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师尊又带徒弟跑啦
修士收回目光,很快笑回:“知道,还知道他目前很好,牢你记挂。”
“小事小事。”
麻薯摆摆手,又想到什么,凑近小声:“不过,你朋友最近是不是很缺石料,我刚刚好像在灵脉那瞧见个人,像极了你那位朋友,估摸着来买石料的。”
“昂……所以?”
“你记得跟你朋友说,这里石料很不咋滴的,”麻薯悄眯眯塞给他片竹木。
“我这有精挑细选的好石料,还能择需淬炼成晶石,若你朋友需要,可来找我。”
“道友你人还怪好的嘞。”
“小意思,不过你可别让我同门知道哦。”
“知道,知道,道上规矩嘛,我懂。”
“嘿嘿,看来道友也是同道中人。”
两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那凶神恶煞的男子抱臂横在中间,冷眼旁观,直至一枚刻满灵纹的竹木在两人间传递。
上面好像是一行灵讯。
男子脸色更凶了,劈手便将那竹片夺走。
没看清竹片内容,修士幽怨地瞪了男子一眼。
很快他说会正事:“话说道友门里清,可有遁影石的路子?”
“遁影石?”麻薯左右瞧瞧这两人。
眼前二位看着也不像见不得人的样子,要那隐匿行踪的遁影石做什么?
他咽下疑问,爽快掏出两块:“有是有,不过未多打磨,成色可能不是那么好。”
“无妨无妨,”修士眼眸亮起,双手接过,“多少灵石,在下买了。”
“不用,”麻薯掂了掂手里的麻袋,“这些权作抵资。”
“多谢多谢,下次请道友吃饭。”
“好说好说。”
麻薯挥挥手,目送那两人离去。
待他们走远,他好奇打开麻袋。
后方伸来只手,搭上他的肩:“麻薯,你怎么又跑出来了?”
麻薯吓了个激灵,差点兜不住麻袋:“师……师兄。”
“拿什么呢,躲躲藏藏的。”
玉方冷伸手要去拿,被麻溜躲过。
“这我自己的。”麻薯理直气壮,拉开袋口。
“切,又不抢你的。”
玉方冷哼一声,但也耐不住好奇,探头去看。
灵石法器、灵丹妙药……满满当当塞了一整袋。
就连麻袋本身,也是个收容法器。
两人对视,眨眨眼,再去看。
没错,还是这个麻袋,还是这么多东西。
“挖槽!你做嘛了,搞来这些。”
麻薯手忙脚乱捂住他嘴:“嘘,今日接了个熟人单来着。”
“你哪来的熟人给你钱送?”玉方冷撒开他手,瞧着左右无人,声音低了些:“算了,先赶紧收起来,宗门出大事了。”
“哦哦好,”麻薯勉强将麻袋塞到芥子袋,小碎步跟上玉方冷,“出啥大事了?”
“听说是望月宗的一对师徒擅闯宗门盗取玄晶,被掌门和帝仙宫那边的人逮到后当众跑了,上边正四下找呢,好像因为这事,帝仙宫连血晶也不要了。”
“总之近日不太平,剩下的石料先别炼了,避避风头。”
麻薯下意识回头。
山路曲折,蜿蜒至尽头,早不见那两位录事门修士的影子。
会不会是猜错了?
麻薯晃晃脑袋,回头抱怨说:“可是王道长那单还没给他炼……”
“我去跟他说加块明心砂当作赔罪,其他的过几日寻个由头下山历练再说。”
“好吧。”
师兄弟俩沿山道前行,一阵风呼啦吹来,枫叶飘落,像挣开束缚的小孩,欢快飞过两人头顶,径直往山道尽头俯冲。
不知蹦跶了多少里路,最终随一众落叶误入山林拐角。
麻薯印象里凶煞男子不耐撇去肩头枫叶,转身露出一张俊冷五官。
卸去录事门伪装的陆修云还在摆弄那两小块遁影石。
奈何左右都不得法。
傅尘寒拿过其中一块,以红绳串起,绕到陆修云身后。
墨发轻拨,露出一截白皙脖颈。
傅尘寒给他戴好后,指尖在那温热肌肤上流连片刻,才缓缓收回。
“这就好了?”陆修云上下晃晃,日光透过石子,折射出幽幽蓝光。
好像也没什么感觉。
傅尘寒从后顺势靠过来,手自腰处绕到前方,祭出一张追踪符,贴到遁影石上。
追踪符一秒化成灰烟。
没见过世面的陆修云:“……还真挺好用哈。”
有这好东西,当初要给他用,岂不是早遁了?
傅尘寒似乎明白他所想,轻飘飘一句话提醒他:“若是双方结契,可就不好用了。”
话语里还带着点跃跃欲试,陆修云马上打断他:“想都别想。”
道侣结契,哪能够如此随便。
他不遁了还不行嘛。
“你戴了没?”陆修云回身欲要帮他,恰好撞入一双紫眸。
与素日如深潭古井的黑瞳相比,这妖紫反添几分幽邃与邪气。
里头那股子傲视蝼蚁的冰冷,连带周身气势,无端令人想起鬼魅临世。
这徒弟,真是半分也不收敛了。
活像个行走的显眼包,只怕外人见了,个个都要喊打喊杀。
陆修云眉头紧蹙:“还不将你冥力收起来。”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徒弟,瞬间像霜打的茄子,苦兮兮说:“收不了。”
能运用自如,偏就收不了。
陆修云扶额,冥脉封印破了果然是个麻烦事。
“我来吧。”他并指,要像之前那般给他封住。
哪成想,诀掐到一半,整个人就晕乎乎的,仿佛天地间都旋了起来。
他不受控地向后踉跄一步。
“师尊!”傅尘寒眼疾手快,将人给揽住。
陆修云靠在他身上,手指愣是使不上一点力。
他绝望地发现,之前的冲虚掌加上纯阳真火,成功把灵根耗枯蔫了。
手心传来微凉触感。
傅尘寒塞给他一块红彤彤的剔透晶石。
“这……”
“温养的,能补灵。”
陆修云握在手里,确实能感觉丝丝灵力自晶石汇入体内。
就是这晶石有点眼熟。
很快他瞪圆了眼:“你拿了灵墟的血晶?!”
傅尘寒笑得人畜无害:“顺手。”
陆修云捂脸:“算了,下不为例。”
拿都拿了,还能冒着被讨伐的风险再回去不成?
虽然但是,这可能是月影宗为数不多的好料子。
想到刚刚麻薯的话,陆修云思忖:“难怪月影宗那掌门死追不放,原是以为我们知晓他宗石料有问题。”
这一遭,傅尘寒身份暴露,恐怕各门各派都不好去。
“去东城吧。”陆修云软弱无骨地瘫在傅尘寒身上,朝前方指路。
身旁这人不知发什么愣,半分不动。
他戳戳傅尘寒的手臂:“阿寒?”
“为何不去帝仙宫?”
傅尘寒垂眸,斑驳树影落下,掩去他眸底光泽。
素日傲视众人的恶狼,此刻竟少了几分狂傲。
他低声说:“那当是你的家。”
沉寂数息。
许是一日奔波下来,陆修云疲乏无力,轻轻靠在傅尘寒的肩。
傅尘寒的暴走、汐妍如临大敌、月影宗众长老弟子惊诧恐惧的模样,悉数浮现眼前。
他轻笑,低声问:“除了落冥轩,我应该还有哪个家?”
耷拉的大灰狼瞬间挺直腰背,来了劲头,将怀里虚脱的人儿给带到背上。
傅尘寒本寒气缠身,加之毫不收敛的冥力威压,浑身上下当如冰碴子般难啃。
然而,当陆修云靠上那宽厚脊背,下颌轻搁于对方颈间时,竟觉舒服多了。
以前也不是没被徒弟背过。
偶尔他话本看着看着趴案上打瞌睡,晚归的傅尘寒会将他抱回床。
在发现徒弟心思不一般后,半梦半醒中,他总会下意识扒紧桌案,死活不肯起来。
傅尘寒干脆改抱为背,将人从桌案挪到宽背。
陆修云迷糊中,只当自己仍倚着桌案,顺从地贴上去。
时过境迁,那时的陆修云绝不会想到,有一天他会在清醒状态下,安心地靠在徒弟的背上,圈着徒弟的脖子被一步一步带下山道。
走了一会,陆修云实在看不过徒弟就这副显眼包模样、光明正大在外晃悠,便从后边给他戴好帷帽。
他边系紧帷帽,边说:“不过落冥轩现下是回不去了。”
莫说落冥轩,如今九州各大修仙门派,哪都去不得。
傅尘寒掂了掂背上的人,调整到一个陆修云舒服的位置,感受着耳畔温热气息,语调不自觉上扬:“那师尊还想去东城?”
那地可在望月宗山脚。
“又不回去,我们去宴仙馆。”
话语刚出,身下寒气阵阵。
“……”
他抬手给了徒弟一脑袋。
“想什么呢,听为师的,去就知道了。”
他蹬蹬腿,招呼徒弟赶紧走。
徒弟化身木桩,愣是不动。
陆修云抿唇,左思右想,深呼吸一下,屏息凑近,对那锐利冷漠的侧脸啵地一下。
他飞快收嘴,埋在背上,闷声:“可以了吧。”
木桩顿时如遇暖风,顷刻间春意盎然,冰块脸没变,但步伐肉眼可见地轻快起来。
枫叶漫山遍野,呼啦呼啦跃出丛树。
陆修云举起一片落在傅尘寒帷帽上的红枫。
透过叶脉,见霞光流云,被细细切割成斑驳陆离的碎影。
竟已入秋了。
倒是个适合散步的好时节。
后方山道渐次铺开红色软毯,一点点掩去来人留下的痕迹。
第72章 师尊带徒弟下馆了
元纪十六年,继御法宗私篡仙规、罔顾仙律,玄律司再开庭审,彻查月影宗所有灵脉原石。
这一查,竟将罗掌门经营百来年的账目,给爆了个底空。
以次充好,虚抬石价,苛扣工酬……诸如此类,罄竹难书。
月影宗引以为傲的灵脉,在几日间跌落神坛。
半个宗门的底蕴,皆葬在了过往天花乱坠的虚账上。
就在坊间对此案议论纷纷、津津乐道之际。
众人视线也随之转向与此关联的一桩秘闻上。
原来那望月宗的天之骄子,竟是修炼邪术、恶贯满盈的冥族后人!
昔年万人敬仰的凛云仙尊,还瞒着天下众人,将此余孽养在膝下整整十年。
若非那余孽当众闯入月影宗盗取玄晶,天下人怕是都要被蒙在鼓里。
结果那余孽被发现后不仅不缴械投降,还将他师尊掳走作人质。
掳走便掳走罢,本就是他师尊自作自受。
偏生他师尊还是帝仙宫那位失散多年的少尊,上古元凤的后裔。
这事可不得了。
帝仙宫那是什么地方,恶人一个脚趾头往那一沾,都得甘愿匍匐在地。
众人纷纷认为,凛云仙尊定是被那冥族余孽给蛊惑了,否则堂堂帝仙宫少尊,怎能容忍一个冥族人活在眼皮底下。
于是幻海宗赵长老一牵头,各门各派纷纷相应,势要捉拿冥族余孽,救回帝仙宫少尊。
各方群起而攻之,渐渐地,月影宗那些个劣石丑事,也隐匿在了众说纷纭中。
然而,自月影宗一番轰轰烈烈的对峙后,那对师徒却跟人间蒸发一样。
所有人将各门各派翻了个遍,愣是找不着一点人影。
正当整个九州掘地三尺,誓要寻出二人下落之际,望月宗外十里外的东城城门下,两名头戴帷帽的修士,正逆着人流,大摇大摆地晃入了城中。
陆修云手捧一堆小玩意,嘴边嚼着一颗糖葫芦,捏糖葫芦竹签的手撩起帷帽一角。
飞甍狮雕,金丝楠匾。
上书“宴仙馆”。
牌匾下是络绎不绝的人流。
有个男人出来时摇头晃脑,紧搂着细皮嫩肉的小倌不放。
“美人别走嘛,老子还没抱够呢。”
“哎哟大爷,”里边有个女子扭腰跨步出来,貌似是个很年轻的老鸨。
老鸨手中香帕呼了醉汉一脸,“美人一直在呢,您想什么时候来都行~”
“好好,”醉汉依依不舍放开人,“那等老子凑个灵石就回来。”
醉汉打了个饱嗝,摇头晃脑直往前冲。
陆修云侧身,给那醉汉让道。
那横冲直撞的背影,看得他目瞪口呆。
难怪傅尘寒听到他要来宴仙馆时,脸冷得跟冰块桶似的。
眼睛悄悄往后瞄,那冰块桶刚好移过来,双目沉沉,莫名有几分……幽怨?
