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裴昭南下午约了人在王府半岛谈事情。
酒店大堂是挑空设计, 六根汉白玉巨柱顶天立地。主楼梯的台阶也是汉白玉,一张巨大的红毯铺下来,似十里红妆。
今天的酒店与平日不同, 门口停了一溜儿红旗礼宾车,引擎盖两侧的专用旗座上插着五星红旗。
一场外事活动正在进行。半个大堂被礼宾柱围了起来,两国外交人员或坐或立地面对面交谈, 喧哗声充斥着整个空间。
裴昭南微微皱了一下眉。
好吵。
正因如此, 事情谈得挺快。没过多久, 他就点了头。
结束之后,他打算离开。绕过屏风, 却隐约辨认出某个久违的熟人。
不远处,程迦一身黑色西装套裙,正在和一位高加索长相的外国官员说话。
裴昭南忽然不急着走了。
他回到茶座,又叫了一份下午茶,顺便给程迦发去消息。
就这么等了一个多钟头, 活动终于散场。外宾离开之后, 礼宾柱也被撤走,大堂又恢复了昔日的宁静。
没过多久,程迦果然来了。胳膊上搭着西服外套,高跟鞋踩在哑光地面上,发出哒哒的声音。她笑着坐到对面的软包沙发上:“哟,这么巧呢。”
裴昭南让服务生为她倒上一杯锡兰红茶,这才不疾不徐地开口:“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程迦也不跟他见外, 端起茶水润嗓:“上个月刚回国。”
“五年没见了。”
“是啊。五年,弹指一挥间。”
裴昭南置之一笑。
五年是快还是慢,每个人有不同的体会。
跟老朋友叙旧,程迦难免会抱怨一下现在的工作:“流放宁古塔已经够惨了, 何况是俄罗斯。”
年初,俄乌战争爆发,国际形势和多边关系更加复杂。程迦在莫斯科提心吊胆了半年,总算熬到回国的日子。
裴昭南心不在焉地听着,时不时地附和两句。
程迦喝完了一杯茶,这才问他:“你呢?这几年怎么样?”
“就这样呗。”裴昭南说,“这几年,谁能过上安生日子?”
程迦苦笑。白色阴影步步紧逼,人人自危。
裴昭南问起洛可。
程迦说:“她留日本了。别看她个子小小,在日本还挺受欢迎呢。”
裴昭南又问起何曦。
程迦说:“这几年不让演出,乐队搞不下去。她找了个班上着呢。没办法,总得赚钱吧。”
裴昭南又问起几个关系不近不远的朋友。
他对每个人的近况只做最基本的了解,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人名一个接一个地过,唯独绕过了那一个。
程迦不禁轻笑。
避而不谈之人,往往才是真正在意之人。
裴昭南再也问不出新的人名了,聊天似乎陷入僵局。
他翘着腿,双手交握在膝上,两根拇指打着转。
程迦捏起马卡龙,慢悠悠地说:“江斯月回国了。”
裴昭南没作声,回旋的手指却停了一拍。
程迦补充更多信息:“刚回来,也就两三个月吧。”
毕业之后,江斯月的朋友圈不再更新。没什么人知道她的近况,除了某些私底下保持联络的朋友。程迦是其中之一。
裴昭南冷不丁地来了一句:“我问她了吗?”
“哎呦,那是我多嘴了。我不说了。”程迦再次举起茶杯,笑靥如花,“来吧,咱俩干一杯。”
一杯茶水下肚,程迦真的不说了。
一个字也不说。
裴昭南找不出新的话题,也没心思去找新的话题。他只能继续刚刚的话题:“她最近过得怎么样?”
“你问哪方面?”
“随便。”
程迦思考片刻,决定卖一个关子:“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裴昭南眸光微动,尽可能保持平静的语气:“先听听她的好消息吧。”
程迦叹了一口气,这才说:“她最近过得不太好。工作嘛,没几个钱,又拉不下脸出去搞钱,只能穷着呗。”
裴昭南拧眉:“这算什么好消息?”
“不算好消息吗?”程迦理所当然地说,“谁希望前任过得好?你希望吗?反正我不希望。当年,你们分手闹得人尽皆知,你难道一点儿也不记仇?”
裴昭南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茶:“坏消息呢?”
“坏消息嘛……困难只是暂时的,她应该很快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是么?”
“我给她介绍了一个相亲对象。人家特别喜欢她,估摸着很快就能谈婚论嫁了。”
裴昭南的脸色更难看了。
程迦继续拱火:“那男的条件挺好,肯定不会让她受穷。”
茶杯啪的一声被撂到桌上,裴昭南忍不住问:“条件能有多好?”
程迦啧了一声。
这果然是坏消息。
程迦不慌不忙地吃着果挞,斜乜着裴昭南:“你急什么?是不是看不惯前女友过上好日子啊?”
///
晚上十点,江斯月才到家。
学校即将举办一场艺术沙龙活动,现场需要一位英语翻译,这种脏活就轮到新进校的老师头上。
江斯月没什么话语权,领导安排什么就是什么。下班之后,她一直在办公室看活动资料,提前做好准备。
授课只是大学老师最基础也最简单的一项工作。除了授课,平时的杂活累活还有很多。
搞科研、评职称、带论文……读书二十载,本以为轻舟已过万重山,却是将登太行雪满山。
江斯月想快点儿洗个澡,回房间继续看东西。浴室里有人,应该是室友在洗澡。
她等了一阵子,浴室门终于开了。她抱着换洗衣物过去,谁知却跟一个围着浴巾的陌生男人打了照面。她吓得往后一跳,脸色唰的一下白了。
这时,庄蓉从卧室里出来。她看了一眼男人,责备道:“你怎么没把衣服穿好再出来?”
随后,她又看向江斯月,这才解释:“我男朋友过来待一晚,明天一早就走。我正准备给你发消息呢,你就回来了。”
庄蓉的男朋友在通州上班,两人跟异地也没什么区别。
江斯月接受不了公寓里有异性,可她也不想跟庄蓉当面起争执。一个单位的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她不想搞得太僵。
更何况,一对二,劣势太大。
她没洗澡,径直回到卧室,锁上门。
她不高兴,想了又想,给庄蓉发消息:“下次能不能不要带异性回家?附近就有酒店。”
庄蓉没有回复。男朋友难得来一趟,想想都知道没空搭理她。
她只能退而求其次,祈祷今晚不要听到奇怪的声音。
这么一搞,江斯月也没心情看材料了,裹上被子睡觉。她准备明早等人走了再洗澡。
睡又睡不着,她打开手机开始看附近的租房信息。
一间十来平米的次卧一个月要三千。如果想独住一居室,这个数字会翻倍。要是考虑南向的阳光房,价格则会飙升至上万。在北京,每一米的阳光都价值不菲。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江斯月只能先忍了。
这么想想,她这些年也算顺风顺水,没碰见过什么奇葩室友。第一次发现,她对室友的容忍度竟然这么低,哪怕对方是同性。
不敢想象,如果婚后和异性同住……不知为何,她想起那段同居经历,美好到有些不真实。
这时,程迦来了一条消息。
【程迦:猜猜我今天碰见谁了?】
【江斯月:谁?】
【程迦:那谁。】
那谁?
那谁是谁?
裴昭南……吗?
【程迦:我可算知道当初你为什么要跟他分手了。】
江斯月无语至极。
裴昭南连这种事情都好意思跟别人讲吗?他不要脸,她还要脸呢。
结了婚的人一点儿形象都不顾?不怕传到另一半的耳朵里?
【程迦:他这人嘴也太欠了。】
【程迦:我给你介绍的那个相亲对象,赵承言。条件也还可以吧?我对你也是尽心尽力了。你猜裴昭南怎么说?】
江斯月什么都不用说。
程迦自己就能说下去。
【程迦:他说我这儿货源太差,赶明儿他给你介绍几个。】
【江斯月:……】
裴昭南是不是有神经病?
给前女友介绍对象?疯了吧。
【江斯月:别搭理。】
【程迦:你就一点儿都不想知道他的近况?】
【江斯月:没兴趣,你也别说。】
能是什么近况?
结婚了?或者说,有孩子了?
她不想听这些。
程迦识相地换了话题。
【程迦:你最近跟赵承言相处得怎么样?】
【江斯月:还行吧。】
每天聊上几句,每周固定见一两次面,吃吃饭、看看电影。
【程迦:没有进展吗?】
【江斯月:慢慢来吧,我不想太快确定关系。】
【程迦:这都一两个月了,你打算拖到什么时候?像他这种条件的男人,在相亲市场上可是抢手货,一不留神就没了。】
江斯月对此不是很在乎。
爱情或者姻缘无法强求,随遇而安、顺其自然就好。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别的想法。
她要多赚点儿钱,换一个更好的住处。
///
毕业之后,裴昭南再也有没回过A大校园。准确的说,是江斯月离开之后。
哪怕是开车经过,他都会特地避开这一片,以免回忆泛滥。
他到底是不如江斯月心狠。
她居然能若无其事地回到母校当老师。
裴昭南提前打过招呼,车子畅通无阻地开进学校。
他尽量不去想更多,只专注前方的路况。
停车之后,他独自坐了一会儿。
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过来。只是想来,仅此而已。
裴昭南下车,走进逸夫楼。
江斯月今天晚上在这儿有一节英语课——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嘴硬时刻
第72章
逸夫楼是A大最普通的一座教学楼, 仅有三层,建成于上个世纪末。
外墙这两年刚翻新,刷了白漆, 像歌舞伎的白涂妆容。
楼内的陈设和过去并无二致。
磨损的大理石地砖,陈旧的电梯。一楼大堂用于提示教室信息的大屏,还是老式的单红LED显示屏。
衣不如新, 人不如故。许多人和事, 若是太过崭新, 便会失去应有的韵味。
这座朴素的逸夫楼,反而令人安心。
上课铃声响了, 三两个学生匆匆忙忙地奔进教室后门。运气要是不好,后排没座,就只能腆着脸来到前排。最好是有人帮忙占座,提前占据最佳地理位置。
如今的裴昭南,年近二十八。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近距离地感受过校园了。
他拾阶而上, 路过一间又一间教室。有的教室有课, 有的教室没课。没课的教室分成两种,安静的自习室和吵闹的讨论室。
画卷徐徐展开,青春气息扑面而来。走廊比记忆中更长,长得像是没有尽头。
终于,裴昭南在三楼的最后一间教室门口停下脚步,透过门缝远远地看。
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此时此刻, 就站在讲台上。
江斯月穿了一件雪纺白衬衫,拉夫领卷成波浪的形状,衬衣下摆松松地扎进牛仔裤。
牛仔裤完全贴合腿部线条,不做任何多余的修饰, 就这么自然地展现出笔直细长的腿。
再寻常不过的穿搭,在她身上都很好看。
她戴了一副无框眼镜。
透明镜片没什么存在感,只在特定的角度彰显棱角,和她的脾性一样。
相识的那一年,他陪她去验配过一副眼镜。这不是那副眼镜,却是同一款式。
看来,她没有否定全部的他。他的审美品味悄悄影响着她,成为了她的一部分。
江斯月给英语专业的大一新生上英语泛读课,今天的课堂讨论素材是毛姆的长篇小说《月亮和六便士》。
大一新生的英语水平参差不齐,她不能全英文授课,必须中英文结合来讲。
虽说是泛读课,她讲得却挺细。她逐字逐句地圈出重点词汇,遇到长难句也会进行解析。
讲完一句,她来到窗边,开窗通风。
高大的梧桐树在习习的晚风中招摇,梧桐果缀满枝头。球形果实裂开缝隙,炸出层层毛絮。
她往后退了一步,正准备讲下一句,目光却在玻璃窗上停住。
明镜似的窗,不仅照出教室里的光景,也照出教室外那个略显眼熟的身影。
江斯月的脸上波澜不兴。
她只是手持课本来到教室门口,把门关得严严实实,一丝风都透不出去。
隔绝干扰因素,她再次看向课本,熟悉的文章却变得陌生起来。
学生们在等她继续。
她望着一张张求知若渴的面庞,不好意思地问了一句:“刚刚我讲到哪里了?”
