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师尊竟把徒弟踹下床了
呵,你的恐怖岂止是妖魔鬼怪能比的。
哪知傅尘寒只轻飘飘放下腿,绕过他将被褥给抱起来。
陆修云:“!”
还真是来抢床的。
陆修云往旁挪了挪,没被子也没事,躺躺还是能睡的。
只要一个人睡就好。
“师尊,门坏了,你确定要睡这?”
挪动的身僵住。
陆修云扫过那空洞洞的门框,夜风滋溜钻入将他吹了个激灵,没忍住咳了数声。
他忙掩唇,肩膀一耸一耸,声音强撑着透过衣物:“确……确定。”
说话的人眼神躲闪,不用看也知道床前这人神色定然不好看。
屋里静悄悄的,他余光瞥见徒弟的背影越来越远,松了口气,转头对上空空床板,陷入了沉思。
这孽徒,是真一床铺都不给留啊。
来回给自己安慰了几下后,陆修云行至门框后准备用上道结界。
结印未结完,门外侧边闪出只强劲有力的手掌,一把抓住他手腕,打断结印。
陆修云被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惊异:“你怎么回来了?”
“去新屋睡。”说着傅尘寒就将拉着人往门外走。
新屋?陆修云想起那间专门修给傅尘寒住的屋院,张口就拒绝:“我不!”
“那师尊真打算睡这?”傅尘寒停下脚步,“近日绝兽林动荡不安,外头极有可能不安全,你现在需静养,耗不得太多灵力。”
吼,就是既不让他弄结界、也不会出手帮他弄的意思呗。
“那我去耳房。”说着陆修云作势要去隔壁耳房。
“巧了师尊,耳房被挪作储物房,怕是睡不了。”
陆修云:“……”
那还是回去躺床板吧。
见手上挣脱的力道愈发地大,傅尘寒松了点力:“师尊怕什么,你睡着时弟子又不干扰,还是师尊觉得弟子就是洪水猛兽?”
说着,他神色带上些哀伤。
陆修云顺利挣脱回手,揉了揉手腕。
这孽徒怕是对自己的定位不够清晰,哪是洪水猛兽啊,分明是阎王罗刹。
想到什么,陆修云忽而抬眼:“你说你不干扰,什么意思?”
“就是不干扰啊。”傅尘寒收起下撇的唇角,“都说了听师尊的,弟子一向听话。”
听话的徒弟走在前头,听着后边顺从跟着的脚步声,很是满意地勾起唇。
直到关门声响,陆修云还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新屋寂寥,只余烛火微弱的噼啪声响,坐床沿待了好一会,他才起身,悄眯眯挪到门后,透过门缝左瞧右瞧。
看了好一会,再开门关门,随即开窗关窗,翻箱倒柜一阵折腾后,陆修云才放心地躺回床。
看来好徒弟终于转性了。
嗓子痒痒的,陆修云习惯性闷被连咳数声,才安心地闭上眼。
夜半三更,衾被一角垂落床沿,夏季蝉鸣一声一声,逐渐转无,一阵阵安神香肆意漫过卷帘,妄想争相挤进梦乡。
眯眼要睡的人突然起身,本惺忪的睡眼流过清明的光泽。
“下来!”
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回响。
床上的人揉揉额角,翻被起身,抱起床褥就朝卧房门口走:“你爱待咳……就待着吧,为师回去睡。”
将触及门栓时,头顶一阵窸窸窣窣的闷响,很快那有力的手掌再从后头伸过来抓住他要开门的手。
陆修云这才回身,忍住奇痒的嗓子,直勾勾盯着人:“这院子可不只一间空厢房。”
傅尘寒沉默半晌,才回:“弟子知道。”
“你知道,那你咳……你大晚上不睡觉去屋顶做什么?”陆修云眯眼,周身笼起防备,“信誓旦旦说出不干扰这三个字,你莫不是在诓我?”
“师尊,真不是弟子诓你。”
傅尘寒朝前几步,裹着夜风的凉意扑进,陆修云皱了皱眉,刚想出声,却见对面伸来的手钻进他怀里的被褥。
陆修云愣了愣,这徒弟想暖手?
“是不是吹着风了?”
说完他就感觉自己怀里的被褥被一股强硬的力道抢走。
陆修云想扇自己一巴掌。
他一天天的都在想什么?
将被褥接手抱着要往床那头走的人听到这话,眉梢微扬,侧目笑起来:“师尊看出来了,那别将弟子赶出去成不?跑来跑去弟子染上风寒可怎么好?”
绯红漫上耳畔,陆修云冷哼一声,扭头不说话。
床栏边烛光浸染,映照出粼粼波纹。
陆修云一见着案上大碗黑乎乎的东西,想到昨夜那碗药,浑身战栗。
当时他们还在这张床上……
所有被刻意隐埋的记忆悉数涌上心头,冲得他晕头转向,猛咳了好几声,脚步没撑住倒退一步。
不行不行,他紧紧攥住衣袖,这不行,再像那样喝一次他得疯,可不能喝,打死也不能喝。
这般想着,他转身就想跑,哪知一股更强劲的力道借着他的手臂给扯回来。
“回来,”傅尘寒按着人坐下,“喝了。”
“你说过不干扰的,”陆修云强撑着推开碗,“你说话不算话!”
“哪里不算话了?”傅尘寒笑得人畜无害,“弟子说的是师尊睡着的时候不来干扰,可是师尊睡不着,这就不算干扰了,左右师尊也需要弟子是不是?”
“你咳……你……”陆修云好半天你不出个所以然,干脆捂嘴,头摇得厉害。
“不喝呀。”
陆修云摇头。
不喝,打死也不喝。
傅尘寒放下碗,弯下腰,一把揽住要后退的腰身,凑近那绯红的耳朵,混着有力气息,轻轻呢喃,“那要不,我们还是用老办法?”
那只耳朵肉眼可见地被呼出的气息染作殷红。
见着人没再反抗,傅尘寒端起碗,还没递到陆修云嘴边,就被抢走。
屋里响起咕咚咕咚吞咽的声音。
一口气闷完,陆修云皱着小脸,紧紧闭眼,一手将碗丢到案上,另一手死死捂嘴,连连吐舌。
苍天,怎么会这么苦,跟干了一斤牛黄似的。
不,比牛黄还恐怖。
心头腹诽之际,感觉到捂嘴的手被另一只手扒开,陆修云瞪那拉他手的人,不为所动。
傅尘寒低笑几声,另一手掌摊开递到他面前。
是一颗杏梅,在烛光下闪烁着异常美味的光芒。
陆修云抿唇,不为所动。
打一杆子给颗甜枣是吧,真当他很好糊弄?
手一合一张,多了两颗。
陆修云:“……”
下一瞬,杏梅被搜刮干净。
傅尘寒笑意更深,伺候好消气的人躺好后,也跟着一块挤上去。
还没沾枕,就被连人带枕给踢下来。
傅尘寒撑着床沿爬起,一抬头,留给他的只有一道背过去的冷漠背影。
“……”
爬床没成功的人面色渐沉,下意识想像以前那样使点强硬手段,但理智又让他生生止住各种汹涌的欲望。
没了代掌门的束缚,师尊现在可以说是没有任何负担,想走便走。
纤匀薄背被单衣轻覆,部分裸露在外的玉肌光滑细腻,傅尘寒将其背影描摹过一遍又一遍,才勉强压下冲动。
他起身,在不惊扰床上人的前提下将被角轻轻往上提了提,而后拿着枕头往外屋的软榻走去。
烛光轻晃,勉强维持细弱的微光后,悄然熄灭。
——
傅尘寒果然没有诓他。
清晨的日光暖洋洋照在脸上,陆修云流连于望月宗山脚下的襄水镇,青石板铺就街道已是人声鼎沸,鳞次栉比的摊位逛得他应接不暇。
一个人逛和多个人逛,感觉是不一样的。
至少在陆修云看来,一个人很自在,没有条条框框的束缚。
刺啦——
滚油如红色瀑布,精准泼在雪白筋道的面皮上。
陆修云站在小食摊前,眼珠子透过帏帽轻纱,直勾勾地看。
“公子,油泼辣面要来一份吗?”赤膊摊主抬眼打量摊前被一顶轻纱掩去容貌的年轻公子,笑呵呵招呼。
陆修云前后看看,没看到平日一直在旁跟着的身影,转过头跃跃欲试道:“来一份。”
“好嘞,要爆辣吗?”
“要!”
下一个摊。
“小公子来看看,新鲜出炉的烤鸡翅。”
“来一对!”
再下个摊。
“老板,这是什么?”
“灵谷酥饼,可香了,来份试试?”
“好!”
再下一个……
一路下来,陆修云穿梭于各个拥挤的小摊小铺中,手里揣了不少牛皮纸袋,逛得不亦乐乎。
在他身后数米外的高楼一角,高大俊挺的身影隐在飞甍屋檐下。
一路跟下来,傅尘寒脸色愈发铁青,手里的赤影剑紧了又紧,几乎要被捏碎成渣。
他师尊买的都是些什么?!
辣的、炸的,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入嘴玩意。
这是他能吃的吗?!
傅尘寒按按凸凸跳起的太阳穴,暗暗将那些个摊子给记下来,盘算着找个时机给迁出镇去。
人流跟着前进,越走前头越拥挤,陆修云抱着一堆零嘴,驻足远望。
视线被密密麻麻的人群给占满,他踮脚张望,尽头雕梁画栋,幌子高悬,绘制着糕饼甜点的布画迎风招展。
里头牌匾上书“斋心铺”三个飘逸金字。
陆修云侧身绕过人群,抬脚准备进去,哪知有人伸手将他拦下。
“喂,没长眼睛么,这里有人了。”是靠门排队的一个壮汉,三角眼带戾气,睥睨四下。
陆修云忙道:“我没插队,是来找……”
“谁信你呀,鬼知道这是不是没插成队才找补的借口。”
“就是就是,”后头一个抱着菜篮的妇女附和,“这样的人我见多了,赶紧走赶紧走,别挡路。”
陆修云低头瞧了瞧自己站的位置,再看看三步之外的长队,眨了眨眼。
请问呢大妈,挡你哪了?
第32章 师尊他要出手了
门口吵吵闹闹,守着的小厮见状赶来:“公子,可有事?”
陆修云想起傅尘寒说须直接找的那个人,忙道:“我来找你们掌柜的。”
“喂,别听他的,”壮汉抱膊斜眼,“就是个来插队没插成的。”
妇女似乎也看不过去:“就是就是,笑死了找借口就找借口,但也不用找这么可笑的吧。”
壮汉咧嘴,鄙夷道:“谁不知道,斋心铺老板平日不对外见客,老子在这站了半日都不见人,怎么就轮的上你呢。”
眼神未多给,陆修云径直掏出昨晚傅尘寒塞给他的巴掌大灵牌,递给那小厮:“劳烦了。”
小厮一见这灵牌,公事公办的神情顷刻挂上热情的笑容,他将牌递还回去,伸手道:“贵客,这边请,掌柜已等您许久。”
陆修云没想到这牌作用这么大,借帏帽的遮掩隐下惊异,跟着小厮的指引,抬步迈进大门。
进门瞬间,帏帽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一双清润好看的桃花眼。
“哎呀妈呀,真不是插队的,这这这,搞错了。”妇女有些窘迫,可能是见人进去,对前头道,“你好了没呀,半天了也该到俺了吧。”
“等着呢,”壮汉倒是不以为意,耸耸双肩,“切,不就是造假牌那一套,谁稀罕,我瞧,他进不到半个时辰,就被戳穿,然后哭得稀里哗啦滚出来哈哈……”
正说着,他似乎感受到莫名的凝视,转过头,刚好对上那帏帽后面的眼睛。
很好看的桃花眼,但其中露出的光泽却透着无尽的深邃。
壮汉脊背陡然一凉,笑声卡在喉咙怎么也发不出来。
等他回过神,视线中只有远去的帏帽一角。
应该是错觉,壮汉想,看着柔柔弱弱的花瓶,哪会有那样一眼就把他看穿的眼神。
陆修云收回目光,朝前头领路的小厮温声道:“贵铺门庭向来都如此热闹吗?”