陆修云低头,心虚地摸摸鼻尖。
心头默默问候了封凌月祖宗十八代。
再去看那牌匾,心虚直接化作无名气火,自天灵盖扑哧扑哧往上喷。
谁家青楼取个饭馆名啊!
刚还招呼醉汉的老鸨眼角余光注意到迟迟不动的帷帽修士。
她将小倌喊回去,自个娇笑走下来。
“二位公子,要不上去坐坐。”
隔着帷帽,脂粉香几乎要将陆修云呛晕,他连连摆手:“不,不……”
“哦~”老鸨掩唇,“奴家懂~”
手顿在半空,陆修云眨眼。
她懂什么了?
那老鸨转头将刚刚的小倌给招呼回来。
“您瞧瞧,这款可对您口味?”
陆修云登时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已经能料到后边冰块桶噗咚噗咚往外冒冷气的样子了。
他礼貌后退:“在下不是这个意思……”
“懂嘛,公子害羞,”老鸨这时察觉另一股貌似不一般的气息。
金钱味浓郁地简直不可忽视。
“哎哟,这位公子也是一起的?”
老鸨又再招来三个小倌,环肥胖瘦,媚眼如丝。
美人儿围在两人之中你一嘴问一嘴,愣是没有师徒俩能插进嘴的地方。
七嘴八舌的问候中,傅尘寒咬牙切齿,声音从牙缝里钻入陆修云的耳:
“这便是你想来吃饭的地方?”
“我特么怎么知道吃饭地是这样的……”说到最后,声小似无。
“别说了,你快解决,这些可不只是我招呼来的。”陆修云头回见这青楼的好客阵仗,一骨碌窝到傅尘寒身后,蹬腿催促。
话音刚落,他就被连肩带身给揽到前面,陆修云晕乎乎地,撑着近在咫尺的胸膛。
等反应过来时,什么脂粉香、红绣帕,都散没了影。
不远处还有个小倌抱怨:“搞什么,有夫之夫,奴可不接。”
老鸨左右留人,一个两个全跑没了影,有些没招了。
陆修云大喜,很好,有节操,那他是否能说正事了?
却见老鸨歉意连连,泫然欲泣。
陆修云将话暂时咽回去。
不是,他和傅尘寒好像也没做什么吧。
老鸨擦干眼泪,看着近在眼前却即将失之交臂的金钱窟:
“二位要不晚些时候再来?伺候上一对夫夫的小倌儿,现下还没结束呢……”
什么意思?
陆修云扯扯身旁人,侧目,无声问候。
傅尘寒:“……”
他深呼吸一口气,将满脑子都是一水儿清话本的纯洁师尊给带到身后,冷声对女子道:“不是客,只入馆,价随你开。”
老鸨听此,神色古怪了一瞬,蔻手指指对面:“对面酒楼可满足二位,好走不送。”
陆修云探出头:“你们这里不……”好半天他才憋出个词,“不那啥就不能进吗?”
老鸨没了刚刚的热情,玩着长指甲,漫不经心道:“是啊,我们可是正经馆子,从不接旁活。”
陆修云哇了声,忍不住说:“贵馆听起来还挺有节操。”
“那可不,走走走,吃饭对面去,别碍着老娘接客。”
老鸨摆摆手要赶人,眼前突然闪现个放大的金丝楠木牌。
其上的“宴”字飘逸如金。
“哎哟二位公子,”老鸨刚横起来的眉眼瞬间眯成缝,秀手在半空绕了个圈,直往宴仙馆的大门伸,“不就一顿饭嘛,这边请。”
陆修云盯着那块不只一顿饭钱的金贵牌子,看它从傅尘寒的手里重新回到芥子袋。
看徒弟的眼睛瞬间眯起。
傅尘寒伸手,要来牵他,反被一把拍开。
素日不在外人外露情绪的矜贵师尊,学着老鸨刚刚的语气,低哼:“哎哟,真是吃饭的好地方呢。”
说完这句,矜贵师尊扬起修长脖颈,理也不理他,径直走了进去。
傅尘寒:“……”
老鸨左右瞧瞧:“贵客,您家这位,气性有点大呢。”
傅尘寒冷脸不语,大步跟上陆修云。
老鸨将他们往三楼雅间带,却见那位气性有点大的贵客停住脚。
“可否容在下先净个手。”
老鸨:“楼上能净手呢。”
陆修云:“一楼没有么?在下有点急。”
“没有呢。”
“你家馆子,听着有点破落呢。”
老鸨:“……还是没有。”
陆修云不死心:“后院里头搭个茅厕有这么难?”
老鸨:“难。”
陆修云有些挫败,默默抬脚准备上楼,猛地转头,老鸨笑意还是半分不减,他只得暂时认命。
菩提树还是等晚点再看吧。
老鸨很高兴遇到这样知难而退的贵客,拿出菜单准备报个菜名,迎面又来一块牌。
金镶玉,上面是个“仙”字。
女子立马将菜单给甩远,双手颤颤巍巍,虚扶眼前这金玉牌,跟供祖宗似的。
“哎哟喂~”
陆修云陡然激灵。
大白天叫魂儿呢。
他回头,又见一块不知道什么牌进了傅尘寒的兜,当即傻眼。
老鸨还想围着傅尘寒转,被那星眸冷眼一扫,她绕了个圈,来到陆修云身边。
“不就净个手嘛,我们后院大把茅厕供您挑呢。”
说着,她长臂一伸,脊背一弯:“您请嘞。”
陆修云:“……”
他不禁道:“阁下真是能屈能伸。”
老鸨笑眯眯:“公子谬赞~”
态度要多优秀,有多优秀。
陆修云剜向的某人的眼刀也就有多锋利。
“劳烦带路。”
“哎哟,您可别这么说,”老鸨吓得失色,“奴家万万不敢当。”
“好了,不用你带。”
陆修云眉眼突突,扭头直接拽过后头几步远的徒弟,飞快消失在老鸨刚刚指的方向中。
老鸨遥望长廊尽头交织的背影。
不知何时,被拽走的玄衣贵客变得亦步亦趋,前头月白锦衣的贵客仍旧爱搭不理。
她轻轻摇头。
东家的脸没欣赏到就罢了,传闻那金丝雀夫人竟也瞧不到一点。
可惜了。
底下兄弟姐妹们定要笑她掉钱眼坑里掉瞎眼。
非要等看见金玉仙牌,才认得出东家。
前头大门又是一阵热闹吆喝,女子甩去心绪,昂首喊:“来嘞~”
从前厅到宴仙馆后院,有好长一条廊道。
陆修云走一半就走不动道了。
他回身,眯眼凑近差点撞上他的徒弟。
“吃饭?”
“鱼龙混杂?”
“三教九流之地?”
按他设想,这徒弟会心虚到步步后退,就像上次将他逼退到偏殿大门那样。
然而鼻尖都快碰到着对方下巴了,傅尘寒还纹丝不动的。
第73章 师尊带徒弟遁了
扫过微弯的嘴角,陆修云登时来气:“你还笑!”
一气之下,陆修云扭头就走。
嗯,也就气了一下。
但是后果很严重。
陆修云想,三日内傅尘寒休想跟他说一句话。
然后就被身后之人一把拽回。
后背隔着对方的掌心,抵在了廊柱上。
“做什么——唔——”
唇舌厮磨,灼气交缠。
分开时,陆修云顶着嫣润红唇,将骂人的词儿忘了个彻底。
等回过神来,他手里多了对牌。
是刚刚差点给老鸨惊出魂叫的木、玉两牌。
喘息中,面前传来低哑嗓音:
“好师尊,牌都给你,别气了,行吗?”
陆修云哦了声。
显然不行。
且他要那对牌来干嘛,看他傅尘寒养的一堆莺莺燕燕吗?
见此,傅尘寒无奈,几番推拒中,终于将鼓气包给强拉入怀。
“宴仙馆是我开的。”
陆修云冷哼不语。
果真是养了莺莺燕燕。
“我直接给的灵石,至于灵石用到什么地方,弟子可是随他们去的。”
陆修云还是不应。
“你瞧牌都给你了,以后开销任你花,成吗?”
额头抵着的胸膛,冰冰凉凉的,一点也不暖和。
陆修云抿唇,将温热的脸埋进胸膛,闷声不语。
显然不行。
傅尘寒低叹,抚过柔顺墨发:“那这里就改成饭馆,菜式任你挑,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
陆修云轻飘飘推开人,把玩着对牌,步子轻快地走在前头。
廊道七拐八拐,貌似走不到头。
傅尘寒好心提醒:“此廊乃是闭环。”
长廊回环曲折,将中间假山园景给围成望不到头的幽秘仙境。
“我知道。”陆修云理直气壮,一脚踏上朱漆栏杆,借力一跃。
脚尖轻飘飘点地,随即跟软面条似的,晕乎乎要瘫倒在地。
傅尘寒赶在面条坨下前,疾快扶住。
“今日没用血晶?”
陆修云:“腻了。”而且一直捏着,好累。
然后陆修云就被塞了块脸盆大的血晶。
陆修云:“……你是把月影宗的矿都挖了吧。”
外头说他盗石贼,确实没毛病。
显然忘了与盗石贼同流合污的某人,揣着血晶,直接以空不出手为由,勒令徒弟拿出赤影剑。
他指哪,徒弟就挖哪。
半个园的树都被刨得露出根来。
直到假山处,两人停在一棵枝繁叶茂、满缀红绸的古树前,树旁有张矮木桌,其上是红绸墨笔。
傅尘寒深深看了眼冠顶如云、随风摇曳的万千红绸,预备开挖。
“等等。”
长剑停住,傅尘寒下意识看向矮桌红绸。
暗紫眸底隐隐带了点期待。
回头看,陆修云正满目星辉,盯着那树冠出神。
随后,他抬手,在傅尘寒热切的目光下,说:“你先把那个果子摘下来!”
果子?
傅尘寒跟着望去。
林叶红绸掩映间,光影刺得眼朦胧,瞧不太清果子的样子。
傅尘寒沉默片刻,消失在原地。
林叶一阵晃荡后,他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寻到红嫩嫩的脆果。
落地声起,陆修云飞快地收回摆弄枝叶的手,转而向他伸去,示意:果呢?
拿到果子,飞快咬一口。
滋味果然不一般。
他招招手,说要去把树后挨近假山的乱石给清出来。
半晌没见到来搭把手的,他疑惑回头。
傅尘寒从前头大步绕来,手背在身后,撵去指尖最后一点墨迹,面色不变,说:“我来吧。”
举剑,乱石成灰,草木拨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无底洞。
陆修云大喜。
系统没忽悠他,菩提树间真有通三界六道的无底洞。
喜不自胜的人,完完全全将雀跃模样写在脸上。
傅尘寒凝视这洞许久,再看陆修云的反应,一抹古怪浮现心头。
他罕见地向师尊请教:“这是何地?”
陆修云解释:“万界枢啊,就能通……”
话语一顿,他对上傅尘寒探究的目光,稀奇:“你不知道?”
傅尘寒:“弟子亲自选的地,弟子竟也不知,这里会有这么个……万界枢。”
他看着面前人逐渐僵滞的神色,一字一句,缓声问:“师尊又是怎么知道的?”
陆修云默默转身,说:“书上看的。”
“哪本书?”
“旧书。”
“有多旧?”
在幽深注视下,陆修云干脆豁出去了:“就我自己偷偷买的那个书……”
傅尘寒看着他,沉默不语。
陆修云:“……行吧,其实是封凌月给的杂记,晚上趁你不在偷偷看的。”
到最后,声小似无。
傅尘寒指尖点着剑柄,似在思考这话的可信度。
“以后再想吧。”陆修云一把拉过人,莽头就往黑洞里钻。
什么疑虑,全然被抛掷脑后,傅尘寒一把将人扯回来,将清瘦身躯给笼进怀里,护身结界光华一闪,两人便一同消失在无底洞中。
风拂过,草木晃悠着回到原位,无数红绸悠悠扬起,连带着被吹干的新墨渍。
——
荒原接天,偶有簇簇新绿点缀其间。
远处隐约传来“踢踢踏踏”的声儿,踏得地面碎石都震起来。
驰骋声中尽是掩不住的狂放。
一声刺耳的猫叫尖锐划过夜空,紧接着是狼嚎、虎吟、熊咆……
最前头是一头红毛瑞兽,其上龙角剔透。
麒麟兽回头,俯瞰一片黑压压的兽群,欢呼的长啸声入耳,听得他浑身舒爽。
可算是完成妖尊赋予的大任了!
