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师尊那改不掉的起床气
葬神境内,往里深处,曾象征生杀予夺的一方石台上,多了张崭新的暖玉床榻。
锦被中央隆起一个小鼓包,正随呼吸轻轻起伏。
被角忽地被轻轻一拽,被团里的小鼓包跟着挪了挪,锦被跟着翻涌几下就没了动静。
始作俑者顿了顿,再次朝小鼓包伸出魔爪……
陆修云正窝在软软的云团上咬着香喷喷的脆皮大鸡腿,忽而感觉周遭晃得厉害。
他脚底站不住,整个人往前扑,手里的鸡腿跟着咻地飞了出去。
no——
鸡腿!他的腿!
天上地下都在晃,上下飘忽的云朵似乎被惊到,四面八方扑棱着挤过来。
陆修云左右看看,无处闪躲,四肢被迫淹没在肆意的柔软中,逐渐蔓延到躯体、咽喉。
气管跟被堵住一样,胸口也跟着剧烈起伏。
不行,要窒息了。
“咳……”
一声咽呜钻出唇隙,长睫慢慢铺开,露出惺忪茫然的朦胧水眸。
还未清醒,加之美梦被搅,半梦半醒的人无意识嘤咛一声,溜回暖和的被窝准备继续睡。
始作俑者还在坚持不懈,这回更是加重力道。
美梦彻底破碎,窝里终于钻出一头细软,带着清晨被搅的怒意:“做什么?”
“该起了。”
“呼——”陆修云半个身子探起,朝外望去。
穹顶漏下一道偏暗的朦胧清辉,更显天光苍白黯淡。
“不起,天都没完全亮,起什么……”
他喃喃着,继续翻回去,还未躺平,就感觉被窝里钻进只有力的手掌,顺着腰线来回摸索,哪怕隔着软被也不容忽视。
陆修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连人带被给翻回来。
他一声惊呼,下意识蜷紧身躯,掉进傅尘寒的怀里。
手撑着的身躯硬邦邦,带点凉意,就算里外衣物、被褥叠加,身下逐渐滚烫的某处也不容忽视。
陆修云:“……”
再怎么困的人,不想醒也该清醒了。
他连人带被直接滚回去,不等傅尘寒伸手,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丝质里衣的软软垂坠在榻,青丝铺散,裸露在外的肌肤盈白水润,很容易让人一眼想到未被染指过的白瓷娃娃。
傅尘寒不动声色地翻滚了下喉结,极力掩下眸底翻腾的晦色,五指徐徐收拢,翻身下床,弯腰朝揉眼打哈的人伸出长臂。
陆修云余光一瞥,慌忙放手:“我自己会下。”
说着就跟滑溜的鸟一样,扑棱着躲开长臂,三两下套上靴,朝洞窟内唯一一眼小泉那走。
被忽视的人也不恼,直起身,大手捞起架子上的素色外袍,跟在后面。
泉那头,陆修云正就着竹盐洗漱。
傅尘寒抖开外袍,给他披上。
衣袍触及肩膀的那刻,身下人身子明显僵了一瞬。
感受到后头的人未再进一分,陆修云很快无事发生般,继续埋头洗漱。
等坐在篝火前,陆修云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无聊地半撑下颌。
不远处的滴漏叮咚作响,上为卯时。
陆修云再次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七点都不到,这反人类的牛马作息,傅尘寒到底如何撑过来的。
昏昏欲睡之时,一碗小馄饨被推到他身前。
“!”
好香!
陆修云陡然精神,忙不迭接过,满足地闻了下,随后唇贴碗壁吸了口汤。
好喝!
原谅他贫瘠的语言说不出太美丽的话来,但是真的好喝。
傅尘寒也就这个优点深得他心,光凭这碗馄饨,早起那点儿起床气完全可以抛之脑后。
傅尘寒手肘撑一膝,弯眼看着对面人儿一点点把汤汁喝尽,适时出声:“还要吗?”
陆修云意犹未尽,脱口而出:“要!”
“那先把这碗喝了,好不好?”说着他在早早备好的两个碗中,将其中一碗推到陆修云面前。
“……”
好熟悉的药味。
陆修云的目光在另一碗小馄饨停留许久,纠结起来。
这跟起床气可不能一概而论。
“不喝吗?”傅尘寒笑眯眯将小碗馄饨慢慢往前推,“若不喝,那我可不保证,这碗馄饨会好好留着,毕竟,万一你没忍住咳起来,一个不小心手抖,浪费了怎么办?”
陆修云又纠结几分,视线在两个碗中来来回回停留。
馄饨的香气盖过药的冲天苦味,萦绕鼻尖。
“我刚刚想了想,喝药的时候,也不是非要这碗馄饨不可,别的方法,似乎也行。”傅尘寒慢慢说着,将那碗重新挪回来。
陆修云赶忙抓紧碗壁,拦住那手。
感觉拿一碗苦逼扒拉的玩意,换一碗馄饨,也不是不行。
某些时候,这事还是能跟起床气一概而论的嘛。
这般想着,陆修云端起那碗,犹豫几番,还是捂鼻仰头一口闷。
咚地碗落下,他端起那碗馄饨,吨吨地喝了大口。
嚼巴着馄饨馅儿,陆修云寻思着,等掌门大典后,估摸着不用喝这黑乎乎的玩意了。
虽然但是,好像也吃不了这么好吃的小馄饨……
陆修云嚼着嚼着,感觉嘴里的馄饨貌似也染上了苦涩的味。
吸了吸鼻子,他埋头再塞个馄饨。
想那么多做什么,先吃个够本再说。
接下来的一整日,任是陆修云再想什么,也容不得他多想了。
一把木剑横在他面前。
傅尘寒神色平静,抬颌指指剑,意思不言而喻。
该练剑了。
陆修云:“……”
往常饭后消完食的现在,确实是他练剑的时刻。
陆修云没动,意思也不言而喻。
师徒关系都要解散了,何必再听他管。
傅尘寒显然知晓,也维持执剑的动作纹丝不动。
无形的低压环绕在两人之间,周遭静得只能听到溪流涓涓流到泉里的动静。
陆修云无声咽了口水,眉峰却如傲雪,挺直不动。
就在他以为这对峙会僵硬许久,傅尘寒忽然躬身,将剑举到胸前。
“既如此,那不若,就当师尊教弟子最后一次。”
沉默在四周蔓延。
不知多久,手中的剑终于被接走,放低姿态的徒弟无声勾唇,抬头时又恢复一贯的恭顺平静。
陆修云握住熟悉的剑柄。
自进无望崖起,他的灵根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颓靡,灵力时断时续。
等出无望崖后,傅尘寒于某日晨起,看他师尊舞剑,舞到陆修云最得心应手的一式九转月照、却突然使不出一点灵力时,已经晚了。
陆修云自己最是清楚自己什么情况,也曾想过,要不就这样好了。
反正该打的大战、该镇压的恶势力,原主都已经挨个处理了。
就这样早早退休过上养老生活,难道不香吗?
可傅尘寒偏觉得还有挽救的机会,将他每日作息往《师尊戒律》安排得满满当当,恨不得把他走的路都细致到步数来衡量。
思绪回转间,陆修云手起剑落,剑花轻绽,弧光流转,如月华倾泻。
数个回旋间,手腕翻转,直刺溪泉。
泉水湍流不息,哗哗作响。
毫无变化。
洞窟内悄然无声,执剑的背影静立良久。
看来圣灵果就算吃了,效果也不见得有多好。
身后呼吸渐近,执剑的手被一阵凉意包裹,陆修云脊背微僵,想挣脱时傅尘寒的手已经握着他的手,慢慢提起。
木剑在半空流转,将陆修云晃得差点头昏眼花。
思绪跟着上下起伏间,只感觉背后是有力的胸膛。
好半晌,他才回味过来,这不是九转月照,是他曾帮傅尘寒琢磨出的狂浪金涛。
一击出,陆修云的肌肉记忆随之上来,一点点灵力顺着经脉流淌,丝丝注入长剑。
平静溪泉轰然转向,分作两流,溅起三人高的水花,在天光浅日中,散下一帘水幕,落在陆修云眼底,如熠熠星光。
倾泻的水花,无声抚平滞涩的空气,也悄然带去几分尝试九转月照后的失落。
靠着身后逐渐滚烫的胸膛,前头是星光彩幕,少年舞剑的一幕自他心头油然而生,就好像曾舞过无数次般。
陆修云无端有了个念头。
退休,貌似也可以不用那么早。
嗒、嗒、嗒——
滴漏沙沙流下,指示巳时。
这时芥子袋嗡嗡地震,陆修云猛然回神,泥鳅一样溜出某人的禁锢,掏出玉简一瞧,是何司瑾的。
[妖尊被困白花林,暂无事。]
陆修云松了口气,目光下移,发现后面还有内容:
[另,葬神境禁制的护法长老暂被我调来百花林,辛苦让尘寒师侄先守禁制一阵。]
陆修云:“……”
傅尘寒若留在这,那他指定走不了的信不信?
所以辛苦的到底是谁?!
肩膀蓦地一沉,从后头伸来只手,朝玉简而去。
陆修云陡然一僵,缩回手想收起玉简。
哪知傅尘寒先一步拉回手,隔着软白的手背按紧玉简,一行行扫过,笑出了声,低着嗓说:“看来我们得再待几日了。”
陆修云抿唇不语。
不用提醒谢谢。
还有,他不信何司瑾没连傅尘寒一块通知。
这般想着,他使了劲挣脱开被束缚的手,埋首要将玉简收回去。
“何时有的掌门灵讯?”
冷漠的质问,比之刚刚的和煦,判若两人。
塞玉简的动作顿住,陆修云双目微睁,头脑嗡嗡的,只剩下两字——坏了。
第42章 师尊那憋不住的泪
身体比思绪更快作出反应,脚底一抹,化作残影倏然消失原地。
完了完了,最近过得太快活,拿玉简前竟把傅尘寒的禁忌给忘了。
快到洞窟出口时,石壁两侧大门却轰然关上,缝隙间的光亮被彻底隔绝在外。
快石化的人僵硬回头,步步后退,直到脊背撞上坚硬的石门。
眼前暗紫流光疯狂肆虐,几乎遍布整个葬神境。
始作俑者淡定地处在风暴中心,面目阴沉得看不清喜怒。
陆修云一面慌乱地四下张望,企图找到出口,一面哆哆嗦嗦喊:“阿寒,你……你冷静!”
“冷静?”傅尘寒半张脸隐在肆虐暴起的冥力下,唇角冷漠地勾起,说出的话几乎哑不成声,“陆修云,你胆子是越发大了,随便谁的灵讯都敢要。”
陆修云梗着脖子喊:“当时何司瑾先提的,我就顺手……就顺手……后面忘了说了……”
“忘了?”
脚步一声一声,沉重迈来,犹如踩在陆修云的心尖,引得胸腔咚咚狂跳。
“那看来是没放在心上,不然,怎么会忘了?”
冥力夹杂着残魂,在空中尖叫撕扯,临近失控的边缘。
陆修云尝试用祭出霄华剑,想到自己目前状况,伸向佩剑的手堪堪作罢。
他灵力是随着灵根的受损而消减的,除吃下圣灵果那回,其余仍不见太大起色。
就算有,也只是暂时的。
因此,十年前,陆修云干脆用上余下的九成灵力,给傅尘寒彻底封住冥脉。
这样看似一劳永逸的后果就是,冥脉主人一旦心性不稳,那恭喜,随时解锁暴走的冥力一份。
以往碰到这种情况,陆修云或溜得快,或将傅尘寒关着让他自己冷静冷静,过后该长嘴再长嘴。
可现在……
四下连个躲的地都没有,陆修云没由来得心慌,扯着嗓子嚎:"我也不是故意的,而且加个灵讯也没怎么,就互通些宗门内务,明明是你无理取闹在先,是你……"
话到此戛然而止,陆修云回过神。
徒弟无理取闹,凭什么每次受伤的都是他?
