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师尊以退为进了
“不敢倒是说不上,”陆修云思绪转了一圈,“可是长老你说了,得用元凤真血,而这世间又哪来那么多的元凤之血任你挥洒?”
“谁说没有,”赵长老昂首道,“我宗地广物博,早在培育溯影蕨之初,就从九州收罗过不少元凤真血。”
“不少?”陆修云貌似还有些不相信,“您老口中的不少,够辨回光卷一次么?”
“自然!甭说一次,来十次都不成问题,怎么,仙尊是真不敢试了?”
“怎么不敢,”陆修云左右眼珠飘忽,最后定在某处,近乎赌气般说,“那你发誓吧!须让天道知道这辨伪法子为真,否则,本尊定是不能信你。”
“真自然是真。”赵长老瞧他这番言行,估摸着陆修云是心虚作祟,想让他知难而退,也好坐实众人对辨伪法子可能是假的顾虑。
最后拿那“确凿证据”带徒弟无罪脱责。
可他偏偏不如陆修云的愿。
赵长老毫不迟疑,当场指天立誓。
发完天道誓言,他道:“行了,可以开始了吧。”
“可以,”陆修云顿了顿,温声笑说,“其实本尊还是挺稀奇你那法子的,相信在座的诸位也是第一次听说。”
说着他收起手里的回光卷,转而从抱书弟子那摞书里抽出另一卷。
书卷陈旧泛黄,边角磨损,散着年岁的尘埃。
“要不的你先验验此卷真伪,也好让大家信服一下,如何?”
赵长老当即不悦,胡茬子耸动:“你说辨就辨,老夫凭啥要听你的?”
“行吧,既然长老心虚,那就不辨了,想来你那法子,也只在事关你门下弟子的时候才有用吧,唉,算了,当本尊多此一举。”
陆修云唉声叹气,摆摆手让他们请便。
见此,众人看向幻海宗的目光变得意味不明起来。
莫非辨伪的法子真如陆修云所说,真有猫腻?
天道誓言虽能约束言行,但也奈不住人心叵测。
想一言种下怀疑的种子,轻而易举。
那头陆修云转身欲走,那道沧桑背影看起来已是无心掺和的样子。
望月宗的几位高层长老神色顿亮。
无心掺和,那就是对徒弟不上心。
不上心,那今日掌门的拜师仪式便是真的了。
是真的,那往后碧华殿将不再是陆修云的一言堂。
刘衍自觉不对,那傅尘寒是下任掌门香饽饽,和新掌门强强联手,局面将一头倒。
那他自个兴奋个什么劲儿。
“试便试。”赵长老没注意到几道暗中射来的刀眼,只想着赶紧将此事给了结了。
他门下这些受伤的弟子,个个都是耗费心血栽培的天骄。
此番定要向望月宗讨个公道,这伤绝不能白挨。
陆修云一听,三两步退回来:“甚好,赵长老不愧是人中龙凤,一言九鼎。”
说着再次抽出那本旧的回光卷。
被夸的人有些飘飘然,作势要接过,却与书角堪堪擦过,捞了个空。
陆修云笑笑:“不好让长老屈尊,让这位小友来就行。”说着将回光卷递还给抱书弟子。
抱书弟子忙将大摞书放地,风过,吹起最上面的书卷一角,露出密密麻麻的圈画。
堂上,莫长老望去,只觉有些眼熟,却又想不出个所以然。
刚好抱书弟子翻开回光卷,溯回镜的虚影呈于众人眼中。
莫长老不作他想,将注意全然放在溯回镜上。
陆修云在旁解释:“其实,这回光卷呈现的回溯镜,曾被人以伪劣标榜,之后不了了之,刚好诸位在此,也随赵长老一块瞧瞧是真是假。”
不知怎么,赵长老眼皮没由来地跳了下。
他没当回事,只见那溯回镜的虚影越来越清晰,露出一室德馨。
有男子端坐塌上。
五官如玉,眉峰修长。
“这……”溯回镜外,有人惊呼,“这不幻海宗的邢越邢掌门吗?”
赵长老眉眼一抽,再看那陆修云气定神闲的模样,隐隐觉得事态正朝他掌控不了的方向发展。
再仔细看那溯回镜,真是幻海宗掌门的居所。
“你这是何意?”赵长老猛然踏前一步,袖中灵力激荡,“纵使你贵为仙尊,擅动我宗私物,信不信我幻海宗与你不客气。”
“私物?”陆修云抬抬下颌,“长老还是看过再论罢。”
赵长老忍下躁脾气,抬眼望去,见那虚影里走出一女子背影。
“掌门,”女子笑着说,“您的膳食备好了。”
“嗯,”邢越终于下榻,女子自觉让到一旁恭敬站着。
邢越去衣架前待了会,随后移步到桌前一一看过,连连颔首,磁嗓中带着几分满意:“不错,今日餐食的灵气比之昨日要浓郁得多。”
拂袖,一盏玉杯出现在他手里。
邢越将玉杯举到女子面前:“这段时日辛苦你在本座这忙前忙后,此为珍馐玉露,可保容养颜,赏你了。”
女子受宠若惊,忙接过道谢。
邢越摆摆手示意不必客气,随后转身,要去桌那用膳,突然整个人往侧扑倒一旁,额头撞在桌角。
玉杯滚落在地,染上红色的鲜血。
而邢越刚站的地方,是女子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
室内传来推拉门声。
“掌门,这是议事堂的卷宗,弟子来送——诶,裴师姐,又来布膳食呀,掌门呢——掌门!”
“师弟,”女子突然朝门那跑去,“师弟救命——”
卷宗哗啦掉落一地,弟子惊恐:“你……光天化日,你竟敢行刺掌门,来人——”
接着是越发凌乱的脚步声,室内顿时乱作一团。
……
戒律堂内,一片唏嘘。
赵长老反倒神色如常:“是真的,不用辨了,此事老夫在场,最清楚不过。”
连堂上莫长老也点头:“这事也不算秘辛,八年前,幻海宗招收了个杂役弟子裴柔,凭一手厨艺得以成为邢掌门的掌膳弟子,哪知生了不该有的心思,之后邢掌门与月影宗掌门之女联姻之事传出,裴柔因爱生恨,鬼迷心窍下做了那等荒唐事。”
刘衍颔首:“此事老夫也有听说,听闻那裴柔被幻海宗赶出来不到一年,就跑回邢掌门面前闹。”
不过那时邢掌门因伤在榻,任凭怎么扯,当年证据在前,再闹也上不得大堂。
赵长老冷哼:“也得亏那裴柔敢做敢认,能知难而退,闹个两回就跑了,不然,我幻海宗就是再仁慈,也绝不会对那蛇蝎心肠的人手下留情。”
莫长老清清嗓,提醒道:“可能有人不知,八年前,裴柔上幻海宗闹的时候,就是被这回光卷给劝退的。”
陆修云顿时了然——难怪赵长老查验回光卷后反而变得不急不躁。
原来当年此卷,真被当众呈现世人看过。
“不错,”有人附和,“当时还是赵长老从旁主持的呢。”
刘衍嗤笑:“陆师弟,赵长老当年亲口承认此回光卷乃真凭实据,你如今多此一举,怕不是要丢我望月宗的脸。”
突然被点,陆修云从吃瓜中回过神,微微眨眼,一时无言。
刚刚问他什么来着?
刘衍见此,冷哼,只当他没话说。
七嘴八舌间,本一言不发跪着的人忽地开口:“昔年是假,如今再看,可不好说。”
傅尘寒瞥向淡定的人:“是吧,赵长老?”
赵长老不屑一顾,只道:“老夫当年辨过一次,说真便是真,何须再辨一次。”
“欸,老夫怎么记着,赵长老你当时好像不是这么说的吧。”
莫长老不知从哪抽来一本案宗,当场翻阅起来:“你当时说的是‘溯影蕨乃天上地下独真的宝贝,其回光卷更无作伪的可能,若有,老夫当场膝盖落地绝不带喊痛的。’”
赵长老:“……你这案宗多久了。”
莫长老:“前日从贵宗顺手借来誊抄的,保真。”
赵长老:“……”
左右窃窃私语,令他如芒在背。
亏他刚刚还在众人面前信誓旦旦说出回光卷的伪造法子。
八年前审判一个女子说下的大话,在八年后反被自己一言否决。
简直丢人丢大发了。
可恶,今日不过要望月宗给个交代,而今却……
赵长老怒目瞪向那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视线有如实质,仿佛能杀人。
若不是这多管闲事的陆修云拿那不知从哪搞来的回光卷,公然插手两宗之事,现在傅尘寒早锒铛入牢了。
不过,那回光卷当年本应随那裴柔一块消失了才对,怎还会莫名其妙出现在一个无关之人手里。
赵长老灵光乍现。
这陆修云怕不是报他今日在碧华殿一举?!
所以为了针对他,才专门去挖去当年的料子?!
呵,连自己徒弟都保不住,还妄想多此一举。
赵长老冷笑,那他陆修云恐怕是要失望了。
几年前放出的大话,他大不了说今日关心则乱,记岔了,然后继续咬死没那法子,瞧他还能奈自己何。
先不论伪造回光卷的咒语和元凤真血在外近乎灭绝。
光那本旧的回光卷就与幻海宗旧事息息相关,要是他辨出什么不对,怕是宗门从此得颜面扫地。
陆修云似乎看出他的意图,好心提醒:“长老,这还有一本事关您门下弟子的回光卷,阁下最好快些辨哦。”
赵长老冷哼:“知道了。”
真是,自己徒弟都保不住了,还有闲心催……
蓦地,他再次看向傅尘寒打人的那本回光卷,前后连在一起,瞬间汗毛倒竖。
他就说,怎么会无端多这一出。
若他继续跟八年前一样咬死回光卷无法作伪,那如今这份,就得是真的。
反之,他若想让门下弟子得到应有的说法,就得当众给八年前的回光卷施展那辩伪的法子。
赵长老冷汗涔涔,看向陆修云的目光也变了味。
这人,不简单。
第52章 师尊他伸手了
刘衍没想到还有案宗这一出。
他记着,前几日戒律堂的案卷阁确实意外走水,往年关于九州的案宗大半无迹可寻,莫长老没法,只得派人去宗外各门各派借来誊抄。
刘衍没得发泄,谁让就这么巧,刚好八年前的案宗在昨日被誊抄了一遍。
不然就如今这局面,哪怕是长年守在案卷阁的长老,也绝不会想到去翻一个人在八年前放下的大话。
刘衍本想嘲讽陆修云两句,反过来却差点闹笑话。
他默默收回视线,极力缩小自己的存在,因此也没注意,他前边底下,本还躺在担架上哀其不幸的人,一点点挪出担架。
“师尊啊——”
一语惊天地泣鬼神,将赵长老原本对陆修云的忌惮差点吓出一身魂儿。
低头一看,扒拉他腿的是周姓弟子,就他伤还算轻,勉强能动来动去。
“你你你,竖子还不快放开,像什么样?”
周姓弟子带着同门的期盼,愣是不放,一个劲地哀求:“您老既有法子何不快些,弟子不想这么狼狈地的回去啊,能不能有个公道,就全指望您了。”
“是啊师尊,一本能回溯的书而已,可况那么久过去,就算有什么,相信掌门看在您为宗门鞠躬尽瘁的份上,不会太计较的。”
“是啊,是啊,他傅尘寒欺人太甚,有一就有二,您可不能轻易绕过!”
“我们这回不计较,往后旁的人有样学样,丢的不还是我们宗的面子。”
后面的弟子也连声催促,搅得赵长老左右为难。
陆修云手里那本旧的回光卷事关幻海宗八年前一桩丑闻。
当时闹得沸沸扬扬,外人皆说邢掌门养了个白眼狼。
傅尘寒微微侧目,将他的纠结收紧眼底。
“赵长老,都多久的事了,再怀旧也不能总待在过去,不过长老您这翻弟子倒是能理解,毕竟代代新人,总归不若旧人来得好。”
旧人?