小厮忙答:“回公子,并不是,也就每月逢三六九的赶集日,人才多些。”
“今儿是十七吧。”
“今日刚好是芋蓉糯花糕重开上市,所以人多些。”
“这样啊。”陆修云将刚刚的话回味一遍,又问,“那尔等待会可要卖得快些才好,最好多个档口一起,事半功倍。”
小厮有些没明白:“为何这么说?”
接着他便听身旁这贵客的帏帽后传出如沐春风的笑声:“早卖完早收工呀。”
笑意中略有些皮。
小厮听得有些迷糊,只连连应:“公子说的在理。”
说着,他顺带催着底下干活人勤快些,又嘱咐多开个卖糕点档口。
不似一楼人山人海、门庭若市,斋心铺的二楼来往之客要少得多,基本是小厮穿梭于各包厢之间。
带着他的小厮领他到尽头最大的一间包厢,待陆修云进门便轻轻关上门。
屋内有一面薄薄纱帘,帘后能隐约看出个人影。
“公子请坐。”
就在陆修云疑心这掌柜的莫非是个不能露面的大佬之时,那人起身,从帘后走出,露出一张模样秀气的小生面容。
掌柜竟这么年轻!
陆修云掩下惊异,颔首道谢后,落座在其中一张空椅上,想着礼尚往来,还是摘掉帏帽为好。
抬手有所动作之时,掌柜的忙道:“不用如此,这般便好。”
“好。”陆修云放下手,对其印象又好了几分。
他原本以为,傅尘寒给他灵牌的作用,是能让他直接拿糕点就走,哪成想还用如此复杂,又是见掌柜又是优待。
若不是这只是一家点心铺子,陆修云都差点以为这灵牌能只手通天。
“其实,我只是来买芋蓉糯花糕,买完便走,不会太打扰贵铺做生意的。”
“没事,”掌柜笑说,“已经吩咐下人给公子新做一份了,等会便送上来,公子可先喝茶消渴,桌上的点心也请自便。”
“多谢。”陆修云扫过桌上各色糕点,帏帽后的目光移了又移,堪堪忍住,也没有去碰热气氤氲的茶杯。
“不知,阁下与傅尘寒,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恩人。”
掌柜放下茶杯,目中不自觉带上几分崇敬。
“鄙人是白手起家,与三五友人开了这铺子营生,后来越做越大,不免会有些道上的对家,几年前,不幸遭对家暗算打劫,好在傅道长路过,出手帮了一把,这才幸免于难,之后傅道长又帮了不少忙,才使得斋心铺在这西城襄水镇中立足,并于九州各地开了不少分店。”
陆修云有些欣慰,看来徒弟还是有些侠心的嘛。
“特别是半月前,不知怎么,御法宗传出掌门吃了我铺里的糕点有感不适,派了门下弟子来叫停铺子,那次前前后后的珍稀食材全数亏了个底空,也好在傅道长人脉广,托关系找到西城城主说情,这才让芋蓉糯花糕得以重新上市。”
“前几日傅道长捎信来说要一份芋蓉糯花糕,鄙人自然乐意之至,没想到傅道长是为公子这等非凡友人而求,倒令在下对二位情谊多了几分艳羡。”
陆修云笑笑不语。
只心疑傅尘寒从前怎么不与他说这些。
正聊着,门被敲响,有人在外着急大喊:“不好了掌柜,御法宗的人来了!”
掌柜猛地站起,原本愉悦的神情骤然变得凝重。
“公子抱歉,在下先去处理下铺中事,请先等片刻,您要的糕点自会有人送来。”
“掌柜稍等,”陆修云起身道,“我跟你一块去看看,说不定能帮上些忙。”
掌柜的欲言又止,几息才点头:“也好,麻烦了。”
二楼倚栏处,能一眼收尽楼下大堂之景。
陆修云跟在后头,透过帏帽能看到数个着灵纹褐袍的男子闯进大门,挥剑将一众排队的人赶出门去。
为首那个尖嘴猴腮,两颊浮肿,活像个走了气的炊饼。
陆修云立马反应过来,这是个反派脸。
还是反派中的炮灰脸。
诶?陆修云细想又觉得不对,御法宗好像是主角那方站队来着。
此时那个炮灰脸正仰头喊:“今儿起,斋心铺不得售卖芋蓉糯花糕。”
被赶出的人怒道:“斋心铺又不是你们家的,为什么不能卖?”
“诸位怕不是忘了,我们掌门为九州鞠躬尽瘁,难道连这点小事都满足不了吗?”
有人不满:“是我们吃,又不是你们掌门吃,凭什么不让卖啊。”
“就是就是。”
“凭什么?”那炮灰脸大笑起来,随即拿出一卷灵气缭绕的卷轴,将其摊开展示到众人面前。
“看清楚了没?这可是帝仙宫的印,此事我们御法宗早已上报帝仙宫,上边可是同意了的。”
有人凑近看了看,伸手指道:“这是流彩霞印,我有幸见过一次,绝对没认错。”
“真是帝仙宫的。”
“帝仙宫都出规矩了,我们还是走吧。”
“走走走,可惜了,排这么长的队,就拿到这么一块。”
“有就不错了,话说怎么不买点别的走?”
“笨呐,这一看就是来论理的,还是赶紧走,别惹火上身。”
“说的对,走走走。”
“……”
小厮有些慌:“掌柜,怎么办?之前没听说帝仙宫会来插手啊。”
掌柜:“看来是踢到硬板了,先去给客人拿些别的糕点作补偿。”
“是。”
陆修云的眼珠子一直随那帝仙宫的卷轴来回转。
云锦为底,灵玉为轴,卷末印文为“帝仙敕命” 四个古篆,以金丝混着丹砂盖就,神光内蕴,如尘霰般不断生灭、升腾。
此印确是不凡,做不得假。
目光再移,星徽墨书写的正文流淌着细碎星芒,卷轴晃动间,光线流转,陆修云扶栏,再凑近些看。
银钩铁画间,有几笔似乎有些浮于云锦之上。
不太像星徽墨特有的清正光泽,倒有点像……油光?
心中一动,陆修云掏出一瓶显形粉,这瓶还是从傅尘寒那顺的。
只因为偶然传信时发现信被动过,疑心自己的掩息粉效果不好用了,便借着傅尘寒不断改进过的显形粉做实验,才将掩息粉改造到能瞒徒弟过海的程度。
可惜,用不了一两回他总要再升级一次。
就很烦。
烦归烦,相比外头,能力倒是杠杠的。
就是不知道傅沉寒最近研制的这瓶能力如何。
这般想着,他晃了晃瓶,想倒出点偷摸试试,不成想后头小厮走得太急,将他撞了个踉跄,一下子,瓷瓶溜出指缝,一片白色粉末哗然洒出。
陆修云:“……”
他真不是故意的,谁信?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公子真对不住。”
“没事……”陆修云挥挥手,安抚着后头失措慌乱的小厮,而楼下大堂已经炸开了锅。
“是谁?是谁在挑衅!”
炮灰脸顶着个白扑扑的粉面头,一手举着拉长的卷轴四面转,最后把罪魁祸首定在二楼回廊上,“是你是不是!看你遮遮掩掩,是在做贼心虚是不是!”
陆修云左右看看,再三确认过,是在说他。
他有些无语。
不是,遮个脸怎么就成心虚了。
死孩子懂不懂什么叫神秘!
很明显下面的人不懂,还在叫嚣着让陆修云下来赔罪。
“公子稍等,我这就去解决。”掌柜也慌,转身吩咐小厮拿上几样名字一冗长的糕点,作势准备下楼。
陆修云不用猜也知道,这掌柜就是换个法子去赔罪送便宜的。
他拉住人:“不必先打退堂鼓。”
掌柜将目光移向走上前的温润公子,忙劝:“公子不必勉强,这既然是帝仙宫的规矩,任谁来了也无济于事,这哑巴苦在下也不是没吃过,不差这会,公子可莫要被牵连。”
“卷轴是假的。”
“公子要不先行避避……什么?”掌柜看了看底下被拿着摆到众人眼底的华贵卷轴,有些不可思议,“这……怎么会是假的呢,公子别是看错了。”
陆修云:“印章做不得假,可字就不一定了。”
说着他纵身一跃,轻飘飘落在了大堂之上。
第33章 师尊觉得打架没劲了
那一跳,大着胆子留下的围观百姓不由得同时浮现一声惊叹。
此子若非仙君,那定非凡俗之人。
“你什么意思?!”炮灰脸见着人下来,不禁退后一步,很快又上前,“哪来的藏头露尾之辈,你看清楚,这可是帝仙宫的印,怎么,难道你连帝仙宫都不信?”
“倒也不是不信,”陆修云慢悠悠捡起地上的空瓷瓶,收好后起身弹去衣袖刚沾的灰,视线一点也没落在对面怼到他眼前的卷轴,“只是你拿个假的来糊弄我等,恕在下实在做不来这口是心非的事。”
此话一出,哗然四起。
“那公子刚刚说的什么意思?”
“难不成字还能是假的?”
“这……这也太荒谬了吧,字怎么作假?”
“你……你别信口雌黄。”炮灰脸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举着卷轴的手开始有后退之意。
不想眼前这看起来柔柔弱弱的绣花枕头竟比他抢先一步扯过卷轴。
“诸位看。”陆修云几个转圈躲开来抢卷轴的手,移步将其展现给每一个围观的人。
“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天呐,这哪是废除芋蓉糯花糕的新规,分明是对斋心铺上供帝仙宫的糕点要求。”
“就改了几个字,他丫竟然还成了新规,我呸!”
“你你……”炮灰脸连同御法宗众弟子拔出剑,怒道,“你竟敢使障眼法,就不怕帝仙宫怪罪?”
说着他朝众人喊:“刚刚大家可都看见了,这人从上面撒了粉下来,鬼知道是不是什么欺诈之术,可切莫相信他的三言两语!”
“障眼法?”陆修云转过来,笑眯眯收起卷轴,“那要不,我们请玄律司从堂作证,看看是你的障眼法还是我的障眼法。”
玄律司是帝仙宫派下来,专司新规整合与秩序维持,是最得九州信服的一司。
“对啊,”有百姓反应过来,附和,“找玄律司看看不就知道了。”
炮灰脸突然笑出了声:“如今卷轴在你手,谁知道你会动什么手脚,这些年看我们御法宗不爽的多了,找茬的一堆,你又是哪一家派来的?”
陆修云蹙眉。
这人在狗吠什么?
而且话题转的……倒是把话过一下脑子吧啊喂。
同为炮灰,简直不在一个段位,没劲。
陆修云不禁摇头,这动作落在对面却成了挑衅。
炮灰脸冷笑一声,拔剑就朝前砍去。
凌厉的剑风刺破空气,陆修云侧身一个闪躲,眉眼间满是不可思议。
哔哔不过就动手,这是六宗能干出来的事情?
不容他多想,又几道剑气迎面而来。
陆修云轻飘飘几个躲闪,余光瞥过匆匆下楼的掌柜和从旁赶来帮忙的斋心铺小厮。
还有数十个百姓被剑气吓得抱头乱窜。
不能在这里打。
后退躲闪间,陆修云将门口慌乱的人群引到两边,掌中结印布下一道结界后,纵身一跃出了斋心铺,门口自觉不对劲的百姓早早退远。
跟出来的炮灰脸眼尖,一眼看出其中不对,冷哼:“我道是多厉害的人呢,原来只是个会点猫脚功夫的金丹花瓶。”
“师弟们,都给我上,将此子拿下!”