///
下课铃声响起。
这是今天的最后一节课,不少学生也不急着走,围着讲台问问题,江斯月耐心地答疑解惑。
她的课讲得不错,学生喜欢。她这个人,学生也喜欢。
最后一个学生也离开了,时间已来到九点半。江斯月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
走廊里空空荡荡,一个人影也没有。方才出现的也许只是她的幻觉。
今夜的月亮,很圆,很亮。时值深秋,梧桐树叶随风而落。
她的手指不禁蜷了蜷,没来由地想起一句诗,月在梧桐缺处明。
她没坐电梯,而是走楼梯。她需要一段长长的路,来清空某些不该存在的思绪。
她一步一步地往下走,脚步声很轻,很慢。
到了一楼大堂,心情总算得以平复,却在下一秒撞见那个难以忘却的身影。
裴昭南就这么立在廊下,一如初见。今夜只有飒飒的风,没有潇潇的雨。那风吹过他的衣摆,也吹起她的长发。
江斯月的心跳忽地漏了一拍。
物是人非,太多回忆涌上心头。她得快点儿离开。她拎着包,与他错身而过。
裴昭南伸出左手拦住她的去路。
江斯月瞥着他的左手,无名指上空空如也。为了来找她,连婚戒都特地取下来了吗?他还真是细心。
江斯月淡淡地说了一句:“我要回去了。”
裴昭南默了默,这才开口:“你在相亲?”
江斯月转头看他:“我的事情,应该跟你没关系吧?”
她的神色十分冷漠,却在裴昭南的心底掀起一阵风暴。
五年前,他的放手是为了成全。
如果跟他在一起意味着痛苦,那他只能忍痛割爱。他宁愿自己痛苦,也不要她痛苦。
结果呢?
江斯月没跟那个人在一起,独自回国。
原来,她谁也不爱。
程迦说,她最近过得不太好。
难以想象,她要为了生活奔波。更难以想象,她居然会去相亲。
她可以因为爱情和其他男人在一起。
但是,她不可以因为金钱委屈自己。
裴昭南不禁要问:“是因为那个男的有钱?”
江斯月愣怔片刻,嘴角勾起一丝自嘲:“是,我是为了钱。为了钱出去相亲,很丢人吗?现在钱对我来说很重要。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从小锦衣玉食,一点儿苦都没吃过?”
裴昭南这辈子没吃过生活的苦。他不配发表评价。
但是,他不是没有吃过苦。爱情的苦是什么滋味,没有人比他更了解。
这些年,他想方设法让自己变得忙碌。只有这样,他才不会那么频繁地想起她。每每想起她,情感也不再那么浓烈。偶有伤感,却也不再影响自己的生活。
去年夏天,他没有等到江斯月回国的消息。他一度以为她不会回来了。也许,他应该彻底忘记她,开始新的生活。
又一年过去,他还是没能做到。白天忘了,夜里又梦见。就这样循环往复,像西西弗斯的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现在,江斯月活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他却不能像以前那样拥她入怀。
今晚过来找她,是一个错误吗?
裴昭南看着她的眼睛。
这双眼睛还是那么澄澈、莹润。眼睛的深深处,倒映着天上的月亮。月亮遥不可及,六便士却低头可见。
她不该如此。
裴昭南喉头微动:“想要钱,我没有吗?”
他的钱和别人的钱,有什么区别吗?一样都是钱,难道别人的钱就高尚,他的钱就龌龊吗?
江斯月听了这话,忍不住地皱眉:“裴昭南,我可没有那个脸,给人当小三。”
小三。
她竟然也这么说。
当年,魏一丞口口声声辱骂他是小三。他实在气不过,这才动手打人。
现在,这个词从江斯月的嘴里蹦出来,简直是最佳讽刺。
五年了,她还没释怀。
当真这么恨他?
江斯月绕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他一人在原地。
秋风又起,梧桐树叶哗啦啦地响动,万叶千声皆是恨。
……
到家之后,江斯月愤懑到极点。
裴昭南来找她,究竟是什么意思?旧情难忘?还是蓄意报复?她不敢再上他的当。
五年前,两人闹得颜面全无。
他不可能原谅她。
裴昭南就是一个不稳定的随机因子。
她的生活不可以再被打乱。
这时,赵承言发来消息。
【赵承言:到家了没有?】
这只是一句最简单的关心,江斯月却感到不适应。接触了一两个月,她还是无法克服。
尤其是裴昭南今晚的质问,更令她浑身不自在。
江斯月决定当面跟赵承言说清楚。
【江斯月:周日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饭。】
第73章
对面的赵承言受宠若惊。
【赵承言:我有空。不用你请, 我请。】
【江斯月:我来请吧,你已经请过我很多次了。】
【赵承言: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发完消息,江斯月去卫生间洗漱一番。
回到卧室,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工作。
前些日子,她和曾经的学姐取得联系, 接了一点儿私活。学姐在某知名翻译公司工作, 有时候业务量大, 就得找外援。
上学那会儿,学姐经常在外院的学生群里发布信息。只不过, 那时候的江斯月对兼。职兴趣不大,她的时间几乎都用在了学习上。
江斯月翻译的是某地商务局的招商手册。这类翻译要求官方、严谨、精准,普通学生做不来。
一单做完,挣个万八千不成问题。如果每个月稳定做一单,她马上就可以搬出去独居了。
……
一不留神就十二点了。
江斯月摘下眼镜, 揉了揉睛明穴。
她必须得睡了, 明天还得参加学校主办的艺术沙龙。
///
这场艺术沙龙设在A大美术学院的展览馆。
参与者不到二十人,都是重量级嘉宾。有美院的教授、国内外艺术家、职业策展人、收藏家等等,都是艺术领域的从业者,格调极其高雅。
主持人介绍嘉宾,意外的是,有一位江斯月见过的人——裴太太。
她一如既往的优雅精致。一袭黑裙,搭配全套南洋白珠首饰。每一粒珍珠都正圆无瑕、光泽温润。整个人也像娇养的珍珠, 周身上下浸淫着优渥生活的气息。
在正式场合中,她的名牌不是裴太太,而是林艺姝。她的身份是知名收藏家,也是简观美术馆的主理人。
只不过, 私底下交流的时候,不少人还是习惯性地称呼她为“裴太太”。
江斯月回忆起大学时光。她不愿意公开和裴昭南的恋情。这个选择是对是错,如今她已无法判断。
但是,那些年她始终以自己的名字存在,而不是“裴昭南的女朋友”。
这场艺术沙龙,江斯月算是局外人。
一方面,高雅人士多多少少都懂外语,除非个别难以沟通的中西方特色文化表达,其余的时候她只是一个听众。
另一方面,这些人大多带着目的前来,主要是为了获得圈层认同和社交资本。她远远够不上那个阶级,只是可有可无的陪衬。
林艺姝则是焦点人物。
艺术市场也分买方和卖方,手握资金的收藏家就是金主一般的存在。再卓越的艺术家,也难免有过低三下四、卖字卖画的时候,收藏家的赏识就显得尤为重要。
大家正在欣赏一幅意境空灵的水墨画。
一位外国艺术家问林艺姝:“这幅作品为什么有大片的空白?”
林艺姝盯着那幅作品出神,良久才说:“空出来一点儿,不那么满,瞧着舒服。”
这么说也没问题,只是外国人理解起来恐怕有些困难。
短短一句话,翻译起来却得动动脑筋。
江斯月接过话来:“林女士说,这幅作品的留白不是单纯的空白,而是为了营造呼吸感。东方美学讲究虚实结合,为观者留下自我感受和想象的空间。一千个人眼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每个人都可以对这幅作品有独特的解读。”
这是更贴合西方艺术评论的语境转译,不光准确地还原了林艺姝想表达的意思,还补充说明了东方留白的美学内核。
听了这话,这位外国艺术家不住地点头称赞,林艺姝看江斯月的眼神也微妙了起来。
……
艺术沙龙圆满结束。
江斯月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林艺姝叫住了她:“江老师,我们是不是见过?”
她举起左手,冲江斯月晃了晃那枚硕大的钻戒。这只是一种提醒,江斯月却挪开了视线。
“是的,我们在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见过。”
“原来你是A大的老师。难怪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的气质很好,像文化人。”
江斯月不敢暴露更多信息,又得保持基本的社交礼貌:“林女士,今天跟您交流,我才知道为什么您的美术馆一票难求。您收藏艺术品不只关注市场价值,更关注艺术本身,这一点太难得了。”
“你要是想参观,我让助理送你两张票。”林艺姝压低声音,悄悄地说,“我更喜欢‘林女士’这个称呼。”
林艺姝的性格十分温柔。
这不是被生活磨去棱角的圆滑,更像是一种不曾经历风雨、从未生出棱角的天真。
江斯月默默地敛下眼睫。
如果不是裴昭南的关系,她应该很愿意同林艺姝认识。她可以不带感情地工作,却无法不带感情地交友。
这时,林艺姝的助理带来一个消息:“先生的车到了。”
“让他等一会儿吧,”林艺姝保持微笑,“我跟江老师再聊两句。”
先生是指……裴昭南吗?
他来了?
江斯月莫名心虚,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林女士,我这边还有事情要处理,得先回去了。”
林艺姝有点儿遗憾。下一秒,她恢复笑容,冲江斯月身后的人打招呼:“哎,亲爱的,你怎么过来了?”
江斯月的脊背陡然一僵,遍体生寒。
她想逃离,却迈不开腿,宛若泥塑木雕,被定在原地。
脚步声更近了,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尖上。
那人说:“过来看看。”
声线像裴昭南,又不像裴昭南。语气也更加成熟稳重。
那人走上前来,路过江斯月,在林艺姝身旁站定。
江斯月不敢直视,眼神向下,映入眼帘的是羊绒精纺西装裤和纯手工牛皮鞋。裴昭南很少穿着如此正式。
那人侧首转身,腕表的蓝宝石水晶玻璃掠过一道光。
江斯月缓缓抬头,彻底愣住——他不是裴昭南。
她见过这人,两次。
一次是在黄浦江畔的豪宅,一次是在A大校外的派出所。
他是裴昭南的表哥,那林艺姝是……
这些日子压在江斯月胸口的那块石头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复杂的心情。
如果裴昭南结婚了,她可以毫无负担地保持冷心冷面。
现在,她还能做到心如止水吗?
她不知道。
“亲爱的,我之前跟你说过这个女孩儿,就是我差点儿弄丢钻戒的那一次。”林艺姝挽上裴昀西的胳膊,“今天又碰见了,人家居然是A大的老师。”
“是么?这么巧。”裴昀西打量了一眼江斯月,颔首致意,“你好。”
江斯月和裴昀西打招呼:“裴先生,您好。”
随后,她又对林艺姝说:“林女士,您跟爱人聊,我就不打扰了。”
林艺姝不好挽留,目送江斯月离开。
待江斯月走远,林艺姝这才发现裴昀西的视线一直跟随对方的背影。
林艺姝调侃:“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裴昀西无声地笑了笑:“有点儿眼熟罢了。”
“你认识?”
“我不认识。她是昭南的朋友。”
“哦?”
“准确地说,是前女友。”
“就是她?”
“嗯,就是她。”
林艺姝对此有所耳闻。
这事还得从他俩的婚礼开始说起。
裴家与林家联姻,是圈内一大盛事。客从五湖四海来。
裴昭南给表哥当伴郎,形象和气质自然没得挑。
林艺姝有一个远房表妹看中了裴昭南,非得找人牵线搭桥。
这个远房表妹名叫谭之月,是谭永年的掌上明珠。谭家这几年风生水起,炙手可热。
林艺姝琢磨,两家门当户对,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她想跟裴昀西商量商量,再去问问裴昭南的意思。
裴昀西得知此事,直接给否了:“这事儿,你最好别管。”
林艺姝问:“为什么?我那远房表妹,论家世、论年纪、论相貌,也不至于拿不出手吧?”