该说不说,邢掌门确实是旧人了。
傅尘寒的声音将赵长老拉回神,令他想起这一人尽皆知的事。
早在陆修云成为望月宗代掌门前,幻海宗的掌门已在其位。
而今望月宗新掌门即位,自己宗门的局面也没大变化。
“长老。”
手背触及一抹冰凉,赵长老低头,撞入周姓弟子递过来的红瓷瓶。
一股子冲动没由得直冲天灵盖。
旧人在那位置上,确实也坐得够久了。
“其实那事是真是假,就算是老夫,也不好说,毕竟……”赵长老顿了顿,一抹暗色流过眼底,他在众人面前自嘲地笑了笑,“以前也不是事事都由得老夫做主。”
说着,他拿过弟子递来的红瓷瓶:“老夫刚刚的话确实是真,只要沾上这元凤真血,便可知其全貌。”
众人瞧赵长老这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落在回光卷的目光变得意味不明起来。
以前劝退裴柔喊冤的证据,说不得还真有什么猫腻呢。
陆修云见那赵长老已移步至捧着抱书弟子前,对着回光卷着手准备。
数十双眼睛全在他那头。
陆修云这才放心地退到一边。
莫名地,思绪转到刚刚听到的话。
旧人……无缘无故提到旧人二字,到底是为劝还是为别的?
陆修云不觉看向跪着的人,神色变得复杂。
再看那赵长老,已神色决绝地拔开红瓷瓶塞,将瓶口缓缓倾向回光卷。
一滴隐有金丝流转的血液自瓶口坠落,触及卷面的瞬间,发出细微清鸣。
霎时金辉漫涌,整本书卷如沐落日夕晖。
赵长老神色逐渐凝重:“不对啊,正常应该很快就好,怎么这回这么慢。”
周姓弟子殷勤猜道:“会不会是书太久远了,要多候片刻?”
“有理,那诸位还是先等等罢。”
等待间,有长老来了疑问:“按理此事在今日前,是被一致认为铁证如山、无可辩驳的,只是不知,凛云仙尊又是从哪弄的这卷轴来呢?”
“呵呵,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回光卷不知何时有了反应。
溯回镜里,突然传出一道女子娇媚的声音。
众人闻声望去,当即有人认出,失声惊呼:“她是与邢掌门联姻的罗盈!”
而溯回镜里的罗盈,正靠在一名男子怀里,秀手抚过男人胸膛,娇笑连连:“我就说听我的有用吧,用她教的法子反过来用在她身上,任凭那裴柔再怎么辩,都逃不过众口铄金。”
“她现在呀,估摸着还以为,真进蛇咬人呢。”
邢越反手抓住乱动的手,攥在掌心,笑容肆意的模样,与上一幕跟裴柔说话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将幻术悄无声息融进酒水,便能让人辨不清所见真假,真是不可多得的秘法,可惜,这秘法却在一个凡夫俗子的手里,实在暴殄天物。”
罗盈:“左右她被幻海宗赶得心甘情愿,《珍园录》也到你手,何愁暴殄天物呢,再说,这主意不还有我的功劳呢。”
“好好好。”邢越笑着去安慰闹脾气的女子。
溯回镜到此也戛然而止。
“……”
众人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难以置信的神色。
完了,看到不该看的,项上人头还有得保吗?
独有几人还显镇定。
有人问:“幻海宗幻术向来出神入化,此事难道不是由来已久的吗?”
“《珍园录》又是何物?听起来像本食谱,真是精进幻术的秘法?”
“这样说来似乎也说得通了,这几年幻海宗的幻术突飞猛进,原来用了别人的玩意啊。”
堂上,莫长老拍得震天响:“这什么行为?栽赃夺宝!幻海宗身为六宗之一,怎可以行此等龌龊之事!枉我宗还一直从你们购入法器,如今看来……”
刘衍出声打断:“堂审之上,休论其它,先解决眼下之事。”
莫长老赶紧收回堂木,连声应是。
下方赵长老立在原地,难得哑口无言。
理已不在他这。
半晌待众人稍有停歇,他才呐呐出声:“此事老夫真不知啊。”
“你不知?”有人质疑,“你不知又怎会在八年前以回光卷做不得假的幌子堵住悠悠众口?”
“老夫……老夫真是不知。”赵长老神色惶恐,倒不像作假的样子。
稍理智的人道:“诸位不妨先静静,万一赵长老真有苦难言呢。”
“正是正是。”赵长老连忙应和,“老夫只奉命行事,哪知道……”
“你说,你犯下这么多滔天罪行,世人知道吗?”
一道少年清朗声突然现出,如水滴寒潭玉石,在整个戒律堂内清晰无比。
这声音……
赵长老猛地回头。
溯回镜不知何时出现了另一幕。
旁人讶然,这溯回镜竟然还没完。
想来元凤真血奇效真不容小觑,连时隔八年的内容都能还原出来。
再看溯回镜。
里头少年一身粗布麻衣立在崖边,衣袂在风中猎猎翻飞,单薄得像张要被吹走的纸。
那句话说出后,他突然后仰,往悬崖的方向倒去。
而在少年原来站的位置前,刚好露出另一张脸。
赫然是赵长老八年前时的样子。
除了胡子干净了些,其余别无大差。
溯回镜外,惊呼声此起彼伏。
“赵长老,没想到你与你那掌门也无分别,逼人跳崖的恶事竟也做得出来!”
咒骂连连,赵长老左右张望,似乎没有料到这出,惊慌不已:“老夫我没有……”
“那回光卷纤毫毕现,你管这叫没有?”
“……”
嘈杂声中,陆修云观望许久,目光自溯回镜的悬崖一幕收回,穿过人群,落在那道依旧跪得笔直的身影上。
心底很不是滋味。
这便是傅尘寒想要的?
不惜自己入局,也要让幻海宗的名声大臭。
那头似有所感,直直看过来。
视线在人群中交错刹那,陆修云感觉周遭喧嚣如潮水退却。
他只看见傅尘寒那张极少在外显露情绪的脸上,正化开一丝极淡的笑意。
没有丝毫掩饰。
这是发自内心的?
陆修云想翻个白眼,都什么时候了,还有闲心笑。
心念一动,他抬起步子,三两步来到傅尘寒侧旁,伸手。
笑意僵住,傅尘寒愣愣盯着近在咫尺的手心。
白皙修长的五指,就这么伸得毫不犹豫。
而在此之前,这只手,向来只有在傅尘寒主动的情况下,才会勉强施舍。
陆修云看在眼里,不觉好笑。
“先起来吧,他传音,“莫长老暂不会管的。”
傅尘寒盯那手半晌,才动了动身侧僵硬的手,几乎是小心翼翼地放上来,借着陆修云的力起身。
将人拉起,陆修云适时收手,却被扯回去。
陆修云:?
他咬牙出声:“你别得寸进尺。”
傅尘寒:“脚麻。”
陆修云:“……”
他瞄过几乎要靠他身上的人,默默问:“你底子不是比我好?这便受不住了?”
傅尘寒含笑:“是人都有受不住的时候。”
陆修云哦了声,冷静将手大力抽回。
温热小手从掌心溜走,傅尘寒有些遗憾,但还是没太大动作,只是心底惊疑。
陆修云这是能接受他的所作所为了?
“你们快看,溯回镜又有了。”
傅尘寒闻声望去。
只见那溯回镜瞬息切换,悬崖悄然消失,转而浮现云霄青山。
赵长老愣愣看着,这不正是幻海宗的太虚门前?
尽头远山绵延,画面拉进,在直通太虚门的高阶长梯上,有个人正拄木杖,慢悠悠地走上阶梯。
溯回镜里只有个背影,没看见正脸。
旁人不解:“这是谁?”
随着那背影渐近,孤峭的眉眼缓缓自暗处浮现……
赵长老原本还不确定,如今这一看,心没由来地一沉,彻彻底底凉了半截。
是他……
第53章 种花凡人与绣靴主人1
九州皆知,要入幻海宗的太虚门,是件不易的事。
可以说与帝仙宫下属的玄律司门槛相当。
只因幻海宗的太虚门乃先祖所设禁制,内蕴百重幻境。
若非幻海宗修行有成的弟子,或携带本宗特制的守心玉,否则将心神失守,寸步难行。
那日,几乎所有弟子都挤在太虚门后,睁大眼直直看着一个凡人慢慢走上大台阶,然后几步穿过太虚门。
他们齐齐转向另一头。
那边有个正接受试炼的弟子,正歪头傻呵呵笑着,疑似沉浸于某个美妙的画面。
当弟子们再度望向那岿然不动的身影时,眼中纷纷带上了崇高的敬畏。
“劳驾,”那凡人走来,有礼作揖,“这里有临时活计可做吗?”
弟子们面面相觑。
竟不是来入门拜师的。
“应该有的,”有个弟子大胆站出来,“我帮你问问长老。”
外门长老听着弟子天花乱坠的吹嘘,也被吸引了几分,再去瞧,面相端庄,当是个老实本分肯干活的。
可惜是凡人之躯,就算有意招收入门也不够格。
于是外门长老大手一挥,先拨了个杂役给他当当。
终于,幻海宗常年无人打理的太虚门,总算有了专人负责。
虽是日复一日做着一样的活计,但时常能看到来来往往、进进出出的门人或宾客,也不算无聊。
若是遇上功夫不到家的,在太虚门上出糗,那更有趣了。
然而对凡人得心应手的活计,却在三日后出了个岔子。
他望见几个弟子不知看到什么幻境,竟在门外跳起皮筋。
凡人忍不住,也跟着数,边扫边数,数着数着,手里的扫帚遇到阻碍,前进不了。
他回过神,从扫帚前精致但蒙尘的绣靴往上挪,对上一双沉沉狭眸。
凡人大惊,收帚作揖,连连致歉。
“你就是那凡人?”绣靴主人突然问。
凡人貌似听不太明白。
绣靴主人去看刚刚凡人走神望着的方向,目睹了跳皮筋的荒诞一幕。
他再问:“你难道就没感觉到心慌难受、或者看到什么不存在的?”
凡人这下听懂了:“没有。”
绣靴主人上下打量这抱扫帚局促不安的凡人,联想到自己的脏靴,心道这木讷且不太聪明的模样,哪像心志坚毅的天选赤子。
再往深想,此凡人说不定是靠砸灵石、买守心玉才蒙混过关的。
绣靴主人目中看透一切的鄙夷一闪而过,面上不显,只说了几句无伤大雅的话,就朝楸树那方向走,心里边还打着让长老给门下弟子加训的腹稿。
实在那几个跳皮筋的过于丢人了。
凡人紧紧盯着绣靴主人低头往楸树的粗干越来越近。
好在绣靴主人似有所感,在楸树下停了半晌,绕过树干离去。
凡人收回目光,继续干起洒扫的活计。
自打凡人来了之后,幻海宗的太虚门前就没有一日不干净的。
甚至有弟子因幻境差点沉迷到危险境地时,他还能一把扫帚过去,及时将人弄醒。
大抵勤奋上进且又深得喜爱的人,总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
到第七日,外门长老见他干得不错,便将幻海宗太虚门周围数百米的空地、连带着轮值杂役弟子都交予他看管安排。
可以说,太虚门那边的地是他的都不为过。
凡人被委以重任后,每日的任务就成了——
晨起洒扫大门,午后去百米外瞧一瞧杂役弟子们的干活进度,偶尔遇到被幻术影响的,就去帮忙。
好在能来太虚门外围干活的,心境都不是一般的好,凡人有大半日子是闲的。
于是他相中了太虚门三十米开外的楸树。
枝干虬劲,冠如华盖。
就是看久了单调,还容易撞到。
凡人手里的扫帚便换成了锄头,一下又一下,噗噗闷响。
等绣靴主人走在出宗路上、低头想事时,突然踩了一脚泥泞。
他纳闷,抬眼撞入大片花丛。
鸟语花香,彩蝶飘飞。
绣靴主人绕花丛一圈,再三确认,这一亩花丛中央,确实是他经常路过的楸树。
且目测那树干与自己少说有一米。
绣靴主人当即不乐意,逮到个人就问:“这怎么回事?”
被逮到的人停住,愣愣说:“我看树太单调了,就给栽些花过去。”
那么大片花挡着,还要棵数做什么。
绣靴主人再问:“谁允许你这么干的?”