自望月宗师徒出宗历练的前一日,他还在绝兽林里外晃荡。
关还是不关,全在那魔头小子的一念间。
那时候,凛云仙尊的话简直就是救命的耳旁风。
那个人说:“算了,丢他你也手酸,还不如没事让他去看个家。”
虽然很不中听就是了。
之后,趁着魔头小子不在,凛云仙尊摸摸他幻化的犬形毛茸脑袋,温声说:“要不想呢,你就去外头吧,大千世界,哪去不是去呢。”
好吧,其实偶尔讲话还蛮中听的。
符睿英笑眯眯地送走远去的师徒,唰一下就跳起,拿着凛云偷偷塞的出宗令和小袋灵石,飞奔在下山的道上,准备先去吃一顿好的。
不过人类的美食还没享受,就被一道口谕给叫回去。
带口谕的小妖急匆匆给他一道秘符,说要去什么林救什么妖,飞速说完就跑了,赶着去给别的妖传下一道。
妖尊托妖让他办事,准不是小事。
被委以重任的符睿英再次奔回望月宗,三两下溜进禁地,来到隔着绝兽林的封山大阵外,将能破万阵的一次性秘符给贴上去。
绝兽林破开个口子,按耐不住的百兽纷纷钻出,呼吸到久违的新鲜空气,兴奋到要尖叫,被符睿英一把喝止。
然后在他的带领下,于月黑风高夜,亦步亦趋溜出望月宗。
彼时,百花林内。
夜鸣渊挂在树上,对着朦胧月影,半撑下颌。
夜风吹得他身上的金银玉链叮铃铃响。
都什么时候了,怎那红毛还不速速来轰掉百花林这破阵?
夜鸣渊等得不耐烦,暗暗在红毛的月例上划去一笔后,扭头继续去骚扰灵泉上静坐的何掌门。
*
“呀呼——”
在符睿英的带领下,百兽争先恐后,狂奔在自由的荒野。
“特喵的总算摆脱那老登了!”
“自由喽!不用再给老登干活了!”
“啊,出来后,老娘都能见当年风采。”
“……”
符睿英更是昂首挺胸,离了自家上司和被强加的上司,回到自个的地盘,那叫一个飘飘然。
所以当飘飘然的麒麟兽在迎风享受自由的空气中,突然间四爪离地,整只兽顿时不满地扑腾起来。
他没有任何负担地出拳,迎面对上暗沉如冰的紫眸。
符睿英当即往后一仰,倒吸一口凉气。
双拳瞬间张爪成掌,嘭地两掌合并,放回胸前,僵硬地把嘴咧开:“您老怎么来了?”
紫眸沉沉,从这怂货挪到他来的方向。
数百妖兽跟被定住一样,眨了两下眼。
“我是不是兴奋过度,出现幻觉了?”
“别说,我也觉得,可能我需要歇一下。”
“咳咳,老兄~”一猫妖压低了嗓,小心翼翼问,“你说这就是个幻境素不素?”
符睿英欲哭无泪。
素不素的他也不知道啊。
很好,见这反应,猫妖飞快丢下一句“老兄你自求多福”,就闪没了影。
群兽立作鸟散。
“什么呀?”陆修云从傅尘寒身后探出头,看了看他,再望不远处未散的烟尘,有些好奇。
符睿英像看见了救星,四爪扒拉着要往他那边去,偏生傅尘寒揪紧不放,甚至见他要靠近的模样,嫌弃地甩开。
“诶诶扔他作甚?”
陆修云对符睿英真身的印象,只有那张叭叭的嘴。
傅尘寒:“穷凶极恶之兽,该扔。”
“哦。”陆修云便缩回傅尘寒身后,继续研究手中书卷。
他们进万界枢后,在无尽漆黑中坠了不知多久,久到陆修云直接窝在傅尘寒怀里睡了过去。
他最后是被傅尘寒给弄醒的。
再不醒他嘴皮都要被磨秃噜了。
一顿小打小闹过,陆修云终于察觉他们周围景致不太对。
漫天是坠落的星幕,延伸至尽头蓝紫交错的极光雾霭。
遍地乱石丛生。
石缝间却有灵植倔强探出,枝叶间上下漂浮着或蓝或黄的萤光。
远处隐隐飘来悠长的啸鸣,空灵渺远,添了几分生机。
是陆修云一眼就会喜欢上的地。
第74章 师尊要揭竿起义了
鉴于来之前见到的满大街对徒弟的通缉令,陆修云势必要清楚他们与六宗隔多远。
奈何怎么也找不着能对应的地。
冥思苦想间,书卷被抽走。
本就纠结的小脸彻底拧成一团:“还我。”
傅尘寒扫过书封上的“游记杂谈”,默了瞬,还是将人带起,飞往一处高地。
他朝一处指去。
陆修云打眼一瞧,是座巨碑。
刻着久经风霜的两字:
妖荒。
陆修云没想到,万界枢竟把他们带到妖族的地盘来,且还是妖荒内靠近人妖分界的地方。
六宗怕是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这师徒俩会跑来这不要命的地儿。
陆修云当即拍板,先在此地安家苟着。
选好一处靠近巨碑的空旷高地,不近妖族栖息地,也好注意妖荒外的情况。
瞅着大片秃地,无树无洞也无遮蔽。
他开始犹豫:“要不还是换个地吧。”
话落,他转头就被一大座屋院给惊掉下巴。
“你……这……”他看看桃香满园的三进院,再看看深藏功与名的徒弟。
“你怎把我给你的房子带来了?!”
傅尘寒扬眉:“师尊给的,不就是任由弟子处置的意思吗?”
理是这个理,但……
“那这棵桃树……”
“早先备好的,”傅尘寒拍拍芥子袋,“落冥轩那棵,弟子可不会动。”
陆修云对那芥子袋,一时无言。
以前费劲巴拉给他弄来这个能容万物的天品芥子袋,没成想,净给他用来运房种树了。
意外之时,一股子踏实感逐渐充盈心间,令他说不出一点难听的话来。
陆修云抬步,不经意间瞥过,进门的脚一顿。
空荡许久的门楣,终于有了块像样的牌匾。
匾额之上,是三个飘逸的大字:
念云筑。
他指着那牌匾,下意识问:“怎么取了这个名?”
话音刚落,陆修云对上身后似笑非笑的眼眸。
他一下子回味过来,蹭地别过眼,耳尖泛红,不与他对视。
除了院里头多出的、缀满粉桃的桃树,里头陈设没变。
收拾行李时候,傅尘寒去翻修桌椅。
陆修云在空旷的床铺上翻了许久的芥子袋,仍就一无所获,他边捣鼓,边嘴上喊:“阿寒,我书呢?”
隔间敲锤木声顿了下,继续有规律地响起来,同时传来喊声:“芥子袋里。”
芥子袋?
陆修云去翻床头另个芥子袋,一本书啪嗒掉出来。
好熟悉的封皮。
他拿起一翻,只一眼就将书给甩回去。
傅尘寒竟将《师尊戒律》给带出来了!
他先前不是偷偷收买过啾啾,让它将书叼走,随便找个地给丢了吗?!
这徒弟到底给了啾啾多少好处?
床上的书被翻开,他视线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条规。
之前规律到可怕的作息自脑海浮现,陆修云左右踱步,自觉不成。
他们都这样了,那傅尘寒还管这管那,将他当小孩养,像什么样。
拳顿在掌,一个蛰伏已久的念头如枯草遇甘霖,破土重生。
陆修云反手将《师尊戒律》抛出窗。
揭竿起义的时候到了!
起义的第一步,就从早起开始。
当晚,陆修云窝在床上,暗暗发誓,明日傅尘寒就算是敲锣打鼓、推拉噌拽,他也绝不会挪床半分。
床上的人儿翻来覆去,将傅尘寒的所有把戏一一过一遍脑。
过完又焦急,万一傅尘寒不按套路出怎么办?万一他不耐烦了拿水泼他怎么办?
被浪翻涌过一阵又一阵,枕边人终于按耐不住,半掀软被,一把将乱动的人儿给捞回怀里。
师尊平时看着清冷,相处起来倒温顺得很。
偏在床上就跟雏鸟一样,一碰就炸毛,东躲西藏,滑溜得抓也抓不住,非得用点手段才肯屈服。
自然事后顺毛又是一个费劲巴拉的活儿。
如今两人的关系好不容易摆明了,他还是吃的费劲巴拉。
吃不到便算了,结果深更半夜,这狠心人儿还在不断挑战他忍耐的极限。
陆修云抵着近在咫尺的胸膛,又想故技重施。
这回徒弟可不依他,压着人儿一顿厮磨。
直到下面传来不容忽视的强烈触感,傅尘寒赶在鸟儿彻底炸毛前,稍微松了点力。
喘息中,鼻尖轻触,热息像绵延不断的丝线,缠绕成一团,乱麻麻的。
傅尘寒没忍住,刮了下眼前人的鼻:“还能乖乖睡吗,嗯?”
陆修云小脸红扑扑的,轻轻点头。
傅尘寒这才被侧过身,手稍用力,将顺从的人儿贴得更紧,哑声说:“睡觉。”
陆修云蒙在傅尘寒怀里,脑子乱糟糟的,连清心咒都胡乱默念了两段,只盼能在晨光来时,顺利揭竿。
朦胧间,他听见珠帘响动,有人悉悉索索靠近,伸手便要掀他锦被。
“走走走!”他抬臂格挡,紧闭双目,翻身将被子卷得更紧。
那手顿了顿,竟真退开了。
陆修云正暗自得意,忽觉额间一凉。
什么鬼,难道真想把他泼醒?
床上人噌地坐起。
他才不要睡冷被铺。
刚触额间的手顿在半空,傅尘寒撑着身子靠在床头,眉梢微挑,显然有几分意外:“师尊今日倒是自觉。”
陆修云猛地睁眼,对上徒弟好整以暇的星眸,视线一转。
床帘已掀,晨晖透过窗棂,不偏不倚落在地砖上,反射出柔顺暖光。
陆修云咻地躺回去,双目紧闭。
草率了,怎么可以起那么早。
傅尘寒也不阻拦,就这么看被窝里的人翻来覆去。
被子再次被拉下,露出奔溃的眼睛。
陆修云绝望地发现,睡不着。
在傅尘寒连哄带抱下,陆修云心道是他本来就睡不着的,不是迫于徒弟威压所致。
于是他赶在腰间手掌滑向更过分的地带前,麻溜起身下床。
起义第一竿,卒。
巳时,陆修云乖乖接过傅尘寒递来的木剑,从容转身。
回身时,木剑成了两半。
然后面前多了把完整的木剑。
陆修云接过,再掰。
再接,再掰……
木剑没了,傅尘寒沉沉盯他。
“不干我事,它自己不中用的。”陆修云说完,仰头望天,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对面人沉默半晌,锵地拔出赤影剑,剑锋反射出幽幽寒光。
陆修云下意识后退,防备地看他手中长剑。
咋滴,想逼他就范?
后脚跟微抬,他暗暗做足跑路的准备。
又觉不行,这就跑,显得有些弱势了。
剑尖在面前划过一道锋利长弧,陆修云利落拔剑格挡。
不偏不倚,正对他命门,且力道还有加重的趋势。
他屏足气劲,将赤影剑抵开。
长剑在手,陆修云稍稍松了口气,很快沉下眼眸。
几把木剑而已,竟还来真的。
这混徒弟想造反是不是。
还未诘问,对面又来新招,陆修云憋了口气,再次挥剑而去。
一来一回,剑锋残影目不暇接。
树影渐移,长日已近中天。
陆修云手腕翻转,将霄华剑顺势收回,昂首看他。
赤影剑刚在他剑下,一点空也没钻着。
想到此,他别眼轻哼。
论剑招不论灵力,他傅尘寒可休想从他手里占到一点便宜。
眼见对面长剑撑地,像极了勉力的模样,陆修云胜负心一起,剑尖一抖直指对方,挑眉勾尖:“怎么不继续了?”
