子亮亮的。
“能不能多捎个人?”
张林青刚想说可以,就瞥见少年身后那双紧盯他的紫色眼睛,整个人如晴天霹雳,连顶头狂风大雪都像冰锥直落,砸得他六神无主。
“他,他,”张林青不可置信,“你,你想将他带出去!”
少年:“是,其实他……”
“你知道他是谁吗?”张林青第一次对少年发怒,“他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他身上背着多少恶果你知道吗?你当年信誓旦旦说要为天下除恶的那股劲呢?”
少年愣在原地,看了他好半晌。
少年的眼神很陌生,陌生得他不敢直视。
张林青这才发觉自己话说过头,平复几下后,再次说:“你跟我走,想去哪游历我都依你,其他没得商量。”
少年平静看他,几乎是在他说完的那刻,出声:“我不能留他一个人,劳你费心了,你走吧。”
张林青不敢置信:“你在说什么?”
他指地下过尺雪地,竭力质问:“你为了那么个恶种,说留下就留下……”
话语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少年眼底的不满。
就因为他提了恶种两字。
“哈哈哈——”张林青突然仰天大笑。
疯了,真是疯了。
昔年赤肝忠心、会为苍生剑斩妖荒的少年郎,竟为了个生来恶贯满盈的异族沦落到背弃生路的地步。
这哪是一个帝仙宫少尊该有的样子?
张林青蓦地收笑,对上那错愕、担忧、陌生的眼神,一字一句几乎是吼出来:“我倒要看看,等你被这恶种小儿祸害到众叛亲离的地步,还后不后悔今日的选择。”
说完不再看少年,拂袖离去。
回到帝仙宫,当帝尊问起时,张林青也顾不得殿前失仪,张口就是一顿大骂。
“真真是偏颇太甚,不辨是非,简直昏聩至极……”
等他口干舌燥,见上座之人神色依旧平静,不禁问:“尊上难道不可惜吗?”
帝尊将打乱的沙盘重整:“坏则坏矣,各自有各的归路,吾有什么好可惜的。”
张林青哑口,默了下,才说:“尊上您真是一碗水端平。”
待他如此,待诸多仙侍护官如此。
待亲子也是如此。
不过这也恰恰印证出,有资格身居此位者,必得心怀万民,待苍生一视同仁。
一旦将持平于万民的天平,倾斜到一个人身上,是为偏心。
这样的人,注定与帝仙宫无缘。
张林青又叹:“此子恐怕难担大任,不若尊上听下官和诸司的,再纳一任帝后吧。”
再抬眼时,只剩个齐整的沙盘。
帝尊早没了人影。
他气急,又听太一殿上方传来悠远清音:“吾许你暂卸要职,去后嗣所在,且看看日后是否与你所想一般,至于休期——”
张林青竖起耳朵。
“不限。”
张林青:这是架空他权势的手段是不是?
帝尊发话,张林青没得选,只得继续待在那望月宗等到少尊出来。
期间他无数次告诉自己,少尊或许只是太过年轻,不通人情世故,一时被奸人蒙骗了去。
等他吃够教训再出来,说不定就还是原来那个少年郎。
三年后,张林青终于等到少尊重见天日。
同样重见天日的,还有令他恨不得挫骨扬灰的异族恶种。
那两个天差地别的人,竟结为了师徒!!!
张林青先是气晕过去,醒来怒不可遏。
既然无望崖给不了教训,那他就亲自给教训。
张林青重新拿出当年力怼群司的狠劲,过五关斩六将,短短几日就将他名义上的师尊——丹峰长老给踢出望月宗让他自个隐世养老去。
自己则摇身一变,坐上了丹峰长老之位。
从此,落冥轩的丹药供给,成为他暂卸掌令后打发日子的唯一任务。
他坚信,少尊当初只是年少不懂事,等吃足教训,迟早会回心转意的。
哪成想,少尊携恶徒出去历练一趟,他还没来及跟踪,外头关于师徒两人的风言风语就满天飞,兜都兜不回。
天知道他为了瞒住帝尊还特意赶回帝仙宫封锁消息。
要不是帝仙宫在东城的据点发现万界枢被动过,细查之下找到妖荒,他怕是还在望月宗继续说服自己少尊当初是怎样怎样的年少不懂事。
呵,年少不懂事……
去他的年少不懂事。
他张掌令还偏就不信,就算他修理失败,那戒律森严的帝仙宫还修理不了一个少尊不成?
第85章 师尊那活久见的任务
“停停停!”
“你说我不仅助你丹道大成,还鸽了你跟傅尘寒跑了?”
“对!”
“对个屁!”
陆修云重新缩回金车,探头怒喊:“你那毒丹嚯嚯我十年,你现在告诉我,那些是我教你的?你跟我扯呢。”
周遭所有仙侍护官都被挥退,张林青盘腿坐在金车外,面无表情:“你爱信不信,事实就是如此。”
陆修云:“哦,我这的事实是,我根本不知道你说的那些,你信不?”
张林青不言,一副“我就静静看你装”的平静。
陆修云面上也沉默,转而在大脑内狂轰乱炸:“系统!三个八!小三八!你特么给我滚出来!!!”
安静如斯……
“小八,再不出来,我们此生连主统都没得做。”
脑海一叮,响起欢快的机械音。
【宿主您好,升级版系统888在线为您服务。】
陆修云:“说人话,赶紧给我调出原主十三年往前的记忆。”
系统:【请恕系统无法完成指令。】
陆修云点出系统升级后新增的面板,抬手就按。
【诶停停停,请宿主放下您想戳一星的尊贵右手,我可以解释的,谢谢。】
“说。”
【您的要求已脱离原著剧情,炮灰师尊的剧情起点是从无望崖开始,系统能给出的也只在这个节点之后,请宿主看在我们都不容易的份上,您自行解决下好吗?[可怜][委屈][求求]】
陆修云:“……”
他再调出评价面板。
【那个!为了补偿宿主,系统决定冒死为您批准我们主系统最新研发的“能动嘴绝不动脑”模块内测版使用权,一定期限内,您可以免费使用三次哦。】
陆修云勉为其难收回手:“用。”
脑内正天人交战时,张林青也适时开口。
“总之眼下已离妖荒,你拿失忆狡辩也没用。”
金车内很快传出回应:“现在压力给到失忆这边了吗?”
“帝仙宫你不想回也得回。”
“哇,那这宫回得比我人生规划还突然。”
张林青:“……你能有什么规划?”
“我的规划曾像海某捞甩面一样又长又顺滑,现在你一句话就当剪刀咔嚓给我断片了,还问我剪得圆不圆,你好意思吗你?”
张林青像看鬼一样,上下打量金车里的人:“陆修云你脑子没被抽吧?”
“还好,只是被命运来回抽打罢了。”
张林青:“……”
陆修云捂住嘴,把那什么内测版叫停。
这东西到底帮他回的什么牛头不对马尾的玩意?
抬头见外边张林青一脸吃瘪的模样,他当即给系统竖起大拇指。
“不错不错,我单方面宣布你我主统情分回来了。”
系统:【宿主好眼光!哦对了,您刚刚超出使用次数,麻烦宿主这边结个账,共两千积分。】
陆修云:“……呵呵,别叫我宿主,我没你这样坑爹的系统。”
系统:【麻烦结个账,宿主。】
“……”
【提示!检测到宿主一星评价,现禁言“系统代号888”两个小时,倒计时11:59:59,系统将继续做好优化和改进,感谢您的反馈。】
系统:【结账结账——哔】
系统:【???哔、哔哔……】
陆修云一下子舒畅多了。
【提示!检测到宿主有一笔未支付的先用后付订单,订单时长超过3分钟,已开启自动扣费功能。】
【本次消费积分:2000】
【剩余积分:-99】
【请宿主尽快完成攻略任务或关键剧情打卡,凑足积分归还,否则您将进入主系统信用黑名单公示大屏。】
【叮——】
【检测到宿主触发关键剧情:帝仙宫。】
【任务进度:0%】
【任务奖励:999积分】
陆修云面前一个接一个的蓝板弹出来,每弹一个,他的心就死一分。
系统888还在哔哔哔,听语气还愉悦了。
靠了。
陆修云陷入无能狂怒中。
张林青被噎后,自觉他说的事可能对陆修云打击过大,难得一路无言。
而飞舟后方的金车内,直到快将锦缎软席坐穿,陆修云才慢慢挪出车,去往前头张林青待的地。
“打个商量。”
张林青:“走是不可能的。”
“不走,”陆修云伸手,“要我的芥子袋。”
张林青:“没有,别以为我不知道,又想跟你那恶徒私通是不是?!”