裴昀西解释:“跟你那远房表妹没关系,是我那表弟心里头有人。他那个脾气,你也知道。别好心办了坏事。”
林艺姝打听:“谁呀?我怎么没听说过?”
裴昀西隐隐约约地跟林艺姝提起:“那个女孩儿是他的大学同学,谈了有几年。后来出国读书去了,就跟他散了。他一直放不下,想等人回来。”
“姑姑和姑父知道这件事吗?”
“只是谈谈恋爱,知道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
林艺姝惊讶:“真没想到,你们裴家居然出了一个情种。”
裴昀西轻笑:“有一句话,听说过么?情种只生在大富大贵之家。”
可怜他那表弟。
这辈子的苦,恐怕全在一个女人身上吃尽了。
第74章
结束今天的工作, 江斯月回到公寓。累,却感受不到疲惫。
洗完澡,她躺进被窝, 抱着那只Hello Kiy抱枕。异国他乡的无数个漫漫长夜,这只抱枕给了她小小的依靠。
分手之时,江斯月退还了裴昭南送给她的贵价礼物。可是, 许多东西她没办法还。比如, 那副眼镜。比如, 这个抱枕。
这些东西早已成为她生活的一部分,甚至脱离了那层特殊的含义。
现在, 江斯月怀揣抱枕,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
他没结婚。
回国之前她设想过很多种情况,唯独没有这一种。
先是稀里糊涂的误会,又是莫名其妙的澄清。全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裴昭南总能轻易地挑动她的情绪。
哪怕他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
江斯月点开通讯录的黑名单。
这么多年,她始终没有将裴昭南移除。魏一丞早已不在, 他还在。他孤零零地躺在她的黑名单里, 享受最特别的待遇。
偶有想念,她也会来黑名单看看。要是删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有句话叫:“朋友圈未必真朋友,黑名单里有故人。”
恨与爱一样,都是一个人最浓烈、最激荡的情感。
人很难无缘无故拉黑一个点头之交,那点儿交情浅薄到连恨意都无法承载。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最爱之人, 才配得到最极致的恨。
裴昭南擅自闯入她的世界,将她的生活搅得一团糟。他骗她、哄她、欺她,坏事做尽。一场脱轨,换来多年纠缠, 最后竟是一场空。
她可太恨他了。
确认这份恨意得以巩固,江斯月灭了手机屏幕。
她不应该再想他。
……
凌晨两点,江斯月翻来覆去,久不能寐。
埋藏在牙床深处的那根神经,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蠢蠢欲动。
她的智齿又犯了。
江斯月起床开灯,翻找止疼药。这颗牙很久没痛了,药品已经过期。
她用手机下单一盒布洛芬,订单显示半个小时即可送达。
国内生活的便捷程度,远超国外。英国也好,美国也罢,她都体验过了。
裴昭南以前说过一句话:“也就那样儿。”
现在,她也想说:“是啊,也就那样儿。”
那是2020年初,江斯月在英国读博三。一颗智齿掐准时间,兴风作浪。
起初她不甚在意,以为牙疼只要忍一忍就过去了。直到深夜,她疼得全身冒冷汗,这才意识到牙疼起来会要人命。
深更半夜,她不敢贸然出门买药,只能敲开隔壁室友的房门。室友找出几粒止疼药,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这一夜过后,这颗智齿被激活,时不时冒出来找存在感。
江斯月对它忍无可忍,终于下定决心,线上预约了公立医院的牙医。她捱了整整两周,就诊的前一天却收到通知:“因疫情防控,医院暂不接诊。”
那段时间,江斯月几乎吃掉了这辈子的止疼药。一粒不行,吃两粒。两粒不行,吃三粒。慢慢地,止疼药也不怎么起作用了。
国外的止疼药剂量给得很足,她吓得不敢再吃。药物滥用太可怕了。
那个时候,江斯月真真切切地想念裴昭南。
他曾经带她去看牙医,说担心她去英国犯智齿,也不准她吃止疼药。不论他的目的是否单纯,这份心思总归是在为她着想。
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到医院重新开张,江斯月又预约了牙医。
谁知这次碰上工会组织罢工,医护人员都上街参加游行去了。江斯月已经忘了是为什么,只记得那是一个振振有词却匪夷所思的理由。
朋友告诉她,可以去私人牙科诊所。
然而,牙科基本都被排除在保险之外,费用高得吓人。
在英国拔牙是一件很难的事吗?也没那么难。
偏偏倒霉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冥冥之中,她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戏耍,难免心生怨怼。
没过几天,罢工结束了,这颗智齿竟然也奇迹般地消停了。
江斯月好了伤疤忘了疼。只要不疼,就不想拔牙。等牙疼了,又赶不上趟儿。
就这么反反复复地折腾,她跟这颗智齿斗智斗勇,也不知道图的是什么。
后来,她总结出来一个规律。
每当她有一阵子没想起裴昭南,这颗智齿就会作祟,像是对她的一种惩罚——简直跟裴昭南一个德性。
印象中,裴昭南大部分时候对她都很温柔,只有某些时候,他会使坏作弄她。比如,他觉得她没那么在乎他。
他会故意用很大的劲儿,迫使她出声求饶。他想用这种方法让她长长记性。可是,那种感觉不仅仅是疼痛,往往还伴随着难以言说的快意。
疼痛和愉悦相伴相生,令她着迷。有时候她故意惹裴昭南生气,只是为了享受蓬勃的怒意之下更蓬勃的干劲。
原来,她也可以那么坏。
……
在那个阴雨连绵、浓雾不散的国度,江斯月独自吞咽了太多漫长的情绪。
疼痛,忧郁,孤单,以及思念。
直到回国,江斯月也没有去拔牙,像是对这颗智齿产生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毕竟,它也是她的一部分啊。
今夜,这颗智齿比以往疼得都厉害。
江斯月取来冰块,含到嘴里。她捂着脸,等待止疼药送货上门。
怎么会这样?
她不由地纳闷。
明明最近……
她一直在想他啊。
///
这一夜失眠的人,不止江斯月。
晚间,裴昭南来到星顶酒吧。这家酒吧位于国贸顶层,是孙怀祯和几个朋友一起投资开的。
酒吧光线很暗,天花板垂下透明的光纤条,一个个光点好像一颗颗星星。
裴昭南要了一杯equila Sunrise,喝完这一杯酒,他应该可以睡到日出。
今天孙怀祯也在。见了裴昭南,他不禁打趣道:“哟,来光顾我的生意啊。”
再看裴昭南点了什么酒,他又笑骂:“经济下行的风也吹到裴少这儿了?这么勤俭持家了啊。”
裴昭南懒得搭理。
他有时候会约人过来谈事情。要是进展顺利,黑桃A一瓶一瓶地开,跟不要钱似的。
这些年裴昭南一改往日的作风,忙起了正经事儿。先在投行历练了几年,又接管了家里的部分生意。一忙,也就想不起这群酒肉朋友了。
今天他一人过来,想必只是喝一杯就回家睡觉。
孙怀祯兴致大发,立刻打电话呼朋引伴:“猜猜谁在我这儿?”
来人无非还是熟悉的那几个。
孙怀祯说:“你们看看他,来我酒吧玩儿,就这么个德性。”
“怀祯哥,这事儿是你办得不够地道。”蒋绍杰说,“多安排几个美女作陪,多少瓶黑桃A都给你开喽。”
孙怀祯连忙摆手:“我哪儿敢啊。人家说过,女人都是蛇蝎心肠,狼心狗肺。谁给他介绍女人,他跟谁急。”
吴蓟这几天恰好在北京。他是领导面前的红人,总跟着领导天南海北地出去调研。工作以后,他不怎么参与吃吃喝喝的活动。今天裴昭南在,他才过来。
他坐到裴昭南身边,倒了一杯干红葡萄酒,这才慎之又慎地说:“听说了吗?那谁回国了。”
裴昭南默不作声地喝酒,对这句话毫无波动。
吴蓟一下子就懂了。
裴昭南肯定知道,否则他才不可能那么淡定。
“你没去找她吧?”
“……没。”
“好样的,有长进。”
五年前,裴昭南颓废了好一阵子。不肯出门,也不见人。唯一的好处是,那段时间他的酒量被练了起来,再也不是三杯倒了。
小半年后,一次朋友聚会,裴昭南才现身。众人也没太当回事儿,当着他的面聊起他那位神秘的前女友,言语间有几分轻浮,说她不识抬举。
谁知裴昭南当场摔了一瓶人头马路易十三,要跟那人干架。从此再也无人敢提及那段往事。
只有那么一次,裴昭南过生日,他喝得有些多了。席间有人聊起校园恋爱的二三事,他也不出声,只是望着窗外的月亮出神。
有不知情的人打听:“他也谈过?”得到了肯定答复。那人又拍马屁:“那女孩儿一定很好,才让人念念不忘。”
醉意阑珊之间,裴昭南摇摇头,冷笑着说:“她一点儿都不好。她是我见过最自私、最冷血、最薄情寡义的女人。”
那人吓得不敢再说,连忙自罚三杯。
孙怀祯和蒋绍杰交换眼神。
犹记当年,裴昭南放过狠话,要是那女人敢回来,一定让她好看。
这叫什么?由爱生恨。
裴昭南这人极其记仇,惹上他,算那女人倒了八辈子大霉。现在人回来了,大家等着看好戏。
孙怀祯说:“哟,她可算回来了。阿南,你有没有什么复仇计划?”
裴昭南横了他一眼。
吴蓟喝了一口酒:“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才五年,为时尚早。”
“什么为时尚早?”蒋绍杰咧咧着,“我看他是舍不得吧。”
作为过来人,蒋绍杰苦口婆心地跟裴昭南说:“想当年,我那前女友突然回来找我认错,说她这不该、那不该。我心一软,同意了。结果呢?还没好上几个月,她又把我踹了。昭南哥,咱可千万不能再中那女人的圈套啊。”
裴昭南又闷了一口酒。那他妈也得有个圈套能让他钻啊。
江斯月宁愿自降身段出去相亲,都不肯回头找他,一点儿机会都不给。
孙怀祯拍拍裴昭南的肩膀:“哥跟你说,女人确实没什么意思。不过呢,没意思不代表没价值。不谈爱情,那就谈利益。男人要有格局。”
说罢,他又斟了一杯酒:“谭叔有个独生的闺女……”
蒋绍杰问:“哪个谭叔?”
孙怀祯道:“谭永年。”
蒋绍杰脸色变了变。
那可是位厉害人物。
“人家看上你了,嚷嚷着非你不嫁。”孙怀祯说,“这不,听说我跟你关系还不错,都找到我这儿了。给哥一个面子,你就跟她见一面吧。”
裴昭南果断回绝:“不见。”
“你就见见吧,礼我都收了。”
“你有病?”
蒋绍杰故意激他:“怀祯哥,我就说他忘不了那女人吧?报复个屁,找那女人要抱抱还差不多!”
裴昭南倒好。酒杯一推,账都没结,拂袖而去。
到家之后,这事儿还没完,又有长辈来电:“行不行的,至少吃个饭吧。”
裴昭南辗转到半夜,实在气不过。一狠心,一咬牙,去就去。
江斯月都能出去相亲,他凭什么不行?——
作者有话说:“让她好看”,be like,“Luna,你看我长得还好看不?”[狗头叼玫瑰]
第75章
傍晚, 三里屯。
昨天刮了一整天的大风,刮来晴朗的天空,也刮走满树的金黄。今天街道两侧全是光秃秃的树木, 格外整齐划一。
江斯月挑了一家川菜主厨餐厅,请赵承言吃饭。
这家黑珍珠餐厅面积不大,过道狭窄, 只有两排桌子。环境称不上特别好, 上座率却挺高, 菜品质量应该不错。
赵承言携一束玫瑰出现。十一枝卡布奇诺玫瑰,象征一心一意。
这给江斯月带来无形的压力。她把玫瑰搁到餐桌上, 打开菜单:“想吃点儿什么?”