委屈上头,原本被恐惧充斥的眸子涌上流转波光。
明明……是傅尘寒仗着他弱,什么都蹬鼻子上眼,这不让那不让,到头来最担惊受怕的却是他这个当师尊的。
眼前模糊一片,陆修云习惯性眨眨眼,越眨视线越模糊。
这徒弟,他都不要了,凭什么还要他操心?
过分!太过分了!
委屈终于忍不住,全数从眼眶溢出来,流过唇角,伴着一声呜咽。
晶莹泪珠坠地那刻,风暴中央的人瞳孔紧缩,疯狂躁动的冥力威压,霎时如潮水般全数倒退、收敛。
他师尊,哭了。
傅尘寒飞速上前,小心翼翼蹲下来,伸手想擦去眼前人的泪珠子,却被对方偏头躲开。
“吓到了?”傅尘寒顿时觉得心揪成一团,不管陆修云怎么挣扎,他直接把人横抱起来,朝暖玉榻那大步走去,边走边低声哄,“我错了,错了,别哭了好不好?”
“你根本收不住冥力,”怀里人的肩膀一耸一耸,低声哭诉,“你根本控制不住,还想解封印?解个毛啊。”
“你个暴力狂,混蛋,不就个灵讯吗?谁还没个灵讯了,加一个怎么了?你还想对为师用暴力!你混蛋!”
陆修云没学过骂人,来来回回也就那几个,跟猫挠爪似的,不足以产生多大威力,偏傅尘寒越听越听不得,只将人拢进怀里,不住认错。
至于两人间到底谁无理取闹,怕是一时也说不清了。
陆修云因着这一出变故,心安理得地躺到午时。
去他的什么剑术、马步、平衡术,谁爱练谁练去,反正他不练。
午后,当陆修云再次被揪起来、对着面前的平衡木、和旁边静待许久的药碗时,陷入了沉思。
他还能再哭一回吗?
算了,陆修云撸起衣袖,大男人流什么泪啊,不就个破平衡吗?
一盏茶的功夫后。
傅尘寒:“还有半炷香的马步。”
腿肚子打颤的陆修云:“……”
可恶,他已经憋不出泪了。
——
陆修云拖着健康又疲惫的身子,瘫软在落冥轩大床上的时候,已过了四日。
整整四日,夜鸣渊当真没在他面前出现过,如同人间蒸发一样。
他就知道,小小妖尊,在男主面前,算个毛呀。
但是……
陆修云翻了个身,无声泪流。
这拖的时间是不是忒久了些?
他四肢都快散架了。
砰、砰、砰。
落冥轩的门被敲响。
陆修云把脸埋进被里,完全不想起:“阿寒,开门去。”
四下寂然,唯余寥寥几语在空荡回响。
“……”
他忘了,徒弟刚把他送回来,转头就忙掌门大典去了。
不,那不是他徒弟。
陆修云想起这几日规律到人神共愤的作息,暗啐一口。
他才没有这好徒弟,好徒弟谁爱要谁要去。
砰、砰、砰、砰、砰。
门声越来越重,敲门的人明显已不耐烦。
陆修云叹了声,起身去开门。
是张林青。
今日的丹峰长老终于带上他那把摇扇,漫不经心左扇右摇。
陆修云有些意外:“张长老,有……”事?
“事”还没出,就迎面飞来个小黑影,手快接过,拿起一瞧,是个翠绿色的瓷瓶。
指尖猛地一颤,想到一抽屉的瓶瓶罐罐,险些没能握住瓷瓶。
这会又是个什么玩意?
莫不是知晓上回的补灵丹没用到,特意来提醒?
与陆修云的忐忑不同,对面张林青收回手,跟嚣张的红枫树一样杵在门口。
折扇半开,他眯眼,不动声色地打量陆修云后头的屋,随即轻轻舒了口气。
这一声在陆修云耳里,成了遗憾的叹息。
陆修云抬眼扫过仿若无所事事的人,忽然觉得,他可能猜错了。
此人不是来下毒的,是来看他死没死的。
“从前,是我想多了。”张林青突然说,“如今看,我还是不够了解你。”
“啊?”陆修云茫然,“了解我什么?”
“我以为,你从前眼盲心瞎,收个徒弟当累赘。”
陆修云眉间带上不悦:“他、不、是、累、赘。”
“那又如何,身份摆在那,是与不是又有什么分别。”
说着,不等陆修云反驳,转身就走,快出院时,轻飘飘飞来句话:“补灵丹,没毒。”
陆修云:“……”
他面无表情关上门。
搞半天,这是借着送药,顺路再来嘲讽一波呗。
不过,至于这是药是毒……
陆修云思量再三,直觉还有待商榷。
砰砰——
门又再响。
陆修云拉开门:“那玩意会吃的,您老放心吧……”
说着作势要赶人,却在看到来人的一瞬止住话语。
不是张林青。
敷衍的语气随即变得拘谨起来:“师兄,你怎么来了?”
何司瑾静立门前,长身如松,抿唇不语,状似有些别扭。
陆修云不明所以,问:“师兄?”
何司瑾斟酌好,一字一句,问:“这几日如何?”
还能如何,半死不活呗。
陆修云腹诽完,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挺好的呀。”
“那便好,”何司瑾舒了口气,“如此,你便先好好歇吧,明日大典,切莫忘了。”
“好……”
合着是来提醒他别忘了接盘徒弟。
几句客套话下来,陆修云笑呵呵地送走何司瑾,随即关门背靠在门后,耷拉下肩,几乎要颓坐在地。
看来这掌门大典,左右是躲不过了。
砰、砰、砰。
“……”
今儿落冥轩的门是不是敲得忒频繁了些?
陆修云把一直捏手里的瓷瓶随手丢到柜里后,才去拉开木门。
“师弟!”
封凌月提着两坛酒,刚抬起一只脚,就见门开,讪讪收回,随后若无其事地发出邀请。
“师弟,要喝不?上好的桃花酿。”
浓郁酒香飘过鼻尖,陆修云这才道了声:“好。”
案几点上小烛,加之月色如华,显得小院没在那么黯淡,反而在酒香的氤氲下,多了几分生气。
“话说,你可真决定好了?”封凌月灌下一杯,“好乖的大徒儿就这么不要,不心疼?”
陆修云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乖?
她怕是对傅尘寒有什么误解。
还是说封凌月对傅尘寒的认知已经从死对头跨越到迷妹了?
但刚获自由身的陆修云已然懒得解释,甚至说是不想提,只“嗯”了一声后,豪饮一口酒酿。
然后他听到身侧传来不可忽视的轻叹,陆修云好笑道:“你叹什么?我都没唉声叹气的。”
“只是可惜,”封凌月略感遗憾地说,“跟了你那么多年的靠山,说缘分到头就到头,未免太过唏嘘。”
陆修云“咦”了声:“唏嘘啥,我庆祝还来不及呢。”
“切。”封凌月仰头喝酒,“对对子玩不玩?”
迄今为止平仄都分不明白的陆修云:“……换个。”
“骰子。”
“好嘞。”
“来来来,输了要罚哦,你量不好,老娘允许你少半盏!”
“都少半吧,你别喝太多。”
封凌月怒视:“你瞧不起我!”
她把酒盏灌满,随即甩下的骰子。
“来!给你瞧瞧老娘我本事!”
哪知没一会,原本来兴致勃勃约酒的人,不到两个时辰就晕头转向,不省人事。
陆修云有些无语,说了别喝还不听。
第43章 师尊入梦了
他无声轻叹,费心费劲引导封凌月拿玉简联系上她门下一个女弟子,来朝临峰将她们峰主扶回去。
走之前,封凌月突然推开弟子,带着陆修云挤到屋里头。
陆修云被吓了一跳:“没事吧……诶诶你可别吐啊,我现在可没那么多灵力净身。”
“没呢。”封凌月摇摇晃晃撑墙,“老娘我精神着,就有一句话,我今儿必须说明白了!”
“哎哟,”陆修云来了兴趣,“又看上门内谁了?”
“滚滚滚,说的什么话,”封凌月气恼,推他一把,没推成,自己反倒踉跄后仰了一下,吓得陆修云抬脚把木门后推,并从芥子袋抽出个软枕护着封凌月的头,才堪堪稳住人,没让她头撞门上。
青丝半绾,散而不乱,纵是酒后狼狈,这女子也能自成一派风流。
月色入户,门后一角暗色更浓,封凌月的秀脸隐在阴影中,似乎褪去了几分酒劲。
就在陆修云要把门外的女弟子喊进来把她带走时,她再次开了口。
“其实,我也不是不赞同,”封凌月垂眸,低声说,“就觉得,明日过后,你数十年的心血,真就白白给人做了嫁衣,未免不值当。”
陆修云这回没呛声,听她继续说。
“你当年千求万求,才将那半死不活的小子收入门下,如今却……”
封凌月突然扬起头,烟罗宽袖将脸一抹,换回高傲的语气:“哼,连我都知道的理,那傅尘寒都不知道,真真是个白眼狼,这白眼狼不要也罢。”
说着扬手拍在陆修云肩上,力气大到让他差点闪了腰。
封凌月:“你做得对,与其养个白眼狼,还不如不要。”
“是我自己先提……”不关傅尘寒的事。
陆修云唇齿微启,见封凌月难得歇了酒疯,还是止住后面的话,转而道:“好了好了,你门下小孩都等久了,回去早点喝碗醒酒汤歇着罢。”
“好,没问题!”封凌月直起身子,果断转身要出去。
陆修云睁大眼:“别……”
尔康手刚伸,就听到咚的巨响,响彻屋子内外。
“哎哟!老娘的头,哪个天杀的敢偷袭老娘!有本事来单挑呀。”
陆修云:“……”
他轻叹,上去把人从门上拔下来,“醒酒了吗你,路在这呢。”
“说什么呢,我清醒得很,唬你的哈哈——呕——”
陆修云:“……”
“不好意思。”封凌月左右借着陆修云和门框,刚爬起身,又突然弯下腰,“呕——”
陆修云额角突突,对外头喊:“你先进来吧。”
女弟子手忙脚乱,带自家师尊光速消失在陆修云的视线。
唉,这是今日第几次叹气了?
算了,不想了。
陆修云阖门,转头就见这满地狼藉,一股子难闻的味道充斥鼻尖,久经不散。
他掩鼻,下意识从芥子袋摸出一堆符箓。
很好,没有净尘符。
真特么糟糕的一日,陆修云烦躁地塞回符箓。
“阿寒,你去蓬莱前买的净化法器放哪来着?”
回应他的是空荡荡的回音。
“……”
好吧,他忘了,现在没徒弟,得亲力亲为了。
他捂脸默了好一会,才挥着手去隔壁耳房拿来一把抹布。
对这一摊污秽,他想了想,觉得他此刻缺个帮手。
于是又出去,抱来只白毛犬。
符睿英还没睡醒,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就直冲他天灵盖。
“汪!”
他挣脱开陆修云的怀抱,脚底抹油般飞快溜出屋。
陆修云:“……”
得,还是得自己动手。
三两下折腾,终于把一地狼藉给解决,陆修云气喘吁吁,直直躺倒,沾床就阖眼。
屋内未点烛火,本应久经不散的桃花清香,这会半点不存,偶有雨后草泥的气息飘荡进来。
陆修云噌地坐起。
不行,味道还是太冲。
扫过床头香炉,只剩下一点灰烬。
安神香用完了。
他认命起身,一层一层拉开柜子,露出一堆杂七杂八的物什。
装安神香的罐子放哪来着?
扒拉好一会,瓶瓶罐罐碰撞在一块,发出叮叮当当的清响。
他拿起其中一瓶,上面没有标签。
许是今晚酒喝得多,整个人迷迷糊糊的,一时想不起来这瓶该装着什么,嘣地拔开木塞。
“汪!”
死活不肯吃狗粮的符睿英,加之被臭醒,干脆在外头觅起食来。
好半晌没寻到食,符睿英垂头丧气,耷拉着晃荡在各角,忽然鼻子一动。
好香!什么东西?