陆修云:“那我留封信总能吧。”
见张林青面露犹豫,他再加把劲:“就送信报个平安,张掌令总不想我人到了帝仙宫还被徒弟挂念吧。”
张林青背过身,目望云雾,淡声说:“来人,上文墨。”
很快,几位仙侍抬来桌椅,又端来笔墨纸砚,
陆修云埋头就一顿哐哐写。
期间他抬头,侧过身,对近处那人道:“休要偷看,一边凉快去!”
张林青“切”了声,掏出扇子摇了摇,在陆修云的紧盯下,不情不愿挪到一旁。
好一会过去,陆修云满意举起密密麻麻的宣纸,三两下叠好,裹得里三层外三层,再想要竹筒和刻刀,结果被张林青一记眼刀给瞪回去。
他遗憾收手,千叮咛万嘱咐,才不舍将信递出去。
亲眼见张林青派仙侍把厚厚一打信交给信使神鸟后,他才小跑着回金车里去。
张林青看看镂空金车中央那端坐如矜贵的凤凰:“那个……”
陆修云往里缩了缩,一脸戒备。
张林青:“你有房间的。”
“所以?”
“你好歹是帝尊之子,回自己房间待着去!”
陆修云冷冷一哼:“别以为我不知道,进那房间跟坐这金车,有何区别?”
张林青:“……您想怎呢?”
陆修云:“我的芥子袋……”
张林青:“不可能!”
陆修云神色如常:“里边有本书,麻烦拿出来翻到第二百三十六页,从第八行第三个字开始读谢谢。”
里边的人一脸真诚,外边的人觉得有诈。
可又不好真让少尊当着众人缩在那方寸车里过夜。
像什么样!
张林青还是妥协,命人将芥子袋交挪到金车外:“解开。”
陆修云勉为其难伸出手。
“诶诶诶,玉简放下!!!”
张林青快步夺走芥子袋,连同对方鬼鬼祟祟掏出的玉简。
他见对方讪讪收手,偏过头冷哼一声,掏出陆修云说的那本书,上面“师尊戒律”四个大字让他一时有些迷惑。
做师尊的,要什么戒律?
压下心头怪异,他翻到陆修云说的书页,逐字念出来:
“新筑屋宇,内不得存丹漆松胶之味,须以九蒸九晒之陈年檀木为梁椽。”
“窗需朝东偏南三寸,日纳紫气,夜见悬月。”
“地坪当覆火绒金绣毯,四角须焚安神香,临榻矮橱置食盒……”
张林青一时不知该哭该笑。
这么挑剔,都快赶上帝尊的起居讲究了。
在帝仙宫这么多年,他好歹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一下子懂得陆修云意有所指。
这座飞舟是新造的,新有新的好,自也有不好的地方。
“来人,多备一间陈木熏透的房间,再按本令刚说的布置。”
说完,他没有按陆修云所料想的把书收走,反而翻了几页,粗略看过上边无伤大雅的文字后,随手让人扔回金车里头。
陆修云对这本想要处理已久的大厚书默念:也罢,看在同病相怜的份上,本尊允你多留几日。
飞舟上忙碌近半日,可算将金车的矜贵凤凰给迎出来,请到新屋里去。
白玉铺地,壁覆鲛绡,轩敞明堂内可以说是寸木寸金。
陆修云左敲敲右打打,确认没有旁的结界阵法或窥探的符箓法器后,扯下床帐,倒头就睡。
一过子时,床人人儿在半梦半醒中被咳醒,眼眸微睁时带有些迷茫,似乎还停留在刚刚的噩梦里。
他下床,赤足走到窗边。
楠木雕花的窗扇敞开,正正好能看见天边圆月。
历经妖荒两月多的血月悬幕,乍一见那皎洁玉盘,陆修云一时有些恍惚。
这时腹中传出轻响。
想吃馄饨了……
陆修云下意识偏过头,望向紧闭的大门。
这时辰,还是别扰人清梦了。
夜风入室,窗前的人猛咳数声,足底不觉传来一阵哆嗦。
低头一看,才发现靠窗的是硬质地砖,毛绒地毯只堪堪到床外十步远。
陆修云跺跺脚,三两步挪到床前,又对床上柔软的枕被望而却步。
他寻思着自己以前也不怎么认床啊,最近怎么总沾床就做噩梦。
左右想不通,他干脆就着地毯靠坐在床前,掏出身上唯一的一本书,翻开第一页,一个字一个字地数。
月色悄然攀上书角,数数的人,头像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半个身子趴到了床沿。
阵风又过,书卷哗啦作响,停留在后面某页,上边都是鬼画符。
早年陆修云还不乐意被条条框框束缚,拿到《师尊戒律》的当夜就在后面随便乱涂乱画以示不满。
傅尘寒知道后按着人在床上罚了许久,才让陆修云歇了捣乱的心思。
至于那些涂鸦,被傅尘寒随意添改几笔,看起来能勉强入眼后,就留下了。
而如今,这些陈旧墨迹,在这样一个近乎寻常的夜晚,在清清冷冷的月色下,缓缓泛起冰蓝光辉。
房内的呼吸声逐渐均匀起来,酣睡的人终于做了个好梦。
一个关于星雾流淌成萤河的梦。
第86章 师尊那飞毛腿的速度
飞舟是在一座城池的外郊落地。
张林青目望越来越近的城镇檐角,问:“少尊呢?”
仙侍来报:“刚在房中歇下。”
“还睡?这今日第几次了?”
“那,要去唤少尊下飞舟吗?”
张林青往后摆摆手:“一炷香后在再叫吧。”
“是。”
半时辰后。
陆修云伸了个懒腰,微微掩下嗓间痒意。
朦胧间人还未着地,就随他人一道,被传送阵瞬间带到一座洞府前。
楼阁精致,门庭肃穆,来往诸多凡人修士。
朱门一边悬着幅惹眼白幡,大剌剌写着——专治不明白。
陆修云纳闷:“这是帝仙宫?”
“非也。”张林青带他进到里头。
走过门槛进到院子,能望见正中的大堂,老远就闻及一惊堂木响。
“有冤速速道来。”
堂下站一中年男人、一老汉、一女子。
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高呼:“青天大老爷!昨夜铺中失窃三件玛瑙头面,价值千金!这贼人狡猾,是用幻容术变的!”
“可有人证?”
“有,”须发皆白的老汉忙站出来,“俺是赵家铺子隔壁的更夫,昨夜戌时二更清楚瞧见,这黎娘子到赵家铺子外头,唰地变成一个男人撬锁进铺,不到半柱香又抱个布包出来,转眼又晃回原模样往西去了!”
堂上男子一身青衣,掰弄长指,漫不经心:“黎娘子,你怎么说?”
黎娘子眼圈通红:“民妇冤枉,昨夜民妇在东巷王家赶绣活,三更天才回,王夫人和丫鬟都可作证,李伯,我平素与您无冤无仇,您为何要害我?”