“长老说这片地归我,我就这么做了。”
话中之意就是,这地归他了,那他爱咋咋地。
“你管?”绣靴主人扫过他细细的眉、扑闪的眼,想起来,这是那个来打杂的凡人。
“没想到你还晋升了。”
绣靴主人扫过那花,还有凡人手里的锄头,心道正好,能让凡人顺手把花锄了。
往上他瞄见凡人满身是土,嫌弃说:“你赶紧去换身衣裳去。”
凡人应声,放下锄头就跑回去。
绣靴主人站在沾土的锄头前,左右犹豫,还是没出手。
太脏了,握不来。
次日,绣靴主人随身带把干净的锄头法器,来到花丛这准备动手,就发现多了一条延申至楸树底的小径。
那把带土锄头还在原地,就是更脏了。
绣靴主人久久没动。
等到阳光洒到眼疼,他收起法器,负手慢慢走过小径,闻着浓郁的花香,在树下沉思来。
但很奇怪,他今日心情竟格外愉悦,愉悦到无法想事情。
于是绣靴主人坐在树下对着花丛发呆。
这一发就是七日。
在给最后一朵花嘀咕完小名后,绣靴主人觉得,这样不行。
花太香,他根本没法想事情。
于是绣靴主人去找那个凡人,要他把花太香的问题给解决了。
一打听,管地的凡人又晋升了!
外门长老说:“内门瞧他花种得不错,就把人调了去,现在应该在内门种灵植。”
绣靴主人顿觉花也不香了,直接回他自己住处去。
一开门,馨香花气扑鼻而来。
一束很眼熟的花明晃晃摆在屋正中央的桌上。
定是谁的花送错地了。
绣靴主人思定,当即拿花去找主人。
一番打听,才知,几乎宗内人手一束。
绣靴主人怀疑,种灵植的活计是不是过于轻松了。
这厮竟还有大把力气到处送送送。
这日,灵植园子准备收割。
凡人举起一把镰刀,迈开腿飞速开工。
绣靴主人拿花来到园子时,左看右看,差点被一溜烟的残影给晃瞎。
“咳咳!”他清清嗓子,预备叫人停下。
黑影闪近,凡人背扛小山般的灵植,闻声而来。
“长老,收好了!”
绣靴主人:“……”
他大概知道这凡人为何那么闲了。
凡人视线顺着精致到令人发指的靴子上移,惊觉是绣靴主人。
他问:“你也是来取灵植的吗?”
“不是,”绣靴主人捧起花,“我是来还你花的。”
凡人瞧一眼红艳艳的大花束,仰起头:“可我昨日送的是蓝色花。”
绣靴主人面不改色:“那你记错了。”
“是吗?”凡人认真想了三秒后,认真说,“不,我没记错,我这里只有蓝色花的种子。”
“好吧,那是我记错了。”绣靴主人爽认下,“不过拿都拿了,我不可能再跑一趟,给你好了。”
“行。”凡人也接得爽快,但红花束太大,凡人没捧住。
绣靴主人眼疾手快,成功伸手,贴那小手背,稳稳接住。
花很香,在靠得很近的鼻尖充盈。
绣靴主人突然开口:“我能问问你的名字吗?”
凡人愣愣盯着比他干净的脸,下意识说:“司徒宁,安宁的宁。”
然后他也问:“那你叫什么?”
绣靴主人终于等到这句话,跟着笑答:“邢越,越罗楚练之越。”
司徒宁感慨,此人连名字都一样精致。
后来,邢越再去灵植园找司徒宁的时候,发现他又又晋升了!
灵植园的弟子说:“司徒兄种养手法一绝,被调去溯影蕨那了。”
邢越思觉今日无事,巡一趟溯影蕨的地儿也无妨。
哪知到那,本应绿油油的地,全给秃了。
邢越大惊,在地上来来回回地转,终于在某个小丘间揪出个屁股朝天的家伙。
“蕨呢?”
司徒宁辨清倒过来的脸是谁后,说给拔了。
“拔了?”
“对,拔了。”
邢越两眼一黑。
“还没长熟,为何要拔?”
“因为不能暴晒啊,”司徒宁指指烈阳天色,“晒太阳会长不熟的。”
邢越恍然大悟,难怪溯影蕨长了几年也不见熟。
邢越又问:“你怎么知道的?”
司徒宁:“那这些又哪来的?”
邢越:“送的。”
司徒宁疑惑:“修士也喜欢送礼送把草?”
邢越:“……以前掌门救了个人,她为报恩送的,总之说了你也不懂。”
司徒宁哦了声,没话说了。
两人陷入大眼瞪小眼中。
邢越终于没忍住:“所以蕨呢?”
“你先放我下来成不?”
邢越反应过来,忙将人妥善安置在平地。
司徒宁跺跺脚,自豪说:“我挖了个地窖,将它们移植到下面了。”
邢越很捧场地给了几句褒赞,又问:“那几时能熟?”
司徒宁掐指一算:“不好说,少则七日,多则半年。”
邢越思量这有头有尾的数字,惊疑:“这叫不好说?”
“是啊,”司徒宁一本正经说,“毕竟猜的嘛。”
邢越:“……”
那还真是不好说。
后来邢越实在放心不下宝贵的溯影蕨,干脆蹲在那地窖里,每日看司徒宁来来回回地浇水松土、杀虫施肥、引月淬灵……
一次他有事没去,再去就听说,那家伙又双叒叕晋升了!
第54章 种花凡人与绣靴主人2
内门长老汗颜:“传道堂长老取灵植时,见此子会识字,便将人带去作了编纂童子。”
邢越从没觉得,一个人会这么多东西,竟是个麻烦事。
他甩袖就走。
传道堂,司徒宁打了个喷嚏,吸完鼻赶紧探头瞧瞧。
书架盲区还在窃窃私语。
很好,没被听见。
他松了口气,小心翼翼揣书要走。
“你在做什么?”
司徒宁陡然一惊,书册砸地。
难道修士走路都是没声的吗?
“我……我……”
赵长老从那盲区走出来,感觉此人有点傻的不是样子。
“这里是禁区,你来这做什么?”赵长老伙同几位长老凑近,眯眼,“或者,你听到了多少?”
司徒宁摆手:“我绝对没有听见你们说要踹了掌门自己当!”
赵长老及同伙:“……”
这人包傻的。
赵长老扫过地上的书,大大的黄封面刺眼得很。
他看傻子的目光变得意味不明:“你想偷看禁书?”
傻子开始装傻:“我不知道,拿错了吧。”
“别怕,”赵长老步步走近,“只要你乖乖配合,我们就当对方没来过,各自相安无事,如何?”
司徒宁掰手指算了算:“不对,为什么只要我配合?”
赵长老和同伙唰然亮剑。
司徒宁默默咽口水:“好的,我配合。”
过了一日。
司徒宁带上赵长老的重任,大步踏进书房重地:“掌门好,我是新负责来整理书籍的!”
里头的人正捧下巴,对着乱糟糟的书房惆怅不已,闻声双目亮起,扭头望去。
这一看,司徒宁直接下巴掉地:“你……你是掌门?”
邢越要晕。
难道他的大名还不够闻名九州?
他招招手,让呆若木鸡的人进来。
接着大手一挥,往里头指:“去吧,交给你了。”
“没问题。”谈到新活计,司徒宁又恢复到斗志昂扬的状态。
这下整整,那下翻翻。
在书海里翻滚到昏天暗地,司徒宁仰面躺倒。
这里头哪有什么掌门失职的证据。
赵长老莫非在耍他?
“掌门~”
重重叠叠书架外,有媚声轻轻飘过。
司徒宁直接两眼一闭,打起呼来。
外头邢越见来人,温柔地让人坐他身边的椅子。
罗盈扭胯,看也不看空椅,挤到邢越的软椅里头。
“你最近怎么理都不理人家,莫不是对我倦了?”
“哪有,”邢越不动声色挪开下半身,继续撑下颌,“内务多,忙不过来。”
“切,麻烦事不都解决了么。”
“你说那事,确实,”邢越仰靠在椅背,遐意地眯起眼,“外头一致觉得铁证如山、无可辩驳,倒是省了本座好一番功夫。”
罗盈:“呵呵,铁证如山、无可辩驳——那倒是,用她教的法子反过来用在她身上,任凭那裴柔再怎么辩,都逃不过众口铄金,她现在呀,估摸着还以为,真进蛇咬人呢。”
邢越听此,轻叹:“将幻术悄无声息融进酒水,便能让人辨不清所见真假,真是不可多得的秘法,可惜,这秘法却在一个凡夫俗子的手里,实在暴殄天物。”
罗盈:“左右她被幻海宗赶得心甘情愿,《珍园录》也到你手,何愁暴殄天物呢,再说,这主意不还有我的功劳呢。”
“好好好。”邢越又夸了好一番,才将罗盈给安抚好。
很快,她又不高兴了:“既然那秘法在你手里大有成效,那你怎还忙不过来,难道还搞不定你宗幻术融合不精的问题?”
“搞得定,”邢越想到另一件事,“就有几枚毒瘤子,难办。”
罗盈神色有些闪躲:“什……什么毒瘤子?”
邢越一错不错看她,突然笑起来:“幻海宗上下哪个不是毒瘤子,灵石都给他们坐吃等死,要用没得用可如何好?”
“害,这事呀,”罗盈暗自松口气,“简单,我这有法子,只要你让门下炼法器的材料换成粗料,就少一点点效果罢了,再照价卖出,保你灵石大把大把来。”
邢越闻此,大笑一番,随即揽着人道:“你可真是本座的福星,你这小机灵鬼,整日浸在深闺里门,何来那么多见识。”
“你又小看我了~我在爹爹伯伯那见得多,自然信手拈来。”
“甚好,就照你说的办,你说,本座该交给谁去做?”
罗盈眼珠子一转:“要不赵长老如何?看着是个好拿捏的。”
“行,就听你的。”
将人送走,邢越拍拍手完事,朝书架那喊:“醒了没?”
没回应。
邢越冷笑,绕过书架,一瞧,当即怔住。
书堆上躺着的人吧唧吧唧嘴,舒服地翻了个身,啦哈子几乎要滴到书上。
邢越没好气嘀咕:“真能睡。”
眉眼却肉眼可见地柔和下来。
数日后,司徒宁挑挑拣拣,终于在一堆无病呻吟的书里勉强找出一本手札,够得上赵长老说的不称职。
他雀跃一蹦,结果头撞到书架边,疼得他晕头转向,手忙脚乱扶住架上的玉件。
这一扶可不得了,不仅没站稳,还当头撞入一面黑墙中。
屁股着地,烛火亮起。
他才知,这并非黑墙,而是个密室。
司徒宁想大呼神奇,下一秒赶紧捂住嘴,左右瞧瞧没人,才壮着胆子往深处走去。
好吧,真就是个很小的密室。
他扒拉这扒拉那,全是幻海宗底下不知谁的没卵用的往来密件。
直到一本蓝皮封面映入眼。
端端正正的《珍园录》三字,在烛火下格外显眼。
旁边还有一本书卷,里头都是些红色写就的符文。
司徒宁当即想到另三字——回光卷。
他抄起这两本,扭头就跑。
出了密室,邢越还没回来。
司徒宁朝后门马不停蹄,一溜烟卷起的尘土掩去了他的足迹。
邢越回来的时候,发现密室被动过,暗道不好,去问谁来过。
只有那个新来整理书房的。
“掌门~”罗盈不知何时来了。
邢越只得拖住人,传音给赵长老,勒令他若找不回人,他一直想要的那本秘法也别想要了。
赵长老几乎把幻海宗翻了个遍,才在后山崖处找着人。
“司徒宁,你做什么?”
崖边的人迎风而立,闻之回过头,露出一双清明的眼眸。
赵长老已顾不得这些,朝他大喝:“掌门在找你,你赶紧回来,否则若老夫的秘法灰飞烟灭,定叫你有去无回!”
“是吗?”司徒宁笑笑,“让我猜猜,是什么秘法?”
“莫非是……阴阳双合法?”