御法宗弟子呼啦呼啦围上来,场面乱作一团。
哪知一炷香下来,所有弟子累得气喘吁吁,那人却还跟没事人一样,矜贵帷帽稳稳戴在头上。
陆修云抖抖衣袖,心道,大家都是金丹,叫个什么劲,这些人脑子果真不好使。
觉得无趣,又念着芋蓉糯花糕还没拿,陆修云转身便想回斋心铺。
忽而人群中传来惊呼,陆修云停住脚步,视线微移,见到眼前一幕,刹那间瞳孔骤缩。
*
斋心铺对面隔了数条街的高楼,最高处有双深邃眼睛正俯瞰下面大堂一切。
“打听——”毛茸茸的红妖兽披着件宽袍,踉跄攀上楼,“诶、诶打听到了,御法宗的确有豢养灵宠的习俗,基本人手一只。”
“昨夜老夫深入御法宗内部,听到他们这次对斋心铺关停一事势在必得,说是搭上了帝仙宫的桥——切,谁信啊,帝仙宫是眼瞎了才瞧得上他们。”
“说人话。”
“老夫是妖,说不了人话……咳咳那个,他们今日计划拿假的卷轴来闹事,且必要时,御法宗大弟子乌木蔺会亲自出手,外头传他的灵宠是一只灵鹿,但老夫偷摸瞧过,那就是一只血角鹿兽,正儿八经的妖荒子民。”
符睿英顺势趴在栏杆后,贱兮兮笑道:“咋滴,不去救你家师尊?那血角鹿兽可不好掌控。”
负手而立的人没说话,幽深无光的瞳孔一瞬不瞬盯着下头混乱的场面。
斋心铺高悬的幌子顶,乌木蔺正用那双三角眼死死盯住被帏帽遮容之人,两手皆搭在手里的芥子袋上。
袋口处,血色鹿角探出,兽嘴缓缓张开利齿,俯身直冲大道中央自以为安全且毫无防备的人。
傅尘寒死死盯着那道离危险越来越近的身影,血丝几乎要溢出眼眶。
一个封尘已久的念头再次浮上来,引得全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啃噬着他的理智。
只要他将人带走,关起来,那陆修云从此以后就只是他的陆修云,而不是望月宗的、各大门派口能随便妄言的、世人口中曾高捧的、人人都可以觊觎的陆修云。
但理智又告诉他,现在不行。
师尊现在的心永远不只他一个人。
心不在落冥轩的师尊,迟早会像振翅的鸟,随时随地飞向外面的花花世界。
但若是像八年前那样……
傅尘寒深深呼吸数下,胸腔跟着剧烈起伏。
天边阴云滚滚,可能随时会来场大雨,就像当年观妄壁前那场雨。
那场雨,误打误撞,成了孤鸟主动缩回落冥轩这座巢穴的起点。
可惜,孤鸟似乎忘记了隐藏在花花世界下的恶,开始蠢蠢欲动。
喧嚣闹市宛如恶鬼低语,将高楼上的人披了多年的伪装与龌龊,一点点剥开来。
天雷乍响,映出疯狂的紫瞳,以及瞳光里一点点逼近那人后背的失控猛兽。
正道六宗,豢养妖兽行凶作恶,是为大忌。
若是这次西城之行,能让陆修云见识到真正的人心险恶和正道龌龊,那他亲爱的师尊,会乖乖回来了吧。
符睿英听到突如其来的低笑,脊背爬上阵阵阴寒,他赶紧挪开,恨不得离这魔头远远的。
看了眼下方离危险越来越近的人,符睿英默默嘀咕,这人果然丧心病狂。
很快,底下那身影动了起来。
高楼上的人不自觉往前几步,眼睛一眨不眨,青筋暴起的手死死抓着栏杆。
——
斋心铺前,血角鹿兽一瞬间冲破顶棚,朝下扑过去。
支撑木棚的柱子七零八碎,棚顶轰然倒下。
陆修云侧目,视线中没有出现任何妖兽,只有出现在顶棚底下的小孩,他下意识喊:“小心!”
棚底下摊主早已收摊避退,余留几个包子滚落地上,脏兮兮的小男孩刚捡起包子,抬头被逼近的大棚顶吓得双腿一颤,跟灌了铅似的,不知所措。
陆修云手中结印,欲行防御咒术,灵力却在这时突然中断。
他对着空荡荡的右手,不可置信地瞪大眼。
我靠了,别搞吧,这时候来灵力不足?
陆修云赶紧祭出防御符,猛扑过去,罩在那小孩身上。
几乎是同时,暗紫瞳光飞速褪去,傅尘寒随手拽起身旁一物,朝视线尽头、陆修云背后的血角鹿兽用力甩去。
“我的妈!姓傅的你个傻叉、混不吝!”
半空凌乱的风直冲门面,将符睿英所有的控诉掩盖下来。
轰隆——
“咳咳……”陆修云在倒塌的废墟中缓缓站起,刚想问怀里的小孩有事没事,就被一阵更大的冲击与哀嚎打断。
他转头,一头鹿在地上咕噜噜转了数圈,彻底晕了过去。
而罪魁祸首正趴在地上,连连作呕,嘴里不知在嘀咕什么。
陆修云眨眨眼,把小孩带到安全空地后,才将那蜷缩的罪魁祸首给抱起来,看了看不省人事的鹿,又低头看看这状似无辜的滴溜溜圆眼。
他有些不确定:“是你救了我?”
符睿英悠悠转醒,听到问话有些不明所以,下意识想说是。
“汪。”!
符睿英捂嘴,却碰到软软的爪垫。!!!
老子威风凛凛的利爪呢?霸气的红毛呢?
哪个老登给他染的白色玩意。
“汪汪。”
靠。
陆修云被萌得童心荡漾,这一身白茸茸的毛简直长在他的心坎上。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是救命恩人,不,救命恩狗,”他没忍住,抓了抓手感姣好的毛毛。
“狗狗,你是谁家的狗狗呀,为什么会跑来这里?”
“汪……”
符睿英大概知道那个老登是谁了。
他龇牙咧嘴,企图恢复从前那霸道的雄威,奈何换来的只有更加疯狂的蹂躏。
突然一阵熟悉的痛感袭遍四肢百骸。
“汪!”魔头你丫的赶紧把老夫的外貌和声音给还回来!
脑海传来一道冷漠声音:“干活,否则其他免谈。”
“汪……”
第34章 师尊有逛街的伴了
陆修云感觉怀里的狗狗有些闹腾,眨眼间一个没抱住,狗狗就溜了。
抬眼一看,狗狗正背对他,朝着对面疑似要清醒的鹿伸出利齿。
后头炮灰脸带着其他弟子过来,眼见被废墟虚掩着的灵鹿,惊得立在原地:“你你你,你竟敢冲撞大师兄的灵宠,该当何罪!”
“你们大师兄?”陆修云弯腰安抚炸毛的狗狗,“既是你们大师兄,当也是磊落之人,何不让他出面,不然我该如何赔罪?”
炮灰脸拧眉:“我们大师兄可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看来你们大师兄还是个人物呢,”陆修云笑笑,“宁肯在架子上吹风,也不沾地一分。”
说着仰头瞧了眼幌子,意有所指。
上头的人眼见被拆穿,也不遮遮掩掩,纵身跃下。
陆修云一瞧,是他来斋心铺时第一个拦他的壮汉。
这壮汉不知何时换上了御法宗的灵纹褐袍,气质全然大变。
乌木蔺本以为,那帏帽下的人会很惊讶,不想却听到一声轻笑。
帏帽下的人说:“你早早来斋心铺买那么多芋蓉糯花糕,拖了队伍的进度便算了,怎还能趁乱跑路不付钱呢?”
乌木蔺脸色一僵。
炮灰脸在旁边有些没明白:“大师兄,付什么钱?你不是来蹲点的吗?”
乌木蔺给了他一拳:“闭嘴!”
“看来,阁下认为斋心铺的钱是大风刮来的,”陆修云自顾自拿出一张御风符,“不若,我帮阁下刮来些吧,好解解阁下的燃眉之急。”
“什么……”乌木蔺有些没反应过来,就见对面燃起御风符。
他眼疾手快,掌心风起,周遭吹起簌簌大风,缓了对方风势。
原来只是虚张声势。
再抬眼,却见对面掌心晃着大包油皮纸袋,他一摸腰侧:“我的糕点!”
陆修云笑笑,将糕点遥遥扔给门口掌柜,拍拍手,准备转身,却听后头怒喊:“你站住!伤了我灵宠还想跑?”
“灵宠?”陆修云转身,歪头瞧了瞧倒地不起的鹿,伸手指了指,“你说那只?”
“不错。”乌木蔺死死盯着人,盘算着如何给这不敢示面的多事之人点颜色瞧瞧。
“哦,”陆修云收回手,“那你家灵宠可真够威猛的。”
说是灵宠也不太像,毕竟谁家灵宠会养这么大块头的?
“大师兄!”炮灰脸惊呼,“灵鹿它……它复原了!”
鹿角不知何时变得血红,体表赤黑毛根根倒竖,一股远超灵宠的暴虐妖气冲天而起。
乌木蔺脸色煞白,不可能,血角鹿兽是与他签定过契约的,未经过允许怎么可能会暴露真面目。
此时斋心铺的掌柜好不容易扒开人群,见贵客完好无损,暗暗松了口气,再看对面的灵宠,惊疑:“这不前段时日大闹御法宗掌门的那只吗?”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前段时日,御法宗掌门浑身出疹子前,好像还在与一只通体赤黑的妖兽搏斗,莫不是眼前这只?
“天呐,当时是不是刚好赶上斋心铺的小厮去送糕点的时候。”
“别是为了堵住嘴才处处针对斋心铺?”
“嘶~我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事情。”
“可是,这妖兽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御法宗豢养灵宠不是传统吗?估计是抓错了。”
抓错?
陆修云竖起耳朵,下意识质疑:“难道御法宗养这么多年的灵宠,会不知道哪些是妖兽哪些是灵宠?”
“是哦。”
“那他们也太过分了,养妖兽此等大恶之事,绝不姑息!”
“此言差矣。”
百姓见是戴帏帽的公子,放缓了语气:“道友,瞧你也是正派之人,怎么还包庇异类呢?”
陆修云:“人分善恶,妖也自然,若非恶类,哪里养不得,再说,妖是妖,何来的异类之说?”
那人被说得哑口无言,只是呐呐问:“那,这只是恶还是善?”
陆修云转头一瞧,那只血角鹿兽已经苏醒,正无声大吼,周围聚集起御法宗的弟子。
有弟子正小声催促:“大师兄,你做什么,还不快收起来。”
乌木蔺焦急地施咒:“可恶为什么没有效,不可能啊,之前的伪装明明没有问题的,怎么这会什么反应都没有?”
“算了,师兄,你还是收起来吧,就说是刚抓的。”
话落,周围惊呼声此起彼伏,那说话的弟子这才发现不对劲,猛地捂嘴。
自己的声音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大?
陆修云悄眯眯收起扩音符,刚想拔剑收妖,却见白毛狗狗已经冲出他的视线,没一会,御法宗弟子歪的歪,倒的倒。
乱窜的狗狗不知有什么魔力,竟将妖兽给绕晕过去。
陆修云把那狗抱起来,发现他嘴里叼着一袋粉末,他摸摸腰间,油纸袋挂得满满当当,独独少了袋醉妖尘。
他笑意更深:“你还真会挑,今日买的东西里,就这袋不是吃的。”
“让开让开!”
人群分出条道,走出来一队训练有素的修仙者,瞧着像是西城主的护卫。
陆修云忙带着狗狗和刚刚救起的小孩让到一边,将残局留给那些护卫和斋心铺掌柜解决。
御法宗的人和血角鹿兽被一块架走。
陆修云预备离开,突然后头剑气凝成,直直朝他们而来。
心念一转间,陆修云手底剑出。
身子忽而被拉一下,他被迫挪一步,对面剑气正好迎面而来。
陆修云心道不好,愣神间竟晚了一步,没有祭符箓加持,持剑硬抵。
剑气划破空气,击中剑身。
灵力用不了,任是谁对上也无济于事,陆修云下意识闭眼。
悄然无声。
陆修云睁眼,剑气竟已化无,他回身,撞进一双熠熠星眸,下意识脱口:“阿寒。”
话落,自觉羞愧。
可恶,又被徒弟救了,这个师尊当得好没面子。
傅尘寒没出声,将人拉到身后,随手一指灵力迸出。
挣脱开护卫的乌木蔺眼见偷袭不成,手底攻击换了个方向,陆修云望去,刚刚还躲在他后头的小孩,这会正好朝那头跑去。
他心道不好:“阿寒!”
傅尘寒顿了顿,原本朝向始作俑者的灵力转了个方向。
对着小孩的攻击在一瞬间溃散,小孩被吓得摔倒在地。
陆修云将那孩子扶起来,问:“没事吧。”
“没……没事。”小孩怯怯懦懦应着,“谢谢仙君。”
说完作势要跪拜,被陆修云拦下:“不必如此,没受伤就好,赶紧回家吧。”
"好……好。"说着没等陆修云反应过来,那小孩就挣脱他的手,一瞬间跑没影。
傅尘寒这时过来,说那乌木蔺已被护卫解决了,现下没什么事。
“对了,芋蓉糯花糕!”陆修云想起来,要往回走,被傅尘寒拦下,“师尊,给你拿来了。”
陆修云眨眼,没接,帏帽后的清润水眸盈上亮光:“那,这只,能带回去养吗?”