莫不是……
符睿英大眼亮起。
灵丹妙药的气息!
鼻尖耸动,他寻着香气来到一扇雕栏木窗前,四腿一蹬,咻地跳进窗。
陆修云还在疑惑手里的东西,一不留神被撞了个满怀,往后跌时,手里的瓷瓶也随之脱手飞起。
一人一狗扑通倒地,符睿英甩甩耳,转身跳起去抓掉落半空的瓷瓶。
瓷瓶内洒出颗乌溜溜的小丸子。
仰躺在地的人猛然清醒过来。
“危险!”陆修云手疾眼快,将狗拉回来,下一瞬,喉咙鲠住,像被卡了什么东西。
他放下白毛犬,捂着脖子剧烈嗽咳起来。
咽喉一滚,他艰难拾起瓷瓶,翻转瓶底,补灵丹三字格外显眼,旁边还有个丹峰的专属印章。
陆修云两眼一黑,直直倒了下去。
因着这一出,酒劲上头的脑子清醒过来,陆修云再三确认自己目前既然无头晕呕吐、腹痛腹泻,也没有大喜大悲之类的中毒现象后,他才泄愤似的,将瓷瓶给丢回去。
月上中梢,落冥轩终于安静下来。
白毛犬趴在门口的软窝里,心满意足地吃着陆修云私藏的零嘴。
屋内,被白毛犬踢开的窗摇摇晃晃。
陆修云懒劲上来,半分不想动,安神香也不找了,就这么靠着床沿,频频朝窗外望。
都这么晚了,傅尘寒还不回来,难道是碧华殿出了什么事?
转念一想,傅尘寒孝顺未来师尊,干他什么事?
但回不回,至少说一声吧……
脑子跟打架似的,搅得他心烦,没多久,眼皮也开始跟着打架。
夜幕升起,陆修云困意上来,昏昏沉沉间,歪头睡了过去。
——
封凌月有句话其实说得不太对。
陆修云当年收下傅尘寒为徒时,也非她说的千求万求那般严重。
十年前的盛夏。
习惯了无望崖日复一日的天寒地冻,骤然见到炽盛的烈阳,陆修云还有些不太习惯,频频拿衣袖拭汗。
“道友,可否告知,长老他们突然唤我出来,所为何事?”
望月宗弟子走在前边,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回道:“仙尊客气,掌门数日前亲自交代,您日后将承袭代掌门之位,自要从无望崖出来,住那碧华殿的。”
代掌门?
三个大字犹如天降馅饼直直砸他头上,令他一时有些飘飘然。
陆修云很快回过神,按理他前头还有十五六七八个师兄师姐,怎么就轮上他了?
衣角被轻轻扯了下,陆修云回头,对上锁链缠身少年的怯怯目光。
陆修云捏捏牵着的小手,暗示放心。
带路弟子瞥见黏在陆修云身后的少年,轻飘飘说:“不过,碧华殿自然不是什么市井之人都能住上的,还望仙尊理解。”
言外之意,尽管少年去处还未下定论,但与陆修云的待遇有别,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陆修云没说话,只牵着人默默跟在后头。
穿过雕琢仙鹤衔芝的厚重玄门,黑金地砖反射出幽幽白光,晃得他有些眼疼。
这是他第二次踏入碧华殿。
而上一次,在他被罚入无望崖之前,于此殿受审之时。
端坐大殿之首的,正是原主的师尊。
一向仙风道骨的天玄道人,于高位上圣光环绕,如众星捧月。
不知为何,陆修云莫名感觉,这人此刻犹如大病一场过后的回光返照,任是再好的灵丹妙药都遮不住憔悴倦容。
“凛云。”
一字一句,无不彰显其威压尚在。
陆修云忙作揖,有样学样地行了个礼:“师尊。”
天玄道人打量底下人恭顺的模样,满意颔首:“不错,看来无望崖一行,让你心性精进不少。”
陆修云垂首不语。
烧火做饭自学了个遍,可不得精进嘛。
“今而将你唤出来,可知是什么事?”
天玄道人居高临下,几个字就将三年冰寒地冻的刑罚轻飘飘带过,仿若这都不是什么大事。
“知道。”顿了下,陆修云还是问出了口,“弟子还是不明白,师兄师姐们资质过人,无一不比弟子更适合担当宗门大任。”
“他们适合?”天玄道人前倾身子,语气陡然转冷,如新淬的冰刃,刮人耳膜。
能站在碧华殿的,绝非等闲之辈,最低也是执掌重职的亲传大弟子。
而这些人此时却低头不语,大气不敢出,独陆修云一头雾水。
“凛云,是为师疏忽,”座上之人却忽地笑起来,“忘了你一向谦逊,从不争功,这是好事,可也是个坏事——你虽有过,却也有功,过已弥补,那为师也不能委屈了你。”
“这样吧,从今往后,你便住进这碧华殿,众长老弟子见你如见本尊,如何?”
第44章 成为师徒的那年
大殿里吸气声此起彼伏,掌门果然还是器重陆修云。
就算犯下大不敬被关进无望崖,出来也能轻而易举坐拥望月宗最好的资源和待遇。
不起眼的角落,有人小声道:“不过仙尊在宗门十几年,有这待遇也理所应当。”
“确实,虽没修为灵根加持,但凭过往战绩,唬住那些个虎视眈眈的旁门左道,完全不是问题。”
殿中央。
陆修云缓缓行了个大礼:“弟子谢师尊厚爱。”
“掌门,”刚刚带他出来的弟子突然站出来道,“弟子有一事禀报。”
陆修云垂眸静立,如风雪浸透的玉雕。
上方那道威严目光方才移向那带路弟子,不过一瞬,又落回自己身上。
他眼睫未颤动分毫,只念着还在殿外的少年。
天玄道人:“说。”
弟子:“凛云仙尊不顾弟子阻拦,从无望崖自作主张带出来个罪人。”
“哦?”听完那话,天玄道人瞧也没瞧那弟子一眼,一错也不错地落在陆修云身上,“可有此事?”
"是。"陆修云终于直视座上之人。
老者端坐玉榻,满目慈祥。
他按下心中忐忑,继续道,“弟子在无望崖收了个徒弟。”
没有请求,没有指示,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天玄道人的平和神色僵了一瞬,随即和蔼地笑道:“凛云怕是一个人待不惯,才找了个人消遣消遣,为师懂,为师懂。”
“不过宗门有宗门的规矩,能不能脱离戴罪之身,还得照罪罚轻重来论,话说那人是哪个峰的,让为师瞧一眼。”
似乎察觉到陆修云的防备,他又说:“这些年委屈你了,倘若那弟子能知错就改,那宗门看在你的面上从轻论处,也未尝不可。”
这态度,仿若陆修云哪怕要天上的星星都能给摘下来一样。
众人看向大殿中央被委以重任之人,目光逐渐变得热切起来。
顶着这些如有实质的打量,陆修云一字一句道:“是外门。”
话音落下,大殿一片死寂。
数十年来,被关进无望崖的外门弟子,唯有一人。
陆修云观察左右,暗道奇怪。
这个节点,傅尘寒还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魔头吧,为什么所有人的反应跟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他还想说什么,就见天玄道人抬手,挥退所有人。
空荡荡的大殿,独留他站着,一言不发,像只待宰的鸟儿。
沉寂良久,最后还是天玄道人率先叹了声气。
“你可知,那孽障来头不小,你若动了恻隐之心,未来哪日冥川重开,九州势必是场浩劫。”
陆修云终于抬起头,直视上头的师尊、传闻中原主唯一亲近之人,鼓起勇气道:“弟子知晓,而今阿寒他心向正道,怀有善意,并未误入歧途。”
“且他有名字的,不是什么孽……”
“好了,”天玄道人摆手止住喋喋不休的人,“为师知道了,但若为师不许,你且将如何?”
陆修云惊得立在原地。
原书不是说他这师尊对原主向来百依百顺的吗?
眼下要除去傅尘寒在无望崖的封禁,除了眼前这位事事顺从他的师尊,他也想不出别的法子了。
紧了紧衣袖,陆修云决定豁出去了。
“若您不同意,那恕弟子难从师命,弟子这便回无望崖继续受刑。”
话落,空气骤静,落针可闻。
随即是掌击玉榻的清脆裂响。
“陆修云,你胆子是越发大了!”天玄道人眯眼,厉声,“有错不认,还妄图包庇冥族余孽,为师教你的是非道义,都学哪去了!”
陆修云将头埋得更低。
先莫论他做没做错,首先傅尘寒他一个孩子也没做错什么……
他一言不发的样子,落在天玄道人眼底,成了倔。
他不由轻叹:“看看你这副样子,这让为师怎么放心把宗门交给你?”
闻此,陆修云眸子微亮。
意思是说,他可以不用走事业线、滚回去带娃了?
还没高兴过三秒,就听上头说:“你要如何保证,那孽……傅尘寒不会同幽冥州那般生出叛变心思?”
“弟子会随时看顾好他,让他重修正道灵力……”
“不。”天玄道人严肃道,“不够,你须保证他永远不会有施展冥力的那一天。”
陆修云听得云里雾里,愣愣说:“请师尊明示。”
“比如,废去他冥脉。”
从进殿开始一直处变不惊的人,在天玄道人话落的一瞬间,倏然跪地,头埋臂间。
“师尊,万万不可,冥脉本为经脉,若废去,他此生恐与大道无缘。”
天玄道人面无表情:“他一个异族重要,还是宗门的命数重要?”
请求的话止在喉间。
又是这轻易选不得的送命题。
陆修云面不改色:“自然是宗门。”
天玄道人神色这才缓下来,又听陆修云说:
“常言做事留一线,哪知今日善举是不是在日后多给宗门留个后路,况且,弟子已用本源灵力封住他的冥脉,师尊大可放心。”
都道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该有的循循善诱已经有了,总该成了吧。
“甚好,”果不其然,天玄道人很是满意,“不是为师信不过,我们都心知肚明,你当年封印冥川已废去大半心血,加之冥川令与你命数息息相关,为师只怕那冥族心思不纯,这里有本秘籍,乃先祖遗留,可净冥脉,以重塑灵脉,你拿去给他用上。”
“谢师尊!”陆修云忙接过那陈旧书卷,“不过弟子的法子已有成效,暂不用如此大动干戈。”
“行吧,既然你如此有把握,那为师自然是信你的,对了,你先搜个魂吧,就当走个过场,收徒仪式以后再说。”
陆修云暗自兴奋着,听到后面的话,僵了一瞬。
搜魂,顾名思义,就把一个人的魂身用风水雷火等挨个过一遭,确保没有被夺舍的可能。
靠,这老登。
果然自古能坐高位者,就没有不鸡贼的。
总之,陆修云在被放出无望崖这天,如愿收到了他此生唯一一个徒弟。
就是他扶着戒律堂的门出来时,已与废掉半条命无异。
身侧陆陆续续有长老及亲传弟子出来。
许是为了让陆修云记住搜魂的教训,天玄道人默许宗门内能说得上话的十几个长老弟子从旁观刑。
同时,他们也被立过天道誓言,不得透露此次与冥族有关的任何内幕,否则将受天道极刑。
陆修云忙拉住其中一老者:“长老,劳驾。”
当时封凌月还没上任,在位的器峰长老扫过陆修云凌乱的外袍,眼底闪过一抹嫌弃。
陆修云当没看见,只追问:“可有看到我徒弟在哪?”
说好在碧华殿等他,一路从碧华殿到戒律堂,却连个影都没看到。
“不知道。”器峰长老甩开瘦骨如柴的手,随其余长老涌出戒律堂,跟躲什么瘟疫似的。
陆修云转头再叫住个弟子。
“不好意思仙尊,这……我们也不知道。”被问到的弟子说着扭头就走,走时还与同伴嘀嘀咕咕。
“啧啧,真搞不懂,放着门内那么多天骄不要,非要那心术不正的……”
“好了好了,休要再提,小心违背誓言的后果。”
“……”
陆修云不再逗留,预备往碧华殿走,视线里突然闪现个老者。
是本应给他上搜魂刑罚的莫长老。
后面不知怎的,换成天玄道人亲自上刑。
搜魂搜不到一半,天玄道人就走了,只留莫长老从旁护法。
陆修云也不管三七二十一,逮着人就问:“长老,可有看到我徒弟?”