傅尘寒喘息几下,缓缓起身,举剑,在对方跃跃欲试的目光下,直接收回剑鞘,笑说:“时辰已到,不练了。”
陆修云不满:“你是不是玩不起?”
见徒弟淡笑不语,浑身气劲没处使,他挥剑要逼徒弟再出剑,却被一硬木抵住,划出一道剑痕。
徒弟从圆柱状的硬木后探出,勉力压下唇角,淡声说:“到练平衡木的时辰了。”
霄华剑在半空凝滞一瞬,飞快收回。
明日定要让傅尘寒吃到手下败将的滋味。
他这般想着,脚底抹油,瞬间消失在傅尘寒的视线里。
一炷香后,陆修云木着脸,被徒弟给一颠一颠给扛回来。
太坏了,凭什么傅尘寒总有使不完的劲,且那冥力跟无底洞似的。
脚够到木桩,傅尘寒确认他站得稳当后,回身往另一头走。
大片空地已插满百来个结实木桩,最高的一桩,几乎有他一人高,只能容下单脚。
陆修云深呼一口气,非常想直接跳下。
又想到之前屁股墩着地的后果,他还是忍了下来。
走过十几个木桩后,瞄了眼对面背手而立的人。
傅尘寒每次都要他自己走过一个来回,不走完不能歇。
他单脚停住不动,像是泄气般,囔囔:“刚剑耍太狠,没劲了。”
对面没动。
眼珠子一转,陆修云闪过一抹灵光,朝对面遥遥伸手,唇角微微下撇:“真走不动了。”
一副被委屈到可怜见的模样。
负在背后的手紧了又紧。
傅尘寒轻叹,终于抬步,来到陆修云身旁,握住那手。
桩上人一半的力立即倾斜到那有力的手掌。
陆修云顿觉浑身轻松,就着手中支撑他的力道,一脚轻松踩上下一个桩。
底下的人小心带着人儿,一步一桩,掌心的力道时轻时重,但没有松开的意思。
已经是放了大水的程度。
第75章 师尊带徒弟出游了
偏生他师尊过去在这时候,不是个主动开口的主儿。
陆修云以前避他如锋芒,最开始他卸去灵力走独木时,还不习惯,摔下来好几次。
摔到傅尘寒终于不忍,想过要去扶他。
但每次伸出的手,都被狠心拍开。
师尊狠心,做徒弟的,这时候自然得更狠。
自那以后,傅尘寒习惯了忍住冲动,隔着高低错落的独木群,遥遥望着对面的人自个啃着苦头,直到能顺利走向他这边。
而如今,那个总跟他较劲的师尊,终于第一次朝他伸出手。
陆修云不倔的时候,傅尘寒向来是硬不起心的。
成功着地的人欢快撒开手,跺跺疲惫的腿脚,飞快钻回屋。
傅尘寒轻叹。
果然,他师尊要是想,那便有的是招拿捏他。
*
陆修云自觉,今日的竿已揭得差不多了。
当晚,他窝在床上,睡得格外舒服。
傅尘寒靠近时,还能听到熟睡的人在梦呓。
“别玩不起,再来……”
温糯软语,听得床前人的心软成一片。
床铺轻陷,陆修云迷迷糊糊,在被窝里翻了个身。
傅尘寒动作一顿,侧身给他拉上被,对上迷蒙的眼眸,轻声问:“吵到了?”
“没……”
几乎是傅尘寒躺下的同时,他下意识窝进那个熟悉的温暖怀抱。
没睡醒的师尊,所有动作几乎是本能。
傅尘寒给他调整到一个舒适的位置,再将人搂得更紧。
软被子下,刚触及他胸口的指尖先是一缩,随即紧贴上来,隔着衣物,无意识抓挠了几下。
带来些撩人的痒意。
傅尘寒被挠得好笑。
怕是还在梦里想着法子一个劲跟他叫嚣。
不等他去抓握乱动的手,那手却自己缩了回去。
“算了……”身旁低低呢喃,“看在你被砸晕乎的份上,不跟你计较……”
追着对方手心的手掌僵住,悬在被下。
对方的梦似乎没头没脑的。
明明距他们在月影宗被落石砸的那天,已经过了半月有余。
傅尘寒一错不错地盯着毫无防备的睡颜,黑暗中,紫眸幽邃,不知在想着什么。
良久,枕边人早已陷入深睡,梦呓不再。
月光透进窗纸,将里屋朦上一片薄纱。
床帘晃动间,传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软被起伏,傅尘寒紧紧靠过去,反而埋进对方颈间,贪婪呼吸着桃香,伴着无声轻语:“对不起。”
风吹过,云层缓移。
月光不再,里屋重新归入平静的夜。
次日大早。
陆修云还是被提溜起来。
偏生昨晚睡得好,再睡也睡不着。
但他发现个好玩的点,傅尘寒不用灵力的时候,是极好欺负的。
于是他手持霄华剑,与徒弟耍得不亦乐乎。
越占上风,越有劲头。
时辰一到,他还意犹未尽。
遍地乱石黄土的妖荒,日夜更迭并不明显,哪怕天明,尽头是仍是蓝紫交错的光雾。
远处偶有几只雀鸟展翅翻飞。
陆修云心念一动,长剑倏然指向光雾尽头。
回眸时衣袂翻飞,周遭漂浮的萤火落入桃花眼底,漾开一片璀璨星辉,及一丝难掩的向往。
“我要去那。”
傅尘寒本慵懒地倚着院门,眉宇间还带着纵容笑意,任师尊持剑挑衅。
一听这话,眸色骤然一暗,“不可”二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今时不同往日。
妖荒之境,早已不是他师尊能随意踏足的地方。
更何况,他本就不愿让师尊离开身边半步。
话到嘴边辗转一遭,还是换了个委婉的说辞:“半炷香后,该扎马步了。”
“这些暂且放一放,也无妨吧。”
“今日放,明日放,日积月累,得积攒到何时?”
“那我路上若不用灵力,全凭脚力走去,不也是练?”
傅尘寒捏捏眉心:“不行。”
陆修云看看态度坚决的人,再回头望望渺远的光雾。
难道他就要这么朝六晚九地,在这里日日任由徒弟约束他练这希望渺茫的脆皮身子?
见人没动,傅尘寒放下手走过去,要将人往院里带。
“回去吧,歇会,喝些羹汤,我们再继续。”
“你带我去。”
几步外的人顿步,面上仍无喜无怒,瞳孔却微微缩紧,意外、错愕、惊异、不解,一一显露自里头显露出来。
眸底是近在眼前的背影,负手而立,衣袖轻晃。
不用看也知道,衣袖下当是不安搅着的手。
意料之中,陆修云没听到回应,眉眼耷拉下来,紧了紧剑柄:“不行的话……”
“可以。”
刚还想另找法子开溜的人显然一愣,抬眼回身时,院门口的人早早回院里拾掇了。
陆修云立马眉开眼笑,暗淡天光落在清丽的面容上,无端增了几分生辉。
连带周遭漂浮的萤光也雀跃起来。
院门咔擦上锁,布好结界。
陆修云跃跃欲试。
像极了第一次出远门的小孩。
他正要御剑而起,另一手直接覆上他握剑柄的手。
手里霄华剑被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给夺走。
傅尘寒让霄华剑利落回鞘,随后抖开一袭大氅,对着面前人兜头披下。
陆修云反复捏着大氅内的毛,看傅尘寒给他系紧。
反正都要出去了,戴就戴吧。
陆修云这般想着,乖乖缩回毛茸茸的兜帽里。
细带三两下绑好,确认两遍的松紧后,傅尘寒祭出赤影剑,朝他伸手。”上来。”
陆修云忙不迭握上去,就着微凉掌心,借力上剑,后背紧靠在傅尘寒身前。
“快点快点,”他催促道,“去那儿。”
许是过去在落冥轩憋闷太久,也许是连日“历练”奔波劳顿,这几日骤然松懈,紧绷的心弦一松,竟生出一股宣泄的冲动。
陆修云平生第一次,做了这么个任性的决定。
仅仅因着对那尽头光雾的好奇,为着一个虚无缥缈的答案,便拽上自家徒弟,迎着晨风,踏上一场说走就走的远游。
妖荒万里,无尽绵长。
天幕低垂,星光飘渺。
起初,长剑如虹,朝那望不到头的光雾疾驰而去。
不出半日,因陆修云受不得长久风吹,二人便落在一处洼地歇脚,生火取暖,分食干粮。
陆修云察觉脚下原是干涸的河床,可方圆数里之外,尽是娇嫩花草。
于是此行又多了一个目的,去寻那悄然改道的水源。
一路走走停停,妖荒在他们眼前徐徐铺陈开来。
这里并非全是乱石荒原。
那不过是给妖荒外的错觉罢了。
这里有深林如墨,有巨山石洞,有接天木桥,有错落花海。
有百兽奔涌如潮,亦有萤火汇涌成河。
在此后诸多日夜,陆修云每每想到那三月光景,总会不自觉抚上心口,仿佛那里仍存着谁人留下的暖意,唇边也随之漾开一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他甚至一度庆幸。
庆幸自己那一日的任性、那心血来潮的远游,阴差阳错地,陪他一遍又一遍,支撑过每个长夜里的荒唐大梦。
他们几乎将存于幻想却未曾触及的事,都一一试了个遍。
在密林枝桠间飞掠穿梭,争相试着妖荒的鲜果。
在石穴幽洞间收集莹莹发亮的晶石。
在云间木桥上坐看星云接天、光雾流转。
在花香弥漫的芳菲深处拥吻亲昵。
……
事实上,他们并没有看到天边尽头的蓝紫光雾到底是什么。
在他们抵达一处山谷时,光雾已经随着长日的到来,消失在了天幕。
“好事呀,”陆修云坐在山谷高处的大树粗干上,头靠着傅尘寒的肩,手指那红日,兴奋地晃晃身旁人的胳膊,“我们赶上了妖荒数年都不一定又的日出。”
“这也不亏的。”
傅尘寒紧搂了人,侧目看着陆修云眼底溢不住的光辉,轻轻嗯了声。
他也看到光了。
此行,确实不亏。
幽静山谷,随着旭日到来,逐渐镀上一层流金。
水声哗然入耳。
抬眸望去,只见一道白练自对面山崖奔泻而下,撞入深潭,激起千堆雪浪。
陆修云惊喜,瞧着水路,像极了妖荒的水源。
“你瞧,我们这算不算误打误撞……”
他侧目,毫无预兆地撞进等待已久的星眸。
深邃如夜海,漾着能将人溺毙的温柔。
傅尘寒在外人眼中,说是个冷面阎王也不为过。
极少有露出这般神情的时候。
有的话,也只有陆修云能窥见。
心跳如擂鼓,陆修云屏住呼吸,连眼睫都忘了颤动,早忘了接下来要说什么。
棱角分明的俊颜缓缓逼近,温热吐息如羽毛轻拂。
唇瓣相触,陆修云顺从地闭上眼,靠在他肩头,任由唇舌厮磨。
他学着傅尘寒的样子,勾了下探入的舌尖,换来对方一声压抑的闷哼。
傅尘寒喘息变得更加急促,宽大的手掌牢牢扣住对方的后颈,将人更深地按向自己。
陆修云被吻得浑身发软,唇间溢出细碎的呜咽,指尖不自觉攥紧对方的衣襟。
不知多久,直到金红日光溢出山谷外不知多远,他们才停下这个绵长湿吻。
陆修云软绵绵地瘫在对方怀里,只顾急促喘息,喘得眼尾都泛起薄红。
耳畔传来轻笑:“看来师尊还得练。”
陆修云气鼓鼓地给了两拳,别过眼不理他。
第76章 师尊被硌得难受了
【上一章做了点改动,25号1点前订阅的宝刷新下能看到修改后的哈】
不过,该说不说。
这恐怕是连日奔波来,陆修云最开心的时候。
傅尘寒总觉得,他师尊的向往很奇怪。
同样是人多的地,他师尊不向往栖霞台下诸多臣服仰望的目光,却不抗拒山下城镇喧嚣吵闹的集市。
对多数精致摆盘草草了事,偏对街边不起眼的零嘴玩意爱不释手。
靠铺子营生白手起家的吴有禾曾说,是不是他师尊曾过惯苦日子,反而不习惯大门大派的诸多讲究。
傅尘寒当场否决了他。
因为他师尊很挑嘴,街边零嘴不鲜的不吃,不香的不尝,太酸的不行,太甜的也不行。
但有一点总没错。
师尊的心里,多数是他。
剩下的,是海畔的长风、喧嚣的集市、热闹的夜景,是刚出笼的汤包、说书人落下的醒木……
甚至还有那虚无飘渺的光雾。
陆修云有很多的向往。
他说那叫滚烫而鲜活的人间。
可傅尘寒的师尊,不需要那些个无用的东西。
傅尘寒一直以来认为的,其实没错。
八年前的观妄壁,他们错过的那个中秋,成功让陆修云把他那丁点向往,尽数埋藏在心底,甘愿做起望月宗的挂名掌门、落冥轩的金丝雀。
而如今,一直被陆修云藏得死死的向往,正随着出宗次数的增多,一点点往外冒头。
起初谁也不让谁,两人为此闹过多次冷战。
那日长剑停歇,陆修云遥望天边光雾,傅尘寒在念云筑内看着他。
两人间难得有片刻的平和。
当时,陆修云想,倒不如退而求其次,让这阵向往的风,乘上傅尘寒的剑。
陆修云一次又一次降低的要求,都被傅尘寒看在眼里。
他想,或许,偶尔让师尊在他眼皮底下任性一会,也不是坏事。
其实道理就这么简单。
感情本就是相互的。
何不各将那份绝对所需,纳入爱人所求。
毕竟远飞的孤鸟,迟早会归家。
而有对方在的地方,哪都是家。
*
日升谷中,傅尘寒怕他饿,且高处生风,不可久吹,便抱着陆修云跃下树。
陆修云圈紧他,虽任由被带下去,双目还是忍不住从臂弯探出来,留恋地描摹过对面好景。
视线尽头,层层碧树之后,是隐隐错错的飞甍殿宇。
傅尘寒看得好笑:“下回再来吧。”
意思不言而喻。
有宫殿的地方就有人,而以他们现在的处境,尚去不得那些人多的地方。
就算不是人族,对于妖族,他们也该井水不犯河水。
“行吧。”陆修云收回目光,顺从地靠回傅尘寒的怀里。
双脚着地,傅尘寒也没将人放下,等陆修云反应过来时,他们已经离了原来那棵大树,处在山谷上方。
“不是说……”
傅尘寒抱着他,掠过高低错落的灌木,堪堪停在一处湖泊前,带着陆修云蘸了水擦拭手心。
他看着抛起石子的人儿。
妖荒多旱,久不见水,乍一接触这么清澈的湖泉,陆修云跟渴了多日的旅人,一时竟有些爱不释手,不时丢去几个石子。
傅尘寒瞧着他这般高兴的模样,忍不住出声:“要去吗?”