赵承言态度随和:“我都行,你来点吧。”
江斯月点了几样招牌菜。
这家餐厅的菜式分量不大,价格却不低。七八道菜下来,已接近两千块。
菜上得不怎么快,这反倒令人放心。
看来不是预制菜。
二人像往常那样, 一边聊天, 一边吃饭。
赵承言对藤椒牛肉赞不绝口:“这是和牛肉?味道真不错。”
可惜一例只有一片肉,用料吝啬,要价却高达三百。
江斯月主动询问:“要不要再来一例?”
“不用,尝个味儿就行。”赵承言打趣,“你这么大方,最近发财了?”
江斯月切入主题:“其实,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这种事儿, 应该我来说。”赵承言放下筷子,露出微笑,“江斯月,你愿意和我交往吗?以结婚为目的。”
江斯月有点儿犯难, 赵承言误会她的意思了。
这下可好,她该怎么张口呢?
赵承言有备而来,深情表白:“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认定这辈子是你了。我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姑娘,你是第一个……”
江斯月不敢听更多,只能打断他:“对不起,我今天见你,是想告诉你,我们不太合适。”
赵承言卡壳了。
没想到,江斯月会拒绝他。
“为什么?”
“我们之间还是差了一些感觉。”
“什么感觉?”
“说不上来,我们可能更适合当朋友。”
餐桌陷入尴尬的静默。
江斯月小口小口地吃菜,祈祷这顿晚饭快快结束。
餐厅大门打开,又有人进来。服务生领着新顾客径直来到隔壁桌。
江斯月无意间一抬眼,惊得筷子都要掉了——裴昭南怎么会过来?
裴昭南的反应没比她好多少。
显然,他也没料到江斯月在这儿。
他看到江斯月对面的赵承言,以及餐桌上的玫瑰花。下一秒,神色重归冷漠。
他面对江斯月的方向坐下来,翻开菜单。
江斯月继续低头吃菜。
盘子里的菜已经差不多了,赵承言用餐巾擦擦嘴,这才说:“我尊重你的选择,那就结一下账吧。”
江斯月松了一口气,喊服务生来结账。赵承言撂下餐巾:“我说的是之前的账。”
“什么之前的账?”江斯月不理解。
赵承言发来一张Excel表单,上面详细地记录每顿饭的信息,包括时间、地点和价格。
“我们一共吃了十顿饭。第一顿饭算我请你的,这顿饭算你请我的,其他八顿饭总得结一下账吧。你是女生,吃得少,我不跟你AA。付三分之一,不过分吧?”
真不愧是金融精英,精打细算到令人发指。更可怕的是,赵承言不是秋后算账,而是要求当场结算。
账单总计近两万,江斯月一阵眩晕。
她不是掏不起这三分之一。可是,相亲应该这样吗?只要不成,连饭钱都得吐回去?
餐厅是他选的、菜也是他点的,她并不需要吃那么贵。
赵承言已经算好金额:“一共六千二,给六千就行。”
江斯月平生最讨厌跟人纠缠,就此两清也不错。她正准备转账,裴昭南腾地站起来,抽走她的手机。
他好像比江斯月还生气:“他让你给,你就给?钱多得没地儿花了?”
赵承言纳闷:“你谁啊?”
“你管我是谁?”裴昭南指着赵承言的鼻子骂,“一个大男人,请不起饭就别请,找她跟你拼好饭来了?想请她吃饭的男人得排长队,你算老几?”
赵承言急得站起来:“关你什么事儿?”
裴昭南无视他的质疑,继续输出:“吃你几顿饭就得做你女朋友?你女朋友就这么廉价?她差你这几顿饭?我告诉你,她很贵,你不配。”
这么一闹,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赵承言脸上挂不住,扭过头去。
服务生看状况不对,拿着打印好的预结单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您好,请问……你们谁结账?”
江斯月丢不起这个人,只想赶紧结账走人。
裴昭南接过预结单,看都没看,直接把信用卡递过去:“我来结账。”
那是一张运通百夫长黑金卡,赵承言认得。眼前的男人不好惹,他得认栽。
服务生正要捧走信用卡,裴昭南再度发言:“今晚餐厅的所有消费,都从这张卡里出。这位女士请客。”
江斯月问:“你想干什么?”
她不想慷他人之慨。
裴昭南说:“我想跟你交个朋友。”
他这是在跟赵承言示威。他一掷千金,只为换取结识江斯月的机会。赵承言居然好意思管她要饭钱?属实是不知好歹。
果不其然,赵承言的脸色相当精彩。
红里透着绿,绿里透着黑。
此时此刻,江斯月对赵承言的厌恶更胜一筹。裴昭南愿意给她撑腰,她也不再端着,拿着包就跟他一起走了。
其他顾客这才反应过来怎么一回事,纷纷欢呼鼓掌,为这对俊男靓女送上祝福。
……
出了餐厅,裴昭南的怒气还没消:“你居然跟他相亲,真是丢我的脸。”
这种男人看似大方,算盘珠子却拨得飞快。以小博大,花几万块钱就想钓到大美女,钓不到就给对方扣上“捞女”“骗吃骗喝”的大帽子。
一想到江斯月宁愿跟这种人相亲,也不肯搭理自己……裴昭南更生气了。
江斯月也嫌丢脸。
但是,裴昭南的话也让她不舒服。
“我相亲,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既然跟我分手,就得找个比我更好的。不然,我的脸往哪儿放?”
江斯月无语。原来他不是关心她,而是担心自己没面子。
她面无表情地说:“我的圈子是没你高大上。你要是好心,不如给我介绍几个比你更好的。”
裴昭南冷嗤一声,顺着她的话说:“行。我给你介绍,介绍到你满意为止。”
江斯月更无语了。谈个恋爱,还包终身售后?
裴昭南把她的手机递过去:“你先把他删了。”
江斯月本就有此打算。
删了还没完,裴昭南又说:“再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江斯月没跟他起争执。她倒要看看,他能不能说到做到。
她三下五除二地把裴昭南移除黑名单。操作熟练,像是经历过预演。
裴昭南的面色总算缓和。
气也顺了,心也不堵了,就连眼神都清澈了。
天色已晚,一弯残月缓缓东升。一阵两阵的风声,三点四点的星光。
两人站在步行街旁,谁也不提下一步要做什么。
片刻沉默。
“我吃过晚饭,先回去了。”江斯月把手机放回兜里,“你忙你的去吧。”
“我不忙。”
“你不吃饭?”
“饭有什么可吃的。”
“……”
裴昭南现身餐厅,应该是约了人吃饭。
怎么这会儿又不吃饭了?
疑惑之际,一个女生从裴昭南的背后探出半个身子来:“昭南哥?”
裴昭南陡然一惊,面色不虞。
江斯月看了过去。
这个女生长相甜美,盛装打扮,浑身上下都是缪缪。
不是MinMin,也不是NiuNiu,是货真价实的MiuMiu。
裴昭南立刻撇清关系:“我认识你吗?”
对方落落大方地回应:“昭南哥,我是谭之月。我跟照片不太像,没认出来也很正常。说好今天过来相亲,你怎么在这儿?”
相亲?
原来如此。
江斯月懂了。
她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裴昭南竟然连一个挽留的理由都想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江斯月离开。
……
江斯月沿着步行街,漫无目的地游荡。一阵冷风袭来,她裹紧了风衣。
不知是疫情肆虐还是经济下行的缘故,三里屯繁华不再。行人寥寥,门店生意萧条。昔日热闹的酒吧街,也因建筑安全隐患被限期腾退,家家门户紧闭。
江斯月叹了一口气。
她怀念起七八年前,那是一个朝气蓬勃、高歌猛进的时代。彼时的她正值青春年少,亲人、爱人俱在。
如今,亲人离世,爱人错过。
第76章
江斯月魂不守舍地回到公寓, 连洗澡的力气都没,简单洗漱就上床休息。
她睡得早,却睡不着。打开手机, 没有消息。
裴昭南的朋友圈仅三天可见。
她对他的五年,一无所知。
先前,他一直被拉黑, 音讯全无很正常。
现在, 她已经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 却还是如此。这是报复?还是羞辱?
江斯月抿了抿唇,想到另一种可能。
裴昭南今晚相亲很顺利。
阴差阳错, 造化弄人。
她刚结束一场失败的相亲,他就开始一场成功的相亲。
回想恋爱的那几年,江斯月什么都不用说、什么也不用做,就能得到裴昭南的一切。她完全被动地享受这段关系。
分手的时候,她说了太多狠话、做了太多狠事。换做是她, 这辈子都不可能原谅对方。裴昭南也一样吧?否则, 他也不会去相亲。
也许,这就是命。
因为过错,所以错过。
///
本以为赵承言的事情已告一段落,没想到新的一周就有后续。
程迦发来一张朋友圈截图,以及一条消息:“你跟赵承言黄了?”
截图是赵承言的朋友圈新动态,上面写着:“心之所属,皆是你。”
配图是一个女生坐在餐桌对面, 抱着一束卡布奇诺玫瑰,甜蜜地笑。
这太荒谬了。
那个女生知道吗?赵承言上周刚送给江斯月一模一样的玫瑰花,还附赠了一通非她不可的深情告白。
【江斯月:上周我跟他说,还是差了一点儿感觉。】
【程迦:相亲最忌讳“感觉”, 不能拿自由恋爱的标准来要求相亲对象。大家都是看条件,不然还相什么亲?】
相亲只看条件吗?
江斯月的眼神不禁黯淡了下来。那位缪缪小姐的条件看起来不错,裴昭南应该很满意吧?
【程迦:哎,我就说赵承言抢手吧。一不留神就让别人捡走了。】
江斯月没跟程迦说过赵承言的事情。想必程迦对他的人品也不甚了解,她要是主动说,显得她在怪程迦。既然程迦提起,那她也不用遮掩。
【江斯月:我拒绝他之后,他要跟我结算这些天的饭钱。】
【程迦:什么?你给了吗?我去帮你要回来!】
【江斯月:没给。】
【程迦:还好没给!没想到他是这种人!】
程迦对赵承言的态度一下子一百八十度大反转。
【程迦:难怪人家说,男人条件好还单身肯定有雷。不行,我得帮忙宣传宣传这个事情!太离谱了!】
过了一阵子,程迦又发来消息。
【程迦:他们相亲都是多线并行,这样效率高。看样子赵承言更看中你,请你去的餐厅都比别人更贵呢。】
江斯月无语。
吃得更贵,算起账来也更狠。
她是不是还得感谢赵承言把她列为第一候选人?
【程迦:刚刚我跟朋友八卦,你猜赵承言怎么说你?】
【江斯月:说什么?】
【程迦:“结婚不能找太漂亮的女人,容易跟别的男人跑了!”】
【程迦:你跟谁跑了啊?他怨气那么大。】
江斯月:“……”
这能说么?那天,她跟裴昭南跑了。
好在程迦只当这是玩笑话,压根没想得到什么答案。
【程迦:吃一堑长一智,就当拿他练手了。回头我再给你介绍。】
【江斯月:我不相亲了。】
太没意思了。
明明只是权衡利弊的选择,还要被包装成所谓的“真爱”。
【程迦:相亲只是一种认识异性的途径,不必排斥。】
江斯月平时交际圈窄,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朋友。认识不到新的异性,怎么能脱单?