哪知莫长老定定看了他两眼,最后叹了声长长的气。
陆修云:“……”
罚的是他自己,请不要搞得好像他们同病相怜一样好嘛。
“咳咳,长老?”
莫长老:“你徒弟……”
不知想到什么,紧接着又是一声长叹。
陆修云一颗心立马提起来:“他怎么了?”
莫长老:“没什么大事,就是……”又是长叹一气。
就不能一口气喘完吗嘿?
陆修云想到什么,小心问:“难不成长老您有心疾在身?”
莫长老:“……随老夫来吧。”
“好!”
陆修云想小跑过去,被系统888突击警告。
【宿主,请注意人设!】
陆修云:“……”
吸一口,再呼一口,反复下来,他才勉强按耐住冲动,恢复从容淡定的模样。
莫长老恰好扭头,看见这一幕,默默道:“仙尊怕是误会了,如今谁的心疾能有您重。”
陆修云昂首挺胸,负手疾步上前,无声辟谣。
碧华殿偏殿。
三五弟子聚集,嚷嚷着什么。
莫长老大喝:“杵在这做什么,课业都做完了?”
那些弟子见着来人,大惊失色,匆匆朝莫长老行了礼,便做鸟兽散。
没了遮挡,陆修云终于看见刚刚被围着的人。
湿漉漉的衣裳紧紧贴在身上,狼狈的少年蜷缩在地瑟瑟发抖。
水渍从底下蔓延到陆修云脚底,疑似有寒霜冷气腾腾升起,不远处有个倒翻的木桶。
这叫没什么大事?
陆修云脸色大变,也顾不得维持什么人设,飞快上前将少年给扶起来,一摸,浑身冰冷,触之结霜。
少年下意识揪紧陆修云的衣襟,口齿不清,愣是连一个完整的冷字都喊不出来。
陆修云的心一点一点沉下。
傅尘寒没被无望崖的冰天雪地击垮,却在盛夏如火的望月宗里,因一桶下过玄冰髓的涴水,彻底倒下。
第45章 师尊梦醒了
“回来!都回来!”
陆修云手中剑出,将要跨出殿门的人,全数拦下。
他边用火灵力一点点安抚少年,边抬起通红的双目,嘶声质问:“为什么这么做?”
有个弟子扭扭捏捏着上前,不以为意道:“是弟子失手。”
失手?
失手就能随便泼人脏水?
失手就能将一个孩子置于半死不活的险境?
“行了。”
陆修云还想说什么,就被另一道声音打断。
他愣愣看着来人:“师尊,他们……”
天玄道人看了眼地上的人,径直绕过。
“孩子间的玩闹罢了。”说着随手一道法咒,几个弟子瞬间痛苦地蜷缩在地,连连求饶后,跑没了影。
空旷的大殿,顷刻间只剩下寥寥几人,偶有数个忙碌的弟子经过,扫了眼殿中狼藉后,窃窃私语着走了。
这偌大的碧华殿,貌似并没有他们师徒的容身之地。
陆修云垂眸看着怀里攥紧他衣襟的徒弟许久,一个荒唐的念头浮上心头。
这里的温柔乡还不如无望崖。
“师尊。”
天玄道人停下步子,天光泻进来,照在他身上,显得异常圣洁。
“我不想住这里,能不能,给我们另外安排个住处。”
天玄道人回头,惊疑他的异常言语。
似是怕不同意,陆修云鼓起勇气,补充道:“能住就行,可以吗?”
许久,四周渐渐没了人影。
就在陆修云以为会被驳回时,空旷大殿响起冷漠的回音:“可以。”
于是,陆修云带着徒弟,住进了他们往后十余年的小家。
一座带院小屋,不大,甚至可以说根本不符合规矩。
毕竟这座屋子连内门弟子的居所规格都不如。
但是足够了。
旁人多有诟病,陆修云全当犬吠,兢兢业业照顾起徒弟的起居。
后来徒弟也看不下去了,有次拉着他,指着空荡荡的门框问:“师尊,这里有牌匾吗?”
陆修云愣了好半晌,呐呐摇头。
“那我们自己做一个吧。”说着他徒弟拿出一个牌匾出来,都不带他动手的。
“师尊,这上面该写什么?”
陆修云歪头想想,道:“就写‘落冥轩’,冥思得果,夙愿得落,如何?”
徒弟呆滞一瞬,随即露出大大的笑容:“好!”
那笑里,有欢喜,有纯真,有渴望,总之是一切对未来所有美好的憧憬。
日光落下,从光滑如新的牌匾上反射出天光,陆修云有些晃眼。
很快周遭景致如潮水褪去,变成雾蒙蒙的昏暗。
他听见一道瓷器碎裂的声响,听见徒弟愤怒的呐喊:“别吃了,这丹药有问题。”
“师尊今日去碧华殿,说好午时前回来,可现在都多晚了。”
“师尊,这外门的杂事,何时需要你参和了?”
“师尊,你衣服怎么回事?怎的又脏了?”
“师尊,你……”
“师尊,……”
“师……”
陆修云眼睁睁看着那个少年的笑容,一点点染上防备、恶意、冰冷,越来越让人瞧不真切。
“师尊,我不喜欢这里……”
青涩的小脸逐渐消失在漆黑中,陆修云扑上前,伸手想抓住少年。
“阿寒!”
咚——
钟声余音悠长,带着天边鱼肚白,融为半边金光。
陆修云猛地清醒,胸腔一阵一阵地跳。
闭目缓了好一会,他才再次睁眼。
迷茫的双目在屋内转了一圈,被窗边的光刺得恍惚。
这好像是,望月宗在特殊日子才会设的报时钟声。
听着声,应是辰时了……
一个激灵,他匆匆忙忙坐起。
今儿是新掌门继任大典的日子。
什么噩梦全然被抛之脑后,他极速翻被下床,换衣、套靴、洗漱,完事随便揣了个冷馒头。
陆修云整整最后的行头,拉开院门。
“汪汪——”
低头一瞧,是白毛犬,他笑着抱起:“啾啾也想去参加大典?”
“汪汪——”
得到回应,陆修云将其安置在芥子袋,才出了门。
想到自己那点灵力,他还是选择走过去。
反正已经迟到了。
“仙君。”有个弟子怀抱书卷,匆匆追上来,“仙君,您请帖掉了。”
陆修云一摸芥子袋,还真是。
他拿回请帖,道了声谢,径直朝碧华殿而去。
一靠近大殿,里头传出此起彼伏的笑闹声,虽不及那种正经宴席的觥筹交错,但也堪比炸开的油锅,在里头说话都得扯着嗓子喊。
陆修云瞬间发怵,侧身要走。
这时,几道说话声从门缝露出,刚好传进他耳里。
“听说了吗?此次掌门继任仪式结束后,还有个拜师仪式。”
“谁要收徒,何掌门?”
“是不是太快了?不再选选?”
“嘁,宗门诸多天骄,能入掌门眼的,除了那位底下的香饽饽,还能有谁?”
“哎哟,他舍得?”
“舍不得也得舍,也不看看,他如今什么实力,傅师兄什么实力。”
“但……好歹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就这么分道扬镳,对得起那位那么多年的教养吗?”
“对得起的,傅师兄为他鞍前马后多少年,现在他该担心担心,没了徒弟,以后该怎么活?”
“也是——听说何掌门倒是对傅师兄很是器重,傅师兄貌似也不反感,诸位瞧瞧,这些个稀罕瓜果,从蓬莱运到此,可得费不少功夫吧。”
“真是,恐怕那位,连这福分都没有呢。”
“……”
殿门口的人步子没挪,眼帘低垂,即便察觉到轮值弟子明目张胆的打量,眸光也未见半分涟漪,不知在想什么。
就在轮值弟子疑心陆修云是不是会因为发怒而推门进去时,却见他抬步,还是朝别处走去。
果然叫声太吵,进不得。
陆修云思定完,果断站在侧门前。
迎接他的是两柄长剑。
陆修云:“……”
不走就不走,凶什么。
他认命掉头,回到厚重的正门前,祭出一张爆破符,在两个轮值弟子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淡定地丢出去。
轰——
大门破开。
凑在门后叽叽喳喳的弟子被震了个七荤八素。
他们晃晃脑袋,清醒过来,怒极,要寻那罪魁祸首,却撞进一双平静的桃花眼。
所有怒骂顿时卡在嗓里,他们呐呐出声:“仙……仙尊……”
陆修云视线轻飘飘扫过,冷哼一声。
与其担心他怎么活,不若担心担心自己。
云淡风轻的模样,就差把对菜逼的鄙夷刻在脸上。
被扫过的人愣愣,带着几分心虚,一时不敢言语。
陆修云见此,从昨夜留到的今早的憋闷,终于泄了部分,心情也跟着好了一点。
哪知跨进殿的那刻,四面八方有数十双眼睛唰唰望来。
“……”好多人。
陆修云被盯得头皮发麻,顶着探究的目光,慢慢走进去。
喧嚣如潮水般涌来,争先恐后入耳,陆修云面不改色,暗暗打量四下。
千百盏灵灯悬浮,将交织的人影投在黑金地砖,晃动如水中藻荇。
往日庄严肃穆的大殿此刻聚集九州大大小小的正道门派,相互间高谈阔论。
数十步有一贵客席位,偏僻四角摆起几乎望不到尽头的长桌,供普通修士食用。
飘飞的视线一顿,落在长桌一角。
琳琅满目的食物中,有一盘叠了三层高的晶皮琉璃糕,外浇半透的糖花浆。
桃花眸一亮,他抬步微移,避开人群,朝那走去。
若有若无的冷香随他一道飘飘然过,如水滴在人群中,炸开层层涟漪。
那位容貌已是出尘,加之举止从容的风度和清冷气质,令殿中诸人眼中原有的轻蔑,逐渐化作惊澜。
独有资历老些的门内人,只觉可惜。
可惜,本有一身凌云志,空为稚子倾余生。
“陆师弟。”
陆修云刹住脚,对上挡着他美食之路的刘衍,皮笑肉不笑:“刘长老。”
刘衍昂首抚须,道:“老夫听说了,没想到你竟然……”
各种嘲讽的话在嘴回旋,顾及还有宗外来的宾客,刘衍还是用了稍微委婉的说辞:“还有想开的一日。”
陆修云微笑。
所以他能过去了吗?
刘衍自觉被拂了面子,说了几句无关大雅的客套话后,转头招呼别的宾客去了。
陆修云摆摆袖,再奔可口的琉璃糕而去。
没走几步,一把折扇挡来。
陆修云:“……”
他再微笑,点头以作招呼,绕过就走。
哪知折扇的主人不仅不收扇,还跟了上来,边跟边道:“我细细想了想,还是有些想不明白,你为何突然就开窍,甩开那累赘了?”
“没为何,就是想了。”
陆修云感觉有时候人太热情真真不是件好事,这一路上光应付四面八方的招呼就已经筋疲力尽。
好在每一趴应酬还没开始都能被恰到好处地掐断。
除了张林青张长老这趴。
今日的张长老似乎格外啰嗦。
“没为何是什么意思?怎么就想了?怎么就想了,定是有个原因的吧。”
陆修云盯着长桌上的琉璃糕,一大盘摆得正正当当,格外诱人,生怕被拿,他加快步子,随口道:“我随心,可以了吧。”
“自然可以,但随心二字,放谁身上都好,放你身上,你不觉得有些不合适吗?”
长袍半旋,带起利落的弧度,陆修云侧身,不动声色张望,企图寻一条人少应酬也少的近路。
可恶,以前开早会的时候怎么没觉得这殿这么大呢。
“欸,你说呀,不说是不是心虚了?”