说着,陆修云抱起怀里的狗狗,生怕傅尘寒不同意,还特意举到他面前。
傅尘寒与白毛狗狗大眼瞪小眼,无形中迸发出对峙的闪电。
狗狗扑腾起来,恨不得将眼前这个罪魁祸首给上道利爪。
陆修云赶紧稳住狗狗,忙道:“它可能怕生。”
半晌,傅尘寒没有表态,陆修云拢紧狗狗,小心翼翼说:“要不,要不给封长老养……”
“好。”
“那我给封长老送去。”
“不是,师尊想养什么都可以。”
陆修云眸光愈发盈亮。
傅尘寒近日越来越阴晴不定,他以为连灵宠这事他还会管束得紧。
如今看来,徒弟是真的转性了。
“师尊还想去哪?”傅尘寒伸出没握剑的右手,“我陪你。”
陆修云愣了愣,逗狗的动作僵了一瞬。
闹剧被平,周遭店家小贩陆续出现。
瓷碗轻响,风吹摊布,糖炒栗子在铁锅里沙沙翻滚,远处隐约传来悠长的吆喝,悄然收束为一道无声的弦音,在心头漾开一圈圈静谧的光晕。
良久,目光从那伸来的手掌移开,转身朝熙熙攘攘的人流走去。
后面的人没动,神色平静。
日光落下,拉长前面走着的阴影,他视线落在那阴影上,眼底瞧不出喜怒。
就在阴影将从视线溜走时,前头传来一句轻飘飘的一个字:“好”。
声不大,却刚好落入后边的人耳里。
神色倏然一展,傅尘寒迈开步伐,跟在后头。
街道喧嚣,摊贩争相叫卖,不时有人拥挤着砍价,陆修云左瞧右瞧,直到在卖烙饼油酥的摊位前站住不动。
傅尘寒扫过那油炸煎的玩意,舒展的眉峰又拧回一团,捏剑的手紧了又紧。
身子没养好就吃这种东西,可怎么得了。
阴冷无形的戾气逐渐蔓延开来,陆修云抿唇,黏在烙饼油酥上的目光终于暂时挪开,小心瞥了眼后头明显不悦的某人,下意识想作罢。
可转念又想,徒弟可是说好不干扰的。
于是他当着傅尘寒的面,把手往腰间伸。
傅尘寒没动。
陆修云一喜,他徒弟果然说话算话,于是也不遮遮掩掩,直接去掏灵石准备买下。
手一摸,空的。?
“我灵石呢?”
他低头,左右把腰间配饰和大大小小的油纸包摸了个遍。
再三确认无果,他抬眼,满是不可置信。
好家伙,遇到扒手了。
惊讶的眼眸转瞬间盈满水光。
这可是他专门背着傅尘寒攒出来逛街的啊啊啊,哪个混蛋手贱给他偷了?!
第35章 师尊的下下策来了
他焦急地不知所措,原先的兴奋劲悄然无踪。
倒是某个不悦的冰块见此,神色竟稍缓了些,很快目光瞬凝,一点点扫过拥挤来往的人群。
似有所感,他目光定在一条暗巷,又很快移开,陆修云没看见,只看到傅尘寒朝对面铺子走去。
陆修云眨眨眼,收回泪意,好奇驱使下跟了过去,只听得前头说:
“师尊,灵石用弟子的吧,但烙饼不能吃。”
陆修云撇撇嘴,那要他徒弟的灵石有什么用。
“对面几家的糕点可以。”
原本不屑一顾的神情闪过一丝亮光,但被帏帽遮住,只溢出淡淡的催促:“行吧,还不赶紧。”
待穿街而过,陆修云左看右瞧,余光中直觉有道目光频频落在他们这边。
反射性望去,视线来自是一家卖米糕的小摊,摊主是个稍矮胖的大娘。
大娘堆起笑,抬手招呼:“公子,要来看看吗?”
陆修云看着眉眼有点熟,深想起来,又觉得自己应该不认识,许是错觉。
视线流连过那些蒸汽氤氲的米糕,虽摆设简陋,却胜在细腻如脂。
熟不熟的管他呢,人家都这么热情了,不去看下都显得多不好。
陆修云这般说服自己,瞧了眼身侧,徒弟没阻拦,于是他昂首,负手上前,两眼一扫,伸出手这点那点,如指点江山信手拈来,末了收手,矜雅中带点豪横,霸气道:“除了这些,其他都包起来。”
反正花的不是他的灵石。
傅尘寒在后头,静静看着,直到大娘要将裹着米糕的沉甸甸油纸包递出,他才有所动作,要从大娘那提过来。
陆修云抢先一步,接来揣怀里,跟护食的崽似的。
大娘愣了愣,很快又笑起来:“对不住公子,二位慢走。”
陆修云这会想起来,眼熟在哪了。
他在刚去斋心铺时,印象中对面有她开的摊,只是后来大乱,各摊乱的乱。
于是陆修云忙提醒:“斋心铺对面的地现在可以出摊了,西城护卫在巡逻,不会有危险的。”
大娘笑意更深,眼尾纹眯成一道,连连说:“好的好的,谢谢公子,希望米糕用得高兴,灵石就不多收了。”说着推辞掉大半灵石,并热情指点二人东街好玩的地。
“好好。”
走出几步,陆修云感觉被拉住,听得后边人说:“那边人少,换条路去。”
于是买完米糕的两人在人流中转了个弯,寻着小路的同时,缓步而行。
其中经过一条暗巷,里头传出嘻嘻哈哈的笑,陆修云似有所感,停了下来。
风拂过,帏帽一角面纱被扬起,露出里头潋滟的清亮眼眸,里头倒映着一群脏兮兮的小孩。
其中被围在中央的,是他之前从坍塌顶棚下拉出来的那个小孩。
他正举着一个丝绣的鼓鼓荷包,掏出一把又一把的灵石当纸撒,迎接来自同辈的欢呼。
风停,轻飘飘的面纱落下,遮回早已平静无波的眼睛。
隐匿在帏帽下的人迈开步子,消失在暗巷之外,仿佛从没来过一般。
傅尘寒越过,扫了一眼,不动声色地跟在后头。
后面的路,前面的人仿若无事般,走走停停。
拥来挤去的人影嘈杂得很,倒映在后边人的眼底,成为深不见底的幽潭。
明明已将诸般丑恶推至师尊眼前,他却浑不在意,反而还觉得那风雨里都透着自在。
傅尘寒开始怀疑他那番恐吓,貌似作了无用之功。
——
黑云渐压,陆修云已然没了逛街的劲头,面上却不显。
他记得东街还有一小段路,怎么着也得走完。
正想着,忽然记起刚刚路过时,似乎瞥见个卖糖葫芦的摊子,他下意识地回头,直直撞进一双等候已久的星眸。
“要不……”
话一顿,他目光落在傅尘寒腰间疑似泻出阵阵寒气的赤影剑,很快移开。
“回去吧。”
傅尘寒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什么都没说,静静跟着。
许是,今日一切,确实让叛逆的鸟儿看清了世道阴暗。
看来也不算无用功。
难得的是,陆修云也没说话。
他捧着揣了一路的米糕,长睫静静垂下,暗巷的小孩一幕一幕再次出现在眼前。
那张脸,他没有看到任何一点心虚和惭愧。
不知不觉回到落冥轩。
“坐下,”陆修云随意将米糕放到桌上,油亮的纸反射出微微烛光。
傅尘寒的视线跟着陆修云来回移动,看他去拉开窗旁最下面一层抽屉,挑挑拣拣拿出一个瓷瓶。
“手。”
握了一路剑柄的手终于缓缓松开,露出手心狰狞的血痕。
目光一寸寸描过,眼前闪过乌木蔺偷袭时、剑气自傅尘寒手里化无的画面。
往常,任是万千剑气,都奈何不了这遇强则强的天之骄子。
他心底轻轻叹了一声。
看来,夜鸣渊那一掌,确实给傅尘寒造成了不小伤害。
傅尘寒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地靠在床沿,心安理得地接受师尊难得一次的上药待遇。
血一点点止住,药膏清凉的气息在两人间弥漫。
窗外急雨只一会便停歇,余下檐角断断续续的滴水声,敲在青石上,一声,又一声,清凌凌的,将烈日灼烧后遗留的滞涩,一点点润开、化尽。
月光终于挣脱云层,斜铺进来,在间隔咫尺的地砖上,投下一块皎洁的光斑。
“上好药了,不早了,你回去吧。”陆修云说着,准备赶人。
落冥轩的门已被修好,结界和禁制也被加强过,他用不着专门跑到新屋那睡。
傅尘寒一点点耷拉下眼皮,动了动未受伤的手,轻轻攥住了陆修云的一片衣角。
力道很轻,只要他稍一动作就能挣脱。
“走来走去也麻烦,而且今夜风大,要不,弟子陪你?”
陆修云率先上床,背过去躺下,没应声。
没得到回应的人跟着躺下,曲起手肘当枕,盯着那背影良久。
视线宛如实质般,一点点描摹过薄如蝉翼的肩膀。
太瘦了,瘦到很想让人抱回来,好好护着。
傅尘寒慢慢将手伸过去。
“为师会留下,但出入宗门是为师的自由。”言外之意,是不要他管。
半空的手堪堪停住,犹豫几瞬,还是收了回来,缩在一起。
“师尊,我冷。”
陆修云:“……”
他深呼吸一气,默念数遍:伤是因我而起、伤是因我而起……
“师尊……”
“知道了。”他没好气地转过身,伸手想像以前一样放出温和的火灵力。
指尖灵力断断续续凝到一半,被握上来的手打断,强势的气息愈发逼近,手也随之被带着环上男人的身躯。
傅尘寒顺势埋进温暖的颈间,喃喃道:“这样就好。”
陆修云:“……”
怀里的寒气正一点点逸散,他垂眸盯着墨发披散的脑袋许久。
从傅尘寒自归渺秘境脱身后,跟他前往新屋压制体内寒气的那回,陆修云是看着红玉瓶未动分毫才离开的。
后面鬼使神差的,他又绕回来,隐去气息爬上屋顶,挪开瓦片,见到了屋内寒气被收放自如的情形。
陆修云收回思绪,将一缕神识小心探出,无声游走在对方因沉睡而毫不设防的经脉里。
一路顺畅无比,直至丹田处,逐渐阻涩。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点妖力的气息。
草率了,陆修云倏然收回神识。
看来妖尊真不能小觑。
系统888:【瞧吧宿主,一个主角就难搞了,您还想着来修罗场。】
陆修云:“停停停,不用你揭底,黑化值如何?”
【11%】
陆修云:?
“怎么还没降?!妖尊跑了,我没跑,这不都合他意吗?”
【合意?你确定?】
“不然呢。”
他细细回想自己今日说的一切,也就说了想自由出个门……
一个想法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
“难不成他还想来套囚禁?!”
脑海嗡嗡地,似乎有什么正轰然炸开。
陆修云陡然一个激灵,甩头如摇拨浪鼓:“那不成不成不成。”
系统888:【害,宿主,您这么多年怎么过来的,难道您都忘了?咱也不差这几年不是?】
“呵,想得美。”
经历未央山那遭,他早早看明白,这徒弟他怕是躲不开了。
封凌月最有把握的桃源之地未央山都曾是他傅尘寒的囊中物,何况整个九州。
现在陆修云走哪都怀疑,脚下踩的是不是他徒弟某座偷藏的大矿。
既然踹不开也躲不开,那陆修云还有个下下策。
顺从他!