李老汉急得跺脚:“俺半辈子打更,从不说谎,就是你变的!”
堂下吵得不可开交。
堂上男子随手一下惊堂木令其噤声,偏头看向下属:“可有查到物证?”
那人禀:“西巷黎家已搜过,并无玛瑙,但在她家床下针线筐里,搜到一张下品易容符,上边沾有其它易容符用过的灰烬。”
黎绣娘面色惨白:“那……那是前些日子买来,学着变花样展示妆容和绣品用的。”
照壁后,一行人静静听了半盏茶功夫。
陆修云终于没忍住,闷声咳出几声,侧首对上几十双眼睛,宽袖掩住嘴,略有些不好意思,问:“能给口水润润嗓吗?”
一个转手,他接过仙侍递来的新水壶,喝完压下痒意,又问:“接下来往哪去?”
张林青调转步子,领他绕过大堂,走入一条幽径。
“你如何看?”
陆修云小口小口抿水,闻言看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抿。
路很长,一行人安静走在卵石小径间,好似走不到头。
“两方时辰对不上是其一。”
张林青扬了下眉,静默不语,听陆修云继续说。
“其二,下品易容符效力仅半柱香,施术必显灵光,贼人半柱香内两次易容,暗巷中应有两次明光,而一个半夜突遇此事的目击者,却仅用‘唰地’‘晃回’这般轻描淡写。”
“再者,李老汉他一个年近七八旬的老更夫,先不论是否老眼昏花,至少耳力当先于目力,而他刚刚寥寥几语,尽是眼观,全无耳听。”
话到此,陆修云不再说,意思不言而喻。
谁的话真谁的话假,已浮出水面。
张林青展扇:“哦?那你觉得窃贼当是?”
“不敢说肯定,但定与李老汉脱不开干系,话不会无缘无故说,作证这种事也不会无缘无故做……”
步子陡然一停。
陆修云脑海中,一根弦铮地断开。
两个月来,念云筑那些小妖们的言行,如走马灯般一帧帧掠过眼前,最后定格在他第一日独自醒来时,身上那床早已掖好的云绒暖被。
若非早有预料,突袭的小妖不会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并乖乖服从。
如此周密的安排,倒像是……安排这一切的人,早就预先知晓了。
阵风呼来,陆修云一下子回神,对上张林青探究的目光。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张林青执扇示意他看自己的手。
陆修云低头,手中水壶已在不自觉间倾斜,壶口水珠正一滴一滴敲打在石子路上。
他忙扶正水壶,随口道:“就好奇那‘专治疗不明白’,若非知晓天下事,很难会想出这么个招牌词吧。”
张林青:“自然。”
“我这倒有个问题,不知那位知晓天下事的道友是否答得出来?”
“你问。”
“这天下第二剑之主现在何处?”
“这还不简单,”张林青掰指一算,“那赤影剑之主不就在……”
陆修云羽睫扑棱得闪,竖起耳朵,精气神十足。
张林青想到什么,一下子冷脸:“我不知道。”
陆修云轻叹:“果然,招牌只是说说罢了。”
张林青面无表情:“休要激我,就算招牌砸得稀巴烂,那也是你家的招牌。”
陆修云套不出话,浑身不爽,将空水壶随手丢给仙侍。
景致渐疏,前方现出一片开阔空地,放眼望去,好似没有尽头。
张林青顿步,看着陆修云自个气呼呼往前走,唇角勾起一丝看好戏的弧度。
后方一行人也跟着停下,低头不语,偶尔目光还是会忍不住前瞟。
若用了特殊咒诀,定能看清,那是一片杀机四伏的机关绝阵。
每个进帝仙宫的人都要在那里遭不下十次的罪。
陆修云仍处于对“傅尘寒是不是提前得知雷狰兽会出现在念云筑”的不解。
更多的还是源自心底深处的忧虑。
那混徒弟别真出事了……
陆修云依旧青簪半挽,部分青丝软软垂在颈侧。
他垂首沉思间,颈间一缕青丝忽地无风自动,轻轻一荡。
下一瞬,前方咫尺之处,一枚狼牙刺携着淋漓血光,飞速他面门破空撞来。
陆修云下意识偏了个身,步伐不变,继续往前,徒留草泥地里突兀变向的脚印。
身后驻足观望的人齐齐愣在原地。
竟然躲过去了。
“再看看,”张林青咬牙,“本令还就不信了,被傅尘寒耽误那么多年,他能轻易破那‘地网天罗’?”
话落,就见前头,走神的人一步一个瞬移,步伐逐渐生风。
明明前方地刺如林、飞刃回环,更甚有浮板迷阵,偏被阵中人硬生生走出午后闲庭信步的错觉。
落在后方观望者的眼底,却是一个接一个的瞬移残影,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若非在场的人都修为不低,有没有用灵力一眼便知,不然他们高低得怀疑眼前这位纤纤柔弱的少尊是不是真的灵力不济。
但那厮真就一丁点灵力都用!
怎么做到的?
内部消息不是说被徒弟养废了吗?
请问现在这位身法滑似泥鳅的又是何方神圣?
尽头,陆修云停住脚,拳顿在掌,暗道不行。
传闻帝仙宫无所不知,还是得从他们嘴里尽快撬出傅尘寒的行踪才行。
想到此,一颗死气沉沉的心又活络起来,陆修云迫不及待摩肩擦掌,左右一看。
人呢?
他回头,视线自动忽略道道若隐若现的机关,朝那头喊:“杵那作甚,难道我看起来像认路的?”
张林青:“……你看起来像鬼畜。”
陆修云:“好大的胆,敢骂上级,小心我掺你一本。”
张林青:“……”这位的嘴怎么变伶俐了?
怪哉!
几句话间,那边灵光暴起,奇招尽出,破空、金铁交击、念咒声不绝于耳。
陆修云欣赏完一番杂耍后,很配合地给出评价:“诸君好身手。”
诸仙侍护官:“不敢当不敢当。”
“谦虚了谦虚了,话说我们接下来该要去……”
陆修云话音方落,回头之际,瞳孔倏然放大。
眼前哪还是什么园林片景。
两侧的山水亭台飞速褪去,视野被一整片悬空仙阁彻底占据。
像见证一场沧海桑田的起落变迁,待他定下心神,人已立于一座通天阁楼的内部。
望不到尽头的穹顶泻下澄澈天光,照亮环绕四周的悬浮书架,其上尽是灵光氤氲的玉简、卷轴与古籍。
寻不到头尾的半透明流光滑轨如灵蛇般,利落穿梭在书架中间,虚空不时闪现阵光,穿梭着来往的银袍修士,有序取放滑轨上的木匣。
好半晌,喧哗声才陆陆续续钻入陆修云耳中。
“天霜州炎城大水,速去催促玄门宗下派弟子修水坝。”
“上月案卷清点了没,蓬莱州的为何没有?没有还不去催!!!”
“趁年关还没过,都给各州各山门送去协理文书,提醒他们,别只围着幽冥州转不扫自家雪,且把烂摊子全丢给玄律司的话,都想想月影宗什么下场!”
“月底、都月底了知不知道!最多三日,三日后本司必须见到那一千份结案卷宗!”
传送阵闪瞬间,一个镶金银袍的男子,右眼戴一圆镜片,由上自下穿梭在汇报的修士间,带灵力的洪钟之声响彻阁楼。
一个年轻修士急匆匆闪现:“主司主司,望月宗刚送来一份案卷,请求加派人手缉拿妖兽。”
镜片男扫了眼,问:“妖兽哪来的?”
“说是绝兽林跑出去的。”
“名单都核查过了没?”
“已核查,确是绝兽林的。”
镜片男看过一溜的妖兽名单和底下印章,嗯了声,抬手要再加印批准。
“劳驾,”有个如沐春风的声音自下方传来,令闻者不禁循声望去。
第87章 师尊那活络的心思
“在下可否看看那案卷?”