扔石子的动作微顿,陆修云侧望。
视线尽头,层层林木矮山掩映之后,殿宇斗角是一片色泽沉郁。
不知道为什么,妖荒的旭日可普照半个荒原,偏不包括那些个近在咫尺的宫殿群。
它们坐落在朦胧雾影里头,让人窥不清其中秘辛。
刚离得远没感觉,而今稍靠近,一股莫名的悚然自尾椎蔓延而上,陆修云果断摇头:“还是不了。”
傅尘寒嗯了声,只当他被吓到了,朝他伸手:“那回念云筑。”
白皙纤瘦的手放上去,十指交错。
两人乘着赤影剑,融入天边的金红暖光里。
唯余身后飞甍隐入黑暗,将隐将现。
——
回到念远筑的当晚。
手自床下探出,扣住床沿,随即露出一双阴沉紫眸。
被踹下床的徒弟还不死心。
明明那三个月里对他百依百顺,要什么应什么,好话也说了不少。
回来后,他师尊还是依旧吝啬连点渣都不给他。
傅尘寒撸起袖子,直接要来强的,却对上潋滟水眸。
陆修云窝在床上,扯紧凌乱的衣衫,不满地控诉:“果然,你就是馋我身子,说什么还会依着我,大骗子!”
傅尘寒:“……”
不馋难道要把他憋死吗?
傅尘寒捏眉:“那我不进去,成吗?”
“话本上写,男人说蹭,是最大的谎言。”
陆修云越往床里挪,满眼警惕:“你休要诓我。”
傅尘寒:“……”
最后的最后,在连连保证下,傅尘寒终于沾到一半的床。
消停一会的两人可算重新依在一块。
起初陆修云还想卷被滚到墙那头,被傅尘寒给捞回来。
他佯怒咬牙警告:“抱一会也不行的话,可别怪弟子来真的。”
怀里人可算老实了。
没歇一会,窝在身上的人探出软被。
“那个,你的伤打紧不?”
这个问题,从月影宗出来后,陆修云几乎隔几个晚上就要问一遍。
傅尘寒轻笑:“师尊这是怕弟子的脑子被石头撞傻了不成?”
“呸呸呸,胡说什么呢。”
陆修云瞧着人真没事,暂时放下心来,重新窝回去。
窗外还是红日当空。
在黑暗中蛰伏许久的妖荒,一出金日,不亮它个十月半年,是万不行的。
里屋日影从窗棂缓缓移上墙。
被下又一阵咕涌。
陆修云再一次探出头,傅尘寒还以为他还不放心,抬手要将毛茸脑袋给按回去:“没事了,真的。”
“要不我还是帮你吧?”
床上寂静一瞬。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星眸,诧异微光一闪而过,随即染上丝丝情欲。
“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陆修云爬起来,脸颊红扑扑的:“那……还是你自己解决吧。”
主要今夜身下这混蛋格外过分,硌得他难受,偏还不让他挪开,哪还能睡得着?
“别。”傅尘寒飞快拉回他的手,“师尊来的话,弟子才能更快些。”
陆修云被他眼底浓得化不开的情欲惊到,立马后悔下来。
“你你你,我不了,你自个解决去——啊——”
傅尘寒翻身将人压在身下,抓住他手腕,不给他拒绝的机会,直接给带着伸到下边。
边安抚他边哄着:“很快的,弟子教你。”
陆修云偏过头,将发烫脸颊埋入软枕,透过里外交叠的纱帐床帘,望见红光在其间影影绰绰地摇曳,将他眼底水色映得明明灭灭。
明明是深夜,这光影却无端给他种白日宣yin的错觉。
生理性泪水自眸里流转,迷离更甚。
看得身上人兴奋地吼出声,毫不遮掩地穿透纱帐,徘徊在里屋的每个角落。
继而又是一阵呜咽呢喃:“混蛋……嗯……怎么还没好……我好酸……”
“快了,乖,再用点力……”
不知多久,在陆修云即将力竭之时,傅尘寒总算得到纾解,抱着他去热水池将人里里外外清洗了遍。
等回到床上时,怀里的人儿已经累得睡了过去。
光影渐散,身坠黑暗。
陆修云沉沉浮浮间,双脚着地,落在一片无尽的漆黑里,身前是道门,身后是条湍急的河。
很熟悉,感觉来了好多次,却又觉得是第一次。
几乎是下意识得,他想去推开近在咫尺的木门,却怎么也走不动道。
身后哗啦水声中,传来沙砾扑簌滚落的声音。
微弱的呼唤时远时近。
“师……师尊……救命……”
恐惧一瞬间蔓上四肢百骸,有口气堵在心腔,闷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
他想去回应那道求救,偏唇嘴张开又合,发不出一点声。
呼唤声越来越飘忽不定,一会是身后溪流,一会是木门之后,一会是头顶,一会是地底……
四面八方,袭得他喉咙发烫,如鲠在喉。
咕噜咕噜……
是巨石滚落的声。
无数次尝试后,咽喉终于发出沙哑的声:“不……”
很块双脚得到释放,他飞快转身,伸手要将落石底下的人给拉回来,却抓到一片软绵绵的触感。
四面漆黑飞快散去,团团云彩泛光误入。
逼仄感逐渐褪去,陆修云下意识窝入云彩中,大脑一片空白,蹭着云团,舒服得眯起了眼。
仿若刚刚的窒息是个错觉。
*
“不要……不要……”
床铺间,深睡不醒的人儿蜷缩成一团,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不安和急躁。
傅尘寒坐起身,将软被一点点塞满陆修云的腋下、胳膊、脖颈。
被芯是刚换的云绒,是上好的万年雪棉。
以前陆修云偶尔做过噩梦,但从没像最近几月那么频繁。
三天两头来一回。
只有埋在雪棉制成、晒过烈阳的暖被里,才能勉强缓解。
软被下,傅尘寒轻轻拍着背,等那皱紧长眉逐渐抚平,睡颜舒展,他才拢着熟睡的人儿,放心地闭上眼。
——
风平浪静的一日。
念云筑不远处的一堆乱石后。
一双珊瑚色半透龙角自石后鬼鬼祟祟地探出,角下是锐利警惕的赤金色琉璃瞳。
在麒麟兽身后,还聚了一群翘首以盼的妖兽脑袋。
第77章 师尊的平静日子结束了
符睿英抬爪,压低声音:“记住,这次任务,就是给老夫把那魔头老巢捣了,把人族赶出我们的地盘,明白了吗?”
“明白!”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很好,等老夫数到三。”
所有妖兽蓄势待发。
“预备备——”
一直猫妖率先蹿出:“冲呐!”
全部妖兽倾巢而出,漫起一地烟尘。
将将抵达念云筑时,只听前头一声“啪嗒”,兴奋的兽脸唰地砸到一堵无形的空气墙上。
后面妖兽还未察觉,蛮头直冲。
结果齐齐撞上前路妖兽,叠成夹了不知道多少个心的夹心。
此时,那座误入荒原的精致房屋大门正好吱嘎一声,开出一条缝来。
里头探出一双好看但有些飘忽的桃花眼。
视线一扫,桃花眼定在一处,与贴在结界外的妖兽们大眼瞪小眼。
场面一时沉默。
符睿英从后头赶来,给那首当其冲的几只妖兽一妖一脑袋。
“跑什么,跑什么,特么老夫还没数,结界也没破,丫的你们着急个蛋啊着急!”
妖兽七嘴八舌:“你又不先说清楚!”
“再来!”
群妖又蹭蹭噌地跑回去。
陆修云虽纳闷这些小妖的把戏,但也没放心上,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他悄眯眯探出身,左顾右盼,随后掏出本蓝皮书卷。
是的,上一本《师尊戒律》被他丢了之后,傅尘寒又神奇般掏出本一模一样的。
估摸是他地方没扔对,被傅尘寒捡了去。
他正思虑着该往哪处处理掉,忽觉地面震颤地厉害,踢踢踏踏的声儿由远而近。
远处烟尘漫天。
陆修云眨眼,看清视线的不速之客。
那群小妖竟又来了。
陆修云立于原处,手捏着书卷,垂在身侧。
妖兽们见这一幕,兴奋地尾巴都翘起来。
“那凛云准是被我们凶猛的气势给吓怕了,弟兄们,都给我冲!”
兽潮势如破竹,亟待大展身手。
抵达结界前,符睿英前身跃起,抬起兽爪,一把将黄色的破阵符给拍上去。
结界亮起微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豁开一个大口子。
“冲——”
啪嗒。
群妖又撞成夹心。
“……”
猫妖疼的龇牙咧嘴,爬起来摸摸红肿的鼻子,刚好看见被修补的缺口里头,一张符箓在缓缓燃烧。
里头那人正慢悠悠收起一堆符箓,继续琢磨手里的书。
显然没将他们无关痛痒的威胁放在心上。
猫妖转头拉起傻眼的麒麟兽,质问:“你符箓哪来的?”
“凛云那薅的。”
然后符睿英的脑袋成功收获个暴击。
猫妖气得跳脚:“你拿人家的符箓来破人家自个的结界,那还破个蛋啊!”
符睿英摸摸脑包:“那要不,再来?”
群妖又噌噌噌退回去。
这回不用蛮力。
等陆修云终于想到个好处理的法子时,抬眼就见烟尘中裹挟着的慑人威压。
妖力凝聚如锥,狠厉撞来,誓要将那破结界给彻底洞穿。
陆修云眸光一凛,手缓缓按上剑柄。
有眼尖的妖兽大喊:“快!那人族要反抗了!”