赵长老脸色大变:“你……”
司徒宁惊奇:“不会吧,你真不行?”
“不好意思啊,我应该先猜别的。”
不顾赵长老开口,他又说:“譬如如何瞒下你里应外合,肆意敛财……”
司徒宁细数一番,最后说:
“你说,你犯下这么多滔天罪行,世人知道吗?”
赵长老甩袖:“那是掌门让我做的,你以为我想吗?”
“哦,掌门啊。”司徒宁琢磨,“也不知掌门知不知道,他未婚妻跟他最得力的属下正勾搭得起劲呢?”
赵长老大骇,手紧又松,在灭口和绑回去之间犹豫。
司徒宁轻笑,转身,纵身一跃而下。
猎猎狂风中,安然地闭上眼。
“不!”
赵长老冲到崖边。
他俯瞰底下无尽深渊,面如土色。
*
溯回镜到司徒宁跳崖这便戛然而止。
傅尘寒愣然,回头看陆修云的眼神变得复杂难言。
八年前的回光卷多了段个人生平,是他没料到的。
也绝不在他的预想内。
傅尘寒眸光暗了暗,在无人注意处,伸手去拿侍茶弟子旁。
侍茶弟子看得入神,连托盘里的茶杯少了一个都没察觉。
“然后呢?”
戒律堂,其余人看赵长老的目光意味不明,迫切想知晓后续的也颇多。
唯独赵长老如遭雷击,僵立原地。
后面呢?
他想,若非此回光卷再现人世,他怕是此生再也记不得。
如今就算记起来,也足以令他惶惶终日。
“后面怎么样了?”
“没头没尾,看得好生糊涂。”
“是啊是啊,那司徒宁竟然就这么跳下去了。”
“跳得莫名其妙。”
周遭窃窃私语,如恶魔呢喃,一声一声环绕在赵长老耳边,拉长,扭曲。
“张长老,后面的事,你知不知道呀?”
好像有人在问他。
赵长老愣愣盯着那溯回镜。
悬崖逐渐消失,扭曲成翻涌的浑雾。
盘问声逐渐远去,变得越来越听不清,只听得有声叮叮当当响,很清脆。
就像,被摔得稀巴烂的瓷器,将他拉回永不想忆起的一幕。
砰!
又是一件无辜遭殃的玉器。
“你说什么?他跳下去了!”
“是……”赵长老嗫嚅,“他自己跳下去,我还没来得及抓到……”
“废物!”邢越甩袖,一道灵力击去,将人打得狼狈不已。
待气歇下,他摆摆手,“走吧,让本座静会。”
“是、是。”
赵长老连滚带爬,往门口那冲。
这时,邢越看去,露出冷冽目光,另一道灵力正中赵长老后脑勺。
赵长老浑身抽搐,眼睁睁看邢越宛如恶鬼降临,一步一步走来。
“既然你野心勃勃的时候办不好我交代的事,那你还是换个干净点的脑子再来给本座办事吧。”
赵长老抖如筛子,刺痛侵袭大脑。
求饶还没呼出,就没了意识。
此后赵长老浑浑噩噩,无论何事总会下意识以宗门为先。
过去所作所为即便被提起,很快又会忘却。
同行只道他被掌门整怕了。
其实赵长老还有一事是不知道的。
那日他晕过去后,身旁有块灵石,是挣扎中掉出来的。
邢越拿帕子擦手的动作一顿,捡起那灵石。
刻了邢字,是他私库的东西。
赵长老已将邢越偷偷补偿给裴柔的大笔钱财,全数占为己有。
邢越只瞧一眼,便随手丢开。
既是凡人命里没有的东西,那也怪不得他了。
自此,那事不了了之。
第55章 师尊他好像想多了
玉碎再响,赵长老惊觉回神。
一瞧,傅尘寒正慢悠悠捡起碎两半的茶杯:“抱歉,失手。”
侍茶弟子端起不知何时打碎的茶杯,懵懵退下。
奇怪,傅师兄怎么做到连摔两个茶杯的。
赵长老倒是顾不得这插曲,被这一搅,他头痛更甚。
脑袋如被千锤万击过,疼得他冷汗涔涔。
他想起来了!
邢越八年前用幻咒强制给他洗脑时,模糊了他所有野心大计和不该看的事。
包括司徒宁在幻海宗的一切。
然而为时已晚,他在幻海宗精心布置的棋,甚至是被他收买过的罗盈,全数成了他邢越的掌中物。
而他竟还给那邢越兢兢业业安排诸事、维护门面。
乱套了,全乱套了!
“赵长老?”
“啊?”赵长老突然回神,对上无数双探究的目光。
“问你呢,这怎么回事啊。”
赵长老强迫自己镇定,沉声:“假的!”
“那不过是个逃犯,误闯我宗盗取秘法,死到临头的挣扎罢了。”
陆修云:“那裴柔含冤出走也是假的?”
“这……”
赵长老试图狡辩:“毕竟那么多年前的事了,真假也不能全凭一面之言……”
“行吧,那看证据,”说着陆修云袖手一挥,灵力裹携红瓷瓶的一滴元凤真血,融在回光卷上。
溯回镜再现,现出名坐榻男子,紧接着女子走出。
是裴柔推伤邢掌门那幕。
在女子跟邢越说可以用膳后,邢越下榻,走到衣架旁。
他放下外袍离开后,有眼尖地发现,衣架上多了条软鞭,摇来晃去。
若不看清,真以为是蛇。
这下解释不通的地方也通了。
在裴柔饮下那珍馐玉露后,身中幻术,误把软鞭认作蛇作祟,惊慌下将掌门推开的做法也不足为怪了。
莫长老稍微琢磨:“也就是说,八年前裴柔拿到这份回光卷后,发现不对,上幻海宗理论,但没想到回光卷被篡改过,隐去软鞭痕迹,没了错认的媒介,伸冤不成,此事才被传成裴柔因爱生妒。”
三言两语本就说不好的事,若再加上刻意遮掩实证,更是说不好了。
他不觉感慨:“真是造化弄人啊,也不知当年篡改回光卷的是谁?”
说完他瞥了眼底下。
赵长老察觉到视线,假意没发觉,只将目光移到别处。
意外发现回光卷多了司徒宁一出后,他本心生侥幸,以为这事可以揭过的。
都怪那陆修云多事!
他愤恨盯向不远处的人。
此刻的陆修云无暇顾及。
他掩袖咳了咳,压下驱动元凤真血带来的不适后,再次望着那溯回镜里的染血玉杯出神。
里头场面混乱,无人察觉滚落在地的玉杯。
照之前溯回镜里邢越的话说,那是致幻的酒水。
致幻酒水……
他猛地回头,对上傅尘寒直勾勾盯他的眼睛。
傅尘寒意外对上目光,眉峰微挑,传音:“行吗?要不歇会,我来?”
陆修云瞪了眼。
他才不行。
陆修云收回视线。
可能是他想多了。
抛开疑虑,他再问:“长老看过后,可还觉得是假的?”
压下不忿,赵长老还想编,却发觉,裴柔的证据是实实在在,已然再无转圜余地。
赵长老干脆心一狠:“这事的详实本就云里雾里,老夫也说不好。”
陆修云蹙眉:“你自己宗的事你说不好?”
“真说不好,老夫除了听命行事作了伪证外其他概不知情。”赵长老下决心甩锅。
八年前被洗脑后没几月,裴柔就上门,善后的事邢越全扔给了他。
说是听命行事,也没太大差。
“既然你说不好,想来也管不了,”陆修云轻轻摇头,“难怪到现在也只能是个长老。”
后面的话声小似无,离得近的赵长老却是听得一清二楚。
“停停停,”赵长老当即打断,“谁说老夫管不了。”
“发生了这样的事,换做是谁都不想,老夫做主,定会肃清宗门,还诸位一个公道。”
这也是他在九州树立威信的大好时机。
邢掌门的名声此番是败得一点不剩,那就说明他还有机会!
“真假?”陆修云将信将疑,对这名声半斤八两的赵长老也说不好。
赵长老拍拍胸脯:“老夫说话,一言九鼎。”
“甚好。”陆修云扭头,将捧着回光卷当木头的抱书弟子给拉出来。
“那长老先替你宗将裴柔这公道还了吧。”
“什么?”
赵长老懵圈地看那抱书弟子被带到他面前。
弟子转了个向,朝堂上咚地跪下。
堂上看好戏的莫长老猛地后仰:“你跪他就好,跪老夫作甚?”
会折寿的!
“求长老们给草民的娘亲做主!”弟子将头磕得咚咚响。
是还讨公道的啊。
莫长老松了口气,瞄了眼面色难堪的赵长老,正色问:“你是何人?”
“草民司徒安,娘亲本名裴柔,八年前我娘亲遇蛇要救邢掌门,反害其受伤,心中有愧,被赶出宗时,全副家当连同世传食谱被扣下也毫无怨言,后来意外得知,原是遭了无妄之灾。”
“求长老们做主,还我娘亲一个公道。”
“这样啊,”莫长老琢磨一番,又问,“那你娘亲为何不来?你可有证据证明,裴柔是你娘亲?”
“有的,”司徒安掏出一块木牌子,“这是我娘亲身为幻海宗掌膳弟子时的身份牌。”
话落,当即有弟子去接过牌,依次给诸位长老看过。
看过都连连点头,皆没质疑。
赵长老瞧这货真价实的熟悉牌子,也只得点头认下。
“我娘亲本是无心再想那些个伤心事,但草民看不下去,便做主前来,求个公道!”
莫长老颔首,视线微移:“赵长老,您不是说您一言九鼎吗?”
他指指司徒安,催促之意不要太明显。
“是,”众目睽睽之下,赵长老只得报了个数。
“多少?”陆修云不可置信,“十个灵石?”
当打发要饭呢。
陆修云轻叹:“看来赵长老能做主的也只是这小小的十罢了。”
赵长老:“……”
那是上品灵石好嘛!
一个凡人能有点上品灵石都是泼天的富贵了。
但他受不了周围一堆“我懂我懂”的视线,硬着头皮再加。
等金银珠宝、瓜果蔬菜也挨个报了个遍,才等来陆修云温和的夸赞:“长老您真大方,幻海宗有你在,当真是蓬荜生辉。”
被夸的赵长老黑着脸,在拖地长单上愤恨地按下手印。
完事他准备甩袖走,视线扫过还在担架上躺着的人,才想起还有别的事要解决。
于是他退回来,怒道:“好了,诸位也看到老夫的辨伪法子,是否该履行承诺,给我门徒一个公道。”
“自然,”陆修云让司徒安将事关碧华殿偏殿的回光卷给拿出来。
“您请便。”
赵长老冷哼,并指滴出元凤真血。
他今日若不把望月宗吃个底空,他就配不得长老这位!
溯回镜现。
再回起点,还是那熟悉的碧华殿偏殿前廊。
还有挤在一处的四个弟子。
这回视角拉近,甚至能清晰看到他们腰间的佩剑。
偏殿门打开又关。
四弟子猛地退后一步,看清突然出现的人后,此起彼伏笑起来,凑上去七嘴八舌。
“这不是傅师兄嘛,一块喝去不?”