【宿主,您这是一朝回到解放前。】
“那不一样,看今天我出门买东买西他都不管我,说明什么,说明我还是能争取最大限度的自由滴。”
【哇,好棒棒。】
“……我听到满满的敷衍和不信任。”
【您知道就好,对了宿主,今日主系统新出了个满减,另外买十个追踪符送两套消痛贴,您要不看看呢?】
“……”
系统888难得的兴热情劲儿久久没得到回应,它气哼哼地关闭面板直接下线了。
耳边终于清净下来,陆修云描摹过徒弟一点点平静下来的睡颜,准备翻身入眠,但左右睡不着,他总感觉忘了什么。
许是翻来覆去太频繁,身侧人有些不耐烦,直接伸手将不安分的人儿给捞进怀里。
陆修云双手撑着逼近眼底的胸膛,没再敢动弹,慢慢地,困意随之袭来,什么顾虑都被抛掷九霄云外,陆修云逐渐眯上了眼。
落冥轩的院外,一只被栓在桃树旁的白色小狗,无声挠树,爪深三寸,一下又一下。
符睿英咬牙切齿:“狗师徒,敢把老子晾外面,你们特么给我等着!”
第36章 师尊乖乖来散步了
天微微亮,没人喊,陆修云难得自己睁开眼,一摸身侧,空的。
桌上是热乎的早膳,外屋空无一人。
他坐下,见昨日买的米糕还完好搁在桌边,捧起看了许久,一整包米糕还是沉甸甸的,如负千金。
端看半晌,还是给放回去,执木箸夹起虾饺开始小口吃起来。
曦阳溜进窗隙,落在那包米糕露出的油纸一角,反射出微末金光,与一桌各式早点相搭,意外和谐。
陆修云吃着吃着,开始生疑,今日宗门莫不是有什么要紧事?
往常这时辰,傅尘寒若不看他起,那是恨不得连屁股都长床上的。
*
襄水镇。
未到营业时辰,街道一片空荡。
斋心铺的后门却在这时悄悄打开,又轻轻合上。
面带书生气的掌柜匆匆赶到二楼,走进昨日陆修云待过的厢房,朝纱帘后背对的人影恭敬作揖。
“少主。”
轻纱微晃,后面的人终于负手转身,指尖漫不经心撩起纱帘,遒劲有力的长臂上青筋凸起。
缓步走出的人,身材高挑匀称,着一袭墨色暗纹常服,外罩玄色氅衣,那五官深邃利落,其上的暗色瞳孔流转出疏离的紫光。
那人的目光淡淡扫来,并未刻意显露威仪。
掌柜吴有禾却莫名感觉,有股沉淀已久的压迫感正在轩敞厅堂内无形蔓延。
傅尘寒慢悠悠坐在最中央的檀木椅上,肘撑扶手,长指按着太阳穴,压低了嗓音,沉声问:“如何?”
吴有禾忙道:“禀少主,西城主已照与您约定的,将一众御法宗弟子尽数关押,在昨夜丑时,御法宗掌门亲自上门提人。”
“没问这个。”
傅尘寒面上闪过几分不耐,但还是没发作,只道:“乞丐呢?”
“处理了,”吴有禾拿出一个精致的丝绣荷包,恭敬递到上边人面前,“他已如实交代,这确实是昨日从您师尊那偷的。”
“很好。”
傅尘寒摩挲着那个荷包,眉间却不见半分舒展。
碰上如此恶劣的事,师尊为何还有想出宗门的想法?
“少主,”吴有禾见座上之人明显不悦,犹豫一番,还是硬着头皮道,“那小孩并非乞丐,其父早逝,生母在东街做糕点营生,常年不管,儿子的性子也就被养叼了。”
“东街?”傅尘寒坐起来,身子前倾,拿荷包的手搁一膝盖上,“卖的什么?”
“米糕。”
被搁置桌角的大包米糕,还有昨日米糕摊摊主几次停留在师尊身上的目光,悉数涌现在他眼前。
如此,她是知道自己儿子偷到师尊身上了?
“属下查过,摊主只是凡人,其子更是毫无灵力根基,不会对少主师尊有任何威胁。”
“此外,那小孩还承认,是有个人给他一块上品灵石,指使他去斋心铺前乞讨糕点,本是要佯装吃下糕点后有不适的,结果小孩看见母亲在对面开摊,不敢来要,这才有了后面的事。”
“谁?”
“属下愚钝,还未查出,只从小孩只言片语得知,那人身披黑袍,左手背有黑疤,其余一概不知。”说着,吴有禾递上画纸。
画的是道咬痕,上下两弧交错狰狞,边缘带着向外扯裂的旧疤。
傅尘寒扫了眼,随即拿开:“不用查了。”
吴有禾有些意外,听得上头人冷笑。
“没想到,这点小事,还值得夏侯元明亲自出手。”
吴有禾这时想起,当年幽冥谷之战,不少修仙派曾受少主御魂一杀,人没死,屈辱的咬痕却须终身留着,且少主能凭疤寻人。
“可少主,被残魂咬过留下的疤,当呈紫色,那人明明是黑色……”
傅尘寒不以为意:“染个色不就行了——这么多年,本事没长,捂盖子的能力倒是没减。”
说到这,他脸色慢慢沉下,“昨日若出人命,加上乌木蔺的血角鹿兽出手夺尸,死无对证,恐怕斋心铺不止是关停那么简单了。”
“御法宗掌门,真是打得好算盘。”话锋一转,“西城那头可提及血角鹿兽?”
吴有禾:“并未,只道几句无伤心大雅的警告,西城主就将人放了。”
“行了,”傅尘寒挥袖,“往后斋心铺的糕点,不必再送去御法宗那,免得他们整日提心吊胆,怕外人看到点什么不该看的。”
“等夏侯元明身中血魂引,他们那份,直接送到西城主那。”
吴有禾:“是。”
朝阳渐盛,斋心铺的正门大开,很快被汹涌的人群围挤得水泄不通,没人留意到一个人影正从屋顶飞快闪离。
——
御剑落地后,傅尘寒收剑,行至那熟悉的敞轩木门前,脚步不由得一顿。
桃树下,陆修云端坐于一方石凳上。
清晨的光斜斜铺洒,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浅金轮廓,几缕发丝在光中显得格外柔软。
院内的人感受到视线,侧目看了眼,很快收回去。
“回来了。”说着继续执壶沏茶。
赭红茶水从容划出,落入盏底,水汽随之袅袅蒸腾,化作朦胧白雾,衬得院中人眉眼如雪,宛若傲骨仙君落尘来,伴着淡淡茶香,沁得他五脏六腑都柔成一片。
傅尘寒呆了一瞬,很快从容走进。
陆修云淡淡放下茶壶,没说话。
他今早用完膳发现,昨日逛街带回来的吃食,竟大半不知所踪,简直离奇。
对于离奇之事,他很快有了自己的猜测。
定是徒弟搞得鬼。
哼,他心情不好,谁也别想他有好脸色。
陆修云冷哼,慢悠悠端起茶杯。
下一瞬,手里的茶杯被拿走。
“此茶过浓,不能喝。”
“……”
陆修云挪壶,再从茶格取一份白边墨茶。
“毛尖性寒,不能喝。”
陆修云再取一份,再被拒,他没忍住,直接摔木夹:“这不能喝,那不能喝,你让为师喝什么?”
一茶袋被拎出,药香扑鼻而来。
陆修云歇了气,视线默默远离。
傅尘寒换上干净茶壶,将药茶倒入,沸水注满。
他师尊向来如此,没有东西若不亲自尝个遍,是绝不罢休的。
可若一旦尝到个合心意的,任凭它是好是坏,陆修云也绝不会戒掉半分,就算是纠结,也要在纠结中先享受这独一份的快乐。
因此,但凡陆修云不能吃的,傅尘寒是绝对不会让他碰半分。
恰如昨日从襄水镇回来后,陆修云那些个馅饼零嘴,被他全数扔给了符睿英。
“呼噜呼噜。”旁的狗狗刚哼哧哼哧完,心满意足地收回被吹一夜的戾气,靠树睡成了猪。
陆修云嫌弃地扇扇空气,企图把药味给散去。
“其实,为师感觉好得差不多了,这些不用喝也行的。”
“是吗?”
傅尘寒绕过小桌,拉起一旁躺椅上不知被遗忘多久的大氅,不等陆修云反应,兜头盖下。
一瞬间,热意袭来,瘦弱的颈肩被绒毛附着,暖融如春。
“你有没有在听为师说话,”陆修云看这徒弟专注给他系脖前的带子,也不说话,眉间拧起不悦,干脆耍上了性子,“今日我不喝,你说什么也没用。”
“是弟子的不对,若非弟子修习不足,中那夜鸣渊一掌,后面也不会没及时察觉斋心铺的不对,让乌木蔺趁虚而入。”
陆修云蓦然怔住,小性子也忘了耍,只愣愣看着平日被各宗捧上天的徒弟这会突然伤神自责。
好半晌,他才纳呐出声:“是为师做主不让你跟的,斋心铺也是为师自己要去,总归是为师自己不小心,何须你自己担这莫须有得的事,且,夜鸣渊那多少年的大妖,跟他比做什么,你不若先顾好自己。”
"但若是以后再碰上,只怕灵力难撑,护不了师尊的一命, "他慢慢拉紧最后的系带,眼皮低垂,掩下一切思虑,缓缓道, "要不,就先解开冥脉封印,以防……"
“不行!”
一道厉声骤然打断未尽的话。
“你如今灵力已达化神,只要撑过渡劫,任他是乌木蔺还是夜鸣渊,哪能再伤你分毫?”
陆修云的话难得带上不容置喙的语气,神情极度认真,似乎只要傅尘寒再说那冥脉二字,就能随时掀桌而起。
空气骤然安静,桃花树偶有叶子飘落,宛如降下一道无形屏障,隔在他们之间。
不等傅尘寒再开口,热乎乎的药茶被纤细的手给夺走,两人间僵持的气氛很快被咕咚咕咚的吞咽声给包围。
傅尘寒沉默,扫过空药碗,拉着被大氅裹紧的人儿起身。
“该走走了。”
辰时已至,早过了陆修云散步的时辰。
陆修云跟在后头,默然不语,手被傅尘寒牵着,挣不开,索性也随他去。
落冥轩的后院其实是一片很宽阔的空地,地广植盛。
这地方独属于落冥轩,众弟子心知肚明,没人敢随意打搅,便成了陆修云散步歇息的地儿。
像平时完成徒弟所谓的养生大计那般,两人在后院漫无目的地走着。
“为师昨儿带回来的东西,还有剩的没?”
“有。”
陆修云只是随便说说,没想到狗狗还嘴下留情了,他忙问:“剩了什么?为师连药茶都喝了,你可不许再克扣。”
一个鼓鼓的油包纸被递到眼前,陆修云兴奋地打开。
第37章 师尊那理所应当的好
淡紫云糕润泽若玉,几朵绯色桃瓣零星点缀其中,如有花香萦绕。
是芋蓉糯花糕!
昨日一连串事下来,他已然没心思去跟傅尘寒拿,没想到这回却被送到嘴边。
细看之下,还是新鲜的。
“这不像昨日买的。”
傅尘寒将他眸底的雀跃看在眼里,淡漠的神情里终于露出一丝柔意:“今早。”
陆修云意外:“你去斋心铺了?”
“嗯,那狗吃得猛,没拦住,索性买药茶的时候顺带去买了。”
陆修云了然,一早关于傅尘寒去向的猜疑放下,没再多说什么,继续捧着糕点左瞧右看,爱不释手,考虑要从何下嘴。
张嘴要咬,一大份芋蓉糯花糕瞬间闪出视线。
陆修云的嘴扑了个空。
“……”
他扭头,颇有不满。
傅尘寒拿远糕点:“走完再吃。”
裹在大氅里的倔强人儿没动,明显不乐意。
自己拿出来的,又不给他吃,纯纯吊人胃口。
过分!
偏生傅尘寒照顾师尊久了,日渐喜欢这般逗弄他,看他小脸一面怕风地瑟缩在绒帽里,一面又不死心地总想探出来,看得傅尘寒心痒痒的,想伸手去捏,但这回是不成。
若真这么做,接下来几日怕是会一朝回到何司瑾回望月宗那会、他们明争暗斗的时候。
他费了这么多心思,一步步让卸去负担的雏鸟,对自由的渴望和限度一降再降,怎么可能再让其生出逃离暖巢的心思。
于是傅尘寒一忍再忍,没像以前那样上手,而是将糕点举得更高,好整以暇道:“师尊不走,那这份也别吃了,待会就拿去送人,不,送狗好了,不算浪费。”
陆修云的目光在那垂涎欲滴的糕点一停再停,最后决然移开,冷哼一声,走在前头。
*
晨光照进窗棂,将檀木八仙桌反射出亮光。
一道身影遮光闪过。
白毛犬模样的符睿英斯哈斯哈盯着桌上裹紧的一大包东西。
混蛋魔头,可恶俗人,害他这等尊贵的麒麟吹一晚上的风。
别以为就早上那点玩意就能打发老夫。
消气只是暂时的,饿了是另一回事。
符睿英猛地扑向那神秘且溢出清香的油包纸。
人类过分,那就休怪老夫嘴下无情了。
别说,凡人这些俗气玩意还怪好吃的,最适合细嚼慢咽。
但报复要紧,吃了再说。
咚!