话音刚落,群妖势头骤然再猛三分,蹄爪快得要飞起来。
妖力洪流抵至结界瞬间,陆修云拔剑而起。
几乎是刹那,迅猛妖力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回去。
“……”
安稳如狗的结界内外,对峙双方眨眨眼,显然还未反应过来。
“怎么……”妖兽面面相觑,“我妖力呢?”
符睿英下意识仰头望天。
一轮金日正藏于云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至天边。
烈阳退散,西边一轮血月缓缓上升,逐渐占领金日所在。
金光与暗红,正以此消彼长的趋势,血洗整片天空。
符睿英大叫不好:“归元期来了!”
“归元期?”猫妖对这妖族千万年才有的灾期似懂非懂,只知道是妖族的致命期,“会怎样?”
“这期间妖力溃散都是常事的好嘛。”
群妖脸色煞白,越发地骚动。
身后传来另一道温和的声:“只是会溃散吗?”
“也不全是,比如一些上古妖兽后裔,因为妖力过猛而失控躁动。”
符睿英说完,反应过来这声不对头,浑身紧绷,僵硬回过头,对上陆修云好奇的目光。
“……”
符睿英汗毛乍竖,抛下一句“丫的这次归元期来的也太是时候了,快走!”就滚没了影。
群妖骂骂咧咧,再次退回去。
陆修云看看血月,再看看远去的兽群,还有些懵。
地面剧颤,他下意识以为妖兽又来,拔剑望去,却见群妖侧目,瞪眼如铜铃。
形似恐惧?
陆修云朝他们视线望去。
血月尽头,远远走来一头巨型猛兽。
体型如豹,通体赤红,身前一尾,身后独角。
且双目锐利,爪牙锋利,一瞧便知不是善茬。
那边的群妖都是在绝兽林待了数十数百年的小妖,许久未活动筋骨,一朝对上修为未知、妖力躁动的猛兽,登时腿脚灌铅,抖不成样。
不知哪个妖兽反应过来,昂首尖嚎:“快跑——”
话落,所有妖兽调头就迈开四肢,溃不成军。
烈风刮耳,有妖兽朝最前头嚎:“老兄,你也是上古妖的后裔,你倒是上啊!”
符睿英拼命蹬腿,边蹬边往后喊:“老子是麒麟,是司掌祥瑞的,不司征战杀伐啊啊啊啊啊!”
“我靠了,妖尊陛下留你这麒麟在身边,到底图什么?”
若不是时机不合适,旁的妖兽真想啐一口过去。
“别骂了,赶紧跑吧,”符睿英心悸,往后瞧了眼,“那可是雷狰兽!”
上古狰兽的后裔,妖力一暴,称霸一方妖荒完全不足问题。
群妖登时跑没了影。
而那雷狰转头就朝念云筑吼上数声,极速奔来,其威压慑得结界濒临奔溃。
陆修云祭出霄华剑。
傅尘寒今日一早便去闭关,眼下只得由他应付。
纤瘦的身形一个晃神,瞬间迎上去。
霎时,残影交接,碰撞出铁铮鸣音。
雷狰兽被这人类晃得眼花缭乱,愈发暴躁,仰头一声怒吼。
一道身影看准时机,自身后疾掠而起。
赤红灵力自身周奔涌盘旋,卷得他宽大衣袍猎猎鼓动,于半空中绽开惊鸿之影。
几日生养休息攒下来的灵力,足够他应付这头躁动的妖兽。
剑指独角,一股磅礴威压以他们为中心,轰然荡开,乱石沙砾被迫推开,瞬间清出一片真空地带。
雷狰兽的独角多出一道裂痕。
雷狰仰头又是一阵怒吼,陆修云当即挥剑,直刺裂痕深处。
忽而身形一滞,吼声入耳,震得他头脑嗡响。
他捂住后脑,眨了两下眼。
模糊间,胸口有阵奇怪触感。
他低头,自己心口正抵着一把剑。
剑身光泽暗淡,被无数诡异黑影盘旋。
目光顺着剑身上移,陆修云看到一双冷漠紫眸。
*
傅尘寒蓦地睁眼,露出暗紫光泽。
周身或蓝或紫,水灵力和冥力正两相对冲,此消彼长。
越到境界突破的关键时期,他身上的冥力就越发地躁动。
连擅调和的水灵力都没法完全压制。
“少……少主……”
一道微弱颤抖的声,不知从何处传来。
此刻傅尘寒正处于念云筑的闭关室内,无人出没。
室内的人反倒见怪不怪,重新阖眼,声音冷淡得毫无起伏:“说。”
“符睿英他……他正率领绝兽林出来的妖兽准备捣毁念云筑。”
“嗯。”
傅尘寒说完,没了下话。
那几只,连破个结界都成问题,不值得放在心上。
一会过去,那道声音再次出现。
“少……少主,雷狰兽来了。”
“嗯。”
仍是无关紧要的事。
“仙尊他……他刚出了结界……”
双目骤然圆睁,紫色眸子缩成凌厉针点。
“继续盯着。”
话落,傅尘寒下榻,抽走玄色外袍,大步走出闭关室。
那道声音也彻底消失,仿若未曾出现过。
念云筑前。
陆修云痛苦地捂住后脑勺。
脑袋跟被开瓢一样,有什么要从中呼之欲出。
整个人如萍浮飘摇,从半空轻轻坠落。
吼声不知何时停下,雷狰兽甩尾,直奔念云筑。
陆修云掀开眼皮,握紧剑柄,做好落地的准备,却撞入一个熟悉怀抱。
“阿寒?”陆修云觉得自己是不是疼迷糊了,他徒弟明明这时候还在闭关来着。
等完好落地,他才惊觉,一个劲抓紧面前人的衣襟,“你不是在闭关吗?怎么出来了?”
“刚察觉念云筑附近……”
“胡闹!”陆修云拉起徒弟的手腕,边搭脉边数落。
“你将破化神后境,灵力本就不稳,加上冥力干扰,能不能顺利突破还是个未知,怎么能随意中止闭关,且这雷狰兽什么境界,你师尊我什么境界,还能怕它不成?”
脉象探着没什么不对,他才稍微松口气。
傅尘寒看看那还活蹦乱跳的雷狰兽,再想想刚陆修云刚刚的被动,决定对他的话持保留意见。
“没事。”
傅尘寒提剑,与陆修云侧目,一同看向那躁动异常的妖兽。
“它可能有精神攻击,你小心。”
“好。”
傅尘寒一个瞬移,下一秒出现在雷狰兽身后,一剑狂涛,利落劈下,激起数里风卷残云。
第78章 师尊被留下了
“咳咳……”陆修云广袖一拂,挥开扑面烟尘。
抬首望去,半空中,一人一兽已化作两道模糊残影,不断交锋、撞击,碰出激烈轰鸣。
这骇人威势,与陆修云方才交手时相比,简直不是一个级别。
陆修云越看越心惊,不由怀疑这雷狰兽是不是看碟下菜?
半空中,傅尘寒面色蓦地一白,只觉周身经脉七零八落。
他不等境界稳定便强行破关。
如今这一发力,更是让奔腾内息横冲直撞,几欲破体而出。
一念之差,身形偏移一寸,正正好避开雷狰兽劈下的利爪。
傅尘寒暗道不好,他身后刚好是陆修云所站的地。
他咬牙提剑,冥力奔腾而出,做足以身挡剑的准备。
不料雷狰兽那一爪子下去,陡然偏向,直朝他剑击去。
傅尘寒拧眉,冥力收起,挥剑格挡,轻飘飘中和这本应对陆修云致命的一击。
一个念头自他脑海中浮现。
看雷狰兽的目光也变得意味不明。
此兽是奔着他来的。
于师尊,可能不是个威胁。
陆修云在底下看得眼花缭乱,手却一刻不停地布阵。
眼见差不多了,他暗中传音:“传送阵画好了,你来注入灵力就能用,先攻击中下三寸,摆脱它后,我们赶紧走。”
傅尘寒照做,果然雷狰兽气势稍弱下来。
他一把揪紧雷狰兽,将其拖下。
陆修云瞅着天边越来越近的一人一妖,差点下巴掉地。
“打都打不过,你抓它过来做什么?”
傅尘寒落地,将雷狰兽甩入阵中,来到陆修云身前。
“我得去把它解决了,解决完就回来。”
“为何非得解决它?”陆修云放轻了声,“有谁盯上你了吗?”
“不是什么大事。”傅尘寒在他额间轻轻落下一吻,掌心冥力如潮水般直涌向念云筑。
原本薄弱的结界逐渐凝实。
“等我。”
“不是,你……”陆修云还想说什么,一股柔力将他推入传送阵。
光芒闪过,纤瘦身影穿透结界,被彻底隔绝在外。
陆修云踉跄着稳住身形,猛地回身扑去,却被结界狠狠弹开,狼狈地跌坐在地。
“阿寒!”
此时金光散去,余下一片空荡,还有陆修云失魂落魄的低喃。
“那雷狰兽是渡劫期的。”
而傅尘寒还不到化神后期。
去了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一向体面的人软坐在地,雪白衣袍沾上尘土也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望向那片空地。
风起,沙砾横扫,更将一角书卷吹得猎猎作响。
一双毛茸茸的棕爪落地。
猫妖俯身,捡起地上的书,随意翻动几页,看清上面的内容后,瞳孔骤然缩成细线。
“快看,我捡到了什么!”
乱石堆后,有妖兽无力耷拉,扫了眼,说:“不就一本破书吗,你高兴个什么劲。”
“这可不是普通的书,”猫妖跳上高处,戳那封皮上的“师尊戒律”四字,眸中尽是虔诚,“这是凛云用过的书。”
“那又怎么样?”
“嘿,傻吗你们,”猫妖循循善诱,“你们想啊,那凛云当年是不是因为幽谷一战,灵根被毁,修为全无。”
“是啊,所以呢?”
话音刚落,妖兽们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眼睛瞪得溜圆。
“刚凛云是不是出招了?”一只妖兽猛地揪住身旁同伴,竭力质问,“是不是?”
“好……好像是……”
“对啊,他怎么做到的?”
霎时,所有妖兽投向猫妖手中书的目光,多了十足十的炽热。
猫妖正得意,手里的书一下子没了影。
他左顾右盼,那书正在妖兽群中飞速传递。
猫妖不满跳脚,二话不说,一头扎入妖群之中。
一番推搡争抢,《师尊戒律》还是回到猫妖手里。
几只妖兽摊开书,按着他头:“念。”
猫妖:“……”
看不懂。
不识字的妖兽感觉天要塌。
这滋味,就像饿殍得了碗金饭,低头却发现自己没长嘴。
猫妖合上书,无声流泪:“我们是不是无福消受啊。”
“这福咽也得咽下去。”符睿英大手一挥:“走,去找个能看得懂的。”
陆修云还呆坐在地,听见动静,微微侧首,被一群小妖给占尽视线。
符睿英被推出来,踟蹰片刻后,把心一横,昂首将书卷怼上前,凶狠地说:“你,不想死的话,就老实交代这上面写了什么!”
被威胁的人怔了半晌,呆呆盯着一处出神。
符睿英以为他怕了,得意地甩起长尾,还想再威胁一番,却听面前出声:
“你能进来吗?”
“啥?”符睿英回味过他说的话,大步一跨,“这有什么难的,老夫这不就……哎哟!”
踢到钢板的痛感顿时袭上四肢百骸。
“老夫的脚!”
符睿英抱着脚,痛得在原地独步转圈。
诸多小妖这时才惊觉,念云筑的结界竟又加固了,比之先前,简直就是铜墙铁壁。
而陆修云瘫坐在内,宽大衣袍如残败羽翼般铺展开来,恍惚给人一种落魄金丝雀的错觉。
“你等着,等我们破了他,你再来老实交代。”符睿英警告一番,转头就与小妖密谋解法。
陆修云收回目光,眼睫低垂,将落寞、焦灼尽数掩于阴影之下。
余光掠过傅尘寒带着雷狰兽消失的空地。
要不,等等吧。
他现在就算去找,怕也只会帮倒忙。
而且傅尘寒向来说话算话,很快就会回来的。
这般想着,他飞快起身,回到念云筑。
厨房的冰窖里有做好的饭菜,本是傅尘寒赶着闭关前早早备好,好让陆修云能及时用上一日三餐。
他将饭菜简单热好,一个人坐在饭桌前,小口小口吃起来。
轮月长挂高空。
红影透进厨房小窗,与摇曳烛火交融,将地上孤影拉长,抵至门外。
案上摆着膳食,却只放了一副碗筷。
他怔了片刻,才意识到。
好久没有一个人吃饭了。
陆修云觉得他可能得适应一段时间。
竹箸在莹白饭粒间起落,无意识地戳出一个又一个空洞。
擅作主张的家伙,最好真的能解决完赶紧回来。
——
陆修云吃完饭的时候,念云筑外的小妖们还凑在一起,对着结界冥思苦想。
他站在窗后看了会,扫过悬在小妖头顶的血月,转身回寝屋和衣躺下。
被子还暖和,盛满阳光的味道,驱散些许不安,一点点护着蜷缩的人儿进入梦乡。
一夜无梦。
就这般过了三日。
这日,陆修云照常起得格外早。
妖荒的天还是一成不变。
透过院里半敞的门,几只小妖在结界外上下乱窜,陆修云边看,边将刷牙子往嘴里放。
干干的,什么都没有。
他愣了下,才发觉刷牙子又没上竹盐。
往常都是傅尘寒上的,他微微摇头。
未央山那会还能自个活得好好的呢,咋如今连这点小事都做不成了?