镜片男撩起眼镜,不可置信地擦擦眼,再看那俊秀青年,失声:“你竟能破那小小案子,且还闯过了‘地网天罗’?!”
陆修云淡笑不语。
都叫小小案子了。
他看起来就这么菜吗?!
半空中那镜片男瞬息闪至近前,带起的疾风呼了陆修云一脸,差点将身形单薄的人给掀飞。
陆修云:……好吧,确实有点。
镜片男抬眼,阁楼门口是被陆修云甩开几步的红衣男子,以及一众仙侍护官。
连百十年都难得见一面的张掌令都来了,看来这位确是少尊无疑。
镜片男自觉失态,忙行礼道:“下官玄律司主司,关怀意,恭候少尊,未能及时远迎,下官失敬,失敬。”
“无妨,”陆修云指指他手中案卷,“就是那个,可否……”
“自然自然。”关怀意忙递过去。
陆修云一行一行看过,基本都是该关在绝兽林的妖兽。
“关主司啊。”
“诶,您说。”
“我是帝尊之子,帝仙宫的少尊对吧。”
“自然。”
“那按帝仙宫的规矩,玄律司的案卷,我这个做少尊是不是也能有自己的小小意见?”
关怀意惶恐:“意见不敢当,您完全有决策权的。”
“甚好。”陆修云的笑容真切了几分,“笔来。”
关怀意还沉浸在少尊与传闻所见不同的震惊中,闻言只机械地将笔递了过去。
等拿回案卷时,上面的妖兽名单几乎被红线唰唰划掉,满目的刺红。
陆修云:“我标注的不用抓了,都已各回各家,是良知之辈,我可以用凛云的道号做担保。”
关怀意傻眼:“但……但……”
陆修云冷下脸:“难道本尊当年关的妖兽,今年就放不得了?”
关怀意忙道:“非也非也,听少尊的便是,就是这份案卷,下官还是得按例报与帝尊那边。”
“随你。”陆修云心道还好记下张林青说的当年绝兽林出自原主一事。
果真三两句就把关怀意给唬住了。
又想到什么,陆修云探身戳了戳案卷里唯一一个没被划去的妖兽:“倒是这个我没什么印象,最好查细致些,包括怎么进出的绝兽林、行踪如何,查完可否卖我个面子告知一声?另外先不用告知望月宗那边,我可告知阁下关于‘地网天罗’如何破,以表谢意。”
关怀意看了眼案卷上的“雷狰兽”:“好。”
这时,后头脚步声渐近,张林青将疑似密谋的两人分开:“做什么?”
说着低头就见关怀意手里被划得面目全非的案卷、以及陆修云手中的红墨狼毫。
“你、你,我这才一个不留神,你就给我霍霍到关怀意这了!”
陆修云丢出作案工具,笑得无辜:“意外意外。”
说完抬头瞥见上方某个书架,忙推开挡视线的张林青,与关怀意道:“那边第四排右数第三十一本,我能看看吗?”
“可以。”关怀意派了个人,将那本《九州地志》取下来拿给他。
陆修云没翻几页说要借,然后揣着书又到另一头。
“那筒竹卷,能看一眼吗?”
“可、可以。”关怀意又让人将《万年雪棉二三录》送来。
“还有那本、那本、那本……”
“可以、可以、可……诶诶,少尊,那是幽冥州历年案宗,拿不得拿不得……”
“好吧,那这这这,还有这,诶,话说你们玄律司这滑轨怎么动的?改装成飞天滑梯能送人吗,还有……”
这恐怕是玄律司除帝尊出宫巡视外,最闹腾的一天了。
关主司和张掌令,及一众司内修士、仙侍护官跟着那好奇到过分的少尊在偌大的玄律司内窜来窜去,偏还不能对其忤逆打骂。
最后,因着陆修云饿了,步子缓下来,张林青可算把人堵到角落,勒令众人将这闹腾家伙给逮回去。
关怀意跟送佛似的,目送他们消失在通往帝仙宫的传送阵中,心头一块大石这才重重落下。
“特么到底谁出的主意,就他这身手,还用得着拿‘地网天罗’考验?”
司内下属纷纷将头埋得更低,手上不停,心头却不约而同浮起同一个念头。
怎么总觉得,那位今日是不满之前的考验,专程来捣乱报复的……
只是直觉,但都不敢明说。
且,这不每个帝仙宫宫人都该过的槛吗?
主司怕是逮人逮糊涂了。
*
长街通衢,金车前头随行的张林青还在喋喋不休。
“你说说你,好歹也是帝尊血脉,身份贵重,行事怎能如此跳脱?”
“是本书就要看,遇个阵纹就非得要瞧吗?且那玄律司用来传送各地密信的滑轨,是能随便玩的么,你瞧瞧你,全身上下哪点像个少尊的模样?且不说少尊,外边任谁听了,会拿你当个仙尊看?”
车内一片安静。
张林青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若此番行径传到帝尊耳中,保不齐整个帝仙宫上下又得重习仪规,你也不想一入宫就被那些个规矩压到喘不过气吧。”
“我说的这些,少尊可都晓得了?”
“少尊?”
“陆修云?”
张林青往后一瞧。
金车里的人呢???
随行的人都面面相觑。
一向机警的芸巧也纳闷:“刚还在里头的……”
张林青啪的将折扇拍脸上,吸了口气,随后怒道:“还不快去找!!!”
“是,是。”
又是一番手忙脚乱,可算在街边一个酥饼摊提溜到嚼饼子的人。
整条街就这家好吃点。
赶在脸色黑得不能在黑的张掌令发火前,陆修云三两下解决完,接过仙侍递来的帕子擦擦嘴,道了声谢,说:“我有说的,但方才你说得起劲,可能没听到。”
怀疑是先斩后奏,但张掌令没证据。
张林青拿他无法,只得吩咐所有人将其看紧。
他们刚刚动静不小,可过路行人却跟没看见一样。
陆修云心下正觉奇怪,待穿过市井小巷,仰头对上前方那堵高耸入云的宫门时,他顿时觉得不奇怪了。
那宫门就这么横亘在寻常城道中央,两侧延伸出去,直接截断了街边矮墙,简直与旁的青灰土瓦格格不入。
不时有路人行至宫门前,不等陆修云出声提醒,那些人便如过水幕般,身形一晃,径自穿过宫墙,消失不见。
偶有其他行人从宫墙后走出。
他这才后知后觉。
难怪天下人对帝仙宫趋之若鹜,却无一人能说清其确切所在。
原是大隐于世,偌大的帝仙宫就藏在这市井巷陌之中。
“不错,但少了一点。”张林青与他并肩立于宫门前,边将灵力注入其中,边说道,“帝仙宫会不时改换方位,有时隐于小城,有时藏于郊野,甚至上天入地,也不无可能。”
“故而就算来过帝仙宫,若非宫内之人且未得帝尊许可,也绝无可能寻到第二次。”
话落,沉重的宫门缓缓洞开,金光自门缝中流泻而出,映在陆修云眼中,激起一片细碎光辉。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宫斗剧里头,金碧辉煌的巍峨大殿。
心中隐隐升起期待
紧随金光而来的白色灵雾迎面轰来,陆修云下意识闭眼。
待视线再度清晰,眼前哪有什么大殿?
放眼尽是无垠虚空,一座倒悬仙山静静悬于九天,其上亭台楼阁不计其数,廊桥飞渡如虹霓,灵气化瀑如白练,消散在深不见底的云海之中。
帝仙宫真是仙宫,且还在天上!
陆修云傻眼,目测了下距离。
从此处到对面那座仙山,少说也隔着一整个望月宗的距离。
张林青提醒发愣的人:“该走了。”
陆修云:“哦。”
好一会过去,没人动。
陆修云:“……”
又让他首当其冲?