符睿英连嘴带头撞上硬实的一角,眼冒金星。
陆修云进门的时候,被这一幕吓了大跳。
“啾啾!”
陆修云赶忙跑过去,将狗狗抱起,“啾啾你没事吧?怎么跑进来了。”
符睿英头昏眼花,模糊的视线在溢满担忧的清秀俊脸和桌上的反光点来回晃。
谁把啷个梆硬的玩意儿当食物装啊。
陆修云把狗狗安抚好,才发觉傅尘寒的手正往桌上黏糊糊的东西伸。
“别……”他想阻止已然来不及。
傅尘寒拿起一看,白色黏腻的米糕中露出不协调的一角,是块金子。
“这……”
“卖米糕的大娘塞的。”陆修云抱狗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刚好跟昨日丢的灵石相当。”
说着又想起什么,忙抬头补道:“你不许去打小孩。”
傅尘寒盯着他看了许久,那双桃花眼里的光泽清明,纯净无尘,盛满了难得的赤子之心。
许久屋里想响起一声轻轻的叹息。
“师尊啊,若那孩子本就非纯良之辈,总有仇家会去做的。”
陆修云皱起好看的眉,似乎细细思考了会,随即道:“为师管不到那些,但他娘既然给了因,我们合该回个果。”
所以……符睿英闷闷地想,到底谁关心下老夫的头?!
这时,一股温暖的触感自肿包落下,痛感随之消失,符睿英舒服地眯了个眼。
肿包刚消,符睿英感觉自己被另一股蛮横的力道给扯走。
离开舒服的怀抱,符睿英伸腿欲蹬,被傅尘寒轻飘飘化解。
“你轻些,啾啾受伤没好。”陆修云伸手要拦,哪知傅尘寒手腕翻转,将狗不算温柔地给提溜到地上的软窝里。
之后他在陆修云身前站定,高大的身躯几乎要把人笼罩其中。
被盯得发毛,他侧身想躲开,却被挡路的徒弟给按着坐在床榻。
陆修云眸子微眨,在脑海里过了遍今日要做的事,下意识说:“为师去练剑了。”
说着起身欲走,哪知又被徒弟给按回去。
“师尊,”徒弟蹲下来,上本身埋在陆修云的膝上,似乎很疲惫。
“你是……旧伤复发了?”陆修云不知道他今日怎么了,悬在背上的手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接着便听怀里传出低沉略哑的声。
“你对弟子,真好。”
上下犹豫的手微僵,很快轻轻落下。
“我是你师尊,对你的好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是啊,理所应当的。
师尊能做到对所有人都好,连对他的好,也是缘着那点师徒情分。
“汪汪汪……”
符睿英用爪扒拉着碍事的软毛,很是不满。
别煽情了,赶紧伺候老夫用膳。
陆修云见状,把傅尘寒拉起:“啾啾应该饿了,为师去喂点吃的给它。”
“不用了,”离开温暖的怀抱,傅尘寒阴沉着脸,将那碍眼的狗提溜起,大步往屋外走,“弟子来就行。”
“诶诶诶,你轻点。”陆修云跟在后面,肉眼可见的心疼,伸手想去虚捧着狗狗,生怕一个不小心掉下来。
陆修云的心在滴血。
混徒弟,知不知道什么叫怜惜啊,这么可爱的狗狗怎么可以这么粗暴。
可爱的狗狗身子围着项圈转悠,大嘴巴抿得极紧,一双圆眼怒闪红光。
愚蠢的人类,收起你那可疑的同情!
轰隆——
一道异样的灰色卷风坠落,打断小院里的吵吵闹闹。
两人一狗停滞,三双眼睛齐刷刷落在水花四溅的池塘里。
水浪退去,灰尘散开,走出道气定神闲的人影。
月灰长袄,尾摆卷起道凌厉的弧度。
来人手执青羽扇,狭眸依次扫过,最后落在被揪起的白毛狗,原本睥睨众生的神情肉眼可见地抽了一下。
面色很快恢复自然,长长地“哟”了声:“都在呢。”
最先有反应的是陆修云,认出是妖尊,他小脸煞白一瞬,随即拔出霄华剑,剑下结印。
“都别动,待为师布阵!”
许是今日傅尘寒带来的药茶有些些许作用,灵力转瞬间以涓涓细流的速度涌出来。
快好了快好了。
他心默数,还有十息、九息……
好了!
灵光泛起,陆修云兴奋抬眼,欲叫傅尘寒带狗走。
身旁空地,孤零零一只狗四爪被绑一起,仰躺在地。
陆修云:“!”
他徒弟呢?
他那么大个徒弟呢?
符睿英生无可恋地朝一个方向汪了声,示意他往前看。
剑与扇交接碰撞出的声音如刺炸耳,一言不发就开打的两人从池塘打到桃树,再从树旁打到篱笆。
陆修云左躲右闪,企图叫停,那奈何这两人跟天生有仇似的,眼底只有酣战而非理智。
夜鸣渊余光瞥过企图搅局的人,扇子微斜,要向陆修云攻去,然而总有一道恰到好处的剑影将其拦下。
“毛头小子识相点,休要让本尊再给你点教训。”
傅尘寒抹去嘴角血丝,冷道:“这要看看,是谁教训谁了。”
“哼,不知天高地厚,”夜鸣渊收扇,瞥过不远处被傅尘寒极其小心掩护着的身影。
“你说,若是你那师尊知道你妄图暴露他竭力隐藏的徒弟身世,他会怎么想?”
傅尘寒不语,游刃有余地应招。
“或者说,”夜鸣渊也不恼,反而勾起一抹戏谑,“天下皆知,你师尊包庇了个冥族余孽,天下人会怎么对他?”
自然是千夫所指,乃至声名狼藉,天下共斥之。
利落的剑影划破空气,刺向青羽扇侧。
剑落了空。
夜鸣渊手腕翻转,掌心再去,直对心口落下。
被傅尘刻意隔音在外的人只感觉长风破空,烟尘顿起,遮挡了视线中的一切。
一股让人倍感不适、宛如幽冥地狱闯出的气息弥漫出来,撕扯着要冲出落冥轩的结界。
“咳咳……”陆修云挥袖散去烟尘,看清中掌人苍白的脸色,目光下移。
傅尘寒中过妖尊一掌的心口被撕扯开一道幽深裂缝。
陆修云暗道不好,霄华剑起,赤焰剑风带着主人竭力的爆发,劈开争缠不休的两人。
厉掌被迫避开,夜鸣渊连连后退数步,灰色暗眸闪过一丝讶异的光芒。
怎么会?
传闻中凛云的灵根被毁,就算外界说法夸大其词,也总有一定道理。
而今一看,罡风利刃,剑剑凌冽。
丝毫不像灵根有损之兆。
莫非在藏拙?
或是……
就在他愣神之际,一道赤色灵光泛起,带着长剑冲天的弧度,两人顷刻间消失在小院。
符睿英为摆脱束缚,兴奋至极,蹦蹦跳跳往那个会给他发月例的好妖尊而去。
刺眼的光又亮起起,符睿英被迫抬爪遮眼。
一道身影穿出来,陆修云飞快伸手将漏了的狗给提着抱回去。
符睿英伸爪,眼睁睁看着他的主人消失在灵光里:“汪——”
不——
尾音未尽,彻底消失在落冥轩。
一切全然发生在一瞬间,借着纯净赤芒,一道灵光自夜鸣渊脑中闪过。
第38章 师尊那有威慑的惩罚
圣灵果!
青羽扇顿收在掌。
“果然——”夜鸣渊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惊喜,“那圣灵真有如此奇效,能使一个灵根大损之人恢复赤纯灵力。”
是好东西!
好东西自然应该共享。
想到此,夜鸣渊也不管瞬移阵将他们瞬到哪去,羽扇大开,一枚追心印浮在扇面,缓缓朝一个方向指去。
顷刻间,落冥轩空无一人,只留桃树片叶缓缓飘落到案上空碗,遮住最后一点药茶汁底。
——
陆修云半边身子扶着捂紧心口无力闷喘的徒弟,祈祷脚下霄华剑能再快点、再快点。
“师尊……”
“在呢在呢,你先别说话。”
一缕暗紫色的游蛇状空灵生物缓缓飘荡进视线。
陆修云只感觉耳畔风呼啸得很快,挣扎着撕扯过猎猎衣摆。
单手捏诀,结界起,罩住他们这方小空间。
“稳住,稳住,”陆修云紧紧扶住徒弟,温热掌心贴上傅尘寒的后心,精纯温和的灵力随之涌入,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顺着为师的力道来,能控制的,万不能让它们影响到你心智。”
正说着,手掌猛地一颤,刚送出的灵力被毫不留情地弹了回来,震得他掌心发麻。
陆修云傻眼,呆滞数息后,直接给气笑了。
好好好,宁可自己跟内力斗也不肯让他这个做师尊的来封印冥脉是吧。
倔徒弟,倔死他得了!
每一寸经脉都在叫嚣着反噬,被骂的人仍靠在他身上,紧闭双眼,试图将躁动的冥力强行压制,汗珠混着冷霜从额角滑落,无声滴落,重重砸在陆修云的心口上。
所有未尽的斥责都卡在了喉间。
不知过了多久,那肆虐的冥力终于如潮水般退去,温顺地汇入丹田。
残魂被一点点收拢,凄厉的呼啸和尖锐的呐喊,以水流般的速度飞快退却。
陆修云劫后余生地松了口气。
望月宗又活了一天。
“师尊,我能控制住了。”
紧绷的神经在听到这话时骤然一松,随即涌上鼓鼓囊囊的气。
徒弟大了,果然了不起哦。
瞥过傅尘寒紧抿的唇,那有一丝溢出的血线,加上苍白黯淡无光的眸,显得整个人异常憔悴。
陆修云:“……”
徒弟都这样了,万一再刺激出一口老血,怕是能原地飞升给他看。
算了,他轻舒口气,人要捧,戏要哄。
“不错,做得很好,保持下去,长此以往,离收下那妖尊的膝盖,指日可待。”陆修云弯弯眉眼,给予徒弟最恰当的鼓励。
话落,眼前原本死气沉沉的脸色瞬间容光焕发,无光双目肉眼可见地披上熠熠星光。
陆修云目瞪口呆。
好家伙,这徒弟的变脸速度比川剧还快!
没一会,傅尘寒就换上一副愁容:“从今日一战看,光是灵力恐怕斗不过那妖尊,不若,弟子以冥力对之,我们胜算方能……”
“不行!”
陆修云扶住额角,像是被什么逆天发言给冲得头昏脑胀。
完蛋,貌似鼓励过头了。
他之前怎么没发现这徒弟是个给点阳光就灿烂的主。
“控制住就行了,冥脉的封印不准动,不然,不然……”陆修云企图想说一个能威慑到徒弟的,奈何发现自己从头到尾没一丁点能发挥到他为人师表的气势。
傅尘寒眉峰微抬:“不然就什么?”
“不然……”陆修云灵光一闪,想到昨夜被他踹下床后徒弟毫无怨言的一幕,机灵道,”不然,你以后就等着睡地铺吧。”
傅尘寒:“……”
还真是好威慑的惩罚。
说话间,陆修云腰间未封紧的芥子袋微微一动,探出一撮摇摇晃晃的白毛来。
符睿英极力钻出头,眼瞧着那二人你来我往跟过家家似的,不满地“汪”了声。
识相地赶紧把老夫放开,妖尊陛下可是在救他来的路上了。
傅尘寒厉光一瞥,抬臂从后面绕过陆修云的腰,将白毛狗头给一把塞回去,而后继续心安理得地靠在陆修云身上,舒服地眯起了眼。
“你对我真好。”连威胁他都毫无杀伤力。
“自然,我是你师尊,不对你好还能这么地?”