“不觉得——张长老,”陆修云终于回过头,想到什么,眯眼,“你昨日拿的补灵丹,吃了会怎样?”
第46章 师尊要下山了
张林青微愣,随即惊喜:“你吃了?”
“不小心吃的,所以那药到底……”
“你吃完感觉如何?有没有哪里不适,有没有感觉到灵力澎湃?”
陆修云眯眼:“你自己的丹药你自己不知道?”
“不知道啊。”张林青合扇,理所应当道,“不过听我门下弟子说,我近日做的,十有八九会有显著成效。”
陆修云:“副作用呢?”
张林青:“不知道啊,可能上吐下泻?可能长梦不醒?”
陆修云:“……”
敢情是拿他当实验品来了。
他面无表情,手指向某处:“我瞧那好像有人在叫你,许是有什么急事,你要不先去看看。”
“哦,”张林青看也不看,只问,“要一起吗?”
陆修云:“……不,谢谢。”
“行吧。”被拒绝的人状似遗憾地说。
陆修云震惊,他竟然从这个毒长老脸上看到了挫败二字。
定是错觉,陆修云想,从前他和张林青就八竿子打不着边。
除了扔也扔不完的怪异毒丹。
他甚至一度怀疑,是不是张林青看傅尘寒不爽,但打不过,就将火力转移到他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靶子来。
靶子头也不回,趁着张林青不注意,飞快飘离。
“仙尊!”
陆修云闻之,紧急刹脚。
这刚摆脱张林青,又来一个莫长老……
莫长老笑呵呵上前,道:“先前还未跟仙尊道过谢,您那日送的酒甚好,甚好,谢过仙尊抬爱。”
陆修云愣了愣,很快想起来,是误闯后山那次,他让傅尘寒送过去的。
心底不觉感慨,傅尘寒办事效率还是那么高。
“好就成,这些时日辛苦莫长老照顾了。”
莫长老哈哈笑着,摆手说小问题,随即问:“您难得来一趟,这席宴可还用得习惯?老夫听闻大典里新上的几道香炉意境别有风味。”
“还好,还好。”陆修云笑笑。
可是他现在不想闻什么香,只想好好吃个饭!
莫长老今日好像很高兴,陆修云没好拂他兴致,就这么静静听他讲戒律堂那些个臭事。
“真是,新来的崽子一个比一个马虎,就说整理卷宗,整就整吧,还把老夫案卷阁给整烧了,气死了,那群兔崽子知不知道,光从各门各派借阅誊抄,就得费戒律堂多大功夫。”
“还得是何掌门仁慈,拨了灵石下来,不然老夫这戒律堂,高低得关门大吉。”
“还有,……”
不知过了多久……
多久也不重要了,总之陆修云总算赶在昏昏欲睡之前,拱手把吐个尽兴的莫长老给送到老年聚集地那去。
拍拍手完事后,他下意识朝长桌那头望去。
琉璃糕还在。
在一个小胖墩修士手里,和嚼得正欢的大嘴巴里。
这一望直教他两眼一黑。
苍天!他的琉璃糕!他的天堂!他的快乐!
陆修云怏怏,转身就走。
周遭不觉停下高谈阔论,被这骤降一百八十度的气场给吸引过去。
哪位大人物来冷场了?
左右环顾,没见着源头。
气场似乎转瞬即逝,他们也只当错觉,回头继续扯嗓子。
碧华殿某个角落。
陆修云面无表情对上拉他过来的封凌月,昨晚那一地狼藉仿若还在眼前,他冷冷问:“做什么?”
话里话外无一不是他要离开这是非之地的讯号。
封凌月跟没听见一样,端来一盘鲜酥饼,递到他面前:“别介,多呆会嘛,昨日对不住,兴致一起,说话颠三倒四,您就当我放了个屁好吧。”
陆修云勉强接过那盘酥饼,想到什么,警告:“下回不准喝酒。”
又道:“要喝也别来我这!”
封凌月没接茬,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两个时辰后,是拜师仪式。”
“所以呢?”
封凌月将眼前这人上下下打量个遍,吃得正欢的人腮帮子因咀嚼变得鼓鼓囊囊。
她最后叹了声气:“你是真不在意啊。”
陆修云嚼嚼嚼:“唆人话。”
“山下去不去?听闻宴仙馆今日揭彩,有大热闹能凑。”
“去!”
有吃的地儿,谁不去?!
“甚好!”封凌月秀手一拍,当下两人就各自端盘,缩在碧华殿无人角落叽叽喳喳密谋起如何避开耳目愉快出宗。
中途来了个弟子:“封长老,掌门有事找您!”
“来了。”封凌月叮嘱陆修云,“我去去就来,你等等哈。”
“好。”
陆修云继续细嚼慢咽。
半炷香过去,盘里的吃食快被他扫干净了,封凌月还没来。
有那么久吗?
陆修云嘀咕着,拍拍手,放下空盘预备自己去找人。
这时刚带封凌月离开的弟子走过来。
陆修云周围五步基本是无人区,这回闯入个外人,他下意识想走开,却见那弟子来到面前,挡住他去路。
陆修云尴尬收回动作。
“仙尊,封长老有事忙,她托弟子给您传口信,说偏殿稍候。”
陆修云颔首,抬步往偏殿而去。
人群笑闹声一片,各宗来的修士相互客套,阵仗比之六宗大比那回还要热闹。
自然留在他身上的目光也明目张胆。
有个胡子拉碴的中年修士,举酒上前:“仙尊这是往哪去?可要小友作陪,刚好小友这有本秘法,想与仙尊探讨一二。”
甜腻酒香扑鼻而来,熏得头有些晕,陆修云晃晃眼,不动声色躲开。
衣袖翻拂间,他没注意到,自己腰上的蓝风铃配饰晃了几下,很快归于宁静。
“这位道友,抱歉,在下有要事在身,您可找其他长老……”
陆修云皮笑肉不笑,宽袖下的手捏紧符箓,寻思着往哪个角度打翻修士手里的酒水才能快快完事。
“欸,谦虚了,刚好小友得闲,有什么事说不准能帮上——哎哟!”
中年男子貌似还不罢休,再要上前,却被一个不知从哪来的弟子给撞了一下。
霎时酒水溅满男子深蓝衣袍,湿淋淋的冲天酒味,好不狼狈。
陆修云反手收回符箓,赶紧将那弟子扶起来。
本还慌慌张张的弟子看清地上狼藉,霎时脸色煞白,借着陆修云的力道站起,连连低头致歉。
陆修云扫过那弟子还抱着的一打书卷,最上面一本还是打开的。
他无声感叹,这得是多用功啊。
对用功的孩子,陆修云向来偏爱。
于是他侧身挡住中年修士盯着抱书弟子的阴沉视线,温声道:“不好意思,门下管教不周,望海涵。”
说着不等那修士张口,就唤来别的弟子,将修士带到别处去施净身咒。
处理完一切,陆修云从不起眼的小门处离开。
因着小路,本因七拐八拐的路程短了大半,没一会便来到一座空旷无人的大殿前。
门开,内里规格没有正殿那么大,却干净无尘,大概是常有人来打扫的原因。
陆修云一眼瞧见殿中央的案几,上面摆满了点心,旁边还有数盏不知什么味的饮品。
平静无波的眼底顿时闪过亮光。
左右瞧瞧,没人。
仙尊架子什么的全然卸下,他疾步来到案几前,一道道看过。
轰——
陆修云闻声回头,殿门已经紧紧关闭。
他上前左右开弓,奈何任他怎么推拉都无济于事。
锁住了!
被美食冲昏的脑子骤然清醒,眸底竖起警惕的光芒,来回扫视。
直到落在案几其中一道盖紧的菜肴。
掀开,馄饨的香气肆意散出。
防备倏然卸下,陆修云盖上盖,无奈道:“还不出来,非等我找是不是。”
偏殿深处,朱帘玉幕后,走出一道熟悉的人影。
傅尘寒勾起唇角:“找的真快。”
陆修云不语。
真快的话,他就该在没进门的时候就察觉不对。
可恶,干饭误我!
他按按太阳穴,转移话题:“你不在正殿,来这做什么?”
傅尘寒歪头示意那桌菜肴,理所应当:“等你一块吃呀。”
“等?”陆修云顿住,“你怎么知道我要来偏殿?”
对上似笑非笑的脸,陆修云想起带走封凌月的弟子,惊道:“你给我传假消息!”
陆修云气急,扭头直接去扒拉门。
奈何任他怎么做,那门还是纹丝不动,他怒道:“开门!”
“好,开门,”傅尘寒几步来到他身后,“然后呢?看你私自下山去鬼混?”
陆修云回头,不可思议:“你还偷听我和封长老说话!”
傅尘寒:“……你们吃的那桌是我负责的。”
言外之意,大声密谋的人,管不得他人的耳。
尬尴上脸,两颊逐渐染上绯红,陆修云梗着脖子:“那又如何,去哪是我的自由,你给我开门!”
“不开,”傅尘寒一掌咚地撑上门,将恼怒的人围在中间,幽深瞳孔死死盯着他朝思暮想的人。
“你要什么自由?”
“再者宴仙馆是什么是非之地你知道吗?”
“什么地该去什么地不该去你知道吗?”
“怎么,外头就那么好,放着这里的清净好地不要,非要去那些鱼龙混杂的地儿?”
好?
这里好?
数日来积压的不顺和疲惫,正殿上无数让他不适的审视目光,各种堵在心口,加之傅尘寒这句话,如同滴水落进滚沸的油锅,瞬间将所有的情绪轰炸开来。
“去了又如何?我就是要去,怎么,碍着你道了还是堵你路了?”
气一上来,陆修云也不管不顾,食指一下又一下戳在傅尘寒的右胸,逼得他连连倒退,恨不得要将那胸口戳破般。
“宴仙馆又怎样,那里就是比你这好,好万倍不止,总之这地我是去定了。”
“你别忘了,傅尘寒,我们现在已经各走各路,你没资格拦我,也休要拦我!”
第47章 师尊又叛逆了
“好,好,”傅尘寒一把攥住那只愈发用力的小手,掌心贴着对方手背。
指尖像受惊的蝴蝶挣扎。
傅尘寒不仅不松,还将那手更紧地按在自己胸膛上,一步一步往前。
“这门我就是拦定了,资格谁没有,如今掌门大典在即,你堂堂凛云仙尊,接下请帖,却在大典没开始就罢席而去,像什么样。”
陆修云被迫靠在厚重的大门,后背撞上傅尘寒伸来的手掌。
他挣扎不出,语气更恼:“像不像样的,自有掌门师兄管,轮不到你来。”
“我都要入你那掌门师兄门下,凭什么他管得,我管不得?!”
“还没入呢,”陆修云睁大眸子,“你休想蹬鼻子上眼。”
“哦?那言外之意就是我们还没散呢是吧。”
“两码事,已经散了!”
“各不相干?”
“对!各不相干!”陆修云瞪着人,“所以能放开了吗?”
“既然各不相干,那你不若反抗得更厉害些,说不准我一个没拦住就松手了呢,来呀,”傅尘寒突然厉声道,“朝我心口这来,这里不是更好下手吗?”
说着,陆修云感觉他的手被硬拉着朝左边去。
那里曾被妖尊破出一个血淋淋的口子。
陆修云猛地抽离,动作堪堪止住。
两人就这么维持着不左不右的动作,僵持着,谁也不让谁。
“呵,为什么要停?”傅尘寒逼近那张窘迫的脸,“舍不得?舍不得为什么不留下?待在我这里很难吗?你要的我也给了,待这一时半刻很难吗?”
“给什么,”陆修云的手终于脱离禁锢,从旁抽身,“我要随时出入宗门的自由,你给了吗?”
“襄水镇那次还不够?”