陆修云轻叹,在几十道眼睛的注视下,祭出霄华剑,化作长虹直往仙山飞去。
霎时间,几十道遁光破空而起,紧随其后。
穿过云海,陆修云刚落地,尚被风吹得晕乎乎时,就有一群仙侍簇拥上来。
接着被一架华贵金车送往一座寝殿,进食斋、漱灵泉、沐浴、更衣,又被引至最高处的祭坛完成祈福仪典……
一番忙碌下来,陆修云已经困得哈欠连连,很快被仙侍严肃制止。
“少尊,请先以丝帕稍遮面容,以免人前失仪。”
陆修云接过丝帕:“……有劳。”
*
太一殿。
被好一番拾掇过的陆修云终于穿着里三层外三层的繁复羽衣华裳踏入大殿。
只一眼陆修云便知,怕是十个碧华殿加起来也抵不上这太一殿的万一。
穹顶高远,灵气舒卷,巨柱上的古神虚影闭目游弋。
进殿如踏虚空,连陆修云都不自觉精神几分。
张林青早早侯在前方。
他身后长阶往上,左是高耸的山河沙盘,正中央设一长案,案后正端坐一位身着暗金云纹冕服的高大男人。
陆修云看到此便收回视线,低头将仙侍临时教的跪礼给行了一遍。
上方,一道低沉威严的声音传来,在空旷大殿中隐隐回荡:“起。”
“谢尊上。”
“既已回来,你我按父子相称便可,无需拘谨。”
陆修云稍稍松口气,应声道:“好的爹。”
第88章 师尊那惜字如金的爹
“咳咳咳咳。”
陆修云下意识想抬袖掩口,随即意识到自己没咳,不禁疑惑地抬眼。
张林青低语:“您该唤尊上为‘父尊’。”
陆修云沉默片刻。
他这个做儿子的还不能随心喊了吗?
没听到最上边那位出声,他还是乖乖改口:“谢父尊。”
“嗯,有什么缺的要的,可与吾说。”
陆修云眼珠滴溜一转,问:“父尊,我初来乍到,能随处逛逛吗?”
帝尊:“可。”
他这爹有点惜字如金啊。
但这个字一入耳可动听多了。
陆修云抬起亮晶晶的眼眸,终于看向他这个血脉上的亲爹。
金冠下面容清癯,眉骨略高,眼尾与陆修云一样有天然微扬弧度,只是眸中并非桃花春水,更像封着两泓深潭。
那无波的目光并未完全落在他身上,反而不时落在桌案。
可能做帝尊是真的很忙。
光案头那堆积如山的玉简卷宗,一眼就足以到陆修云两眼发黑的程度。
“谢父尊!”
帝尊终于将视线从铺开的卷宗挪开,对上一双发亮的桃花眼。
本无波澜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这就高兴了?
帝尊:“还有吗?”
貌似这位亲爹比较好说话,陆修云立马道:“有!想问问有没有我徒……”
“尊上,”张林青突然大声说,“少尊一路奔波,瞧着是累了,朝阳殿已收拾好,要不先让少尊过去歇下?此外,各司主司正侯在偏殿,随时可宣进来。”
帝尊:“嗯。”
“那下官这便将少尊送往朝阳殿。”
“嗯。”
张林青走上前,将手一伸:“少尊,这边请。”
陆修云看看上边,帝尊已继续埋头伏案。
他没来得及出声,便被张林青暗中推搡着给带到殿外。
陆修云走在前头,声冷了几分:“我还什么都没问。”
张林青淡淡说:“不用问下官也能猜出。”
张林青一回帝仙宫,早没了丹峰长老那股张扬,一言一行又回到掌令的作风。
“提醒少尊一句,当年帝仙宫在幽冥之战是出过手的,莫要因为一个徒弟,不仅得不到答案,还伤了您与尊上的父子情谊。”
字字珠玑,说得陆修云哑口无言。
是了,与傅尘寒不共戴天的,不止六宗,帝仙宫也有一份。
两人一路无言,直到朝阳殿。
张林青嘱咐守殿仙侍照顾好少尊起居后,就匆匆出殿,往太一殿而去。
见此,陆修云更加庆幸,还好没问出那个问题。
太一殿都这么忙了,他再问出口,给他那位父尊添堵,万一人家一个不爽,恐怕他想到处走走都走不得。
殿外,张林青快走几步,好一会才慢慢停下,暗中松了口气。
得亏没问出来。
不然被帝尊往深了问,他好不容易瞒下的那俩师徒破事,万一被帝尊知道了去,届时帝仙宫不得闹个翻天覆地?
——
与太一殿不同的是,朝阳殿还算有点生活气息。
床铺桌椅橱柜样样俱全。
就是吃饭的桌与睡觉的床榻隔了整整两红毯的距离。
陆修云吃完糕点,不到床榻又想跑回去再吃点,偏帝仙宫有食不离桌的规矩。
恍惚间,陆修云有种有钱人生活过不起的错觉。
“少尊,您要歇了吗?”有仙侍捧来香炉,“这是安神香,可要为您点上?”
“好。”
烟雾袅袅,龙涎香悄然溢入鼻尖。
“安神香只有这味吗?”
“帝仙宫的安神香一向都是这味,”仙侍看那清秀眉目微蹙,又问,“少尊可是不惯此香?少尊想要什么香调的,小仙即刻去安排。”
“桃花的有吗?”
“桃花?”
天下间哪有桃花味的安神香,简直闻所未闻。
仙侍顿了顿,还是说:“小仙这就去安排,不过可能没那么快,得委屈少尊一晚。”
“若没有便算了,不过随口一说。”陆修云已没了睡意,“我还是去逛逛吧。”
“是,少尊稍等,小仙去唤素霜姐姐来陪您,她常年在各殿走动,对帝仙宫最是熟悉。”
“好。”
见人走后,他三两句打发去其他仙侍,自己趴在床上,悄悄拿出一小包杏梅。
还好还好,进宫前多留了个心眼,没被张林青发现。
嗓子痒痒的,拿起一颗就往嘴里塞。
“少尊!”
心猛跳地一下,陆修云捂住喉咙,剧烈地咳,手里的东西下意识揣进宽袖。
“哎哟,”一名仙侍着急忙慌赶来,水灵飘带一出,穿过层层羽帘纱幔,将桌上的茶杯茶壶一顺溜卷过来,“少尊快快,喝水喝水。”
陆修云拿过来一饮而尽,总算舒畅了些。
“少尊,取出来了吗?”仙侍拿回茶杯,忧色未褪。
“没事没事。”梅子早被他手快揣走了,刚刚那除了老毛病,还纯属吓得。
仙侍未有多疑,问:“少尊可还想在宫内逛逛?”
陆修云:“你是素霜?”
“是。”素霜面上平静,内心瑟瑟发抖。
要不要先为妖荒那次莽撞请个罪?
但要是认了,今日不会就是她最后一日当值吧?
但不认,好像后果更严重……
陆修云起身,状若无事般朝殿外走:“那有劳姑娘带个路。”
“是、是。”素霜揣揣不安给人引路,“帝仙宫有三宫六园、九司十二殿,少尊想先往哪去?”
“先朝阳殿看看。”
素霜:“?”这殿不在您脚下?