“喝呗,配上美酒,也顺带和我们说说,你师尊那事是真是假啊。”
“别不好意思说,都自己人。”
“对啊,看你脱离苦海份上,我们绝对不会说出去的哈哈……”
“……”
背靠大门的人面无喜怒,听了一会,忽然开口。
“周师兄,我记得你上月下山除妖时,被狼妖抓伤右腿,到耳现在还疼着吧,瞧瞧你这副样子,”傅尘寒勾起冷漠的弧度,“站都站不稳,还想学人家背后嚼舌根。”
周姓弟子脸色越来越难看,身子微微右倾,右手不自觉按向剑柄:“你……”
傅尘寒执剑,一步一步走到他们之中:“吴师弟,我记得,上次见你出剑时手腕抬太高,本以为有点长进,如今看来,剑术怕还是跟你的人一样,正不了一点。”
说着他侧身揪起另一个弟子的左袖口:“郑师弟,你袖上怎么还有水渍呢,自身都拾掇成这副鬼样子,倒有闲心管起旁的闲事来了。”
“王师弟,你下盘还是一如既往地不稳,怕是待会连我一脚都接不过吧。”
周姓弟子冷声:“我瞧你就是来找事的吧。”
傅尘寒不语,长剑半出鞘的声叮地响,意思不言而喻。
空气骤冷。
周姓弟子心生警惕,长剑缓缓出鞘。
哪知右腿突然吃痛,拔剑时一个踉跄,剑尖划向正低头看袖子的郑姓弟子。
郑姓弟子直觉被突袭,本能挥剑格挡,却撞上刚直起腰的王姓弟子。
王姓弟子遭到暗算,反手一剑刺向离他最近的吴姓弟子。
……
四人顿时乱作一团,剑影凌乱,咒骂连天。
不知多久,几人鼻青脸肿,衣衫破损,恰如溯回镜外看傻的四人。
他们捂着还疼的伤口,面面相觑。
明明是傅尘寒他出言挑衅在先,怎成了自己吃亏?
且他们分明记着,自己打的是傅尘寒。
那头,赵长老脸色难看得很。
“不可能!”他再用元凤真血,一滴又一滴。
第56章 师尊来维护徒弟了
溯回镜没再半分改变,结局如是。
从头到尾,傅尘寒只是轻轻掸了掸衣袖,手中的剑纹丝不动。
偶尔看不下去的时候,多“劝”几下。
直到赵长老赶来看到倒下的弟子,出手要维护,赤影剑才动起来。
充其量,那叫自保。
溯回镜外,赵长老步步后退。
怎么会这样?
他大步走到担架前,攥起最先动手的王姓弟子衣领,冷声:“到底怎么回事?”
“长……长老,弟子真不知,弟子明明记着是傅尘寒先动手才……”
“你们到底亲眼看到他动手没!”
“我们,我们应该看到……”
不知是被吓得还是心虚,吴姓弟子说到最后,声小似无。
他猛地想到什么,心头一震,视线与同门对上,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其他可能。
缩在最尾的周姓弟子抖得害怕,小声嘀咕:“莫非,喝了……”
一语,四人心知肚明。
他们贪玩,偷用赵长老的珍馐玉露调戏欺凌弱小之辈已是常事。
但赵长老不知道,他们也不敢让赵长老知道。
此番,怕是酒喝多,误将珍馐玉露当成普通酒水给喝了。
赵长老没了耐心,问:“看到什么?”
吴姓弟子突然大哭起来:“长老,弟子不知啊,弟子以为是傅尘寒先动手所以才出手,是弟子糊涂,弟子知错了!”
“废物。”赵长老将人扔回去。
本以为精心培养,能在他掌门路上派上点用场。
没成想,都是吃里爬外的。
吴姓弟子顾不得扯到伤口,连滚带爬回到同门之中。
一番下来,原是闹剧。
望月宗的人心生鄙夷,无动于衷。
虽然不知晓溯回镜里,这群弟子后面到底闹的什么,但事发前,他们对傅尘寒说的话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正主都没说话,无关人事倒是嘴碎。
活该有这遭。
他们看那位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别样情绪。
有人同情他无妄之灾。
有人认为这闹剧从头到尾因他而起。
各样目光纷至沓来,陆修云仿若未觉。
他怔怔看着溯回镜中反复重现的景象。
傅尘寒的话语也在耳边不断回响。
遇事能动手绝不哔哔的人,除了管师尊干这干那外,其他时候怎会嘴碎至此?
赵长老气得从担架回到原处,衣摆迎风扬起。
一股似有似无的甜腻味道自身侧掠过。
陆修云微微蹙眉。
又是这不舒服的味儿。
刹那,灵光闪过。
他来到司徒安身旁,微微矮下身,帮他将一长串赔偿单给团起来。
熟悉的味若隐若现,若不仔细闻,根本发现不了。
将长单塞给司徒安时,他小声问:“你今日喝酒了?”
司徒安摇头。
陆修云心下了然。
他起身,环视戒律堂。
目光穿过一众交头接耳的的人,最终定格在堂上正漫不经心翻查案卷的人身上。
耳畔嗡嗡作响。
——“真是,新来的崽子一个比一个马虎,就说整理卷宗,整就整吧,还把老夫案卷阁给整烧了……”
——“……你这案宗多久了?”
——“前日从贵宗顺手借来誊抄的,保真。”
一道一道线自他脑海捋过。
抱怨案卷阁被新弟子烧的莫长老。
碧华殿上撞翻赵长老酒水的司徒安。
偏殿前千奇百怪的争执和酒味。
手拿回光卷刚好目睹全程的司徒安。
……
襄水镇时,裴柔的话还宛如在畔。
——“兔崽子,你何时翻得我书了!”
——“仙君,我就说句实话吧,回光卷其实是八年前连带着《珍园录》到我手的。”
——“当时我是反复确认过不对劲才去幻海宗伸冤,哪知道回光卷一到赵长老手里就变了样,任我怎么解释都没法,唉这事一直是我心结,而且在那之后,我总感觉有人跟着,便带我儿搬到襄水镇来。”
——“其实,这回光卷还关于我一位故人在幻海宗的过去,本应在的,不知这兔崽子找了谁,竟连用数道秘法将其隐藏了。”
——“我是有法子还原全部,但未曾尝试,且需用点血,若有用,能帮仙君救到人,也当这回光卷有了用处,且当年他将回光卷交予我的时候,也曾想将其公告天下,可惜众口铄金,就算我说了也没人信。”
——“仙君,叨扰您了,这几日兔崽子总没个人影,我以为他又去跟那些乞儿混去了。”
——“娘亲,我那不是混,他们需要我!”
——“胡闹!你懂什么?我们自个儿都管不好自个!”
——“……”
陆修云终于看向此刻宛如透明人的傅尘寒。
明明暗暗的光影打在他身上,显得格外诡谲。
陆修云之前以为,这次傅尘寒打人,是冲动,也是意外。
回光卷的出现,是他为自保脱身才提前准备的。
让幻海宗名声大臭,可能只是顺手的事。
如今细细想来,从头到尾,这戒律堂的所有人,都在像猴一样被耍。
陆修云一时茫然。
这猴是不是也包括他自己?
他被引去偏殿,又是几个意思?
若他不出现,不来戒律堂,又是个怎样的局面?
陆修云过去从未觉得,自己的脑子会有这么烧的一天,跟冒青烟似的。
如果回光卷没有司徒宁那出插曲,只停在赵长老害人坠崖的假象。
那么赵长老将不会野心外露,而是以杀人犯自居。
那么他将以自保为重,而非全心保他门下弟子,也不会注意到……
陆修云猛地惊醒,听到赵长老的大吵:
“定是你们用了什么诡术嫁祸!老夫算是看清楚了,你们望月宗就只想着包庇!”
“老夫不管,既是他傅尘寒出言不逊在先,今日即便讨不到公道,也必要傅尘寒付出代价!”
说着拔剑而去。
“做什么做什么,堂审不可动武!不可动武!都去拦住他!”
莫长老起身招呼弟子哗啦涌上去。
然而剑迅如飞,已冲至傅尘寒门面。
全堂人倒吸一口凉气。
忽而剑鸣彻响。
傅尘寒的赤影剑还未出鞘,视线倏然跌进一抹清绝背影。
霄华剑竟先一步,挡在赵长老的剑和傅尘寒之间。
赵长老看清插手之人,面色不悦:“老夫看在你陆修云是仙尊份上,识相的赶紧让开!”
陆修云:“你说回光卷是伪造,那便给你辨伪,你辨也辨过了,自己门下弟子也承认没有亲眼见到傅尘寒出手,怎么——”
清冽如泉的声音顿住,陆修云沉下声:“赵长老难道想无理取闹?”
赵长老冷哼:“此番诸位若不给个交代,那就休怪幻海宗无情,断去与望月宗一切来往。”
“莫急,莫急,”刘衍这时抚须大笑走来,慢慢将双方长剑给按下,“我宗弟子管教不严,冒犯贵宗,实在对不住,不过双方都有辩不清的理,不若这样,刑罚减半,但该罚还是得罚,如何?”
赵长老这才歇剑:“这还差不多。”
刘衍满意点头:“甚好,来人,将傅尘寒给押去水牢!”
“不行!”
刘衍低声警告:“陆师弟,该交代还是得交代。”
“他没做错凭什么交代,”陆修云将剑横在傅尘寒身前,“宗门的法器有多少成不是他自己拉来谈拢的,而今就因为两宗生意,你们就想将其弃之不顾?”
赵长老:“别当老夫不知,他如今不是你徒弟,你也没权来插手望月宗诸事,休要多管闲事!”
“掌门师兄的拜师仪式还未开始,我徒弟仍是我徒弟,轮不到诸位置喙。”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
后头傅尘寒没去理那些闲言细语,满心满眼,全是眼前毫无退让之意的清尘之姿。
半分墨发被银簪松挽,半分垂在纤长颈后,月白镶金衣袂无风拂动,端的是道不尽的绝世风华。
好像这一刻,傅尘寒周遭只剩这道清丽风景。
刘衍死死看着这出。
又是熟悉的一出,这跟十年前有何分别?
不行,傅尘寒这遭须得折其一翼。
“来人!”
“我看谁敢!”
一向温润如玉的人突然暴起一声喝厉。
赤色灵力如风盘旋周身,像展翅鸾凤,一下子震慑住所有要冲上前的弟子。
所有人惊诧不已,望月宗的长老们有些恍惚,好似又看到多年前剑斩邪祟的凛云仙尊。
傅尘寒神色沉沉,扫过那些呆滞的人,想把人藏起来的欲望又在疯狂叫嚣。
极力压下冲动,傅尘寒左长臂要虚扶住手边的腰,预备祭出赤影剑。
嘤——嘤——
连七下彻天鸟鸣,是大事临变的前兆。
无论在哪,身在望月宗的修士皆停下手中事,纷纷望向天际。
一只七彩飞禽展翅划过,留下一道响彻全宗的传音:
“大典将于未时开启,请移步百花林,何某静候诸位。”
几遍后,再无声息。
众人都疑,掌门半天没出现便罢,怎还换地了?
疑归疑,礼数还是得周全。
没一会,碧华殿全空下来。
戒律堂内,本应僵持局面,适时响起一阵银铃笑声。
循声望去,女子长裙飞扬,手端托盘及一壶酒加两杯盏,自门处缓缓走进。
“诸位的事,我刚听说了。”
第57章 师尊貌似来气了
封凌月几步生风,轻巧挡在对峙几方间。
“此事各持己见,对错难论,再争也争不出个所以然。”
说着她提壶上完酒,歪头对上毫无退让之意的陆修云:“我建议,不若师侄的刑罚就此作罢。”
再侧回来看看面色沉沉的赵长老:“贵宗弟子的伤呢,若您不介意,我望月宗的丹峰张长老可亲自为令徒疗伤。”
最后将托盘随手丢给刘长老,各手一盏酒,伸到双方眼皮底下:“双方不妨各退一步,和气生财,如何呢?”
见他们不语,封凌月又笑说:“大典将近,这节骨眼上,掌门将宴改在百花林,说不得有什么别的意思,不若大家饮了这酒,快些移步,可别错过了什么好机缘。”
陆修云神色逐渐凝重。
碧华殿的宾客都巴巴等着,何司瑾却临时改地,让所有人再跑一趟。
这可不是明智之举。
霄华剑慢慢下移,陆修云不觉陷入沉思,周身灵力威压也逐渐收敛至无。
赵长老见此,自觉再闹下去指不定自损八百,也收回手里的剑。
久思无果,陆修云暂且将其搁置一旁,举起酒作势要喝。
不想唇刚沾杯,就被傅尘寒抢走。
等他反应过来时,杯已经空了。
傅尘寒笑得人畜无害:“师尊不宜饮酒,且一人做事一人担,该弟子来喝。”
这话挑不出错。
陆修云收回视线,不再理他。
赵长老见此,这才将酒一口饮下。
封凌月两手一空,才笑眯眯从对面不悦的人拿回托盘和酒壶:“刘长老,百花林许久未办宴接客,诸事还须您从旁主持呢。”
刘长老冷哼一声,甩袖离去。
封凌月给了陆修云一个放心的眼神,跟着出去。
事情算是有了了结。
众人不再久待,呼啦啦涌出戒律堂,往百花林去。
人去堂空,陆修云松了口气,身子骨顷刻间软下来。
傅尘寒眼疾手快,将人扶住。
陆修云刚想说没事、只是灵力过猛,就被一颗丸子堵住嘴。
入口即化,齿颊留香。
“这什么?”