傅尘寒:“……”
该死的师徒头衔。
陆修云拍开放肆的手,危机已解,也该让啾啾出喘口气才好,指尖刚触及芥子袋,忽觉颈后寒毛倒竖。
一股威压如毒蛇吐信,悄然游走至身后百米内。
想到傅尘寒尚未恢复的伤口,和自己是好是坏的灵力,果断选择外援。
“小八,有没有暂避的法子?”
系统888愉悦的声音叮地响起:【有哦,本次逃出生天只要八十八万积分,另赠十个追踪符和两套消痛贴,宿主要不要考虑来个双份套餐呢?】
陆修云:“……奸商!”
他果断抛开奸商系统,带着一人一狗,调转剑尖,直往朝临峰另一天地灵气最为凝聚的地方而去。
浓云翻涌,无法窥探其全貌。
夜鸣渊寻着符睿英遗留在身上的追心印,一路追到座披上层层迷雾的密林前,缓缓停下。
内里似有千百种气息交织其中。
夜鸣渊点扇一试,被道灵力强大的结界给反噬回来。
他眉梢微挑,想来里头有别的有趣人物在。
另一头,陆修云熟门熟路穿进云雾,最终落在一处溪泉附近。
林间溪水环绕,汩汩慢流,汇集于一池灵泉,泉中心有方青台石板,其上盘坐一青袍铺展的秀气男子。
无数珍稀灵气从灵泉溢出,缓缓流向中央双目轻阖的人。
似是听到来人的动静,纹丝不动的眼皮这时轻轻掀开,露出深邃的琥珀瞳孔,里头闪过一丝惊讶,意外他们的到来。
“掌门师兄。”陆修云草草作揖,随即焦急道,“抱歉抱歉,打搅了师兄闭关,但眼下有个人命关天的事,需要师兄救救急。”
何司瑾的目光绕过他,看了眼装束、神色明显不对的傅尘寒,微微颔首。
陆修云心呼大好,这一趟果然来对了。
他将妖尊一事如数说出来,中间略去他住未央山的细节和收养啾啾的事。
“事情就是这样,如今那妖尊为了圣灵果紧追不放,连带我徒弟也受了挫,师兄可有法子?”
何司瑾思忖片刻,道:“有倒是有,望月宗有一处禁地,生灵进之,行踪全无,任是天才地宝都不起作用,你们可先去那避避风头,刚好百花林这有传送阵方便你们直接前往。”
“好嘞。”陆修云大喜,果然主角就该由主角来对付。
“尘寒师侄,此为禁地入口的灵牌,”何司瑾挥袖借灵力递出块牌,“此地有我的设下的结界,那妖尊暂时进不来,你往百花林东边启动传送阵,我先看看你师尊身上伤势如何。”
“是。”傅尘寒接过灵牌,再三回头看了看人,被陆修云三两下招手催着快去,才扭头往传送阵那走。
待人走,何司瑾拍拍身旁一方滑石。
“师兄,其实被妖尊伤到的不是我。”
“我知道。”
陆修云心神一动,似乎明白了何司瑾的用意,他一跃,轻飘飘落至滑石,学着何司瑾盘腿坐下。
何司瑾重新阖目,神色不变,只问:“考虑得如何?”
此话一出,陆修云立即想到他先后收到的两封请帖,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蜷紧,垂眸,长长的睫毛覆下一片阴影。
那两封请帖,合在一起,组成一道暗语:冥族变数太大,还须傅尘寒拜入碧华殿。
整整三年了。
傅尘寒的黑化值稳定了整整三年,不降也不升。
只在妖尊夜鸣渊出现的那刻,稳定三年的黑化值突然就升了。
自何司瑾出现,再是夜鸣渊,似乎有一双无形的手,在他最以为万事大吉时,悄然出手,带着拨乱反正的气势。
他做出的所有改变,开始被干涉、打散。
这个世界的走向正朝着既定的轨道走去。
良久,陆修云松开紧握的手。
“想好了。”
三个字似乎用了他很大的力气,连呼出的气都带着倦怠。
或许,让傅尘寒跟回主角,说不定主角的气运,能对其有些帮助。
何司瑾倒不意外他的选择,只道:“甚好。”
“届时掌门大典,我会举行换师仪式,师侄那,还望师弟多费口舌。”
陆修云勉强扬起笑意:“自然,传送阵应该快好了,我去看看。”
“等等,”何司瑾掀眸,一丝木灵力从他指尖缓缓流出,缠绕到陆修云的手腕。
“那事只是顺口,伤有没有,我自会看。”说着不再言语,静心凝神,真就探起脉来。
陆修云张嘴再合,还是没出声打断。
好一会,温顺的灵丝被收回。
“灵根恢复了三成。”何司瑾难得软了神情,语气带上几分柔和,“不错,的确让你碰上了不小机缘。”
陆修云讪讪道:“其实,是阿寒的功劳,他去摘了圣灵果,所以才有这一机缘。”
何司瑾了然:“难怪妖尊追着你不放。”
“在妖族看来,就算圣灵果被用,只要受益者尚存,将其炼为炉鼎,还是有不小成效的。”
陆修云:“!”
什么玩意?
炉鼎?!
第39章 师尊那画大饼的劲
脊背爬上阵阵寒意,陆修云将双腿紧缩在胸前,好似这样就能筑起无坚不摧的壁垒。
天了,他就说夜鸣渊怎么连问也不问清楚,就直接揪着他死追不放。
一个徒弟……啊不,前任徒弟。
一个阴晴不定的前任徒弟就已经够他受的了,现在还来个不知什么成分的妖尊,谁受得了!
陆修云猛猛摇头,直揪紧何司瑾的衣角,声泪俱下:“师兄!掌门师兄!念在你我师兄弟多年的份上,你可千万要救救师弟我啊。”
“有什么金手指……啊不,有什么神通尽管使出来,日后有好东西师弟我定与师兄一道分享,保管我吃香喝辣的时候,少不了师兄你的灵山福地,好不好嘛师兄。”
那架势,就差跪着求男主出关把官配收了。
何司瑾被缠得差点冠发底掉,连连道:“放心放心,传送阵估计是好了,你且去吧,妖尊我来拖,我来拖。”
“好嘞!师兄你真好!”
陆修云忙不迭起身,脚底抹油,嗖地就往传送阵那窜。
原路折返的傅尘寒只觉有道残影掠过去,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倒退回来的那残影给拉得差点飞起。
傅尘寒茫然了一瞬,后知后觉手心里是熟悉的温热,很快恢复一贯的不苟言笑,只是眼底多了九分柔意和一丝意外之喜。
真好,是被师尊带着私奔的一天。
——
何司瑾掀开一眸子,神识散去,确认师徒俩已安全离去,袖手一拂,平静无波的灵泉如晶带飘荡,分两边露出其中光景。
一鼎丹炉缓缓升起,炉身金光流过,一见即知不凡。
炉盖移开,一颗通体浑圆的丹药悬浮在空,奇异金光随之溢出,天地灵气彷佛都逊色几分。
何司瑾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睛终于露出一丝动容。
右掌朝上伸出,欲将丹药收起来。
“哟,太上补灵丹。”
盘坐的人闻声,面目一厉,右掌翻转祭出爆破符砸向声源处。
烟尘漫起,何司瑾神情恢复平静,抬手让灵丹从丹炉飞离。
却有人动作更快,浑厚的妖力咻地飞来又飞去。
丹炉刹那间空荡荡,金光无声散去,周遭景致似乎也因此黯淡下来。
何司瑾:“……”
凤眸盯那丹炉半晌,终于还是没忍住,掌起再落。
顷刻间,隔壁半座山、整座百花林连带身下灵泉都动荡起来,如地震巨响,扰人不宁。
恰如何司瑾没想到妖尊就算破了结界也悄无声息,夜鸣渊也意外望月宗的新掌门发起脾气来竟可撼半山倒。
不过对身经百战的妖尊而言,这些都小事。
他随手丢道结界,然后把注意放在刚截胡到的灵丹,翻来覆去地看,跟稀奇什么新宝贝似的。
何司瑾不知何时站到灵泉外,仰头,冷冷看那卧在槐树上、披润灰色秋茧绸袄的人。
长摆荡开利落的弧度,悠悠垂下,透过威力不小的反噬结界,落在他眼底,成了荒诞一幕。
传闻中凭一己之力镇妖荒的妖界之主,说是神秘莫测,不若说与那些个妖荒盗匪别无二致。
他没动,只冷冷说:“看够了没。”
“没呢。”夜鸣渊自动忽略下方随时暴走的人,啧啧出声,“这成色,极品中的极品啊。”
何司瑾眼见那臭不要脸的大妖竟还将废他七日心血的灵丹,当着他的面,明晃晃地上抛又下落。
一股子未曾有过的怒气,在心腔控制不住地腾腾升起。
任是见过多少世面、念过多少清心咒,都难平他此刻剧烈起伏的胸腔。
灵力暴起,剑从掌心涌出,带着不受控的脾气,缓缓转向槐树上似乎还浑然不觉的人。
夜鸣渊还在慢慢玩弄小小灵丹,没看过来。
“帝仙宫知道吗?”
半空的剑尖戛然而停。
暴起的灵气如被按住死穴,一点点收敛。
感受到威压骤减,夜鸣渊神色了然:“还真是啊。”
“敢在帝仙宫的规矩线蹦跶,看来你们正道修士,也很勇哦。”
何司瑾不语,就这么冷冷看着。
九州内无论什么灵丹妙药,皆须经过帝仙宫允许,才能在九州流通。
帝仙宫也禁止各界非丹道修士私下炼丹。
炼丹师自古以来乃九州稀缺,出售丹药的门铺更是屈指可数,价格也贵得离谱。
因此不乏有投机取巧之辈,私下自己开炉炼丹。
然而自百年前,一剑修因私下炼制九玄天雷丹出岔子,丹火天雷波及数十座城镇,加之有门派因服用假丹被反噬而灭门后,帝仙宫就明令禁止丹修外的修士私下炼丹。
此外,丹修终身只能专走丹道,不得多修。
眼下全九州专修丹道的大门派,唯落云宗独占魁首。
其余的,要么岌岌无名四散苟着,要么改修别道,从此再与丹道无缘。
夜鸣渊上下扫过那疑似憋屈到哑语的剑修,一个有趣的想法自脑海深处升上来。
他跃下树,稳稳落在何司瑾三步远,伸手将极品灵丹递到他身前。
何司瑾垂眸,抬手要接,却落了空。
目光上移,里头的怒气肉眼可见要溢出来。
“别急嘛,”夜鸣渊侧身举起灵丹,狭眸弯弯,颇有等人上门来揍的气势,“阁下要不先来听个交易?”
何司瑾仰头,横放腰前的手忍了又忍。
想到陆修云他们可能还没完全藏好,他深吸口气,终于稳下掌底跃跃欲试的灵力,挤出几句配合的话:“什么交易?”
“简单,本尊借借掌门阁下的炉,只要每月来些补灵丹,本尊就不将阁下走丹道一事宣之于众,如何?”
说罢又补充道:“得极品之上哦。”
何司瑾:“没想到堂堂妖尊,竟是个狮子大开口之辈。”
夜鸣渊:“谬赞谬赞,那掌门阁下考不考虑呢?”
眸中闪过犹豫,何司瑾手中的灵剑不自觉抖动起来。
夜鸣渊见状,也不急,移步慢慢走过来,说:“其实,本尊需要补补灵力,才来你们人界寻圣灵果,可惜,圣灵果被贵宗截了,如今本尊是左寻也寻不着,寻了要拿怕是也得费些非人道的功夫,可是——”
脚步微停,目光回转,落在那逐渐消散的灵剑,很快移开:“现在不同了,阁下若能解本尊燃眉之急,那什么圣灵果,本尊自然不要也罢。”
攻击和戾气终于卸去大半,何司瑾微微舒口气,跟着灵丹来回转的视线终于落在占丹的人身上:“容我考虑。”
夜鸣渊挑眉,问:“那本尊可没那么多闲心。”
何司瑾还想说什么,耳畔飘过一道轻轻的声音:“师兄,我们到了。”
是陆修云的传音。
紧绷的神情彻底卸下,何司瑾扬起清俊的脸,坦荡道:“那你去找你的圣灵果吧。”
夜鸣渊:“……”
是他想找吗?