陆修云:“我总得对自个地盘熟悉吧。”
素霜讪笑:“少尊说的是。”
如陆修云所想,朝阳殿确实别有洞天。
殿宇深处,有座精巧的假山院落,其间有灵泉汩汩,灵气氤氲。
陆修云见此双目一亮。
素霜只觉眼前一花,再定睛时,自家少尊已蹲在了灵泉畔。
繁复华贵的衣摆像花儿一样,迤逦散在暖石边。
“少尊少尊,”素霜脸色煞白,急忙小跑上前,“使不得,这可使不得。”
“仪规要求蹲行须敛容垂眸,且泉边危险,您万金之躯,近不得近不得。”
陆修云望那热气腾腾的灵泉,心想在这大冬天若是能泡个脚,该是何等惬意。
念及旁人在侧,陆修云还是堪堪作罢,转而将视线投向灵泉对面的秋千。
秋千上停了只巴掌大小的银鸟,翅尖尾翎隐隐透出暖金色泽。
陆修云一靠近,那银鸟便簌簌飞起,停在他肩上。
果然好山水最适合养鸟,陆修云想到他在落冥轩的小灰鸽,寻思着哪天带它来感受感受。
秋千轻轻前后摇晃,逗弄鸟儿的人,衣袂墨发随之微扬。
素霜不禁感叹:“少尊还是和以前一样。”
秋千悠悠停住。
“以前?”陆修云好奇,“以前是怎么样的?”
“小仙第一次见少尊的时候,是在两百年前。”
素霜忆起那会,眼底浮上一丝怀念:“您当时尚未化形,还是元凤真身呢,除了总爱围着尊上飞,最喜欢的,便是卧在这千年灵藤编的秋千上,或是泡在灵泉里慢悠悠地梳毛。”
陆修云想象一下那番场景,整个人鸡皮疙瘩起来。
这跟在外边赤裸裸洗澡有什么分别?
“您以前还特别喜欢梅子蜜饯、龙眼酥酪,还有昆仑进贡来的冰玉枣。”一说起往事,素霜来了兴致,“当年您为了藏那些个贡食,好几回差点将尊上给糊弄过去呢。”
陆修云微愣,缓缓环顾四周的山水灵泉、亭台秋千。
想来,原身以前在这里,应当是很快活的。
毕竟是从小长大的家。
“可惜,三十年前您好不容易快赶上化形,结果出了趟宫后就没再回来。”
“为何没回来?”
“也不知,按理有您的凤翎在,任到天涯海角我们都能感知到您的气息,可是尊上派出的人一路寻到苍溪州,就没了踪影,这事也一直是尊上的心病,不过能等到您平安回来,尊上心上一块大石应当是放下了,话说少尊可还记得当年发生了什么吗?”
陆修云顶着空空的大脑,摇头。
“你们都说父尊是我生父,那我生母呢?”
“元后在生您后没几年,便涅槃了。”
那在他来之前,帝仙宫岂不是就帝尊一个人……
“父尊没想过再立后吗?”
“未曾,不过……小仙曾听掌令的身边芸巧姐姐说,尊上曾在天霜州救过一名女子,相伴数日,然后就不了了之。”
陆修云纳闷:“就这?”
“难得呀少尊,尊上向来不苟言笑、拒旁人于千里,突然能在宫外遇到个能说得上话的,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
“有缘分呀!”
意识到话有点大声,素霜立马噤声,半晌才压低声说:“小仙失态,请少尊责罚。”
陆修云被这么一打断,心痒痒的:“无妨无妨,你继续你继续。”
“呃……那小仙说了,您可不可以不要跟掌令说?”
“可以,你说你说,父尊他人如何?”
“小仙见到尊上的面很少,常听太一殿那边的人说,尊上常埋于九州政事,千百年来很少人见他因何事展颜或蹙眉。”
“那父尊与母后是如何在一起的?”
“据帝仙宫待过五百年往上的仙侍说,当年蓬莱岛凤族出了一位万年不遇的元凤后裔,血脉之纯,冠绝当世,九州的元老们便共同做主,为帝仙宫与凤族牵了一桩天媒,帝仙宫这才迎来了元后娘娘。”
“这样啊……”陆修云晃荡起秋千,“原来这里也逃不过联姻。”
“算……算是吧。”素霜没听过这般形容,只呐呐应着。
“对了,我还听闻,父尊立下过不少战功,连凶名赫赫的冥族也曾将父尊的话奉为规矩,这事儿你知道吗?”
第89章 师尊那被惯的毛病
“自然,尊上曾平定乱古、镇灭凶劫,九州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就您刚刚说的冥族,当年幽冥血战,九州震荡,帝尊只是略微一个弹指,就将冥族头儿打得爹妈不认。”
“不愧是父尊。”陆修云想象了一下冥主被帝尊一个弹指给掀飞的场面,再想想傅尘寒那睚眦必报的性格。
很好,日后嘴皮子有得废了。
“我来的路上,外边关于冥族后代传得沸沸扬扬,你怎么看?”
素霜啊了声,面带茫然:“请少尊指点。”
陆修云眼眸微眯。
这句没用,那他胡诌个大的。
“你难道没听说,冥族恐有卷土重来之势?”
素霜摇了摇头,仍是疑惑。
秋千晃动的弧度慢下来,陆修云盯她看了好一会,终究未再多言,起身朝穿堂门那走。
“换个地吧。”
“是。”素霜暗拍心口,看来这位少尊是个好说话的主。
庆幸的同时,愧疚感随之而来。
“少……少尊,有件事小仙得跟您认罪。”
“嗯?”
陆修云正竖起耳,就听身后扑通一声,他陡然一惊,差点又把咳疾给憋出来。
“你、你跪着作甚?”
“少尊!”素霜伏跪在地,颤颤巍巍说,“其实,妖荒那次,是小仙会错掌令的意,出手伤了您,请少尊责罚!”
陆修云抚平胸口,舒了口气:“你说这事啊,没事了,起来吧。”
“是,小仙这便领罚……啊?”素霜猛然抬头,“少尊不怪罪?”
鬼知道她这几日食不下咽,夜不能眠,生怕哪天就被逐出宫去。
“既有过,你们掌令怕是已经该罚的罚,我何故多此一举。”
素霜连连叩谢,起身后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忙跟上去,小心翼翼问:“少尊,不过您好像并不意外……”
陆修云:“你刚在殿内取茶壶时催动的灵力,与妖荒当日灵力同出一源,且趋绵长,当是木灵——去朝阳殿外吧。”
说着,人已经走远好几步,独留素霜僵在原地。
帝仙宫仙侍的灵力经瑶光司百年魔鬼训练,除了帝尊和瑶光司主司,理应无人能窥破本源,怎么少尊就……
惊疑之时,微风轻晃。
素霜立时警惕,环顾四周,在假山后骤然撞上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素霜讶然低呼:“尊……”
那人抬手,食指轻轻抵于唇前。
她忙噤声,无声行了个礼,得到默许后跟见鬼似的,疾步跟上前方陆修云的步伐。
怎么帝尊招呼不打就来朝阳殿了?
那她刚刚和少尊的话岂不都被听了去?!
完了完了完了。
回去怕是又得挨训、扣灵俸了。
一路走来,陆修云只见寥寥几位仙侍垂首静立,随口道:“你们帝仙宫未免太冷清了些。”
素霜笑笑不语。
少尊您可快别说了,您父尊说不得正听着呢。
晃了一日,天将将暗,陆修云大抵留了个印象,就是一近九霄门,门外护官当即剑拔弩张,半步也不让他出。
陆修云原以为素霜有点好说话,多少能问出些宫外的消息。
结果这仙侍不知吃了什么闭门羹,后面愣是撬不出来丁点有用的。
陆修云趴在大床上,左思右想不得其解,直到困得睡去。
等他缓缓爬起,枕边那本《师尊戒律》不知何时被翻开来。
将书随手合上,翻身,视线透过床帏,外边天已大亮,银鸟在窗外叽叽喳喳地叫。
仙侍来时,见陆修云已自己更完衣,有些意外。
先前还怕少尊会住不惯帝仙宫,如今看来倒是她们想多了。
“少尊,请先穿靴,稍后移步紫微殿用早膳。”
“知道了。”陆修云噔噔蹬跑回去找靴子,后知后觉,“那不是父尊的寝殿?”