傅尘寒还欲再靠近,却被一坚硬的物什给当胸砸了个闷响,拿起一看,是个刻了“妖”字的木牌,御兽师称之为,归真木。
可诱使妖兽发狂的同时,现出真身。
而这块归真木,他已在襄水镇那次,让符睿英藏到乌木蔺身上。
看到此牌那刻,傅尘寒难得沉默下来。
陆修云冷笑:“怎么,不狡辩了?你敢说血角鹿兽突袭那次,不是你从中作梗,好让我知难而退?”
“师尊,我……”
“别叫我师尊!我没你这出尔反尔的徒弟!”
陆修云抽出符箓,朝大门那击去,却被赤影剑先一步给截住。
没带半分法力,单纯的蛮力使然。
陆修云气急,这是欺负他没灵力使是不是,再次手起符出,不带半分犹豫。
于是各式符箓剑招翻飞,殿内两人缠斗在一处,虽都避开死穴,但也皆是险招。
赤影剑划破空气,刺在迎面飞来的爆破符上。
陆修云突然收手,没动。
赤影剑主人滞住,咻地偏离剑尖,擦着月白袍而过,险些划破矜贵的衣物。
不等喘气,那道爆破符连着迷雾符轰然炸起,陆修云游走在云雾之外,昂起高傲的脖颈。
小样,就算不用灵力,震住个混小子还不是轻轻松松。
他往大门那摸索,什么法子都用遍,却还是无济于事。
这偏殿估摸着上了禁制。
陆修云蹙眉,扭头盯着那毫无动静的硝烟尘雾:“还不出来!等着我给你收尸是不是?”
但殿内寂静良久,能开门的人迟迟不见人影。
陆修云急了:“傅尘寒!你别装死,赶紧出来开门!”
不安涌上心头,他拔剑朝里走去,作势要把人揪出来。
忽然,脚下灵光乍现,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个人,不等他反应,一根缚灵绳哗啦啦兜头套下。
“……”
丫的。
陆修云挣扎无果,恼怒对上从容淡定的星目:“你有本事把这破绳子收起来,我们单挑!”
傅尘寒好整以暇,上前要触及任他宰割的人。
被绑的人退后,没碰到。
再伸,再退,再伸,再退……
数个来回,陆修云感到背后一凉,发觉已退到了门后。
靠,没路了。
傅尘寒如愿以偿将人给拢进怀里,深吸了颈间熟悉的清香,满足道:“就是担心我,还不认。”
“谁担心了,”陆修云脖颈僵硬地梗着,强自镇定地反驳,“这门我开不了,只能让你开,不然我能怎么办?混蛋,休要顾左右而言他,还不给我放开。”
“嗯,我混蛋。”傅尘寒抬起头,星眸露出意味不明的神色,“我还能更混蛋些,信不信?”
“想动手?来啊,我怕你——唔——”
冰凉柔软触及唇角的那刻,陆修云睁大眸子,满是不可置信。
他甚至能清晰看到面前人轻颤的睫毛。
胸口貌似有股气在横冲直撞,带着连主人都控不住的汹涌气势,撞得心腔砰砰直跳。
犯规!
要动手才对,他怎么可以动嘴!
这……这成何体统!
陆修云气得鼓红了脸,伸手使劲推开覆在他身上的混蛋。
今日的傅尘寒不知发什么神经,不退反进,本放他后背的手掌一点点下移。
陆修云感觉腰身一紧,被迫往前进一步。
穿透门隙的日光,映照出地面紧紧纠缠在一处的人影。
他不服,干脆握手成拳,一拳一拳锤在得寸进尺的混蛋身上。
“欸,稀奇呀,今日那位竟然来掌门大典了。”
门后的拉扯骤然凝滞。
陆修云怕被发现,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与放肆的某人干瞪眼。
门口,不知何时出现的三五弟子还在兀自聊着。
“是啊,往常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什么宴席、论道通通不见人影,掌门换任后走动得倒是勤。”
“估摸着怕被挤下望月宗一众高位吧。”
“我看不止,”有人神神秘秘说,“听闻,那位疑似与妖尊为伍。”
妖尊?
陆修云竖起耳朵。
主角的瓜,有必要听一下。
傅尘寒见身下人没反抗,眼底溢出满愉悦,舌尖趁陆修云走神,悄然伸进去。
陆修云:!
“妖尊?这可不兴胡说!”
“切,就你怕事,告诉你,妖尊前些时日出没在望月宗,这事你知道吧。”
“他不是奔着绝兽林来的吗?为此望月宗还出动了傅尘寒去解决呢。”
“欸,只是对外说法,其实啊,我有个来自望月宗的道友的道友,说看有个疑似妖尊的人物曾在朝凌峰出没过,朝凌峰那是什么地,光碧华殿的禁制就里三层外三层的,而唯能让妖尊大人瞧上且还能出入自由的,除了碧华殿,不还有个地嘛。”
陆修云生疑,脑子里将朝凌峰的地挨个想了一遍。
遍地山旮旯的,哪的地能不能说明白点。
这时他感觉唇舌麻木,收回思绪,顿生不满,将两齿一咬。
越咬却感觉某人越不罢休。
可恶,都这么用力了,还不伸出去?
“嘶,这可不兴胡说。”
“没胡说,板上钉钉的事,听闻前些时日,山下襄水镇那头,有个神秘人为妖兽说情,听那着装气质,有人怀疑就是那位。”
陆修云:好嘛,不用猜了,他大概知道是谁了。
他抬脚,大力朝挤进他两膝盖间的脚腿猛踢。
放肆的人似乎得到满足,从容退一步,好整以暇地瞧着陆修云抿唇羞愤。
灼灼视线移到身下殷红的软耳,不觉滚了下喉结。
左右他们暂时都出不去,不如……
“吗呀,与妖为伍!这可怎么得了,千刀万剐都不足惜。”
“呵就是,说不准妖尊就是那位放进望月宗的。”
“也说不准,妖尊三番五次来不闹事,也是奔着那位来的呢。”
“哈哈,要我说,更大胆点想,他这次既不闹也不要徒弟,说不准是为了卸下负担,跑去跟妖尊逍遥呢哈哈……”
门外几人疑似酒后上头,笑得忘我,丝毫不知门后当事人正无语凝噎。
谣言就是这么来的。
陆修云寻思着襄水镇那回,好像也没说错什么话吧。
这时,他感觉空气中有几分不对劲。
大好晴天,偏生阴风阵阵,冷得他鸡皮疙瘩都起来。
原本朝他而来的灼灼视线消失不见,陆修云回头,被傅尘寒眼底的阴翳给惊到。
他传音:你怎么了?
没得到回应,但傅尘寒拔剑的动作和死死定在门上的眼睛已然说明了一切。
陆修云:!
也管不得什么冒不冒犯、放不放肆,他匆匆上前,要拦住傅尘寒的去路。
陆修云:不过几句无伤大雅的话,你别被扰了心性。
哪知傅尘寒一手钩住他身上的缚灵绳,轻飘飘的力道使出。
接着陆修云整个人就被如有云团质感的灵力给托到殿内最深处的寝榻上。
帘幕垂下,彻底隔绝外界往里的视线。
陆修云在后面龇牙咧嘴,要傅尘寒回来。
直觉告诉他,这门现在开不得。
昔年秘境,那些年轻弟子撕心裂肺的呐喊,像不肯罢休的恶灵,再次充斥心尖,几乎要将他溺毙。
轰隆——
门再被关紧。
珠帘摇摇晃晃,带得门都扭曲起来,似乎随时会有尖叫、哭号、求饶闯进来,忽远忽近,直刺耳膜。
陆修云紧攥缚灵绳末端,掌心沁汗如珠。
补灵丹!
昨晚误服的补灵丹!
他难得会在张林青不在的时候记起这毒长老。
第48章 师尊下不成山了
尽管有些荒唐,然而此刻陆修云估计比他张林青本人还希望他的丹药能起点效。
终于,一道精纯灵力,自丹田流入经脉,顷刻间充盈干涸的血肉,自指尖蔓延、冲出,彻底爆发。
纱幕、珠帘、烛台、摆件,跟站不稳脚跟一样,嗡嗡嗡晃起来。
赤色灵光瞬间刺破空气,哗然炸开。
缚灵绳簌簌散地,陆修云活动手腕,随即收绳冲出去。
数指在门上点几下,阵点挨个亮起。
身上灵力不足以支撑他一念破解,只得等待禁制一层层破开。
此时外头争执越来越清晰,疑似是其中一人被伤到,正要说法。
“傅尘寒!我们幻海宗是看在望月宗的面子上才屈尊前来,而今你倒好,敢出手伤人,就不怕六宗找你算账?”
傅尘寒:“算不算账,是那些个老头该管的事,不如先来算算诸位刚刚的话。”
“你……”对方的人显然没想到刚刚的话会听见,慌了一瞬,很快掩下,“哼,说了又如何,事实就是事实,怎么,你们都快分道扬镳、断绝师徒关系了,何必搁这惺惺作态。”
“要我说,傅尘寒,你肯与那位绝交,也嫌着是个累赘是吧,这时候大家打开天窗说亮话,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是啊,是啊,我们好歹也是在六宗大比度过生死的,大家都是自己人,何必因为一个外人伤了和气——啊!”
一声惨叫穿透大门。
“外人?”傅尘寒一字一句,冷声,“诸位记好了,这二字,狗都不配提,何况你们。”
紧接着两道、三道……哀嚎声声入耳,听得陆修云胆战心惊。
“别打了!”他拍门大喊,恼怒这禁制破得怎么这么慢。
“谁在打闹?”有道中年男人的声音由远而近。
被打的人见到了救星,大呼:“长老救命!傅尘寒他公然斗殴——啊!”
这下彻底没了声。
那长老又惊又怒:“傅尘寒,你好大胆子,敢伤我门下弟子!”
数道法咒碰撞的激烈声破空,嘈杂至极。
“竖子你等着,今日这事,望月宗说什么都要给我们个交代!”
“对!交代!”
“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去看看。”
“……”
旁的说话声越来越多。
陆修云趴在门上听许久,直至脚步声渐远,也没听出个高下立断。
禁制终于消散,他拉开门,见到门口一幕,哑然无声。
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
只留一地打斗的痕迹。
空地上几道鲜血映入眼帘,甜腻浓香裹挟着血腥味飘荡在空气中,令陆修云没由来得心慌。
一阵窸窣声响,他循声看去。
许是视线过于凌厉,被发现的人抱着书卷,瑟缩了下,随即跪倒在地。
陆修云上前,认出是今日在碧华殿误打误撞帮到他的抱书弟子,声音放缓:“别怕,我就想问,刚刚还在这的人呢?”
“回禀仙君,他们往戒律堂的方向去了。”
“多谢。”
陆修云头也不回,御剑消失在天际。
戒律堂外,陆修云刚靠近,就听到里头传出争吵。
“不可,这罚太重了!”
“有什么不可,难道就因为他强就能随意出手伤人了?”
刘衍的声音忽然传出来:“得了都别吵了,要老夫说,此子既然管教不得,那还是送入无望崖了事,磨练磨练心性。”
“可以可以,早听闻贵宗此地凶险万分,特别适合这等——谁!”
幻海宗的长老推门出来,门口空荡荡一片,别无他人。
“怎么了?”
“无事,大概老夫听错了,我们继续。”
门再阖上,陆修云趴在屋顶,松了口气。
好险。
戒律堂议事时,就算是掌门,都不可随意靠近,否则将以泄密之嫌论处。
眼下单他一人,想把人捞出来,怕是成不了一点。
得找帮手。
首先封凌月就不行。
和稀泥搅局和出宗门路找她倒好,戒律堂的事找她……
陆修云想到封凌月过去进戒律堂门槛跟进自己家门似的风光事迹,果断摇头。
思绪间,陆修云已离开戒律堂,往碧华殿而去。
“傅尘寒斗殴?”张林青摇扇,将眼前人的焦急看在眼底,“你来找我,就为了这事?”
“有法子吗?什么条件你开,我尽量满足。”
张林青眼珠子转了转,说:“如果我的条件是谁都不许去帮他,你也能满足?”