是圣灵果和揣果的人到现在都踪迹全无好嘛!
一条小路走不通,现在来了另一条大道,简直是天降饽饽。
不等他再游说,那个香饽饽已经转身,一步一步正走出他的视线。
夜鸣渊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又被不正经的气势给掩下,抬步跟上去。
“掌门阁下,真不再考虑考虑?本尊允了还不行嘛。”
“妖尊怕是走错方向,望月宗的大门在后头。”
“别介,本尊就开句玩笑,这里风景正好,借个地歇歇呗。”
“随你。”何司瑾朝灵泉走去,心道望月宗的护宗大阵得来个大换血了。
妖尊进出望月宗跟进自家大门似的,传出去像什么样?
——
说是禁地,内里却与传闻中的大相径庭。
望月宗四大禁地,一处无望崖、二地天鸣谷、三顷绝兽林、四方葬神境。
陆修云没想到,这听起来危险重重的葬神境,竟是如此桃源之地。
穿过被灌丛与古老禁制半掩的寻常洞窟,眼前豁然开朗。
石壁天然落成的穹顶,镶嵌无数半透晶石,天光从中,淌下如晨曦暮霭的霞光,落在外边早已绝迹的灵花仙草上。
花藤缠绕间,几座由白玉石建成的残破塑像静默矗立。
往里走,是一小条溪流。
玉髓灵液流淌其间,温顺灵蝶擦水掠过,停在石壁插着的长剑上,似乎不惧古剑散出的威压。
陆修云听过系统科普。
自多位天仙道人在葬神境陨落后,这里曾一度被当成剑窟来使。
他跟在傅尘寒后头,刚踏进洞,身后洞门便轰然封上,恢复如初。
装了些灵液后,两人顺着溪流往里走。
七拐八绕,直至尽头,一方光润石台在天光下静静矗立。
似乎是便于古时修士取剑后打坐歇息,或布阵召唤剑灵,其中不乏被染上夺剑失败者的血。
如今这等嗜杀之地,却成了师徒俩烧火烤肉的地儿。
陆修云面朝头顶不见边界的穹顶,默默掌心合十。
祖师爷们莫怪、莫怪,日后再拜访定多给诸位烧烧纸钱。
傅尘寒的伤还没好,陆修云好不容易才帮他上完药,再三确认冥脉封印不会松动后,才放心让他自个去修炼。
篝火摇曳,映照着坐立不安的人影。
陆修云烤着鸡,时不时偷瞄一旁正打坐、自带无形压力的人。
想到白日里同何司瑾说的话,陆修云心头逐渐涌起一股子悔意。
完了完了,当时脑子一热点了头,忘了傅尘寒是个不好忽悠的主。
现下要他如何跟傅尘寒开口?
第40章 师尊那貌似完美的说辞
直接说“你走吧!”
会不会太无情了?
“傅尘寒,你自由了!”
也不行,说到自由笑得最开心的该是他自己。
但在傅尘寒面前这包不能笑的啊。
陆修云脑中天人交战,手里的烤鸡被翻得来回咕噜转也不知。
不如先让傅尘寒重温重温碧华殿的辉煌,然后他大手一挥:“瞧,徒弟,看为师给你安排的靠山,还不速速去抱紧!”
欸嘿,好像有戏。
这般想着,他从芥子袋鬼鬼祟祟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图纸,上头是碧华殿预备改建的布局。
是上次去何司瑾那喝茶时顺的,这回刚好能派上用场。
陆修云清了清嗓子,瞄见傅尘寒的眼皮似乎动了一下,疑似休息完的节奏,便鼓起勇气,将图纸推到傅尘寒所在的石台前,手指胡乱一点。
“瞧,徒弟,看为师给你……”
傅尘寒掀开眼皮,露出妖异的紫眸,在幽幽火光中显得摄人心魄。
心头一跳,陆修云嘴皮一抖,脑子一抽,剩下的话脱口而出:“打下的江山!”
“……”!
反应过来,他猛地闭嘴。
靠,他刚刚说的什么鬼。
傅尘寒眨眼,难得露出不解,他从那懊悔的潋滟桃花眼移到面前的图纸,眉梢扬起,来了丝兴味。
“师尊何时对碧华殿感兴趣了?”
“为师……”
“是弟子疏忽,”傅尘寒摩挲过图纸边缘,那里还带着被随身捂过的余温,“竟不知师尊原来喜欢住大殿。”
陆修云被看得心虚,不觉摸摸鼻子,很快放下,扬起脸道:“谁不喜欢住大殿,且为师近日再三思虑,觉得给你的那座屋还是太小了。”
三进一院,这规模别说放在望月宗,就是九州之间,也不算小了。
傅尘寒这般想,却没出声,等他下话。
“所以……”陆修云清清嗓,强行挺直腰板,说,“你也不必再单守着我那三两小院了,像碧华殿这般,论条件、论资源,其实于你才是最合适的。”
“且掌门师兄在外历练多年,他对你身上的寒气许有解决之法,你不若,改拜他为师,于你未来修道,也有益处。”
说完,他立刻移开目光,不敢去看,心里祈祷傅尘寒能快快应下,好赶紧结束这尴尬的聊天。
可一想到傅尘寒随时会冷脸、甚至上手的可能,腿肚子又不受控制打起颤来。
不……不应该吧,他自认为刚刚的说辞应当足够委婉了……
陆修云此时是大气不敢出,生怕一个多余的动作就功亏一篑。
“原来……师尊已经觉得弟子是个累赘了吗?”?
这反应好像不太对。
腿肚子也不颤了,陆修云瞄了眼徒弟。
只见傅尘寒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明明唇角弯着,眼神却带着恰到好处的受伤。
这副样子,与多年前无望崖那个被抛弃的小孩逐渐重合。
无措瞬间蔓上四肢百骸,陆修云慌了:“不是,你怎么会是累赘!”
空旷的山洞响起轻轻的叹息,傅尘寒慢慢折好图纸,指尖划过薄薄纸边,似乎随时能碎成一地。
“那,为何要赶弟子走?是弟子做的饭太难吃,还是嫌弟子修炼不够刻苦,让你厌烦了?”
说着说着,语气低落下来。
“不是……”这化神境界还不够的话,是想卷死谁。
“那就是嫌弟子笨手笨脚,药都熬不好,起不到一点效果让师尊嫌弃了……”
“都不是!”陆修云有些抓狂,“为师这病本来就不是什么药都能治的,何况为师喝都喝了,你管为师,为师也认了。”
“那是为什么?”
“因为……”到嘴边的话戛然而止。
陆修云张嘴又合,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总不能说因为黑化值迟迟不降,加之何司瑾这个命定白月光是主角,待他身边说不定能起到别的效果吧。
也不知道剧情怎么搞的,妖尊为了颗果子紧追他不放,像个跟屁虫一样,连带着影响到傅尘寒。
若在何司瑾周旋下,他说不定能缓缓与妖尊的关系,少遭点罪。
好吧,其实还有点小小私心。
没徒弟管的日子,感觉、应该、其实、大概挺爽的好像。
而且他都先答应何司瑾了,总不能跟傅尘寒说,他只是来通知一下吧。
但这种话他是打死也说不出口啊!
傅尘寒似乎品出一点意思出来,语气带着丝小心翼翼:“那是因为,师尊有了更好的去处,怕弟子阻拦?”
“对对对,”陆修云顺嘴应,“诶?也不完全对!”
生怕傅尘寒又来一套像未央山那样的监视,他没把话说死。
“是封长老那边有座阁楼人手不够,为师去帮忙守着,她那器峰规矩你懂的,不能……不能太多人。”
说到此,陆修云恨不得一拍大腿,这个理由简直完美。
“封长老?”
“对。”陆修云喜滋滋地应,抬眼,却见傅尘寒正定定看着他,黑幽幽的瞳孔似乎随时要爬上嗜血的妖紫,看得他头皮发麻。
随即陆修云想到什么,笑容肉眼可见地僵住。
坏了,傅尘寒跟封凌月貌似不太对付。
应该算是傅尘寒单方面跟封凌月不对付,因为一个很久之前的香囊。
“那个……为师刚刚可能说错了,不是封……”
啪——
图纸忽然被傅尘寒反手压在石台,摩擦之下沾上干涩的血尘。
找补的话瞬间哽在喉。
陆修云咽了口水。
莫不是黑化值又要升了?!
疑心之时,他却听到傅尘寒笑了起来,那笑里有释然、有包容,还有一丝悟不懂的深意。
“既然是师尊的意思,那弟子照做就是。”
“啊?你……”担忧、惊惧轰然塌落,陆修云睁大眸子,有些不敢置信,“你真同意了?拜入掌门师兄门下?”
“嗯,”傅尘寒点头,起身坐到陆修云身侧,在他错愕的目光下,将叠整齐的图纸拍得干干净净,塞回陆修云的芥子袋,顺带着抚平皱起的衣袖。
“师尊思虑的不错,是弟子多想,师尊向来是会为弟子着想的,只是日后若弟子不在了,须记得,夜里凉要盖好被子,药也须喝,苦的话多服点杏梅……”
听着事无巨细、一如往常的叮嘱,看着傅尘寒真的为他离开做准备,陆修云心里那点小得意瞬间消失无踪,只剩下莫名的空洞和失落。
傅尘寒他……真同意换师了?
也好,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以后用膳方面就没人管不说,还可以想吃啥就吃啥,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陆修云美滋滋地想,很快察觉到一丝别的味。
不对啊,傅尘寒怎么会这么轻易就同意了?
应得这么干脆,莫非……傅尘寒是早就想这么做了?
也就是说之前那些担心、关心都是演的?
那他现在这么做岂不是还便宜这混蛋徒弟了?
陆修云感觉有股气在蹭蹭往头顶上冒。
可恶,那他之前还担心这担心那的。
侧目瞧了眼火光下显得异常平静的侧脸,一股说不出的委屈和失落涌上心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了想,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蔫蔫地低下头,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
火堆烧得旺盛,但是好像也没那么暖和。
傅尘寒眼角余光扫过瞬间耷拉下去的人儿,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的师尊啊,马上就要开窍了。
可瞧着那人儿好看的眼眸里,水光越来越莹亮,傅尘寒咯噔了下,酸涩感没由来地涌上心头。
好像……玩过了。
手掌松开又握紧,傅尘寒再三犹豫,还是伸出来,要去触碰那道紧绷的薄背。
这时他听得他师尊颤着声说:“我的鸡!”
伸出的手戛然而止,傅尘寒顺着陆修云的目光望去,原本应该在陆修云手里咕噜转的烤鸡,此时有一面黑成了炭。
陆修云连嘘数下,不知从何下口,泫然欲泣,真真是被委屈到了。
傅尘寒:“……”
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靠过去,要去拿那烤鸡,却落了空。
陆修云举着烤鸡往后仰,警惕问:“做什么?”
刚被逐出师门就迫不及待动手动脚,要来抢鸡吃了吗?
之前果然是看错他了!
傅尘寒:“……”
他指指那黑得面目全非的鸡,说:“得刮去焦糊的肉,那部分不能吃。”
“为师当然知道。”
说着想要翻找小刀,就被傅尘寒塞了一把小巧匕首。
陆修云:“……”不用白不用。
他低头,考虑着从何处下手,就听头顶传来声戏谑:“不是师徒了,还称为师?”
陆修云:“……”
他抬头,对上似笑非笑的目光,幽幽道:“你管我!”
“好吧,”傅尘寒有些遗憾,“那弟子……不,那我该唤师尊什么?”
陆修云低头继续削糊肉:“随便你。”
“不若,”傅尘寒缓缓靠近,挡住火光,落下的阴影几乎要将蜷坐的人给笼罩其中,“就唤,修云?”
匕首咻地滑过鸡肉表面。
没削成。
陆修云的心漏了一拍,咚咚地跳,在空旷的洞窟里,异常剧烈,几乎袭着全身往上窜。
脸有些热怎么回事?
应该是恼的,陆修云挪远一步。
“掌门大典后再说,现在照旧。”
说着持匕首一把扎进鸡肉。
呵,想从称呼上占便宜,休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