【江斯月:单着也挺好,没人管。】
【程迦:你心态真好。】
【江斯月:我最近忙,没空想这些。】
【程迦:忙什么?】
【江斯月:赚钱。】
///
江斯月交了那份翻译稿,很快收到一笔报酬。
不多不少,刚好一万块,快赶上她一个月的工资了。
正当她美滋滋的时候,一场颠覆全球的技术革命横空出世。
OpenAI公司于2022年11月底发布ChaGP,一石激起千层浪。
以前担心AI不够强大,现在担心AI太过强大。
前两年,江斯月听父母提过那么一嘴。
魏一丞硕士毕业之后就去美国硅谷工作了,搞什么人工智能,年纪轻轻年入几十万美刀。
江斯月知道父母对魏一丞不死心,毕竟她那会儿即将前往美国。她只当父母的话是耳旁风。
现在想想,魏一丞的前途简直光明到夜里睡不着觉。
人生是一场马拉松。
和魏一丞相比,江斯月的高考分数更高,学校档次也更胜一筹。
她现在的境况也不能算差,只不过……个人努力在时代洪流面前太微不足道了。
AI时代的到来并非什么好消息,外语类专业首当其冲。
低端市场几乎完全被取代,高精尖领域尚有喘息的余地。翻译公司业务量骤减,暂时用不上外援。学姐说:“照这么下去,公司可能要裁员。”
江斯月没辙,时代黑利全让她赶上了。
哎,老老实实上班吧,至少带编教师也算个铁饭碗。
///
年底又是一件轰轰烈烈、席卷全国的大事记,江斯月整整一个月足不出户。
室友庄蓉去通州照顾生病的男友,公寓里只剩下江斯月一人。窗户不能开,没有阳光,也没有活物。
这下彻底没人管了,江斯月整个人却近乎抑郁。
她给学生上网课,别说学生打瞌睡,她都想跟着一起睡。
后来网课也不用上了,彻底黑白颠倒、昼夜不分。
她把自己想得太强大。她以为国外五年的漂泊,让她足以抵御一切困难。
现实却给她沉痛一击。其实,她没有那么强大,她也渴望陪伴。
这种极端情境下的脆弱心态,在某些夜晚会被放到无限大。
最难过的时候,江斯月想过要不要给裴昭南发消息。她的公寓离他的住所很近,近到只隔了一条街,直线距离几百米。
最终,消息也没发出去。深更半夜骚扰前男友,很难不让人误会。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更不知道他身边有没有人。
她和他需要保持边界感。
五年了,她必须得放下。
///
江斯月一个人咬牙扛过了十二月。来年一月,她终于重返校园。
校内冷冷清清,草叶凝着霜花,每一棵树的枝丫都在凛冽的寒风中战栗。
空气异常清新。每次呼吸,都能摄入深冬的冷意,使人头脑清醒。
江斯月去收发室领来一堆信件。
扒拉扒拉,有一封来自简观美术馆的邀请函,收件时间是一个月之前。
这封邀请函由林艺姝亲笔所写,诚意满满。
她邀请江斯月前往简观美术馆参观,并洽谈合作事宜。
合作事宜?
江斯月精神一振,预约了参观时间。
那一天,刚好迎上北京的初雪。道路拥堵,雪花似柳絮一般飘满天际。
简观美术馆坐落在东三环,建筑外观通体雪白。优雅简约的线条,使人联想到湖畔的白天鹅。
林艺姝亲自接待,带领江斯月参观。
江斯月在英国读博期间,几乎玩遍欧洲。她最喜欢巴黎、罗马和雅典,这几个城市的艺术气息很浓郁。
林艺姝说,她以前在意大利学艺术,也游历过整个欧洲。
她们拥有相似的经历,十分聊得来。
参观完毕,二人来到美术馆中央的天井处。
这里空间开阔,四面俱是巨大的落地窗,天井里只有一株高大的喜马拉雅桦。
树干挺拔,枝条轻盈,洁白的树皮呈纸片状剥落。大雪落上枝头,更添一分清寂之美。
林艺姝说:“你在这儿休息一下,我有一个朋友要来。说来也巧,他是你的校友。”
江斯月哦了一声。北京的A大校友太多,不足为奇。
……
裴昭南在半道上收到林艺姝的消息:“昭南,你到哪儿了?客人在等你。”
前两天,林艺姝说有一位重要的客人要来参观,希望他来招待,特地嘱咐他好好打扮。
到底是什么客人,还得他出卖色相?不会是骗他出来相亲吧?他不想管,碍于面子又只能应下。
裴昭南慢悠悠地开车,懒懒地回:“堵着呢,且等吧。”
片刻过后,林艺姝发来一张照片。照片放大的一瞬,他的心脏咚地跳了一下。
江斯月立在落地窗边。冬日的天光照进天井,映得她莹莹如雪。
她和那株喜马拉雅桦一样,安静地等待着什么。一袭白色长裙,好似玻璃橱窗里的婚纱。
第77章
天井处有休息区。桌椅都是某丹麦著名设计师的作品, 极具特色。
助理端来一壶沏好的茶水,江斯月选了一把蛋壳形状的椅子,林艺姝陪她一起饮茶。
江斯月品着茶, 聊起正事:“林女士,您说的合作事宜,是什么?”
林艺姝微笑:“这个事情说简单也简单, 说复杂也复杂。交给江老师来做, 我很放心。”
助理拿来一本展览画册。
“我收藏了一些国内艺术家的作品, 想要面向海外市场宣传。但是,很多东西没法儿翻译。”林艺姝指着其中一幅画, 向江斯月阐述其中的困难,“这幅水墨画的题词是杜甫的一首诗。”
这首诗是《登高》,最有名的两句是:“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翻译得太过直白,会失去东方美学的韵味。翻译得太过抽象, 又难以精准表达其含义。
除了古诗文, 不少美术作品还带着中式审美特有的意境。
中文介绍写得再优美,若是没有合适的翻译,外国人也很难体会其中一二。
“看似人人都会英语,精通的人却不多。”林艺姝叹息,“之前我也找过一些人,翻译效果不是很好。光懂英语还不行,艺术鉴赏能力也很重要。”
这项工作具有一定的挑战性, 江斯月有些兴奋。AI无法胜任的领域,才是她应该施展才华的地方。
她在读博期间也跟人合作过译著。那部书比较冷门,海外反响平平,她的重心也就没放在这里。
因此, 她可能需要摸索一段时间才能熟悉这项工作。
江斯月不敢把话说得太满:“我可以试一试,不能保证一定可以呈现出您想要的效果。”
“江老师对待工作一向认真,以你的能力自然不在话下。”林艺姝对她很有信心,“要是可以的话,先看看合同吧。”
看到这份翻译顾问的劳务合同,江斯月感慨,有钱人的钱真好赚。
合同为期一年,金额二十四万元。财务分两次打款,一次年初,一次年末。
她离发财不远了。
“今天签不了合同,”江斯月按捺住喜悦的心情,“我得向学校申请备案。”
“不急,我这边随时都可以。”林艺姝说罢,瞥了一眼手表。
公事谈完了,该聊私事了。可是,裴昭南怎么还没来?
林艺姝准备给裴昭南打个电话。她对江斯月说:“江老师,你先看画册。我去看看朋友到哪儿了。”
江斯月点点头,继续思考杜甫的这首诗该怎么翻译。
林艺姝走过一道门,拨出电话。
手机铃声响了,江斯月循声望过去。
来人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宽肩窄腰,长腿瞩目。颀长的身形投射在白色柔光砖上,模糊成一道虚影。
发型看似随性,实则精心打理。三七分,额前几缕碎发刘海。那张脸帅得过分张扬,让人挪不开眼。
江斯月只一眼就认出了裴昭南。
他就是林艺姝说的校友?
她回过神来,赶紧翻过一页画册。
那是一幅万山红遍的山水画,她的脸蛋也被映得红彤彤。
天呐,她刚刚怎么可以盯着裴昭南看?
裴昭南走到门前。
林艺姝暗暗惊讶,小声调侃了一句:“今天你结婚?穿成这样。”
收到消息的时候,裴昭南的车已经快到美术馆了。
林艺姝前两天跟他说的话,他只当耳旁风,压根没往心里去。他一身便装出门,还没洗头——他不能这么去见江斯月。
裴昭南立刻调转方向盘,找了一家最近的理发店,让造型师手搓了一个发型。
衣服也不够正式。好在车上有一套备用西服,上次参加朋友的婚礼穿过一次,刚好派上用场。
裴昭南和林艺姝一同来到休息区。
林艺姝好不容易憋住笑,这才对江斯月介绍道:“这是我家那位的表弟,裴昭南。跟江老师好像是一届的校友。”
她又向裴昭南介绍江斯月:“这是江斯月,现在是A大的老师。”
江斯月的大脑已经宕机。她无法分辨今天这场会面是巧合还是人为。
这一两个月以来,裴昭南音信全无。她以为他们之间就这样了。
可是,他为什么又活生生地出现在她的眼前,还冲她伸出右手——
他想跟她握手?
江斯月反应过来,这才伸出手去。
裴昭南的手掌温暖、干燥、有力。明明只是握手,她心脏却狂跳不止,连脉搏的节奏都变得紊乱。
林艺姝问:“你们认识吗?”
江斯月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裴昭南淡淡地说:“见过。”说罢,他靠近一步,垂眸问她:“记得我吗?”
江斯月想抽回手,却被他握住。她只能慌乱地回应:“记得。”
这时,助理过来,对林艺姝小声说了什么。她面露难色,转头对二人说:“我有点儿事情要处理,你们先聊。”
她特意叮嘱裴昭南:“昭南,帮我好好招待江老师。”
直到林艺姝离开,裴昭南都没有松开江斯月的手。她的手带着冬日的凉意,霜雪一般,叫人爱不释手。
江斯月被弄得有些害臊。她不是没被别的男人牵过手,为什么只有裴昭南会让她变得湿哒哒?
万籁俱寂。
这片开阔的空间只剩下他们二人。一黑一白,犹如婚礼上宣誓的爱侣。
裴昭南问道:“你还走吗?”
江斯月疑惑:“走去哪儿?”
“出国,”裴昭南恋恋不舍地撒开手,“年后应该可以正常出国了。”
上次,程迦告诉他:“现在出入境都很麻烦,江斯月就回来了。以后会怎么样,她也不确定。”
想来江斯月回国并非自愿,依她的脾性,她随时都可能走。
那天,裴昭南万般不情愿地和谭之月吃了一顿晚饭。
他想赶紧结束去追江斯月,却从对方那里得到一条最新消息:“最迟年后,一切就会恢复正常。”
谭家这方面的消息最为灵通。
加之近来听到的风声,裴昭南不再拥有不顾一切的勇气。
他去追江斯月又如何?追到又如何?她会再次离开他。
这种痛苦,一生体验一次,还不够吗?
这些日子,裴昭南有过一万次找她的冲动。
聊天框里删删改改,最后还是空白。就像白茫茫的大地,落个干净。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他们的结局,就只能停在这里了吗?
江斯月今天在这里等他。
得知消息的一刹那,裴昭南理智全无。哪怕她是地狱,他也想踏过刀山火海,赴这一刻的温存。
江斯月怔怔地看着裴昭南。良久,她才开口:“我不走了。”
她仰头看向那一株孤零零的喜马拉雅桦。困于天井,却也拥有一方自在的天地。外面的世界,真的美好吗?
这些年,江斯月不止一次地反思。她所做的一切,值得吗?
为了前途,舍弃爱情,也舍弃亲情。一个人孤苦无依地漂在国外,当真是她想要的吗?
前途很重要,但是……亲情和爱情更难得。她失去的那些,再也回不来了。
前途可以有很多种,她不想要世俗意义上最成功的那一种。立于群山之巅,太孤独,也太寂寞。
“真不走了?”
“不走了。”
幸也不幸,他们此时此刻身在美术馆。
否则,这一点星火,足以燎原。
江斯月没问裴昭南这些天为什么不找她,因为……她也没有找他。
各有各的苦衷和难处。
相亲而已,她也出去相亲了。
说不上是为什么,她可能只想证明自己当年的选择没有错——离开裴昭南,她也可以获得幸福。
可惜,她没成功。
“你跟她怎么样了?”
“谁?”
“那个缪缪。”
那女生的名字和她相似,她不好意思直呼其名。
裴昭南心想,谁是缪缪?