陆修云唾弃了一会自己,洒了竹盐继续漱起口来。
厨房冰窖里还留有很多保鲜的饭菜,陆修云取了些热好,三两下吃完,提起厨房门口靠墙的木剑,在院中自顾自舞起来。
长风乱舞间,周遭烛火依旧稳稳不变。
月影挪至树顶,一式毕,陆修云丢剑,在厨房喝了碗羹汤,喝完直觉有饱腹感,便绕着宽阔大院来回走了六圈。
等面对墙角齐齐整整的木桩,陆修云沉默片刻,还是去拉开院门。
视线却被熟悉的蓝封书卷给占满。
书卷挪开,是符睿英龇开的大白牙。
他身后探出几十个小妖脑袋。
陆修云万没想到,傅尘寒的结界竟会这么快被破开。
自傅尘寒离开那日起就没什么表情的脸,终于露开一丝浅淡笑容。
他将书卷给推回去:“感谢,书送你们了。”
符睿英眨眼,被这突如其来的温和眼眸弄得不知东西南北,呆呆应声:“好,好的,不用谢……”
等转头走出三两米,他才回味过来。
为什么要送?这明明就是他们捡的!
符睿英回头,要找人算账,却见院门空荡荡。
他猛地扭头,远处只剩一个黑点。
符睿英登时跳脚,手卷书卷,怒指黑点的方向,冲后头大喝:“快追,那人想跑!!!”
“快追快追!”
小妖们呼啦呼啦,逮着人追上去。
徒步跑了不知多少里,符睿英气喘吁吁,朝近在眼前的背影,有一下没一下地说:“可算追上了,你……你休想跑,赶紧回去,老老实实把秘籍给写下来——诶,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
符睿英绕到陆修云前面,要把人给拉回去,却对上一双迷茫发愣的眼睛。
他挥一挥手,被这目光弄得丈二摸不着头脑。
咋跟见天塌了似的?
符睿英顺着陆修云的目光往后瞧,一眼,便傻在原地,久久反应不过来。
脚步声渐近,小妖们七嘴八舌,将要这两雕像给拽回去,直到对上眼前一幕,跟被定住一般,齐齐愣在原地,与前头一人一妖如出一辙。
“这……”
猫妖擦擦眼,所见景象依旧不变,双腿终于支撑不住,直接屁股着地。
“怎么……怎么会这样……”
第79章 师尊来训妖了
他们瞳孔之中,倒映出一片巨大的紫色光幕。
那结界泛着暗紫流光,从地表垂直而起,向上没入云霄深处。
是妖荒不曾有过的镇山结界。
身有羽翼的妖兽展开双翼,咻地消失在原地,好一会过去,耷拉着翅膀回来。
“方圆百里都被围起来了。”说着那小妖大哭起来,“我们被困在里面了,怎么办啊?”
小妖们全都蔫了。
念云筑那小结界还能集剩下的所有妖力,勉强破开。
可这……
符睿英扫过望不到顶、且自带威压的镇山结界,深深叹了口气。
这少说也是化神大佬布下的。
与那薄得要死的小结界,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符睿英想起什么,侧目却没了凛云的身影。
左右环顾下,才见着身后远去的人。
他三两步追上去:“诶,你怎么看?”
“我怎么看?”陆修云顿住步子,扭头看了眼结界。
那里宛如一个巨大漩涡,将外界所有纷争乱斗彻底隔绝开来。
也将结界内的所有,围成一个与世隔绝的圈。
结界上的气息,他再熟悉不过。
傅尘寒要他在念云筑里安心等他,却连一丁点去找他的机会都不给。
陆修云收回目光,按下杂乱心绪,言语淡淡:“我还能怎么看,傅尘寒的臭脾气你又不是没见过。”
符睿英呆住,难道这人就这么算了?
他再问:“如果那魔头回不来了呢?”
“不会,”陆修云笃定说,“他既有这本事布这镇山结界,就得给我麻溜滚回来。”
说着甩袖离去。
符睿英目送着人离开视线,呐呐点头。
这魔头的师尊脾气果然如传闻一样好欺负。
他刚这样想,身后骤然炸起一阵地动山摇的爆响。
符睿英身子紧绷,慢慢回头。
本应回去的人,不知何时出现在镇山结界那,手里的符箓跟不要钱似的,一摞接一摞往结界上砸。
符箓砸完,陆修云觉得还不够解恨,拔出霄华剑,泄愤一样,不断往上砍。
剑锋与结界剧烈碰撞,爆开刺耳铮鸣,在空气中疯狂回荡。
素日温润含笑的眼眸,这会染上通红泪光。
骗子,混蛋,说什么依着他,顺着他,事事以他为先。
如今呢,问都不问,可着自己心情尽弄些破结界,玉简联系不上,信也不来一封。
混蛋,逆徒,从前白养了……
小妖们手忙脚乱,到处捡飘飞的符箓。
还能用,不能浪费。
唯独不敢靠近那挥剑乱砍的疯子。
符睿英对这混乱场面,在心底把那魔头从头到尾骂了个遍。
人家要找就去嘛,拦什么呀。
最多就实力不济被抓起来吃点苦头,大不了再救一次嘛。
符睿英不理解,但他还有点脑子,兀自盘算起别的来。
许久过去,陆修云砍累了,抱膝坐地,将自己蜷成一团。
他想他一定是被傅尘寒惯坏了,几日没见就要死要活的。
这不对。
可不对在哪,陆修云又想不出个所以然。
“你要出去吗?”身后有个声传来。
陆修云把脸埋进臂弯,闷声说:“出去作甚?”
符睿英当没听见,继续道:“这样,我们合作,你教我们恢复妖力的法子,我们恢复后合力破开这镇山结界,如何?”
陆修云沉默。
符睿英又说:“再说了,望穿秋水是等,给自己找点事做也是等,何不找个事干好打发时间,也免了思念成疾不是。”
没得到回应,符睿英自觉他该说的也说了,便识趣起身,从后离开。
“等下。”
步子顿住,符睿英极力压下嘴角,高冷说:“考虑好了?”
“要我答应可以,先去院里搬桩去。”
符睿英:“……”
啥玩意?搬砖?
*
锵!锵!锵!
锣鼓震天响。
念云筑西厢房的朱红门扉上,挂了一面铜锣。
陆修云一手执书卷,一手握鼓锤,淡定地、一下又一下,重重敲击在锣面之上。
“起床起床。”
紧接着是一屋子的鬼哭狼嚎。
“有没有搞错,这才什么时辰,起个毛线啊。”
“不起不起,老夫要睡觉,啊~月例分红老夫来了~”
“别吵……别吵……巴咂巴咂……我的大板烧……”
“谁!尔等宵小竟敢挑衅老子——看打~”
“……”
陆修云别过眼,对上手中书卷,一字一句念:“卯时一过,不起的话后果自负,具体后果包括但不限于,”
话语顿了下,他掠过一系列不可说的后果,胡诌道:“妖力枯竭、手无缚鸡之力、终日惶惶不安,永困此地……”
“停停停。”
符睿英一个鲤鱼打挺,果断放弃他的月例分红,转头扬手一妖一脑袋:“睡什么睡,都给老夫滚起来!”
陆修云默然静立,看群妖哈欠连天、排排队走出门,心下直呼大爽,总算轮到他拿《师尊戒律》来狐假虎威了。
呸,什么狐假虎威,分明是扬眉吐气。
一群皮糙肉厚的小妖别扭地漱完口,立即坐到桌前,姿势摆得异常端正。
直到一大锅饭端上桌,小妖们的微笑彻底垮下来。
符睿英拿锅铲搅起一勺液状物,扭头问:“这黑不溜秋的啥玩意?”
陆修云面不改色:“粥。”
符睿英:“确定不是想毒死我们?”
“爱喝不喝。”陆修云夺过锅勺,给自己勺了半碗,闷头喝起来。
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小妖看得下巴掉地,直呼够勇。
其实陆修云的厨艺没什么太大问题,只是偶尔会出点小问题。
不然在未央山那会也不会做到自食其力。
至于这小问题……
符睿英试探性地尝了一口。
所有小妖眼巴巴看着,努努嘴无声询问,就见他暗中举起个大拇指。
中规中矩。
小妖们赶忙巴咂一嘴。
“额……感觉能吃,但是不是太甜了点?”
陆修云端着空碗,从后头轻飘飘走过:“红糖放多了而已。”
问题不大的。
小妖们目送陆修云消失在门口,再看看灶台上少了一大半的糖罐。
昨儿他们把数百根木桩排完插好后陪着陆修云练了一时辰的独木,再把木桩给完好收回去。
当夜听陆修云说冰窖的饭菜吃完了,得等他做完。
小妖们已经累得东倒西歪,干脆不等了,一进厢房倒头就睡。
如今看来,得亏他们昨晚是没吃。
“不然得被喂一口糖渣子。”符睿英顿感劫后余生。
他总算是明白了,这陆修云做的饭,是恨不得把糖罐都放空了。
难怪在望月宗那会,魔头是一点厨房都不肯让他碰。
凑着清水草草解决完早膳,小妖们在院中摩肩擦掌,眼睛亮亮地望着陆修云,看他翻开那本可让妖力回春的秘籍。
陆修云大手一挥,指向院中一堆木剑:“一人一把,不要拿多。”
拿完。
群妖:“然后呢?”
陆修云执着剑,到最前头:“跟我练。”
说着挽出一道剑花。
小妖们刚开始还有样学样,不到一炷香,整座院子便是吱哇乱叫。
“刚刚那动作,咋整来着?”
“为什么他咻地一下就过去了,我咻地一下剑就断了?”
“这么久了,咋我妖力没见增啊?”
“话说我们是妖,练这没用的作甚?”
“……”
陆修云苦口婆心好一会,最后扶额:“要妖力回春的是你们,不要练的也是你们,想如何呢?”
小妖们七嘴八舌:“要换个适合我们妖的!”
“行。”陆修云又指了独木、平衡木等等几样平时练的活儿,最后如出一辙,全是统一的不齐整和叫苦连天。
陆修云从最初的云淡风轻,到最后干脆手把手上、一对一教。
当夜,小妖们将他推出厨房重地,争先恐后占领灶台锅瓢。
陆修云随他们去,自个拖着比平日还疲惫的身躯,回屋直接埋进被窝。
这才一日,他都想放弃不管那群小妖了。
那当年对于他的各种捣乱,身兼望月宗弟子演法的傅尘寒还对他坚持不懈,真真是破天荒的有耐心了。
陆修云歪过头,靠着软枕,看纱帐外摇曳的半截烛火。
有些单调,看着就孤零零的。
“都第五天了,什么时候回来啊……”
喃喃中,疲惫感袭来,陆修云缓缓闭上了眼。
又是那道半掩的木门。
陆修云纳闷,左看右看,除了眼前这扇门,什么都没有。
还是一如既往地走不动道。
不同的是,这门的后面,多了几道敲门声。
凌乱、急促、失措、无助、迫切……
那门敲得陆修云没由来心慌,理智告诉他应该去推开的,偏生双腿动弹不得,还抖得不成样。
他壮着胆,试探性问:“有人吗?”