“补灵丹。”
陆修云当即觉得,这补灵丹指定是正的。
不对,这混蛋今日闯的祸完全不是一颗补灵丹就能轻轻皆过的。
精气神恢复了些,陆修云便挣脱开腰间的手,一个多余的眼神也不给,越过他四下环顾。
司徒安呢?
那小孩呢?
“嘶~小孩,老夫怎么瞧你那么熟呢?”
陆修云闻声看去,一眼撞入弯腰凑近打量小孩的莫长老,心道不好,几步上前,悄声挪到两人之间。
“长老,我们先走一步,您请自便。”
“啊,好。”莫长老目送两人远去,“确实很熟啊,到底哪里见过?”
陆修云拉起司徒安朝大门走,听到后头的嘀咕,步子快了几分。
烧了您老案卷阁的元凶,能不熟吗?
陆修云拉着元凶,顺带攥走某傅姓的罪魁祸首,脚底抹油似的溜得飞快。
等消失在戒律堂门口,掌管堂下数百弟子的莫长老干脆放弃思考。
空荡荡的大堂内,他望着堂外消失的身影,不觉叹了声气。
昔年仙尊沉寂多年,难得锋芒再露,竟还是为了那徒弟。
可惜了。
但愿真别养出个白眼狼。
这般想着,他也出了戒律堂,朝百花林慢慢走去。
*
绿荫之处,周遭无人。
陆修云终于停步,刚歇会,余光闪过黑影。
他飞快伸手,将要逃跑的小孩给扯回来。
“账还没算,跑什么?”
司徒安被突然严肃的语气吓到,回来乖乖站好。
陆修云深吸一口气,捋了捋,脑子更嗡嗡的,干脆说:“也罢,晚点再算,你跟紧了。”
陆修云捏捏眉心,抬步,司徒安默默跟上。
又一道脚步声。
最前边的人没走几步,转身怒指:“你,站住!”
傅尘寒:“师尊……”
“别喊我师尊,”陆修云见他停下,扭头就走,“我没你这心眼子多如毛的徒弟。”
傅尘寒再紧追不停,纠结几下,还是问:“回光卷是你解开的?”
陆修云:“是又怎样?”
傅尘寒轻叹:“你有没有想过,若你不解,后边也不用站出来,成为众口之矢。”
陆修云顿住,矮下身,抚了抚司徒安的头:“你先去前头等我们。”
司徒安被这顶顶好看的仙君温柔地叮嘱,一时听得痴了。
待回过神,他怀里的赔偿单已被抽走。
陆修云将单揣进芥子袋:“不必担心我不会还,既答应你娘将你完好带回去,自不会食言——去吧,有事就喊,我们听得到。”
司徒安:“……是。”
这下想跑也跑不了了。
待小孩走远,陆修云这才正色看身后人。
“既然你非要提,那我便好好与你算。”
料到不会是好话,傅尘寒心虚地别开眼:“大典快开始了,不若我们先……”
陆修云眸光微微一沉,素日如春水般潋滟的眼波,此刻静静凝在傅尘寒脸上。
傅尘寒默默咽回后面的话。
师尊生气了。
而且这回的气,还不是能轻易哄好的。
正想着应付的招,就听面前人一字一句道:
“八日前,戒律堂新招弟子,你给司徒安走后门,让他得以入戒律堂去火烧案卷阁,是也不是?”
傅尘寒止住思绪,抬眼满是惊讶。
陆修云从他眼里看到答案,心一点点往下沉。
真是蓄谋已久啊。
“诸多卷宗被毁,莫长老不得不派弟子前往各门各派去借阅誊抄,司徒安也顺理成章前往幻海宗盗取回光卷及相关要术。”
这回他也不问了,径直说下去。
“今早在碧华殿,司徒安撞落赵长老的酒水,不止替我解了围,也顺手盗走赵长老随身的珍馐玉露,混到幻海宗弟子的酒水里。”
“此后,你在偏殿守株待兔,等那幻海宗弟子送上门,三言两语致使他们内斗,而引他们到偏殿的司徒安刚好用上他的血驱动回光卷记下所见所闻,留作证据。”
“照你的计划,之后的堂审,只需司徒安出面作证,并在赵长老以伪证作反驳时,拿出八年前的回光卷,一举揭露邢越强抢《珍园录》所为,再以赵长老推人坠崖结束。”
“外人不知全貌,以为赵长老闹出过人命,令赵长老自顾不暇。”
“且在你的设想里,司徒安会在午时过半出现,刚好水牢刑罚结束,幻海宗看在罚过的份上不作纠缠,这样你也能在偏殿斗殴一事顺利脱身。”
“我说得没错吧。”
傅尘寒沉默不语。
基本对了八九成。
陆修云:“幻海宗掌门强抢秘法,这是事实没错,但你有没有想过,八年前司徒宁坠崖并非赵长老所为,你将那回光卷放出来误导世人,那跟强抢秘法的人又有何分别?”
傅尘寒:“若司徒宁不自己跳崖,你敢保证姓赵的他不会自己动手?”
陆修云:“未发生的事,不作断言。”
傅尘寒:“此人心思全然写在脸上,你还觉得会有转机?”
陆修云薄唇紧抿,然眸中的坚决态度未有半分动摇。
傅尘寒按了按太阳穴,语气透出一丝无奈:“你就不能,别总把人都看得那般良心未泯?”
若他真不这般看人,便也不会还时时想着离开了。
陆修云撇过头,小声:“要真照你说的,估摸着你还搁那无望崖自生自灭呢。”
傅尘寒一愣,随即笑出了声。
他手一伸,陆修云一个不备,就被拉进怀里。
靠着宽大胸膛,冷香迎面袭来,陆修云如受惊兔子般,拼命推开人。
“别费力了,”傅尘寒握住他手,传来的力道轻得跟挠痒般,“歇会吧,身子都没完全恢复,再挣扎,有你受的。”
陆修云:“……”
被看穿,陆修云也不再强撑,整个人跟棉花似的软靠在他身上。
傅尘寒看在眼底,神色不明。
他当时暴起的火灵力,质地成色比过去都要纯正太多。
傅尘寒猜测,其中耗费的精力怕不是一颗补灵丹就能解决。
如今一试,果真如此。
倒是陆修云还不觉有问题,只默默告诉自己,身子骨的问题,他也没办法,就靠一会。
就一会。
接着傅尘寒如他所想,掏出颗丹药。
陆修云忙不迭伸手去拿,扑了个空。
“……”
傅尘寒这一逗,怀里的人又扑腾起来的,大有不死不休的气势。
“好了,好了,”傅尘寒笑道,“不闹你,拿去。”
陆修云心道这还差不多,便要拿,又扑了空。
“你给不给,不给拉倒——唔。”
药丸从长指滑进唇隙,给陆修云塞了个触不及防,下意识去咬。
陆修云:“!”
靠,这人手指伸那么进嘛。
吞下丹药,有了些许气力,他赶紧挣扎出来,扭头就走。
傅尘寒捏了捏尚有余温的指尖,不觉笑出了声。
声音不小心溜进前头人的耳朵。
这就给他整高兴了?
陆修云暗骂两声变态,快走几步,恨不能离得远远的。
忽而想到什么,他又折回来。
“还有一事,”陆修云严肃,“你当时将我引去偏殿,用意何在?”
这也是他一直想不通的地方。
第58章 师尊来带小孩了
是想让他亲眼见证傅尘寒为那三言两语出手,还是怕司徒安中途生变,多留一手准备?
傅尘寒看着纠结到小脸都皱成一团的人,默默说:“如果我说只想让你好好吃个饭,你信吗?”
陆修云用稀奇的目光打量他一番,意思不言而喻。
这张嘴说出的话,他只能听取七分。
剩下三分,全是靠经验堆出来的教训。
视线不经意间掠过对方那两片薄唇。
偏殿里那几乎要将他吞吃入腹的记忆瞬间翻涌而上,一股热意轰地一下直冲天灵盖。
陆修云甩开记忆,往前几步靠近傅尘寒,终于做了在戒律堂上一直想做的事。
用力踹了那混蛋一脚。
傅尘寒被迫后退两步,脸色僵了一瞬,但隐忍着没发。
陆修云活动活动腿脚,见他这狼狈样,心情勉强好上些许,拍拍手,头也不回就走。
他没发现,转身刹那,傅尘寒原本痛苦的神情,顷刻间消失殆尽,满风春风。
“还有,”陆修云扭头。
傅尘寒脸色飞快跨下,眼中恰当地充满疑惑。
陆修云见此,语气稍缓下来,但也没缓几分:“司徒安才八岁,心性未成,让他去以身犯险,你觉得这样合适吗?”
“合适。”
陆修云要气炸了:“我以前怎么教你的,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何况还是放火偷盗这等劣事,你想让他毛病被养刁吗?”
“在他娘那里,也照样被养刁,不是吗?”
“旁人怎么做那是旁人的事,但你不能明知故犯!”
“难道你就不是,山下随便什么地都去,不也明知故犯。”
此话一出,陆修云神色骤冷。
原本偏殿的事就堵着他,傅尘寒这一呛声,直接将他的脾气给爆出来。
然而不等他发泄,又听傅尘寒说:“且师尊前脚将徒弟丢开,后脚又来上门说教,这又算什么?”
陆修云冷笑:“算我没事找事做,行了吧,你还杵着做什么,不快找你师尊给你说教去。”
说罢,甩袖离去。
司徒安在树下等到陆修云,却没见到另个使唤他的魔头。
“不用等了,跟上。”
司徒安听着声,顿觉气氛不对,快步跟在后头。
没几步前边人停下,司徒安一不留神,差点撞上。
下一秒被温和的力道给拉到陆修云身侧。
陆修云蹲下,抚去小孩身上的叶子:“我刚状态不好,你别放心上。”
司徒安呐呐点头,对上通红的眼眶,犹豫一会,问:“他欺负你了吗?”
“没有。”陆修云起身,牵着小孩慢慢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后头依旧只有风吹丛树的沙沙声。
陆修云也不再慢悠悠,确认司徒安能跟上后,加快步伐。
——
百花林。
时值佳节,恰逢花木繁盛。
风拂落英,无数芬芳花瓣袅袅升腾,漫天飞舞,宛如奇观。
外围空地的席座直延至高台,陆修云穿过层层宾客,才勉强窥见台上之人。
花林畔,栖霞台巍然屹立,何司瑾右手端身前,一步步走下,径直往他这边来:“师弟。”
“掌门师兄好。”
陆修云一板一眼行完礼,就带着司徒安朝最角落的位置走去。
一番客套,可以说天衣无缝。
何司瑾拨开一众要拥上来的宾客,几步追上人:“师弟,今儿可是遇到什么事,脸色这般差?”
“没有,”陆修云想起一事,停步转身,“师兄刚哪去了?”
话音刚落,他顿觉这话问得有些冒犯,旋即改口道:“我是想问,迟迟不见师兄现身碧华殿,可是被什么绊住脚?”
“处理小事耽搁了。”何司瑾视线不自觉地低垂下去,没去看他眼睛。
“小事?”陆修云生疑,“小事会耽搁你看玉简?”
傅尘寒被带进戒律堂时,他不知给何司瑾传了多少消息,全都石沉大海。
本以为宗门内务繁忙,又赶上继任大典,忙到脱不开身应是常事。
眼下得到的却是这样的说辞,陆修云顿时失去闲谈的欲望。
“师兄你忙吧,我先走一步。”
刚要走,想到什么,又回过来道:“傅尘寒已经从戒律堂出来了,你有空说教他去。”
“说教?”