很快,他就猜出来了。
江斯月居然给人家起了这么一个诨名。
这醋意可真美妙。
“不是缪缪,”裴昭南低笑,“人家小名叫妞妞。”
江斯月一听,这还得了。
他连人家的小名都叫上了?
“我跟她没怎么样。”
没怎么样是怎么样?
江斯月没有追问,眼神却出卖了她。
裴昭南摇了摇头:“这个月字不好,要不让她改个名儿吧,避避你的讳。”
江斯月的小心思几乎被他挑明,着实令人尴尬。
恰好手机叮了一声,她低头看消息。
有学生来信。
大意是说,他这段时间生病,脑袋烧糊涂了,期末考试恐怕也一塌糊涂。
求老师法外开恩,手下留情,捞捞他这只小咸鱼。
江斯月对这个学生有印象,那张卷子确实惨不忍睹。
她斟酌着回信:“总成绩由平时表现和期末考试共同决定,如果你平时表现还不错,就不用太担心。”
对方发来一段语音,叩谢不挂之恩。
江斯月一不小心点了外放:“谢谢江老师!江老师又漂亮又温柔,讲课讲得也特别棒!江老师最好了!”
这个男学生的声音还挺好听,青春洋溢,活力满满。
哎,这些小崽崽呀。
裴昭南一听,这还得了。
大学里最不缺十几二十岁的小男生。江斯月身边成天围着这些心术不正的小崽崽,如何能静心?
“这么多年了,”裴昭南悠悠地说,“你还是成天跟男大学生打交道。”
江斯月心情很好:“男人过了二十五,就是六十五,谁不喜欢男大学生呢?跟他们在一起,感觉自己都变年轻了。”
裴昭南突然叫了一声:“Luna.”
这暧昧的称呼,和昔年一般,柔情似水。
“你还没试过,二十五岁以后的我。”
第78章
这场初雪来势汹汹。
鹅毛般的大雪, 悄无声息地侵袭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江斯月打不到车,裴昭南顺理成章地开车送她。
林艺姝笑容满面地道别:“江老师,下次有空再过来玩儿。”她又嘱咐裴昭南:“昭南, 你一定要把江老师安全送到家。”
不出所料,全城大堵车。
裴昭南平时最烦堵车,今天他的心情却极好。他切了一首歌, 哼着节拍。这首歌他已经很久没听了, 节奏却记得丝毫不差。
江斯月知道, 这是林肯公园的歌。她跟裴昭南谈恋爱那会儿,常常受到他的熏陶。
提起这支乐队, 难免一声叹息。2017年7月20日,林肯公园的主唱查斯特贝宁顿在美国洛杉矶自缢身亡。自那以后,林肯公园几近停摆,时至今日再无音信。
他们分手的那个夏天,全是坏消息。
江斯月的眼睫颤了颤。
雨刮器不停地刮去挡风玻璃上的雪花, 车灯只能照亮前方一段不长也不短的路, 大雪仍旧弥漫。
裴昭南突然问了一句:“我送你回哪儿?”
江斯月啊了一声,这才想起来她没跟裴昭南说目的地。他下意识地想送她回学校,可她已经不住宿舍了。
“我住万柳。”
“……”
裴昭南默了默,这才说:“可以啊你,三过家门而不入。”
她和他仅有咫尺之遥,却有如相隔万里。
分手之后,裴昭南不是没想过搬家。
那个没有江斯月的地方, 令他窒息。每天回家,等待他的只有清冷的月光。
幸好他们只同居了三个月,如果是三年……他用了“幸好”这个词。
那是一段多么美好的时光。
他竟会想要抹去它的存在。
这五年,裴昭南的住址和号码从来都没有变过。
但凡江斯月有心, 随时都可以联系他。
可她没有心。
思及至此,裴昭南不禁又开始烦躁。
他爱江斯月,也恨江斯月。恨她不爱他,更恨他还爱她。
人总是贪心不足。
之前,他只希望江斯月别再恨他。现在,他又开始想要江斯月的爱。
不是一点点,他渴望她的全部。
裴昭南清楚地知道,江斯月回国不是为了他。
走到今天这一步,有几分是造化弄人、听天由命,又有几分是身不由己、情不由衷呢?
气氛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江斯月什么也没解释,因为她没法儿解释。难道她要说:“我之前以为你跟你表嫂结婚了?”想想都尴尬。
她看着窗外的茫茫大雪,终于找到一个安全话题:“露娜还好吗?”
“不怎么好。”
“露娜怎么了?”
“一到晚上就叫,吵得我睡不着。”
“……”
江斯月思忖片刻,真诚地建议:“你可以把它放进猫屋,这样就不会吵到你休息了。”
裴昭南面无表情地打着方向盘:“我不想一个人睡觉。”
有只猫陪着也是好的。更何况……江斯月说过,露娜就像他们的孩子。这是她留给他为数不多的念想了。
江斯月眸光微动。
五年光阴……于人而言,只是生命的一程。于猫而言,已是半生。
出国之后,江斯月对裴昭南的感情异常复杂,复杂到她不敢多想。
可是,她对露娜的感情非常纯粹。她爱露娜,她想露娜。有时候,她还会梦见露娜。
露娜追着她玩耍,用两只爪子抱住她的脚,开口说话。
为什么不要它了?是它哪里不好吗?是因为它不小心咬坏了她的充电线吗?
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多么无辜。它始终不肯撒手,等待她的回答。
江斯月从梦中惊醒,再也无法入眠。
她只能在深夜翻看露娜的照片,流泪到天明。
裴昭南说:“猫越老越黏人,露娜快九岁了,活不了几年了。”
九岁的猫,换算成人类年纪,已是知命之年。
裴昭南语气平淡,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江斯月却忍不住红了眼眶。时间太残忍了,她也太残忍了。
“对不起,”江斯月喉头哽咽,“我可以去看看露娜吗?”
“怎么看?”
“你把露娜带出来。”
“那不行。”
“为什么?”
“露娜现在怕生,不敢出门,更不能见外人。上次带它出门看医生,它吓坏了,一到家就钻进柜子躲了一夜,第二天都不肯出来。”
江斯月一听,难过得直掉眼泪。
她对露娜而言,已经是外人了?
这眼泪让裴昭南尝到了一丝报复的快意。他又说:“没事儿。你可以来我家,熟悉的环境会让露娜感到安全。”
江斯月有些犹豫。一旦踏入他家,发生什么事情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她和裴昭南,现在算怎么一回事?
谁也没有开口提复合,他们也不可能当回普通朋友。暧昧吗?说不上。想睡吗?呃……她还真有点儿想。
有人说,最好的炮友就是前任。
彼此熟悉对方身体的每一处,所有的习惯都知晓,恰到好处的合拍。干净,卫生,还放心。
可是,江斯月不想跟裴昭南回到那种不清不楚的关系。
她想了想:“那我过段时间再去。”
“什么时候?”
“年后吧,我得回成都过年了。”
“……”
裴昭南瞬间后悔。
现在离过年还有一阵子,等到年后,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出什么岔子。万一她回家又出去跟人相亲呢?
江斯月的想法很单纯。
一是这段时间她可以好好想想这段关系该如何继续,二是她打算等月经来潮再去裴昭南那儿。以免自己受不住诱惑,又跟他滚到一处去。
一时无话。
车子不知不觉开到小区门口,裴昭南问:“哪一栋单元楼?我给你送到家门口。”
今天的雪实在太大,江斯月公寓所在的那栋楼离小区门口还挺远。她没打算瞒,便告诉他:“15号楼。”
裴昭南把江斯月送到楼下。
她拿上东西,解开安全带,对裴昭南说:“谢谢你送我回来。”
裴昭南不喜欢她这么客气,却也只能跟她客气:“不用谢,应该的。”
江斯月正要下车,裴昭南忽然又说了一句:“也不请我上去喝杯茶什么的……”
她明显愣了一下,这才说:“不太方便。”
“这有什么不方便?”裴昭南说,“我就喝杯茶,又不会吃了你。”
江斯月却道:“我不是一个人住。”
她不喜欢室友带异性回家,她自然也不会把异性领进家门。
“家里还有谁?”
“我同事。”
“……”
裴昭南只能作罢。
这么小的房子还得跟别人一起住,她果然过得不太好。他心疼到可以原谅她出去跟别人相亲。
江斯月倒不那么觉得。
她的事业才刚刚起步,怎么可能一直穷下去?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她跟裴昭南道别,走进楼道。
楼道的声控灯不太灵敏,乌漆嘛黑一片。她跺跺脚,将灯光唤醒。
是时候换个更好的住处了。
///
江斯月着手找房子。
年前是房租最便宜的时候,她打算搬完家再回成都过年。
她的要求不算高。
一居室,东南向,家具齐全。
这一片没什么新房,房龄老,房屋状况也一般。
找来找去,预算内的多多少少都有些问题。交通不便、蟑螂乱窜、上个世纪的厨卫、隔音差到像是睡在邻居两口子的床底下……这些问题江斯月一个也没法儿接受。
难怪人家说,找房和相亲一样。
你看上的,人家肯定看不上你。
江斯月只能咬咬牙提高预算。预算一上来,什么都好说。她很快就找到一间合适的房子。
实际使用面积六十平米,阳台朝南,厨卫干净。前两年刚装修过,全新家电,连空调都是大金的。距离A大步行只要十分钟,下楼就是地铁站。
房东说:“原来我闺女在这附近上班,现在她换工作了,房子才空下来。”
一个月一万二,不议价。
见过好房子,谁还看得上差房子?
恰好那天,江斯月收到合同首付款十二万元。她就跟房东签了合同,押一付三,再加一个月的中介费,六万块就没了。
这绝非一时冲动,江斯月对此想得很明白。
机会无处不在。北京人才济济,大家都很尊重文化人,愿意为知识付费的人非常多。
她前几天甚至接到猎头的电话,问她是否愿意去机构兼。职,专门教雅思。雅思属于非学科类培训,不受双减政策的影响,合法合规。机构开出的课时费高达四位数,每天两三个小时就能月入十万。
不得不说,名校光环确实好使。她之前的思维太局限了,早知道就把相亲的时间用到赚钱上了,真是白白受了一遭气。
当天晚上,江斯月回公寓打包行李。第二天一早,货拉拉就等在楼下了。
踏入新家的那一刻,阳光照到身上,她的内心充盈着一种踏实的幸福感。
……
江斯月忙着搬家,没什么空联系裴昭南。
这个年纪,脑子里成天情情爱爱,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裴昭南却不怕被人笑话。
他什么都有,什么也不缺。那些只是身外之物,他并不看重。他想要的有且只有一人。
好在,江斯月至今仍会被他的外表吸引。
感谢父母赐予他这副皮囊,他必须得好好维护保养。
裴昭南今年二十八,多好的年纪。如果不是江斯月身边全是十几二十岁的愣头小子,他也那么觉得。
他第一次有年龄焦虑。还是得多练,以色侍人不丢人。等年后江斯月过来,他一定要好好表现一番。
裴昭南特地请了私教,天天去健身房上课。
吴蓟忍不住提醒:“别过度健身,容易雄秃。”
这个岁数,男人的头发比肌肉更宝贵。
孙怀祯问:“不儿,他天天撸铁干什么?准备把那个女人打一顿?”
蒋绍杰道:“打个屁!他敢么?我看他是打鸡血了。”
裴昭南这段时间的精神状态比以前好多了。心情一好,脾气也不冲了。别人调侃他几句,他也无所谓。
只不过,几天没见江斯月,他心里头想得厉害,压根等不及到年后。
回家的路上,他给江斯月发消息。
【裴昭南:回成都了?】
【江斯月:还没。】
【裴昭南:在家呢?】
【江斯月:嗯。】
裴昭南在十字路口拐弯,往她小区的方向开,一直开到楼下。
【裴昭南:我在你家楼下。要不要一起吃个晚饭?】
【江斯月:我吃过晚饭了。】
裴昭南心想,他都在楼下了,她怎么这么不识趣?