陆修云转身就走。
浪费时间。
接着,他再拦住一人。
“长老,有空吗?有件事……”
“哎呀呀,老夫有点晕,容老夫缓缓……”
陆修云:“……长老,你捂的是心口。”
某长老:“……”
“哎哟哎哟,许是老夫眼睛也出问题了,辨不清脑子辨不清心。”
“……”
许久下来,陆修云被一连串打岔给整得不知东西南北。
他寻思着,傅尘寒在望月宗的名声好是好,人缘想必也不差,怎会连个有实力去帮的都没有。
灵光一闪,他想到一人。
陆修云再从碧华殿正殿赶到寝殿那。
“劳驾,掌门在吗?”
“稍等。”守门弟子进去,再出来。
“禀仙尊,掌门不在。”
“那他现在在何处?”
“这……弟子不知,您可玉简联系看看。”
玉简要能联系上,他也不会来这了。
掌门大典这么重要的时刻,掌门却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正殿议论声此起彼伏,无一不在对傅尘寒下场议论纷纷。
这么大个宗门,大大小小的棘手事,哪件不是傅尘寒接手解决的。
而今,却连个肯出手说情的都没有。
陆修云没由来的烦躁,不从正殿走,穿着小门出去。
一个拐角处,封凌月见到来人,眼睛一亮。
“你跑哪去了,我打点好了,现在就能下山。”
脚步顿住,陆修云看了封凌月一眼,很快移到某处,长睫落下,遮住他所有心绪。
山下东城有间宴仙馆,馆里有棵菩提树。
树间有个无底洞,名唤万界枢,可通三界六道。
这是系统888看在陆修云帮他清仓不少滞销品的面上,瞒着主系统私下送的小道消息。
他本没想用的,此次倒是封凌月误打误撞。
“听见我说话了吗?”封凌月挥挥手,“发什么呆呢,宴仙馆申时闭馆,我们现在去还来得及。”
“不去了。”
“跟你说,今日轮值的弟子可真好忽悠……什么?”
陆修云抬起眼:“抱歉,有点事,下回再同你去。”
说着塞给封凌月个东西就消失在原地。
封凌月还有些懵,拿起手里的东西一看,是块地心火玉。
质地澄澈,是天鸣谷百年才有的极品。
若不费一番心力,基本很难从那岩浆地底取得。
拿到好东西,封凌月被爽约的懵逼即刻烟消云散,捧着宝贝高高兴兴往正殿去了。
——
从碧华殿往戒律堂的路上,有条长廊,幽深僻静,最不引人注意。
有个弟子抱着大摞书卷在廊上跑,哼哧哼哧的样子,任谁看了都不忍。
前面覆下一片阴影,抱书弟子刹住脚步,仰头对上一双漂亮却毫无波动的桃花眼。
他睁大眼,似乎很惊讶。
反应过来人前失仪,抱书弟子匆忙退后:“仙……仙君。”
陆修云盯着这弟子,突然说:“九州曾有一味溯影蕨,熔炼成书纸后,沾血可探先机。”
小弟子不明所以:“您在说什么?恕弟子愚钝,听不太懂。”
“愚钝你也不会走这条路了。”陆修云环顾,方圆百里无一人至,他目光转回来,“怎么做?”
“什么?”
“他让你怎么做?”
傅尘寒走的路,从不会是死路。
这是陆修云跟他相处这么多年来,下意识的直觉。
但活路的手段或的结局,十有八九与陆修云的理念相悖。
“他既然将你从襄水镇的乞丐堆里带出来,断不会什么都不让你做。”
抱书弟子抿了抿唇,埋下头不语。
“算了,”陆修云扶额,“最多让你呈堂供词吧,拿来。”
见抱书弟子还在犹豫,他又道:“你也莫想着跟本尊胡扯别的,六宗的修士,从不会以仙君二字称本尊——拿来!”
这回小弟子终于是一副听懂了的模样,从一摞书卷里抽出一本,恭恭敬敬递上去。
陆修云翻了翻,翻几页就有幅带血迹的图案,微薄日光透过叶隙斜着落下,勾勒图上的边角轮廓,有种光泽流过的错觉。
他合上书,祭出一张瞬移符,不由分说,拉起那弟子,消失在原地。
抱书弟子显然极少被这般送来送去,有些晕头转向,等脚底踏实,再睁眼,已不在望月宗。
青瓦灰墙,吱呀作响的榆木门。
抱书弟子睁大了眼。
半开的门内,有位妇女正揣着空竹篮要出门,抬眼见着抱书弟子,眉头便蹙紧了。
“司徒安,你今日玩过家家呢,搁哪抢的衣服?”
抱书弟子刺溜地跑陆修云身后躲,不敢言语。
妇女这才注意到自家兔崽子旁边多了个人。
头戴帏帽,飘逸如尘。
妇女大惊,手中的空竹篮“砰”地一声砸在青石阶上,打着转儿停在陆修云的靴边。
第49章 师尊来救场了
陆修云捡起那竹篮,双手递到妇女面前:“劳驾,司徒娘子,可否叨扰您片刻?”
被唤作司徒娘子的妇女脸色煞白,想起之前御法宗大闹斋心铺那日的事,连连道:“仙君,怪……怪我管教不力,才让我家这孩子偷到您那去,您大人有大量,看在给过您补偿的份上,饶了我娘俩这回吧。”
陆修云温声笑笑:“不是这事,是关于司徒娘子您的。”
司徒娘子噤了声,看了看陆修云没有恶意的动作,再看看司徒安身上的宗门服饰,似乎明白了什么,拿过竹篮,侧身去开门。
“那仙君先请进吧。”
……
戒律堂。
众人争得喋喋不休。
幻海宗来的长老弟子,执意要给个说法,奈何被关在禁闭室里的傅尘寒,愣是半个字也不说。
明眼人都看出来,这望月宗的天之骄子,不知因什么缘故,脾气被惹出不少。
可惜他打的是幻海宗,全九州唯一能将幻术炼入万物的宗门,特别是在法器造诣上,可谓出神入化。
而望月宗的法器十之五六来自幻海宗。
“碧华殿现作大典之用,直接在堂内审吧。”
莫长老一声令下,戒律堂封闭已久的大门终于打开。
傅尘寒和幻海宗被打的四个弟子全都被带上戒律堂的审判堂。
其中前者四肢被束上缚灵锁链,毫无反抗之力。
莫长老瞄了眼坐一旁的刘衍,见他缓缓抚须,对傅尘寒的束缚再无异议,这才松了口气。
身侧执令牌的弟子有些不确定:“长老,真要直接下判?”
莫长老扫过幻海宗弟子那鼻青脸肿、鲜血淋漓的惨样,想起他们刚刚被抬进来的场面,说:“判吧,再不判,人说不准就没了。”
“好吧,也不知道傅师兄为何要下这么重的手。”执牌弟子嘀咕完,随即举牌高声念,“今,因望月宗朝凌峰弟子傅尘寒行为有失,故惩……”
“慢着!”
宣判词被打断,众人循声看去。
刘衍坐起身:“你还有何不满?”
不等堂下人开口,他又道:“就算有不满也得稍后再论,先将刑罚宣了先。”
莫长老连连打哈:“刘长老莫急。”
他按下弟子高举的牌,对出声的人道:“你可有话讲?”
堂外有悠长钟声传入,这是午时的鸣响。
傅尘寒抬起头,露出古井无波的黑瞳:“弟子有异议。”
此话一出,被抬进来的其中一个弟子率先跳脚:“你先动手打人,你有个屁的异议!”
莫长老:“……有何异议?”
“弟子没打人。”
这下饶是幻海宗最有权威的赵长老也忍不住,开口怒道:“我门内弟子成了这副鬼样,老夫亲眼所见,你却告诉老夫不是你打的?”
“哦?”傅尘寒斜眼过去,咧开嘴,“你说的亲眼所见,可亲眼所见我拔剑刺了?还是拿刀砍了?”
“这……”幻海宗长老难得话卡在了喉。
证人竟然犹豫了。
戒律堂内顿时炸开了锅。
刘衍眯眼:“赵长老,开堂前你可是信誓旦旦说傅尘寒打人一事绝无虚假,现在犹豫是几个意思?”
“就是他,老夫赶到的时候,我门下弟子倒成一片,偏就他完好无损,不是他动手的,还能是谁?”
“这样……”刘衍抚须,思量几下,朝堂上人道,“听见了吗,板上钉钉的事,这还不宣判。”
莫长老:“……”您老的针对不要太明显。
他问底下人:“你可有证据?”
“没有。”
说话的人气定神闲,仿若被指控的人不是他一样。
莫长老吹胡子瞪眼:“你没有?你没有你还有异议。”
他不满,拿堂木将桌拍得巨响:“你这样就是口说无凭你知不知道,瞧瞧你这副样子,跟赵长老刚刚那副做派有何分别?”
赵长老:“欸欸,你……”
莫长老转头换上副笑:“管教宗内弟子,请您老做个榜样,不介意吧——好了好了,宣判要紧,开始吧开始吧。”
赵长老:“……”
“是!”执牌弟子再次举牌高念,“今,因望月宗朝凌峰弟子傅尘寒行为有……”
“慢着!”
莫长老幽幽看着堂下人:“可还有话说?”
傅尘寒:“弟子没证据,不代表别人没证据。”
莫长老:“那谁有证据?”
傅尘寒:“有证据的人不在这里。”
莫长老几乎是咬牙切齿:“那有证据的人在哪啊?”
傅尘寒:“此时应在戒律堂外。”
莫长老就差拍桌而起:“戒律堂外的哪,你倒是说清楚啊!”
傅尘寒弯了弯眉,理所应当:“弟子不知。”
莫长老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
“都莫说了,”刘衍没忍住,直接一个噤声咒让傅尘寒闭嘴,勒令,“赶紧的,念!”
“是!”执牌弟子再次举牌,深吸一口气,语速飞快喊,“今因望月宗朝凌峰弟子傅尘寒行为有失故惩水牢监禁半时辰再入无望崖思过两月有异议请诉无异议则即刻送往水牢——完毕!”
莫长老目光如业火凝成,缓缓碾过堂下:“谁有异议?”
“有!”
“……”莫长老脖颈一顿一顿地转向说话的人。
这回又是哪个欠打的玩意?
视线对上受害方的赵长老,莫长老立即扯出一个堪称和善大度的笑容:“贵宗有何异议呢?”
“两月?”赵长老竖起两手指,“就两月?你当打发叫饭呢。”
莫长老皮笑肉不笑:“那您想怎呢?”
“瞧瞧他将我弟子打的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你让他们后半生如何过?光这点小惩小戒怎么够——三年!没有三年少说一年得有。”
莫长老瞄过那四个受害弟子,默默道:“这点皮外伤,大都不是灵力造成的,怎么着几颗丹药就能好,哪里就过不了后半生了。”
赵长老甩袖:“老夫不管,最少一年,要不然就三年,否则老夫说什么都不会——哔——”?
赵长老不可思议,他是受害方,怎么还带噤声的。
刘衍收回手,冷声:“还不快开始!”
“好,好,”莫长老清清嗓,继续走流程扯嗓子,“谁有异议?很好,没有,来人!”
“慢着!”
是道稚嫩的喊声,连带回音悠悠飘过他耳畔。
莫长老:“……”
怎的,今日当他戒律堂是菜市场吗,连小屁孩都能来跟着吆喝两句是不是?
莫长老朝声音源头丢去一个死亡凝视。
只一眼,死亡瞬间凝成满目错愕。
另一头,傅尘寒低垂的眉眼动了动。
午时刚过,离半个时辰还远,为何来的比他预想要提前?
一股脱离掌控的错觉腾升而起。
他回头,看见预想中站着的抱书弟子。
而那小弟子旁,多了道长身玉立的人影,逆着光,恍若仙邸临世。
傅尘寒当即怔在原地。
好半晌,其余众人才回神,认出来的人是谁。
刘衍不悦:“你怎么来了?”