何司瑾还没反应过来,视线就只余一大一小两道远去的背影。
陆修云何时多带了个小孩?
何司瑾联想到临时被幻海宗请走的张林青,和脸色铁青的刘长老,思绪稍有点乱。
他不过离开半日,怎感觉跟错过天大要事一样。
何司瑾忙取出玉简,还没看一眼,便感知一股狂风掠耳,来得猝不及防。
纷扬花瓣上下忽飞,变得毫无秩序可言。
他暗道不好,几步瞬移上栖霞台。
栖霞台高数丈,足以俯瞰整座百花林。
此时可见百花林中心如浪潮涌动,漩涡频生,似有庞然大物将现。
何司瑾并指,数道灵力指向中心高木,一道无形结界闪现一下,又很快消失。
威压散去,狂风终于渐渐停歇。
数息间的事,加之高台隔绝了花林内外围,除了栖霞台上自己人外,没人察觉异状。
何司瑾松了一口气。
用百花林困住个化神境妖尊,果真不是易事。
想到里头关着的妖,他神色难得凝重几分。
若非夜鸣渊临时发难,死活要他连夜赶出千百丹药,他也不至于出此下策。
这时,从葬神境调来百花林的护法长老传音过来:“掌门,那妖尊今日躁动异常,百花林的禁制怕是撑不了太久,您须得快些回来。”
何司瑾揉揉眉心,回应:“知道了,再给我一个时辰。”
他回身,俯瞰底下众人,对一旁守高台的弟子道:“开始吧。”
“是。”
底下,陆修云攥着个馒头坐在一角,看着满满一杯果酒发呆。
案上诸多菜肴难得勾不起他一丝兴趣,单一盘白面馒头少了大半。
傅尘寒到底几个意思?
放手不管吧,他非要凑上来。
那管吧,没说几句就要跟他呛。
陆修云被傅尘寒刚刚那么一怼,到现在浑身上下都不得劲。
都是那混蛋气的。
想到此,他再次大口咬下馒头,跟泄愤似的用力嚼。
旁的司徒安坐立不安。
他想开口要回赔偿单,可感觉身边这气压,低得能赛过他娘亲抄起鸡毛掸子的时刻。
啪!
一阵桌响,吓得小孩端坐起来,不敢言语。
不是,仙山的人私下里不都说仙君脾气好到能轻易拿捏吗?
这跟传闻完全不一样啊。
陆修云面无表情收回手,随即抖着连吹了好几下。
疼呜呜呜……
不经意间终于注意到异常拘谨的小孩。
陆修云扫过一桌子菜,将一盘晶皮琉璃糕端过去。
司徒安:?
陆修云:“吃。”
“是!”
司徒安立刻埋头囫囵吞枣起来。
陆修云:?
有这么饿吗?
*
时辰一到,擂鼓骤响,栖霞台四周飞花如雨。
众人仿佛心有灵犀般,纷纷放下杯盏,抬眼望去。
司徒安见这壮观场面,感到有些新奇,加上被陆修云后边几次投喂,逐渐放松下来。
他大着胆问:“仙君,他们是在做什么?”
“望月宗的掌门继任大典,需祭告天地、授印传剑及昭告仙门,现在是祭告天地的时候。”
“具体做什么的呀?”
“谨按古礼,祭告天地之仪,算是掌门承天受命的第一要典……”
一通大段干巴巴的文字下来,司徒安听得云里雾里:“不懂。”
陆修云有些尴尬:“这……我知道的就这些。”
“那这个大典过后能得到什么?”
“应该是掌门令和师祖传下来的古剑吧。”
“吧?”司徒安不死心,又问,“仙君你也是掌门呀,之前没参加过吗?”
陆修云手忙脚乱捂住他嘴:“嘘,现在不是了。”
司徒安:“嗯嗯。”
陆修云左瞧右瞧,见旁人隔得远没注意到这边,才慢慢松手。
又听司徒安说:“现在不是,所以以前就是喽。”
陆修云小声回:“不一样,以前就是个代掌门,代理跟正式是两码事。”
“有区别吗?”
“有,”陆修云默默指向栖霞台,“代理的没这仗势。”
司徒安哦了声,目露同情:“那代理的好寒酸啊。”
既不壮观,也没有那什么什么令和什么什么剑。
他家好歹有鸡毛令什么的。
陆修云:“……寒酸也说不上。”
他当年匆匆上任,直接往碧华殿一坐,然后宗门内的长老弟子行礼道声“掌门好”就完事,哪来这种盛大仪式。
没有仪式,就当没有可比性,自然也没有寒不寒酸之说。
陆修云自我安慰完,低头只见一张空荡荡的软垫。
陆修云:!
刚还在这的小孩呢?
他扶住案几,案上桌底、里里外外寻了个遍,还是没个人影。
起身要寻人帮忙时,抬头就见个小身板贴着暗处往栖霞台那靠。
司徒安挑的走位偏死角,旁人只顾欣赏即将结束的继任大典,没人注意到有个鬼鬼祟祟的孩子正在他们眼皮底下乱窜。
陆修云:!!!
他使劲朝司徒安摆手,要他赶紧回来。
偏手快挥断了,司徒安就回他三个手指。
陆修云当即想跳脚,他要的是ok吗?他要小屁孩赶紧回来!
他抽出瞬移符,飞快消失在原地。
半途抓着司徒安闪进栖霞台后的暗角,气喘吁吁问:“你跑这做什么?”
第59章 师尊被发现了
司徒安指指栖霞台之上:“仙君你不是没参加过这个大典吗,我去把那什么什么令和什么什么剑偷来送你,这样就算参加过啦。”
陆修云:“……”
他哭笑不得,揉了揉小孩的脑袋:“偷来的东西,就算到手,终归也不是自己的。”
“怎么会不是,凭本事到手的东西,不归自己归谁?”
陆修云失笑,还想说什么,感觉周遭骤静,腰间佩剑轻微晃了一下,他暗道不好。
“继任大典要结束了,你跟我回去。”
说着他手伸进芥子袋掏符箓。
栖霞台上,礼成之际,何司瑾袍袖一挥,周身剑气冲霄,引动台下万千佩剑齐鸣。
众人大饱眼福。
“瞧瞧这千百奇花,望月宗的百花林,果然名不虚传。”
“多少年没见这阵仗了,九州真是天骄芸芸啊。”
“可不是,本以为望月宗天降掌门,怕是要跟那位半斤八两,如今看,不可小觑。”
“我听闻,这何掌门在世间游历数载,比起诸多得道高人,眼界不遑多让,我猜谁要跟了何掌门,指定前途无量。”
“是这样没错,但可惜,我儿不入眼,不然,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把小儿奉到何掌门手里。”
“得了吧,就算入眼,也轮不到你家,早有人捷足先登了。”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将注意放到栖霞台上,像是在等一出好戏。
张林青正好赶来,在丹峰那头落座,红衣烈如朱砂,很是引人注目。
隔壁桌的封凌月挑起细眉:“张长老,来这么早?”
“小伤,费不了多大劲。”
张林青展扇,好整以暇地仰望高台处。
封凌月见他气息未平,似是匆忙赶至,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暗自为那幻海宗弟子同情几秒。
眼波流转间,她将周围窃语一点不落听入耳。
封凌月半撑下颌,心生疑问。
难道这些人没发现,另个正主连个影都没有吗?
何司瑾正好也察觉这个问题,他环视底下,皱了皱眉。
“诸位,何某对九州来宾不吝感恩,继任大典到此,接下来还有个仪式,与傅师侄有关。”
众人来了兴致,重头戏来了。
他们环顾,迫不及待要看当事人是何神情,哪知左瞧右盼,那位却没个人影。
栖霞台后,陆修云对着手里零星几张符箓,彻底傻眼。
在偏殿那会为了应付某个混蛋,将符箓用得只剩这些个清风符、黄粱符之类的。
关键这些玩意放在紧要关头,压根没卵用啊!
陆修云憋屈地耷拉下嘴角,默默给某个混蛋记上一笔。
层层席座外围,一靴子刚踩上松软花海,踉跄滑了下。
傅尘寒稳住身形,微微皱眉,很快恢复如初,继续前行。
何司瑾等了会,远远见着人,眉间松了些许:“尘寒,上来吧。”
傅尘寒微微颔首,一步一步往栖霞台走去。
快踩上台阶时,余光瞥见一抹熟悉的衣角,脚步顿了下,又若无其事地迈上去。
陆修云还恍若未觉,绞尽脑汁想着如何悄无声息地离开。
偏他灵力还在恢复,且辨识度极高,用了难保不被发现。
回头,司徒安正跃跃欲试要往上爬,吓得他赶紧将小孩拽下来:“嘘!好好待着,等会给你好吃的,成吗?”
“不成。”
“赔偿单还要不要了?”
“成!”
陆修云这才放心,悄悄伸头一探,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陆修云赶紧缩回头,拉着司徒安抱膝坐在栖霞台后。
“先在这等等吧,等晚点他们都走了,我们再出去。”
恰巧在栖霞台底,高台上伴着灵力的说话声很清晰地传到他们耳边。
“尘寒,一切备好了?”
何司瑾轻声问,言语中带有新任掌门的意气,似乎还多了一丝即为人师的温和。
“是,请掌门移步宴席。”
傅尘寒垂首,语气竟比平常恭谨地不像话。
何司瑾袖中指尖微微蜷曲,像是心照不宣般,缓缓走下台。
下方最靠近栖霞台的宴席中央,有一方香案,蒲团、礼器一应俱全,规制严谨。
何司瑾唇边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掠过观礼众人,却没有看见另个人影,笑意淡了几分。
傅尘寒命旁的弟子执香、燃香,并递到何司瑾面前。
席中有人回味过来,这是重大仪式前,请高位人祈福的祖制。
议论逐渐停歇,所有人对即将到来的仪式心照不宣。
一番繁复仪程走过,肃穆中,众人一眨不眨盯着,录事门弟子等得手中毫笔要被捏出汗来。
何司瑾从蒲团起身,面朝傅尘寒:“开始吧。”
席间又隐隐躁动起来。
要开始了,要开始了。
何掌门要接受傅尘寒的拜师大礼了!
傅尘寒:“是。”
他抬掌,栖霞台上弟子得到示意,面朝台下,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瞬间划破寂静:“时辰已到,恭请琼章!”
话音刚落,百花林深处一阵长鸣,响彻天际。
漫天芳菲如受引召,化作数道绮丽流光,簌簌然汇向栖霞台,势若星河垂落,瞬间吸引住所有目光。
栖霞台后的陆修云仰望头顶壮观一幕,不禁感叹。
不愧是主角排场,连收个徒都有如此大阵仗。
陆修云不由想起自己收徒时,只草草行个拜师礼就了事。
傅尘寒从前跟了他,倒是受委屈了。
跟了主角,或许会过得好一点。
胡思乱想中,眼前闪过今日碧华殿的一切。
担忧隐隐浮上心头。
万一,下回傅尘寒再胡乱生事,掌门师兄不会又不见人影吧。
但……若是收入门,他上心几分,应该就不会了吧。
但万一不上心怎么办?
里头陷入胡思乱想,而外头,在无数翘首以盼的目光中,傅尘寒接过主持仪式的弟子递来的托盘,里头是织锦样的物什,隐约可见繁复花纹。
台上弟子又高喊一声:“时辰已到,恭请琼章!”
何司瑾微微蹙眉,刚想说什么,接着与众人一样,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众目睽睽下,傅尘寒没有朝何司瑾走去。
他一个转身,往栖霞台左侧边走了几步,朝那头轻轻喊了声:“师尊。”
宴席霎时寂静无声。
……
司徒安按耐不住,想探头去瞧:“仙君,怎么静下来了?”
陆修云将他按回去:“嘘~外头拜师呢,别乱动。”
不过傅尘寒拜个师的气势怎么这么弱?