“是,尊上特意吩咐的。”
想到他那惜字如金的爹,套靴的动作迟疑下来。
虽说有血脉亲缘,但这第一顿饭,他该怎么聊?
——
陆修云一踏进紫微殿,第一感觉,这殿跟太一殿简直有过之而不及。
好静、好空。
陆修云走了好大一段路,才远远见着一大桌精致菜肴和桌边的高大男人。
在张掌令和诸多仙侍如有实质的目光下,陆修云规规矩矩、僵硬地请了个安:“父尊。”
“起。”
陆修云起身,一坐。
然后是沉默……
帝尊:“怎么不吃?”
陆修云:“他们说长辈动筷,小辈才能动筷。”
帝尊拿起筷子夹一个虾饺,混着灵力送进对面的碗。
又是一阵沉默……
帝尊:“怎么不吃?”
陆修云扫过一圈内殿,那些仙侍都还在惊讶刚刚帝尊的举动。
他回过头,直直看向桌对面的人。
帝尊这下了然,抬手:“都出去。”
张林青:“帝尊,这不符规矩。”
陆修云抬起一根手指,低声说:“他留下也行。”
帝尊颔首,其余仙侍这才陆陆续续走出内殿,到外殿候着。
殿门阖上的声轻轻传来,陆修云当即动筷,夹了一个最大最饱满的玉鲙,端起碗跑到对面,直接往帝尊碗里放,顺势坐到隔壁位置小口小口吃起来。
帝尊看了会,也开始起筷用食。
席间,帝尊目光几度掠过。
基本每样菜式只少一点,甚至有几盘都没动过。
帝尊指了一道鸡丝银芽:“这个不吃?”
陆修云默了会,说:“太辛,不要。”
“杏酪呢?”
“太淡了。”
“箸头春?”
“不好吃。”
一顿下来,陆修云吃的东西,还不到帝尊碗里的十之五六。
帝尊突然搁筷,“嗒”的一声轻响落在碗沿,陆修云背脊瞬间挺直。
来了来了,是要准备问话还是拿他开刷礼规?
身旁的语调毫无起伏:“想吃什么?”
陆修云:?
他小心翼翼:“桃花羹?”
帝尊没反应,后头的张林青喊来仙侍:“上两碗桃花羹。”
陆修云这才后知后觉,他这位父尊真只是喊他来吃饭的。
“父尊,您吃饱了吗?”
帝尊没说话,但重新拿起了筷子。
陆修云觉得好玩,拿公筷将一桌菜从头夹到尾,直到最后他不禁纳闷出声:“父尊,您这些都不挑的?”
“嗯。”
陆修云哇了声,这世间还真有跟傅尘寒一样什么都吃的,亏他之前还埋怨徒弟胃口太过强大,如今想,是他冤枉人了。
张林青在后头默默听着,心底一阵无语。
有没有可能,这一桌都是按着帝尊他老人家胃口来的。
桃花羹上得很快。
帝尊舀起一勺还没进嘴,旁边人就已经搁勺。
“不好吃?”
“不是不好吃,”陆修云犹豫一番,才憋出句话,“就,就跟平时吃的不太一样……”
“平时?”
“平时都是我徒……”
“咳咳咳咳。”
父子俩齐齐转头。
张林青清清嗓,目不转睛地说:“食不言寝不语。”
陆修云:“你咋不在吃的时候说?”
张林青:“少尊恕罪,下官忘了。”
陆修云转过头,控诉:“父尊,他好讨厌!”
帝尊:“掌令去把太一殿案头的卷宗搬来,这里换芸巧侍候。”
张林青:“帝尊,其实可以让芸巧去的。”
帝尊:“去。”
“是……”
换人空当,陆修云凑近,嘴快说:“我徒弟做的桃花羹可好吃了,有机会我让他做给父尊吃。”
执勺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下。
帝尊目光依旧落在面前的桃花羹上,唇角却比平日松动半分,极淡地应了一声:
“嗯。”
天光渗入殿内,随之溜进一道黑影。
一只银鸟扑棱着翅膀,停在圆桌一角,好奇观望。
早膳用完,张林青让芸巧将陆修云引去隔壁书苑。
帝尊停在窗前,看窗外转角回廊走过的人影。
张林青按例将一日行程给帝尊念一遍后,静静侯在一侧。
“午膳,”窗前的人突然开口,“按他的口味来。”
“是,”张林青一时摸不出这位到底知道了多少,小心问,“少尊那挑三拣四的毛病一时半会改不去,难为尊上您了。”
“倒是个好事。”
“好事?”
“也不是个好事。”
张林青起初云里雾里,听到后面一句,立时反应过来。
的确是好事。
若非有人惯着,陆修云流落在外那么多年,不会被养得这般挑剔讲究。
可,仙家之人,也不该被口腹之欲左右。
便是帝尊,在宫内自己人还好,出了紫微殿,甭管进了嘴的还是身上穿的,都不能由着自个来。
想到什么,张林青猛然抬头,满眼惊异。
“您……知道了?”
“嗯。”
“着实是那傅尘寒可恶。”
“不全怪他,”帝尊看人影消失在回廊,目光转向钻出窗上下翻飞的银鸟。
“心有牵挂将难收,人之常情,怎么说师徒情分放在那里,我这个做父尊的,没道理去说他的错,最后是敌是友,全看他造化。”
他伸手,银鸟扑棱扑棱飞来,稳稳停在手背。
帝仙宫的鸟能通灵。
能听帝尊说话的,除了张林青,过去怕也就只有这些个灵鸟了。
张林青收回目光,垂头:“尊上一片苦心,少尊他会懂的。”
说完,他暗暗松口气。
还好,看来是没发现。
帝尊收回手,任凭银鸟停在他肩侧,转身往殿外那扇大门走去。
“可安排妥当?”
“是,九州简要内务已悉数交到少尊手里,就是……”张林青停在原地,躬身,“尊上恕罪,未得您明示,幽冥州那份,下官先给抽了出来。”
“嗯。”
这句之后,再没了后话。
第90章 师尊那开小灶的日常
陆修云起初觉得,这位父尊简直比他预想中要好说话太多。
直到几日后,陆修云埋在堆积如山的卷宗里叫苦不迭,恨不得将当初那念头给嚼碎吞回去。
上千来份卷宗,都要他在七日内逐字审阅批复,这与通宵赶课业有何分别?
期间陆修云铆足了劲偷溜出紫微殿,皆被帝尊一逮一个准。
“靠了,这比傅尘寒还难应付。”
这日,他唰唰几笔完事,将手下这本卷宗给堆到一旁,朝门外喊:
“来人。”
有仙侍应声进来:“少尊。”
陆修云见到来人,眼尾微扬:“今日是你当值?”
素霜:“是。”
总感觉没好事。
“甚好,许久没见着小银鸟,你去找找在哪。”
素霜:“……是。”
她一出殿,另一仙侍知晓后,便蹙起了眉:“帝仙宫那么多银鸟,这要从何找起?”
“大概是有红尾羽的那只,”素霜认命,“找吧,不找晚些少尊又不知该怎么折腾了。”
仙侍们被打发去各殿寻鸟之时,陆修云伸了个懒腰,将随身的浅绯大氅堆到卷宗之上,然后关门关窗,把之前从玄律司那借的书籍摆上桌案,接着翻开《师尊戒律》放在膝上。
这几日他惊喜发现,这戒律对缓解噩梦有极好疗效,待会要是困了还能借此换个好眠。
陆修云半个身子陷进毛绒大氅里,接着上次《九州地志》读到之处继续看下去。
不知不觉,天光渐移,《九州地志》还剩零星几页,看书的人开始头一点一点。
没多久,内殿书苑只剩几不可闻的均匀呼吸。
*
太一殿议事方散,张林青随在帝尊身后,朝紫微殿方向缓步而行。
“尊上,可要直接回寝宫歇息?”