不吃饭,好歹也下楼见一面吧。
【江斯月:我不住那儿了,前两天刚搬走。】
【裴昭南:搬家怎么不告诉我?你一个人搬家?搬哪儿去了?】
手机那头的江斯月有些无语。
她跟裴昭南是什么关系,搬家还得通知他?
不过,这种冒犯也没令江斯月不悦。
她对裴昭南的包容远胜于旁人。
【江斯月:我一个人住,习惯了。自己能应付。】
多年漂泊,她早已锻炼出独立生活的本领。她在国外也经常一个人搬家。
【裴昭南:一个人住多不安全。】
【江斯月:这里是北京,安全得很。】
【裴昭南:北京就没有坏人了?】
江斯月:“……”
方圆十里,就属他最像坏人。
一个劲儿地打听她的住址,还非得来家里找她。她要是出了什么事,他就是头号嫌疑人。
……
江斯月此时此刻正在小区门口的快递柜取快递。
搬家添置了不少新东西,她最近一直在收包裹。
家里缺一把餐椅。她买了一把漂亮的实木椅子。
这个包裹又大又沉。她明明让快递员送货上门,不知为何包裹还是被放进了自助快递柜。
她现场拆掉厚实的包装。想一个人搬回去,还得花点儿力气。
昨天又下了雪,冰雪尚未消融,地面湿滑,她小心翼翼地搬着椅子往回走。
裴昭南开车进了小区。刚停好车,就碰见江斯月。
她裹着一件黑色羽绒服,气喘吁吁地搬椅子,搬一会儿还得歇一会儿。
裴昭南下车,又生气又心疼:“你可真逞能。冰天雪地,非得搬东西?也不怕摔了。”
江斯月无所谓。累是累了点儿,但她也不是不行。
裴昭南想帮忙。她还不让,像是要证明自己一个人完全可以。
刚走没两步,脚底一打滑,吧唧摔了一跤,一屁股坐到地上。
一语成谶。
裴昭南真想扇自己一巴掌。
他立马去扶江斯月。
她的脸色异常苍白,眉头紧皱,不停地倒抽冷气。
裴昭南顿觉不妙。
该不会摔骨折了吧?
第79章
江斯月试图勉力地站起来, 裴昭南呵斥道:“别乱动,当心骨头错位。”
她吓得一动不敢动,手足无措地坐在地上。
裴昭南立刻打电话叫救护车, 要求把人送到积水潭医院。
救护车一路火花带闪电地来了,江斯月人生中第一次被抬上担架。
路上,她一直在发懵。
她只是摔了一跤, 怎么就要进医院了?
裴昭南的脸色没比她好到哪儿去。若是旁人, 他一定会大骂:“活该!”
偏偏受伤的人是江斯月, 他什么重话都说不出口。他看向担架上的江斯月,眼底忍不住又多了几分怜惜:“到医院就没事儿了, 我陪着你。”
这句“我陪着你”像一副安慰剂,缓解了江斯月的疼痛。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变得如此脆弱。一句暌违已久的关心,竟让她泫然欲泣。
江斯月转过脸去,偷偷抹眼泪。
摔倒的时候没哭,这会儿却莫名想哭。
裴昭南察觉到她在哭, 以为她疼得厉害, 语气更软了:“疼吗?”
江斯月瓮声瓮气,委屈得不得了:“疼。”
裴昭南的心尖像是被一把软刀子反复摩擦。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自责极了:“刚刚我不该那么说你。”
要不是他乌鸦嘴乱说话,她或许不会摔倒。
江斯月知道,这不是裴昭南的错。
方才的行为实在太危险,她活该摔上这么一跤,才能长长记性。
///
这一天, 积水潭医院接诊超过四十位摔伤患者,江斯月是其中之一。
北方一下雪,急诊创伤骨科就挤满了人。比起那些疼得呼天抢地的病号,江斯月的症状不算严重。至少, 她还能一声不吭地配合就诊。
经过一系列检查,江斯月被诊断为尾骨骨裂。好在处理得当,没有造成移位或者脱位。
裴昭南问医生:“她需要住院吗?”
“小伤就回家养着吧,”医生说,“我们现在也没床位给她。”
裴昭南有的是法子安排江斯月住院。
可是,其他患者伤得那么厉害,江斯月不好意思占用宝贵的医疗资源。
她问医生:“会不会是缺钙才导致骨裂?”
医生回答:“你现在应该还好。一般到了三十岁,身体的钙质才会开始流失。不过,平时注意多补补钙,对你没坏处。”
岁月不饶人。
以前觉得三十岁还早,如今数着手指头就能盼来了。
医生敲键盘写病历:“我给你开点儿外敷的药,还有钙片。要是疼得受不了,可以吃止疼药。回去之后避免久坐,多活动,但不要剧烈活动。每周来复查一次,一个月内就能痊愈,不用太担心。”
江斯月谢过医生,在裴昭南的搀扶下离开诊室。每走一步,她都直冒冷汗。
这么轻微的骨裂,居然也这么疼。偏偏疼的还是屁股,轮椅都坐不了。
按照计划,江斯月明天晚上就该回成都过年了。现在,她只能留在北京养伤。
得亏她是大学老师,寒假长达一个月,否则肯定影响节后上班。
裴昭南无语。
这种时候还想着上班?她怎么这么爱上班?令人费解。
江斯月在北京无依无靠,这会儿唯一能帮上忙的人只有裴昭南。
他去医院的药房替她取了药。又叫了一辆七座奔驰商务车,座椅放倒,让她整个人平躺,减少臀部压力。
他坐到江斯月身旁的皮椅上,司机向他确认地址:“是这儿吗?”
江斯月一听,为什么是去裴昭南家?
裴昭南理所当然:“你一个人回去能自理吗?”
江斯月嘴硬得很:“我从网上买个拐就行了。”
“拿快递都费劲儿,还买拐。”裴昭南被她气得够呛,“老实躺着吧你。”
途中,江斯月又哼哼唧唧:“我想回家。”
那可是刚租的房子,一个月一万二,闲置一天就相当于四百块扔水里,想想都心疼。
裴昭南无视她的呻吟。
“我还有东西在家。笔记本电脑、换洗衣物、洗漱用品……”江斯月罗列了一堆有的没的,“去你家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裴昭南脱口而出,“又不是没住过。”
车厢内霎时安静。
江斯月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她偏过头,看向窗外。
天色已晚,华灯初上。
行道树的枝丫间积着细雪。彩灯像一张大网,罩住树冠。小小的灯泡变幻着五颜六色的光。
一切都在飞速后退。
两人的记忆在五年前交汇。
裴昭南服软:“我送你回家。”
他重新跟司机确认地址。两个地址之间的距离只有一公里,骑上共享单车就能到。
两人大学谈恋爱那会儿,恰是共享单车行业如火如荼的时候。口号宣传得满大街都是,解决“最后一公里”的需求痛点。短短一公里,足以催生一门几百亿的生意。
这最后一公里,就那么遥远吗?
///
深冬的夜,寒风砭骨。
车子如约开到目的地,那把实木餐椅还在原地。
江斯月无暇他顾。她扶着裴昭南,一瘸一拐地上电梯。
两人都没说话。电梯迟迟没动静,这才想起要摁楼层。
“几楼?”
“八楼。”
裴昭南摁了八楼,电梯缓缓上行。
叮的一声,到了。
走到家门口,江斯月没有开门。
她犹犹豫豫地说:“我的椅子还在楼下。”
裴昭南眸光微微一暗。家是私人领域,她似乎不愿意让他进。
他把装药品的塑料袋挂到门把手上,语气平平:“我下楼帮你拿。”
江斯月点点头:“谢谢。”
裴昭南离开之后,她才解锁入户门。
刚搬家,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堵着玄关,太乱了。就这么贸贸然地让裴昭南进来,不太合适。
她扶着鞋柜,把垃圾塞进纸箱,又把纸箱藏进柜子。这么一弄,瞬间好多了。
……
裴昭南拎着椅子上楼,入户门虚掩着。他以指节叩门:“椅子给你放门口?”
江斯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放餐桌边吧。”
推开入户门,门口摆了一双一次性拖鞋。
裴昭南松了一口气,放心地往里走。
这套房子一室一厅,独立厨卫,客餐厅一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江斯月把这里布置得十分温馨。沙发靠背上排着一溜儿毛绒玩偶,电视机旁摆着一盆龟背竹。茶几的花瓶里插着冬青,累累的果实鲜红欲滴。
她一直是这样的人。
勤奋学习,努力工作,认真生活。
餐桌上方吊着一盏草帽形状的灯。江斯月站在昏黄的灯光下,对他说:“就放这儿吧。”
裴昭南把餐椅推进餐桌。她又指了指餐边柜:“那边有水壶和纸杯,我不太方便给你倒水。”
她还记得要请裴昭南喝上一杯茶。
裴昭南没有喝茶的心情。他实在放心不下江斯月:“你别站着了,我扶你去床上躺着吧。”
江斯月没再逞能。她把裴昭南当成人肉拐杖,一步一挪地进了卧室。
卧室不大,只有一张双人床,一个化妆桌,和一整面墙的衣柜。
裴昭南扶着她来到床的一侧,拧开床头灯。
熟悉的Hello Kiy抱枕就在枕头上。
她居然还留着?
裴昭南不动声色地把抱枕搁到一旁,让江斯月平躺到床上。
江斯月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她要下床,该怎么办呢?她起夜不多,但也极少一夜躺到天亮。
裴昭南跟她想到了一处。他不禁发问:“我走了,你一人怎么办?”
江斯月眼神闪躲:“还能怎么办?”
裴昭南试探着问:“要我留下来吗?”
江斯月往被子里缩,半张脸被遮住,两只无辜的眼睛眨巴眨巴。她小声地说:“我这儿没有给你睡觉的地方。”
裴昭南看向双人床的另一侧,空空如也。他不说睡哪儿,只问:“你一个人睡这么大的床?”
“大床睡着舒服,可以打滚。”
“你还有这个习惯?”
裴昭南记得她的很多小习惯。
尤其是床上。
江斯月喜欢贴着他睡。一张King Size大床,两人最多只占一半的面积。
他不记得她有床上打滚的习惯,她最多在他的怀里打滚。
这个话题让江斯月喘不过气来。
太过暧昧。
裴昭南提议:“我睡沙发,有事儿你叫我。”
江斯月没作声,算是默认了。
“对了。医生给你开的药,别忘了。我看还在餐桌上。”
“帮我拿进来吧。”
裴昭南一走,江斯月整个人松弛了下来。
想到裴昭南跟她只有一墙之隔,她只能叹息。也不知道这骨裂什么时候能养好,难道这个月他都住这儿?不太合适吧?
裴昭南又进来了。
除了药,他还递来一杯水。
江斯月吞下钙片,打开外用药的使用说明书仔细研究。
医生开了两种外用药。一种是药液,用棉签蘸取涂抹在患处。另一种是膏药,涂药之后贴到患处,每二十四小时更换一次。
她的患处是……尾骨。
呃,一个人好像没法儿操作。
江斯月后悔极了,早知道就请个护工回家了。
没想到骨裂这么疼,还这么麻烦……难怪那个时候裴昭南坚持要在成都住院。
裴昭南也想到了同样的问题。
二人面面相觑,谁也不好意思主动开口。
裴昭南打破尴尬的沉默:“我来?”
江斯月找不出拒绝的理由。虽说,这有点儿羞耻。但是,裴昭南见过她的每一处。应该……也就还好吧?
裴昭南没有那么多想法。
江斯月伤成这样,他要是再有什么想法,那不成禽兽了?
裴昭南拧开药瓶,用棉签蘸取药液。江斯月连忙阻拦:“等、等等……关一下灯。”
他一本正经地说:“关灯还怎么上药?”
哎,也是。
涂错地方怎么办?
裴昭南熟练地将她翻面儿,就像过去的每一次。
他想上药,一低头,江斯月还穿得好模好样的,全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
“是你自己脱,还是我来?”