“救……命……”
微弱呢喃由远由近,不是从门后传来,而在身后。
且伴随着咕噜咕噜的滚石声。
陆修云脸色煞白,喉咙跟被堵住一样,快喘不过气来。
“不……呃……不……”
床上卧趴的人冷汗涔涔,眉宇紧皱,五指无意识抓紧冰冷的被子,力道大得青筋泛起。
嘴里不知在喃着什么,进气多出气少。
符睿英自床下探出,与跟来的三两小妖面面相觑。
有小妖问:“他真的没事吗?”
符睿英挠挠头:“不好说。”
他们本是来喊陆修云吃饭的,在门外喊了半天没人应,本着不随意进别家门的礼貌,他们翻窗跳进来,就见到陆修云做噩梦的一幕。
床边衣架那里挂着陆修云常穿的大氅,摸上去是冷的。
且今日也没见陆修云穿过。
不会是着凉了吧。
“来了来了。”一只刺猬妖顶着床热乎乎的暖被小跑过来,“从衣橱里扒到的。”
小妖们七手八脚抖开被子,给盖到陆修云身上。
过一会,原本不安的人儿顿时眉宇舒展,将整个身子埋进暖被。
符睿英松了口气,接着跑去摸摸光滑的衣橱,惊叹:
“别说,魔头手笔还挺大,有万年雪棉制成的大床被就算了,连温养被铺的暖玉橱都有。”
猫妖进来把食盒搁桌上,随后将符睿英连同其他小妖给拉走:“走了走了,人家要睡觉你们瞎凑个什么劲。”
“好好好,走就走,你别揪我角啊。”
“诶,你背上这刺不会带被子上吧。”
“瞎说什么呢,我刺顶顶的稳好嘛。”
“……”
叽喳声渐次远去,里屋再度恢复宁静。
深睡的人儿无意识翻了个身,更深地陷进被衾之间,继续遨游在云彩梦境之中。
第80章 师尊疑似冬眠了
妖荒边界,迷烟般的沙砾漫无目的地席卷。
轰——!
一巨形黑影从天砸落,激起数里烟尘。
另一道身影紧随其后,剑锋再落,如苍鹰搏兔般疾坠而下。
暗紫冥力缠绕剑身,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霹雳,直贯巨兽头颅。
烟尘未散,地上巨影昂起鲜血淋漓的头颅,仰天长吼,震得空气都扭曲起来。
执剑男子腰间一连串护心法器顺间化为齑粉。
赤影剑的去势在半空戛然而止,随即脱手坠地,发出一声嗡鸣。
一阵剧烈的撕扯感自灵台深处炸开,顺着经脉疯狂流窜。
烟沙中的深邃瞳孔骤然亮起妖异紫光。
眼前虚虚实实,辨不清雷狰兽的方位。
终于,游走于经脉间的锥心刺痛冲破意志的禁锢,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朝天嘶吼,积郁的所有冥力如决堤洪流,轰然破体而出,席卷周遭数里。
狰狞残魂虚影自虚空咆哮着挣扎显现,戾气冲天。
此次冥脉暴动,来得比任何时候都更摧枯拉朽。
傅尘寒冷冷扫过准备逃窜的雷狰兽,掌心缓缓抬起。
霎时间,所有残魂冥力化作无数道漆黑锁链,自四面八方朝着雷狰兽绞杀而去。
五指收拢,磅礴冥力一寸寸穿筋透骨,瞬间湮没巨兽身躯。
天地间,唯余傅尘寒脱力后沉重的喘息,与雷狰兽那撕裂长空的凄厉哀嚎。
体内冥力仍在横冲直撞,随时有再次暴走的危险。
傅尘寒不多恋战,抬步间,身形化作残影,直朝尽头一方光雾中去。
不经意间,后方的雷狰兽恢复神智,拖着血肉模糊的残躯,化作一道血色雷光,朝他后心猛扑而来。
傅尘寒喉间一涌,吐出一口黑血来。
整个人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倒地。
朦胧中,预想中的饿兽扑食并没有出现。
耳畔响起的,是另一道清浅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不紧不慢,与这血腥狂乱的荒原之地,显得格格不入。
兽吼适时停下,雷狰兽绕着地上的人来回转。
一只紧套黑皮手套的手,轻轻按上雷狰兽的脑袋,轻拍两下以示安抚,很快移开,悬于傅尘寒的身体上方。
下一刻,无数幽光闪烁的细丝自掌心垂落,丝丝缕缕缠入傅尘寒的脑袋。
地上的人顿时歇斯底里,双目迸出通红血丝,五指抓地,形似痛苦不堪。
勉强维持的最后一丁点理智告诉他,那人在行搜魂术。
不杀人却行邪术。
这人想要从他这知道什么?
偏他身躯跟被定住一样,动弹不得,也看不清那人的脸。
“呵,如今都到山穷水尽的地步,竟还没有拿到。”
拿到什么?
脑袋逐渐放空,最后一丝意识消失前,他听见头顶不真切的自言自语:
“奇怪,怎么少了一魂……”
——
念云筑。
陆修云坐在桌前,对眼前这一桌菜肴陷入沉思。
他没忍住问:“怎么今儿还是苦瓜?”
猫妖无辜道:“厨房太多苦瓜,先做了,避免放坏嘛。”
竹箸抬起又放下,陆修云欲言又止。
且看那猫妖真不是故意的,又不好像对着傅尘寒那样随意扔筷使性子。
陆修云最终还是妥协了,夹起一块苦瓜圈。
“吃饭吧吃饭吧,自己拿碗来。”
“好嘞。”猫妖转头抱着碗挤到桌对面一群小妖里头:“起开,我菜呢?”
“自己夹,话说苦唧吧拉的玩意你吃它作甚。”
“想我饿死吗——诶诶诶瓜拿走,肉给我!”
陆修云:“……”
就着清汤咽完这一顿,陆修云顺走灶台上半碟青梅,慢悠悠走出厨房,晃悠在长廊上。
三两小妖在饭后小跑着消食。
刺猬妖还在捣鼓自己的大床被。
自打感受到陆修云房里的大床被有多暖呼,他就老幻想着自己的被子是不是也能那么暖。
尽管猫妖说没太阳是晒不了的,他偏不信。
晒月光也是晒嘛。
陆修云含着青梅,走到刺猬妖身后,拿小碟碰了碰他:“我房的衣橱借你用。”
“那怎么好意思呢。”刺猬妖自觉有点冒犯,抬眼就见陆修云没了影。
长廊尽头远远传来咀嚼东西时含糊不清的声:“随便你。”
“诶诶,仙尊别介,这就来。”刺猬妖忙抱着被子追上去。
三两下倒腾完,暖玉橱重新被合上,刺猬妖高高兴兴跑去院里同小妖们耍剑。
陆修云倚靠在门边,看院中队伍整齐划开,长剑破风。
不时有风入院,吹得妖群一个激灵。
时值岁寒。
距傅尘寒离开,已过了两月。
陆修云闷咳两声,裹紧大氅,默不作声地回屋。
重新拉开那个暖玉橱,叠得齐整的被铺棱角分明,任是陆修云如何抖开,也还是那一床被铺。
他只得作罢,重新叠好给放回去,躺回床上小憩。
得益于暖和的云绒被,这些时日,不仅噩梦做得少,美梦也多了起来。
梦里沉沉浮浮,时而是光雾星云间的安稳怀抱,时而是晶石莹光下的温柔星眸……
无一不是好梦,直到陆修云被咳醒,还有些恍惚。
“阿寒?”
没人应。
眼睫微颤,很快,希冀归于平静。
肩膀微颤,闷咳断断续续,目光扫过床边药碗。
一摸,凉的。
又忘喝了……
等会小猫妖来收碗,准会絮絮叨叨一阵子。
他端起碗,忍着不适闷完,抓起案上的梅子塞进嘴里,神色才稍微缓和。
陆修云将自己拾掇好,越过长廊,靠在躺椅上,听小妖们七嘴八舌,说着此妖半夜打呼噜,那妖又忘刷碗。
多日来,他可算将这群妖兽调教到闭着眼也能耍出九转月照第一式的程度。
陆修云舒适靠在椅上,耳边是嘈杂议论,鼻尖则飘荡着案几上的浓茶香。
桃树入冬以来,枝叶依旧繁茂,鲜桃脆嫩,哪怕被嘴馋的小妖吃掉几个,也不免其灼灼风华,在摇曳烛光下,更显生机盎然。
有回陆修云给他们耍剑的时候,诸多小妖嫌弃看不清。
陆修云虽腹诽这群小妖明明夜视强得可怕,别是为了找借口偷懒。
不过想到念云筑日日这样黯淡无光,确实不太好,便从库房找了几盏大灯笼,给挂到院子各个角落。
念云筑从此便亮堂起来。
借着这样亮的烛光,陆修云给自己倒了杯热茶,茶水稳稳流下,既不会溢出也不会飞溅到旁的坚果。
他抿了口茶,随手抓起坚果扔到某妖偏斜的剑锋,偶尔出声提示另一妖的步子迈不对。
不知何时,热茶不再满上,坚果不再乱飞。
小妖们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也逐渐停下。
他们悄悄瞄了眼躺椅上的人儿,大氅正被随意搁到扶手边,衣摆离地面只差分毫。
他们面面相觑。
不知道人族是不是也要冬眠,近来陆修云睡得一日比一日久,都快赶上隔壁正呼呼大睡的龟兄了。
猫妖悄眯眯将大氅拿起,抖开给盖严实,烛火暖影投下,竟也氤氲出几分安适来。
完事,猫妖随其他小妖去拿木桩,晃悠到院外练独木去。
日子本该这般平和着过下去。
许是镇山结界过于牢固,让他们忘了安逸本身便是一种奢求。
变故也在这安逸日子里,来得猝不及防。
那日,陆修云见暖玉橱是空的,心道可能是刺猬妖忘了,便想着去提醒他。
饭桌上,他刚想提一嘴,隔壁桌的小妖端碗跑来,将满满当当的腊肉搁他面前。
陆修云当即来气,说:“你怎的又不吃?挑食可不好。”
“就不嘛,哪有让兔子吃肉的道理。”兔妖做了个鬼脸,没等陆修云的手落下,转身飞快滚回自个桌上。
他没法,回过头嚼着这干巴玩意,借着不知哪只妖递来的糖水,勉强处理完大碗腊肉。
等他想起还有大床被的事情时,刺猬妖却跑没了影。
饭后在排排队刷碗的小妖中,陆修云也没逮到刺猬妖。
“刺、刺猬妖吗?”
困顿的龟妖边点着头、边拿抹布慢悠悠搓碗。
“不、不知道啊,可能在、在后院水井那吧,他老是、老是在那偷、偷懒……呼呼……”
陆修云:“……你要不还是去睡吧,冬天的碗不用你刷。”
龟妖一个激灵,再用力搓碗:“不用,我有劲的很,不、不许嫌弃我……呼……呼呼……”
陆修云:“……”
这对话打冬天以来,不知要重复多少遍。
陆修云:“行吧,你小心些,我去水井那找找。”
旁的小妖耳朵一动,当即给那龟妖一个爆头。
“你睡糊涂了吧,刺猬妖最怕水了,怎么会去那危险的地,他去桃树偷吃桃还差不多。”
等小妖们的话题歪到别的,陆修云重新提步,直朝院中走去。
果然在桃树那,远远见着一道攀爬的身影。
往常这时候,小妖见着他,准会一骨碌跑没影。
前行的脚步一顿。
鬼使神差的,陆修云放下逮偷桃贼的念头,步子微移,往长廊另一头走去。
后院鲜少人来,哪怕是水井旁的葡萄藤,也已枯得耷拉在地。
此刻那藤被踩断了好几截,罪魁祸首还在来回踱步。
“算了,我直接说吧,万年雪棉要换完了,就别说什么让我先顶上这些个浑话,那可是万年雪棉,云绒中的极品,我上哪儿去搞那么大一床万年雪棉来?”
刺猬妖快要愁死了。
天知道他每隔半月偷偷摸摸换被子时,都胆战心惊地,生怕被子暖和不了一点。
好不容易在陆修云面前晃够眼,得了暖玉橱的位,不用再晒被子,结果库房的万年雪棉用光了!
刺猬妖抓耳挠腮,继续对着玉简嚎:“少主,要不这样,你灵石投递给我,我保证给仙尊弄来最软最暖的大被子,绝对比那万年雪棉好上千倍万倍,如何?不如何的话,就……”
“少主?”
刺猬妖浑身一怔,僵硬地回头,对上一双无措、怔愣、又茫然的桃花眼。
玉简啪嗒掉在地上。
“仙……仙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