帝尊脚步微顿。
“先去书苑。”
“是。”
一行人遂调转方向,往帝尊常批阅文书的书苑行去。
刚近苑门,便觉内里静得出奇,门扉紧闭,竟这只见一位值守仙侍的身影。
张林青喝道:“其余人呢,不候在少尊身侧,去做什么?”
不远处走动的仙侍匆匆赶回门外行礼:“尊上。”
有仙侍说要帮少尊寻鸟。
张林青横眉竖起:“青天白日的寻什么鸟,它们不会自己飞回来吗?”
仙侍齐齐低头,不敢多语。
“少尊呢?”
“在里头专心内务呢。”
张林青侧目,见着帝尊眉宇舒展些许,厉色才稍有缓和,与其中一个仙侍说:“去与少尊禀……”
帝尊抬手,制住他话头,苑门似有灵识般,缓缓滑开,率先走进去。
张林青与左右仙侍对视,确认书苑今日既没耍剑、也没插桩,更没其它什么鸡飞狗跳的事,才放心跟在帝尊后头。
书苑中央有张长桌案,两头案几都摆满半人高的卷宗。
中央几摞高耸的书卷后,隐约可见人影伏案。
瞧那埋头苦读的身影,张林青心中大石总算落地。
帝尊见少尊如此静心用功,想必也能宽慰几分。
待走近几步,几声似有似无的轻鼾飘入耳。
阴影移至长案前,目光掠过层层叠叠的卷宗,帝尊整个人倏然静立不动。
张林青还纳闷,从后探出一瞧,愣是被惊得心头一颤。
大好天光的,竟还得看睡觉了?!
“尊上,这……”
前边的人示意他噤声,随后将熟睡人手头的书给抽出来。
帝尊扫过上面幽冥州的详细地志,再一一看过案上多出来的闲书杂记。
后边张林青看在眼底,恨不能将那些个书给扔回玄律司。
他就知道,这人还不死心。
帝尊静静看了会,搁下书籍,转而拿起旁边齐齐整整的卷宗,一页一页翻开来看。
张林青在后头看得满心焦灼。
还睡!都什么时候了还睡!
他陆修云心是真大,明知帝尊白日里会不时回紫微殿小憩,还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偷懒。
张林青满腹槽点,最后实在没法,只好拿出百年前给少尊遮掩藏食的说辞,正要出声,忽见帝尊盯那卷宗盯了许久。
“尊上?”
“你看看。”
张林青收回腹稿,视线落在卷宗上。
其上是各地呈报的要务文书和帝尊要求陆修云做的红墨批阅。
只粗略一眼,神色便被浓重的惊讶彻底覆盖。
“这……”
完全挑不出一点错处。
他当年初次辅佐帝尊执掌九州要务,愣是用了两三年才到独当一面的地步。
而陆修云这才几日?
就在第一日,他还因不解政务关节,批语错漏,被帝尊悉数驳回重阅。
张林青将卷宗从头翻到尾,还是不敢相信。
那厢,帝尊已开始翻阅小案几那头的卷宗,张林青一下子明白他的意图,当即撒开手边书,跟着将所有卷宗挨个翻了个遍。
直到最后,两人拿着唯一一本有错的卷宗,面面相视。
张林青:“最后一页落款错了个字。”
帝尊:“嗯。”
两道视线很有默契地落在书堆里的人。
像看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呼呼大睡的人无意识呓语几句,往大氅深处又缩了缩。
张林青:“尊上,下官需要认个错,当初应该早点把少尊带回来的。”
整整十年!他竟然耽误了一个天资卓绝的好苗子整整十年。
张林青恨呀,并狠狠将傅尘寒给暗骂一遭。
当年,傅尘寒凭一己之力稳住整个望月宗,锋芒毕露,完全盖过陆修云的风光。
以至于连他在内的所有人几乎都忘了,一个人能达到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其背后教养他的师尊,又能差到哪里去呢?
帝尊将卷宗放回去,思忖着,或许该让这棵独苗接触些别的了。
正要离开,视线不经意间扫过桌底,那还有另一本蓝封皮的书卷。
指尖一动,那书哗啦合上,飞到他手里,露出“师尊戒律”四个大字。
这什么意思?
沉思之时,余光瞥见熟睡之人神色不安,眉宇紧蹙,在醒与未醒间挣扎。
帝尊目光微凝,落在他额间沁出的细密冷汗。
什么噩梦会出这么多汗?
睡梦中的人呼吸又急促几分。
而梦里陆修云几乎快喘不过气,忽而天地间如筛糠般,剧烈摇晃起来。
紧接着,一股温和浑厚的暖流,自头顶缓缓浇灌下来,将他从冰冷的梦魇中彻底隔绝开来。
“嗯~”
陆修云缓缓睁眼,心口仍悸动得厉害,待喘息平复,发现推醒他的手正执着一卷书。
这书他熟得不得了。
视线跟着手往上移,对上手的主人。
“父、父尊!”
陆修云一个激灵,差点人仰马翻。
帝尊:“你……”
“父尊!”陆修云腾地站起,大氅被蹭滑到桌底,“我没偷懒,就就在申时小歇了一会。”
张林青看看窗外落日,默默说道:“现在快戌时了。”
陆修云:“睡过是不小心的。”
帝尊将手里的书摊开:“那这也是不小心的?”
陆修云低头对上密密麻麻、张牙舞爪的符文涂鸦。
呼吸一滞,指尖悄悄蜷起。
不行,绝不能让帝尊知道他以前怕徒弟的事。
那太没面子了。
“父、父尊,这我几年前无心乱涂的。”
“乱涂?”
“对。”
“乱涂会涂出破妄符的模样?”
“是呀,巧合嘛,”陆修云顺口应答,反应过来啊了声,“什么符?”
话落面前只剩一个远去的背影,陆修云尚在茫然中,便听前方传来平静的话:“去传承殿。”
传承殿,离紫微殿少说有三里,陆修云一路跟在后头:“父尊,破妄符是什么意思?”
帝尊:“此符出自蓬莱岛,能蓄灵力以温养符文,为入梦者驱邪避秽,滋养神魂。”
陆修云:“就是此符能造好梦?”
帝尊:“非也,梦魇是现实的歪曲,同理,好梦也源自现实,你何时陷入的梦魇?”
陆修云回忆一下,竟有些想不起来:“记不太清了,好久之前偶尔会,就近几月频繁点。”
传承殿内,帝尊挥退旁人,与他道:“你的火灵力承袭元凤血脉,有招纯阳真火,还能使出来吗?”
陆修云握了握掌,有些不确定。
“我试试。”
呲啦——
一小股火焰蓦地从他掌心窜起,将那张白皙的脸庞映得通红。
可没一会,火焰缩成火星子,风一吹,就没了踪影。
陆修云一鼓作气,再接再厉。
火星再起、再灭、再起、再灭……
最后他举起冒烟的小手,瘫倒在张林青及时推来的软垫摇椅上。
“父尊,孩儿恐怕要让您失望了呜呜呜……”
张林青:“少尊可要帕子?”
陆修云当即无泪收声:“不了谢谢。”
帝尊身形一动,已闪至摇椅旁,张林青眼疾手快将另一把摇椅给推过去。
“手伸出来。”
陆修云依言照做,任由帝尊两指搭上腕脉。
片刻后,他抬头,对上一张严肃且看不出喜怒的脸,心头莫名一紧,很快拾起勇气,带着几分悲壮:“父尊,您说吧,我还有多少时日!”
帝尊收回手,语调平稳无波:“放心,活着。”
陆修云松了口气。
帝尊:“不过——”
陆修云又一口气提起。
“灵根还得练。”
陆修云:“……您老能一句话说完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