数道目光直直盯在来人身上,其中一道尤为炽烈,令人不可忽视。
陆修云没去看,只侧身,完全让出畏缩在后面的小弟子:“有证据的人在这。”
满堂哗然。
有个旁观的长老质疑:“你确定?这事关望月和幻海两宗,切不可儿戏。”
“自然。”陆修云淡淡说着,移步上前到与傅尘寒齐平的位置。
“本尊记得,戒律堂向来的规矩是,即便临到刑罚,只要有额外证据,也当看后再议,是吧,莫长老。”
莫长老的视线还定在走动的人,听到在问他,没忍住,问:“你嘴怎么破皮了?”
陆修云:?
陆修云:!!!
脑海不自觉浮现被按在门后冒犯的画面,耳尖腾地爬上一抹不易察觉的羞红。
该死,事发突然,忘了这茬了。
难不成他就顶着这破皮的嘴到处晃悠?
这一想,陆修云瞬间感觉晴天霹雳,整个人僵立在原地里。
而那罪魁祸首却还在旁若无其事地跪着。
他抿了抿异常殷红的唇,忍住抬脚去踹傅尘寒的冲动,面不改色说:“饮酒时不小心磕的。”
好在在场的人,除傅尘寒外基本不知陆修云素来饮酒不用坛的习惯,权当真是磕碰了。
陆修云暗暗松了口气,目光下移,瞄了眼腹前横放的掌心,继续念起提前打好的小抄:“猪……咳咳诸位有说是傅尘寒动手打的人,也有说亲眼所见但口无凭据的。”
“谁说的!老夫本人就是证人”
陆修云闻声望去,这一眼直教他面色骤冷。
是之前在碧华殿那个胡子拉碴的中年修士。
“哦,”陆修云面无表情地说,“那就是没物证了。”
“才不是,”赵长老好不容易被解了噤声咒,预备大施拳脚一番,“光老夫一个人证,还不够吗?”
“证据自然是越多越好,”莫长老幽幽说,“赵长老您先歇歇。”
话落本在大堂角落侍奉茶水的弟子疾步上前,将一杯茶送到赵长老嘴边。
陆修云:“是呀,越多越好,刚好这还有个人证,不若听听他怎么讲。”
缩在身后的抱书弟子终于探出头,上前两步。
“就这?”赵长老瞪眼,“一个小屁孩,能当什么……”
“长老,”端茶弟子再次热情续茶,“您先喝、先喝,别渴着了。”
“好……”
陆修云:“这小友事发时正路过偏殿,碰巧撞见几人争执。”
“陆师弟。”刘衍突然出声,“可别怪老夫没提醒,为了包庇罪犯而造假作伪证,可与当事人罪同一等。”
第50章 师尊来念词了
刘衍那凌厉目光落在抱书弟子身上,话是说给谁听的却不言而喻。
陆修云笑笑,替抱书弟子挡回视线。
“长老放心,这我自然懂,”他环顾堂内不少将信将疑之人,“且听一听罢,总没坏事的,至于真伪,相信诸位自由分辨。”
数人窃窃私语,神色开始松动起来。
“仙尊说的没错。”莫长老上下打量过那抱书弟子的小身板,心疑这弟子年岁是不是也太小了些,清了清嗓,“那个,这位小友……”
那抱书弟子全程低头不语,书快摞到眉眼了。
莫长老见此,稍放轻语气:“你看到了什么,说说看。”
“弟子,弟子看到……”抱书弟子下意识看了眼大堂中央的人,瞬间收回。
他空出一只手,直指傅尘寒跪着的那个方向,双眼紧紧闭上,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喊:“弟子看到,就是地上的人打的。”
“哈哈,老夫就说,”赵长老举杯大笑,“傅尘寒,现在就连你师尊带的人都认为你出手在先,这回看你还怎么狡辩。”
他朝堂上人高喊:“莫长老,还不速速动手。”
旁听的刘衍抚须,暗暗点了点头,那浑浊的眼底无端生出几分赞许。
“去,给仙尊搬张软凳过来。”莫长老低声嘱咐完在身后的跑腿弟子,回头正色道,“来人,将傅尘寒带去水牢!”
抱书弟子啊了声:“为什么还要罚?我不是作证了吗?”
莫长老还未语,就被赵长老先笑着抢答:“哈哈小友,你可是作的好证,以后跟老夫混,老夫保管你饿不死——仙尊啊,早说你是来指认徒弟、匡扶正义的不就好了嘛,瞧瞧,老夫刚刚说的什么浑话,得罪之处见谅,见谅哈。”
说完他拿出空茶杯,指使侍茶弟子:“赶紧的,再续上。”
抱书弟子嗫嚅:“可是……可是我没有指认傅……傅师兄啊。”
赵长老悠悠抿了口茶,下意识问:“那你指认的谁?”
“他们啊。”
“他们?”
众人顺着抱书弟子指去的方向,齐唰唰看向了傅尘寒旁边歪七扭八的四个受害弟子。
刘衍抚须的手猛一拽,差点揪出把胡。
赵长老更是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侍茶弟子手忙脚乱:“长老,这是大茶壶,吐不得吐不得!”
莫长老扭头悄声催促自己人:“叫拿凳子的回来。”
“长老,那裹厚垫的软凳怎么办?”
“怎么办?当然是撤回啊!”
莫长老恨铁不成钢的神色瞬间收敛,转过头时已换上一副拍堂醒木的正经:“仙尊,你下回要不找个伶俐点的来罢。”
他陆修云就算说要大闹戒律堂抢徒弟,都比一个书呆子瞎指来的有说服力。
陆修云:“……行吧,那直接上物证。”
说着他伸出一手,拿过抱书弟子恭恭敬敬递过来的一本书,朱唇微张。
所有人直直望着那书,竖起耳朵,等他下话。
陆修云顿了顿,暗道不好。
又忘词了。
另一头的傅尘寒似有所感,侧目对上那僵住的小脸,唇角勾起。
陆修云耳边突然传来声戏谑:“要不我帮你?”
“不用!”陆修云传音回去,严词拒绝,“先好好跪着吧你。”
接着他再次悄眯眯把目光挪向自己端着的手掌。
见此,傅尘寒哑然失笑,继而把腰板挺得直了些,听身旁那人一本正经地说:
“诸位应孩……咳……应该都知晓回光卷,此书卷若沾上新溅的血迹,便能将一日内发生的事回溯出来,效用堪比留影石。”
靠门处前来凑热闹人里,正好有个见识广的老者。
“不错,据说回光卷在数百年前便被录事门用以应急之需,而编纂成回光卷的书纸,又以溯影蕨熔炼而成,但此灵植培养条件极其苛刻,早几年已几近灭绝,您这真是溯影蕨炼制的?”
说着还细细打量那一番回光卷,成色怎么看都很新的样子。
陆修云含笑未语,只把书哗啦啦翻开,血色红光沿边角泛起,隐约露出晃动的人影小绘。
一点灵力融入,霎时间,微末红光如滴入静水的血珠,倏然荡开,在大堂中央铺作一帘流光溢彩的蓝色虚影。
是回光卷特有的溯回镜。
溯回镜里,正缓缓出现四道熟悉的人影。
皆为深蓝道袍,腰束水天宽带。
这不是此次受害的四个幻海宗弟子还能是谁?
所有人惊在原地。
回光卷是否真是溯影蕨炼制的质疑,都被溯回镜里走动的人影给做实下来。
这画质,这流畅度,要是假的,那真该扣扣自个儿的眼珠子了。
溯回镜里,是偏殿前的长廊。
四个幻海宗弟子摇摇晃晃靠在一起,不知在说着什么东西。
偏殿的门突然打开、关上。
里头走出来一个人,四个弟子涌上前。
由于虚影视角有些远,溯回镜只见得数个挤在一起的背影。
猝然间,五人中爆出一声长剑出鞘的尖锐锃鸣,空气瞬间僵持。
溯回镜外,所有旁观者屏住呼吸,盯着里边剑拔弩张的双方,心如擂鼓。
“要我说也不用看了!”此时伤得最重的吴姓弟子冷嗤,“他拔剑刺我的时候,我可是记得一清二楚,伤还疼着呢,这证物最多做实他傅尘寒得罪名罢了。”
“啊——”
这时,溯回镜里传出一尖声惨叫。
继而是大堂此起彼伏的惊呼。
溯回镜那头正是吴姓弟子的背影,只见他左肩被长剑穿过,剑尖反射出幽幽寒光。
吴姓弟子指着那溯回镜怒道:“看见了没,就是傅尘寒伤人在先,各位瞧瞧,这人出剑都不念半分兄弟宗门的情……”
接着他就看到,溯回镜里的自己,整个身体因痛滑落,露出持剑的王姓弟子。
同门的脸狰狞无比,不带本分犹豫,令吴姓弟子话语后的“谊”字迟迟说不出来。
他回头,不可置信对上同门眼睛:“是你刺的我?”
“我……我也不知道,”王姓弟子愤恨,“是傅尘寒先在后面暗算的我,我以为他在后面,就……”
说到最后,声小似无。
此时那溯回镜的场面已经乱作一团,拳打脚踢,咒语翻飞,一招又一招,打得外面围观的人哑口无言。
最后,只剩各自开骂的不知什么东西。
陆修云适时合上回光卷:“这便是物证。”
大堂寂静半晌,独有四个受害方扭打的声格外明显。
堂上,莫长老自我感觉眼睛当没毛病才是,但事实就摆在眼前。
先出手的就是幻海宗的弟子。
溯影蕨炼制成的稀罕物,按理是做不得假的。
他摆摆手,执牌弟子得到示意,举牌念:“今望月宗朝凌峰弟子傅尘寒私斗一案,因有证据证其无罪,故暂免一切刑罚,具体事后再……”
“慢着!”
宣判戛然而止。
莫长老适时劝道:“赵长老,你也看见了,溯影蕨那回溯得清清楚楚,问题说不准就出在你门下弟子身上。”
“那是伪造的!”赵长老一字一句铿锵有力,不似儿戏。
莫长老有些意外:“怎么说?”
赵长老:“实不相瞒,幻海宗也曾一度种植过溯影蕨,因此我宗对其也颇有研究,要说了解,在场诸位怕是都没比老夫我更清楚这由源于溯影蕨的回光卷。”
那头陆修云来了点兴趣:“你如何认为这是作伪?”
赵长老理所应当:“自然是猜的。”
堂内众人:“……”
就说嘛,他们打出生起就没听过,记录在回光卷的内容还能被篡改的。
四面八方来的质疑简直不要太明显,赵长老忙找补:“但老夫猜也是猜的有理有据!”
“诸位想必知晓,我宗老祖有幸拜访过帝仙宫,从那带来一本古籍,里头记载,回光卷的回溯以当事人的血液为引,若能取其同源之血并在卷上书写特定咒文,便能篡改回溯镜的内容。”
这时,陆修云忽然说:“你说它以血为引,以血作伪,莫不是,你也要以血破之。”
赵长老:“自然。”
那岂不是还要当场取次同源之血?
这下众人犯了难。
当事人数位,谁也不知那本回光卷到底用的谁的血。
陆修云默默看向一处,众人顺着他的目光,落到堂下或跪或躺的人身上。
其中,那四名受害弟子身上血淋淋的伤口,在视线里尤为显眼。
几名戒律堂弟子开始蠢蠢欲动。
“停停停,”赵长老眼见局势不对,紧急拉回注意,“即便是用血破解,也不是那么容易,得用元凤真血。”
堂内骤然噤声。
元凤,那可是上古神兽,叫他们上哪找它的血去?
“只要用上元凤真血,方可一辨真伪,”赵长老似乎不知难度之高,还有兴致补充说,“甚至恢复被篡改的内容,使其显露真面目。”
听此,陆修云眉眼肉眼可见地跳了下,很快隐去异常,只问:“本尊如何能知你这不是在……在忽悠诸位?”
这一幕刚好没逃过赵长老的眼睛,他当即冷笑一声:“诸位眼皮底下,老夫哪敢忽悠呢,还是说,仙尊不敢让老夫当众一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