喊也得喊得有力点吧。
这般想着,又听外头的声大了几分:“师尊。”
司徒安小声提醒:“仙君,好像在叫你。”
“别扯,就算你这样说,我也不能让你出去,好好待着啊。”
这头说教的起劲,外边的人却大跌眼镜。
所有人眼睁睁看着那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望月宗天之骄子,端着矜贵织物,站在栖霞台无人角落,朝里头放低语气,耐心地喊了数遍“师尊”。
那个地方依旧毫无动静,可若靠得近仔细听的话,定会听见里头的悄悄话。
傅尘寒觉得好笑,无奈道:“出来吧,师尊,再不出来,好时辰就要耽搁了。”
陆修云终于察觉不对,噌地起身,慢慢探出半个头,对上一双含笑星眸。
他后头几步远,挤满了无数双好奇张望的眼睛。
陆修云:!!!
好多人!
好不容易探出来的人儿犹如受惊鸟儿般,又噌地缩回去。
陆修云来回踱步。
怎么回事,傅尘寒想干嘛?
还有外面那么多人……
陆修云对上不明所以的司徒安,如晴天霹雳。
完了,可不能被他们发现,不然传出去,指不定这小孩会被怎么诟病。
外头,傅尘寒似是发现里面人儿的顾虑,回头对上无数好奇的目光,眸光骤沉,化神威压隐隐散开。
靠得近的人被这一眼看得发毛,各门各派的掌门长老清咳,适时警告门下人回避。
眼前一空,傅尘寒这才回身,周身凛冽再度散去:“没人看了,出来吧,有事跟你说。”
呵,有事?
指不定又要找茬来呛他,或者想让他看到拜何司瑾的一幕,好让旁人看他笑话?
陆修云咬唇,小声对外警告:“我不听!你……你别过来!”
感觉威慑不够,他再掏出少得可怜的符箓,纠结要不要用一下。
然而为时已晚,等他想好抽哪一张,眼前就覆下一片阴影。
陆修云霎时炸毛,连连后退:“你……你来干嘛,赶紧回去!拜师礼你个当徒弟的不在,像什么样?”
说着他伸手用宽袖遮住身后的司徒安,捏符箓的手微微发颤。
傅尘寒看他慌乱无措的样子,不觉笑出了声:“拜师礼,当师尊的不在,又像什么样?”
“当师尊的不就在外……”
话语戛然而止,陆修云对上含笑的星眸,再看看他手里高调的织物,一个念头在脑子隐隐浮现。
他有些不确定问:“你不是要拜何司瑾为师?”
“弟子何时说过了?”
“外面不都这么说……”陆修云仔细回想,好像这大典从头到尾,真没这么说过……
陆修云戒备之心稍懈,捏符箓的手也缓缓垂下。
傅尘寒趁机靠近,在鸟儿竖起防备的羽翅前,适时停下,
“师尊若不确定弟子是否说过,何不亲自出去,看看便知?”
第60章 给师尊的惊喜来了
“可……”陆修云看了看司徒安,犹豫不决。
“我自有法子保他无虞,放心吧。”傅尘寒说着,将手里的东西递到他眼前。
陆修云听此,肉眼可见地放下心来,提了提这织物:“做什么?”
不等他反应,傅尘寒大手一挥,冰蓝色的灵力倏然散开。
陆修云下意识闭眼。
再睁眼时,面前的托盘空了,而自己身上换了身新衣。
桃花眸惊讶地眨了眨,左看右看:“你准备的?”
合身到挑不出一点错处。
傅尘寒笑笑不语,无声中表明了一切。
陆修云心头的疑虑再次消散大半。
“好了,外面等久了,走吧。”
傅尘寒趁他还沉浸于对新衣裳的新奇,不动声色靠近,借着整理衣摆的空挡,虚虚绕过纤瘦腰身,拍了拍腰间的芥子袋。
里头,麒麟兽睡得正香,突然感觉天地间晃得厉害。
符睿英骤然清醒,正要破口大骂,脑海里传进个冷漠的声:“出来带小孩!”
符睿英:“……”
每个字都听得懂,但连起来怎么就那么陌生呢?
很快一股巨大蛮力袭来。
眼前一晃,映入个打招呼的小不点,回头,视线里是走远的两人。
符睿英愤愤地比起个大大滴中指,之后赶在头痛到来前伏下兽身,叼起小不点甩到背上,暗地里骂骂咧咧地消失在原地。
*
傅尘寒一会儿夸衣裳合适,一会儿说准备许久的仪式不看可惜了。
陆修云被傅尘寒低声哄得晕头转向,迷迷糊糊间被带着走出了栖霞台阴影处。
诸多宾座等得花都快谢了,才望见傅尘寒慢悠悠走出来,还有紧随其后的一角衣襟。
“快瞧,出来了!出来了!”
哪知那抹衣角刚露出一丁点,又噌地闪回去。
阴影处,陆修云瞧瞧自己这一身,又想到刚刚密密麻麻的视线,不适地攥了攥腰间蓝风铃的羽穗。
他小声问:“能不能换回来……”
傅尘寒:“不喜欢吗?”
陆修云别扭回他:“喜欢是喜欢,但……太奇怪了……”
“不奇怪,这样就很好。”
傅尘寒侧首,在陆修云看不见的地方,视线冷冷投向外人,指尖一动,无形纱幔自栖霞台数米外缓缓垂落,将内里景象隔得朦胧不清。
外头埋怨声四起:“搞什么,怎么都糊的?”
傅尘寒干脆再上一道隔音结界。
“好了,上了笼纱罩,他们瞧不清的。”
“真的?”陆修云小心探出半个身,果真只见飞花乱舞,而席座那一片模糊。
他这才放下心,缓步走出阴影。
待整个人沐浴在天光下,周遭哀怨跟被按下暂停键般,只余下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可惜有结界在,传不进当事人的耳。
这正合了傅尘寒的意,他伸左臂,陆修云下意识搭上去,被引着走到台阶处。
他到要看看,傅尘寒这厮究竟在卖什么葫芦。
侍立在侧的弟子都是自己人,未曾被隔绝在笼纱罩外,故而当他们看清那缓步而来的人时,眼底的惊叹之色比外头更甚不知几倍。
临风而立的人,一袭云袍天青为底,霜色勾边,金线蚕丝交织,广袖镶云紫纹,腰束青烟带,外罩鲛绡羽衣,加之白皙玉肤、潋滟水眸。
只消一眼,便令万物失色。
世人会说望月宗的凛云仙尊话少、冷漠、无能、摆架子云云,但凡是亲眼见过他的,绝无一人会去挑剔他的容颜。
惊为天人四字,从来不是空穴来风。
可惜外界流传的画像少之又少,且不论描不描摹得出真人之姿,而今哪怕只是一幅背影,在外流传不出两日,必定不知所踪。
是以世人对凛云仙尊的容颜,始终止于口耳相传。
如今真人近在眼前,却不得亲见,无怪乎台下怨声载道。
笼纱罩里早已惊起万丈华光。
而外虽只窥见隐约风姿,也足以引人遐想联翩。
两人行至何司瑾前,陆修云还不明所以,刚想问,就听何司瑾道:“去吧,我允过的。”
他们都不说,秉承咸鱼之志的人也不再有顾虑,随傅尘寒带着,一步一步迈上汉白玉阶。
栖霞台上,弟子声如洪钟,颂语精准传入每个看傻眼的宾客里头。
无非一些什么什么功德云云,陆修云听着那足以昏昏欲睡的颂文,每句都挺合理,但加了他的名字,就感觉有些夸张了。
不过很快,他注意放在了别处。
万千飞花,或粉或紫,如聆敕令,缀着灵气时聚时散,在栖霞台周交汇成绮丽洪流。
长袍逶迤的人儿每踏一步,片片飞花跟有生命似的,欢快地舞到在他周身。
陆修云被吸引住,手接各色飞花,玩得不亦乐乎。
等到高台顶,还有些意犹未尽。
守台弟子压下惊异,朗声:“按宗门旧制,恭请何掌门亲自为前掌门行琼章之仪。”
声音响彻高台,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满座哗然。
琼章仪式,乃退位掌门的仪式。
但数百年来,卸任的掌门无非是飞升、病逝或德不配位,这仪式百年间几乎被视为口头之说。
而今,竟出现在一个靠捡漏上位的代掌门身上。
陆修云愕然,对上傅尘寒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眸,不禁出声:“你早就知道了?”
“可是,掌门师兄之前明明说好……”
傅尘寒直截了当:“我求的。”
陆修云:“但你明明在葬神境那会亲口答应我……”
傅尘寒:“我后悔了,不行吗?”
陆修云顿时语塞,又听他问:“且师尊会放心将弟子拱手让给整日不见人影的新掌门吗?”
陆修云这下彻底沉默。
说完全放心,自然是假的。
傅尘寒看他被搓破心思后哑口无言的样子,微微勾唇,掌心顺着纤瘦手腕,扣进五指。
被握住的人惊得缩回,却挣不开。
“你做什么,还有人看着。”
“有吗?”
“有啊,下边不就……”陆修云抬眼,却见底下人影距他不知多少丈,加上笼纱罩,糊得完全可以忽略上边的小动作。
“那台上还有人……”
扭头,周围几个长老弟子都背对着他。
陆修云:“……”
他合理怀疑这厮早有预谋。
台阶处出现一抹熟悉的身影,陆修云飞快甩开手,对上何司瑾的目光,笑得心虚。
何司瑾没看到两人手边的动作,只觉有些怪异,但又说不上来。
他招手,一名弟子低头飞快呈上一方木盒。
有弟子适时高喊:
“赐拂尘穗!”
“赐月寰令!”
陆修云头回面对这大阵仗,愣愣伸手,模样竟有几分像在领奖。
拂尘穗刚递到他面前,还未等他触碰,就被傅尘寒先一步自然接过。
何司瑾看了一眼,只当他尊师重道,代为效劳,便没阻止,静静看傅尘寒亲手为霄华剑系上拂尘穗。
陆修云习惯性地任由他动作,边摩挲着刚到手的弯月形玉珏:“这有什么用?”
何司瑾笑说:“可供你畅行无阻的东西。”
陆修云眸光瞬间亮起。
有了这月寰令,那他岂不是想去哪就能去哪?
好东西!
他忙不迭将好东西给收好。
倒是底下众人又倒吸一口凉气。
拂尘穗,是得穗人在位功果圆满所证。
再有,月寰令那可是在望月宗横行的宝贝。
一个有千百年底蕴的宗门,除了掌门外,怕是只有被委以及重任的高人才有资格。
就算是一度在望月宗手眼通天的傅尘寒,也没有资格得到这令。
陆修云他凭什么?
有女修低语:“传言果然不假,这师尊分量在傅尘寒心里,不是一般的高,我猜是他求着掌门给他师尊办琼章仪式。”
“那之前谁传的换师?”
“谁知道,”封凌月不紧不慢插了句,“说不得两人吵架,一时说出的气话呢。”
几名女修面面相觑,没有反驳。
就是这话听着,联想到上方形影不离的师徒,心头莫名有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但偏偏又不反感。
恰巧此时,天际传来清越鸣声。
只见飞花成梯,数百青鸾与白鹤舒展羽翼,簇拥着一艘陆修云未曾见过的银玉飞舟,破开云层,缓缓驶近栖霞台。
陆修云用力扯了扯身旁师人的袖子,雀跃道:“你瞧那!”
傅尘寒声音平淡无波:“灵石造的普通飞舟罢了。”
陆修云:“……”
那可真是太普通了。
他还想问什么,腰间一股力道传来。
天旋地转间,等落地时,人已在飞舟上。
陆修云忙回头张望,自己与栖霞台的距离越来越远。
何司瑾只静立底下,颔首示意他放心。
飞舟离栖霞台越来越远。
漫天花雨纷扬而下,各类灵禽展翅盘旋,不时有一两只轻盈落在两人身旁。
鸟儿头顶竟稳稳顶了个带盖的朱漆木盘。
陆修云看了眼身侧人,得到默许后,才轻轻掀开半圆盘盖。
一股清甜香气溢出,与周遭馥郁花香交融,竟异常诱人。
琉璃糕!
摆了整整六层的琉璃糕!
陆修云大喜,看看傅尘寒,又看看这晶莹剔透的糕点:“你准备的?”
傅尘寒将他的喜悦尽收眼底,唇角微不可察地一牵,轻轻嗯了声:“我做的,尝尝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