江斯月脸红到耳朵根,两个耳朵眼儿快要喷出蒸汽。
她以前跟裴昭南都是大大方方的,今天是怎么了?这副羞答答的模样,显得她心里有鬼。
“我自己脱,你先出去。”
“那你好了叫我。”
裴昭南把药瓶往床头柜一放,出去了。
江斯月慢吞吞地脱裤子。
先是羊毛裤,羊毛裤底下是秋裤,秋裤底下是纯棉高腰内裤,里三层外三层。
原本她只打算去小区门口拿个快递,随便穿穿就出门了,谁知竟然被送进医院。
她这身穿着未免太随意了。
难怪有人说,如何判断一条内裤该不该丢?
不看橡皮筋松没松,也不看污渍多不多,得假设这样一个场景——万一发生意外被急救,被别人看见内裤也不丢人。
自从回北京工作,江斯月渐渐被这座城市同化。这里的人没有容貌焦虑,更没有穿衣焦虑。
一到冬天,放眼望去,大街上一水儿的黑色羽绒服。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至于羽绒服底下……大家就随便穿穿了。
好比深海里的鱼。大海的深处连阳光都无法抵达,黑黢黢一片,什么都看不见。生活在这里的鱼也就随便长长了,每一只都丑得惊世骇俗。
江斯月暗暗下定决心。
她要把衣柜里的那些丑衣服全都扔了。
……
裴昭南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沙发对面有一个黑猫形状的时钟,钟摆像猫尾巴一样,一摇一摇。
时间过得好慢。
催又不好意思催,只能等。
裴昭南也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他明明见过她的每一处,这会儿竟然也会不好意思。
五年了。
两人都生疏了。
///
一刻钟后,江斯月叫裴昭南进屋。
她趴在床上,上半身穿得整整齐齐,下半身盖着被子。
裴昭南把被子往下拉了拉。
最先露出来的是一截细腰,雪一般的莹白。他高估了自己的耐力,只能加深呼吸,按住躁动的心脏。他一点一点地往下拽被子,尽可能地减少暴露面积。
尾骨骨裂……尾骨在哪儿呢?
江斯月眼一闭,心一横,听天由命。
这只是医疗行为,她不应该多想。身体的反应却很真实,不容掩饰。她不由自主地抠着床单。
棉签轻轻地落到尾椎骨的位置,冰冰凉凉,酥酥麻麻。
“是这儿吗?”
“不知道。”
棉签刻意加重一丝力道:“疼不疼?”
她嘶地倒吸一口凉气:“好疼。”
裴昭南再次用棉签蘸取药液:“疼就对了,你忍一忍。”
他也曾这样小心翼翼地摸索、探询,每一个动作都考虑她的感受。
如果只是疼,那还好办。
这远不止疼痛那么简单,还带有一种近似抚慰的舒适。
棉签先按压在尾骨的位置,又继续向下滚动,滚向未知的深渊。
江斯月闭紧双眼,恨自己不争气。这种时刻,她竟然会在他的手底下,又体验到那种久违的快乐……
裴昭南上完药,揭开膏药贴上去:“好了。”
江斯月羞得不行,一把拽上被子。
裴昭南似笑非笑地看她:“你休息吧。我回去一趟,拿点儿东西。”
她侧过头,不肯看他,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
裴昭南开车回到家。
露娜小跑着过来蹭他的裤脚,亲昵得很。
他上楼,简单地收拾一些东西。露娜翘着尾巴,始终围着他打转。
猫的嗅觉很灵敏,它好像闻到了熟悉的气味,一直喵喵叫个不停。
裴昭南蹲下来,挠了挠露娜的下巴。
它享受地扬起脖子,发出呼噜噜的声音。
“我知道,你想妈妈了。”
“喵。”
“放心,我一定会把她带回来。”
“喵喵。”——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这是一个平安夜。
裴昭南在沙发躺了一夜。沙发松软, 远不如大床舒服,他却睡得很踏实。
江斯月也一样。她一夜睡到天亮,骨裂的痛苦被遗忘, 连梦境都弥漫着甜香。
早上八点,裴昭南收到消息,江斯月说要去一趟卫生间。
裴昭南走进卧室, 先拉开窗帘, 再扶她下床。她换了一条淡紫色的睡裙, 整个人柔软得像一株薰衣草。
江斯月洗漱完毕,用手轻轻摸了一下那片膏药。膏药持续发挥效力, 清凉又热辣。
骨折的第二天通常比第一天更疼。为了应对软组织挫伤,身体会启动炎症修复机制,第二天才显现威力。
江斯月一步一挪地出了卫生间。裴昭南正在餐桌忙活:“吃早点吧。”
早点?原来是麦当劳。这可是北京男女老少最爱的早点。
裴昭南抽出那把餐椅,铺上一个环形坐垫:“这么坐着应该不太疼。”
江斯月缓缓地坐下。坐垫中央是空的,尾骨不再受力。她舒服多了。
家里只有一把餐椅, 裴昭南只能站着。他也不介意, 一手端咖啡,一手拿蛋堡,不慌不忙地吃早饭。
昨晚至今,他滴米未进,竟也不饿。
江斯月决定再买一把实木餐椅。
否则,偶尔来个人她都没法儿招待。
门口又到了新快递。打开一看,是江斯月之前买的新春挂饰。
“我帮你弄, ”裴昭南说,“你歇着去吧。”
江斯月躺在床上,却也闲不下来。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做美术馆的活。
这项工作没什么时间限制, 量也不大,每个季度翻译一批稿件就行。
慢工才能出细活,她精益求精,字斟句酌,一点儿都不敢马虎。
冬日的阳光撒满房间,暖意融融。
江斯月有些累,揉揉眼睛,不经意地看向客厅的裴昭南。
他正在贴窗花。
个子高就是好,不需要任何辅助,就能把窗花贴到高处。
新的一年是兔年,两枚兔子图案的窗花,红红火火,可可爱爱。
贴好之后,他后退几步,观察是否对称。左边的兔子好像歪了一点点,他重新调整了一番,力求完美。
江斯月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夜。
裴昭南也是这样仔细地为她穿衣,将衣带打成漂亮的蝴蝶结。
现在,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温馨吗?她也说不清。
///
临近中午。
“想吃点儿什么?”裴昭南问。
“随便,我都行。”江斯月不怎么饿。
冰箱里什么都没有,比她的脸还干净。裴昭南说:“看来只能点外卖了。”
江斯月不禁犯嘀咕……就算冰箱里有东西,他也张罗不出一桌菜。
裴昭南曾经为她下过一次厨。
那份炸鱼薯条的味道,江斯月至今难以忘怀。
刚去英国的时候,江斯月和同学去伦敦找朋友玩。
牛津街附近有一家复古小酒馆,大家坐在吧台天南海北地聊天。
提起牛津,江斯月难免一阵唏嘘。
有心栽花花不开,苦苦追寻的梦校,并没有给她好结果。剑桥对她却慷慨至极,这怎么不算柳暗花明又一村呢?
朋友笑道:“这很正常呀。申学校和找对象一样,得投缘。剑桥可不比牛津差。老天赐予你什么,大大方方地接受就好。”
服务员端来一盘炸鱼薯条,搭配粗盐粒、麦芽醋、塔塔酱和豌豆泥。
薯条由东英吉利农场的马里思派珀土豆炸制,外酥里脆。炸鱼选用的是来自挪威的可持续捕捞鳕鱼。
江斯月只尝了一口,再也没动那盘菜。
朋友问她:“不好吃吗?这家的味道应该还不错。”
她摇摇头:“没什么胃口。”
怪只怪裴昭南做的炸鱼薯条太难吃了,她对这道菜深恶痛绝。再棒的口味也勾不起她的食欲。
读博的四年,她也没有再吃过炸鱼薯条。
……
外卖到了。
四五个菜,其中有一道清蒸鳜鱼。
鳜鱼鲜美无刺,易于消化。
优质蛋白是修复软组织和骨膜的基础,江斯月得多补补身体。
鳜鱼,鳜鱼。
除了贵,没有任何缺点。
裴昭南这般悉心照护,江斯月受之有愧。
按理说,请护工一天就得好几百。照这个餐标,伙食费又得好几百。换成她自己,都未必舍得。
江斯月迟迟没动筷。
裴昭南碰了一下她的手:“怎么了?”
她回过神来:“没怎么。”
江斯月埋头吃饭,不知在想些什么。
裴昭南也没管她,她总有一些他不能理解的想法。
饭后,裴昭南扶她去沙发:“先坐一会儿,再睡午觉。”
江斯月乖乖坐好,他又去收拾餐桌上的垃圾。她看到沙发上的枕头被子,忍不住问:“你睡沙发,会不会很难受?”
话问出口,又有些后悔。
就算裴昭南不舒服,她还有别的法子吗?总不能让他睡到床上吧?
好在裴昭南也没让她难堪,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还行。”
她哦了一声,终止话题。
///
午觉睡到下午三点。
江斯月朦朦胧胧地听见裴昭南在外面打电话。
“最近忙,没空。”
“下次。”
“年后再说。”
江斯月有些口渴,水杯就放在床头柜上。她伸手去够,一不小心打翻水杯,水洒了一地。
裴昭南听到动静,立刻挂了电话进来。江斯月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他什么都没说,弯腰捡起水杯。他接来一杯新的水,又帮她清理地面。
江斯月喝着水,小声说道:“你要是有事情就去忙吧,我还好。”
“能有什么事儿?”裴昭南无所谓,“都快过年了,也该休假了。”
“你工作不忙吗?”江斯月好奇。
“工作有什么好忙的?”他宁愿替江斯月打理家务。
裴昭南不是事业心重的人,总有大把时间陪江斯月。倒也不是闲,人都会把最多的时间花在最重要的事情上。
他不至于为了二两碎银疲于奔命。以前忙忙碌碌,是为了忘记她。现在,她就在这儿,他真想把那摊子事情交出去,成天守在她身边。
但是,裴昭南不能不工作。
一方面,接手家族事务,才能逐步掌握话语权,为将来铺路。以后他再做决定,没人可以干涉。
另一方面,江斯月不喜欢游手好闲的男人。为了让她喜欢,他必须得工作。何况,工作还能打发时间,生活也不至于太无聊。
提起工作,江斯月说:“帮我把笔记本电脑拿过来。”
裴昭南看了一眼时间:“这都几点了?还忙活?”
“闲着也是闲着。”
“打不打游戏?”
“我不太会。”
“没事儿,随便玩玩。”
江斯月必须提前给裴昭南打预防针:“你别嫌我坑。”
电子游戏和体育运动一样,非常考验手眼协调能力。很多年前,江斯月跟魏一丞一起玩过游戏,他总是嫌她笨。后来,她也就不怎么打游戏了。
裴昭南把Swich游戏机连接到电视上。他计划在这儿待上一段时日,总得有消磨时间的手段,就把游戏机带来了。
毕竟,别的也干不了。
裴昭南找了一款风靡全球的热门游戏。
他递给江斯月一个手柄,教她简单的操作,哪个按钮对应哪个指令。
游戏是分屏模式,男女各占半边屏幕。
“为什么我是男角色?”
“男角色简单一些。还是说,你想玩女角色?”
“我玩简单的吧。”
江斯月有些晕3D,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适应游戏的视角。
第一关的第一道坎对她来说就很难。裴昭南轻轻松松地跳到对面,她却卡在原地。
男角色一次次坠崖,江斯月不忍直视。双人游戏需要配合,只要一方过不去,另一方就得一直打辅助。
裴昭南没说江斯月笨,也没代替她操作,只是鼓励她:“没事儿,都是有规律的。你数准节拍再跳,往中间跳。”
江斯月花了半小时才跳过去。裴昭南发出感慨:“第一次玩就这么棒,不敢想象后面打得会有多好。”
江斯月:“……”
这是调侃吗?
“你操作这么熟练,是不是玩过很多次?”
“我没玩过这个。”
“那你为什么说我打得好?你打得比我好多了。”
“游戏玩得好不好是相对的,不是绝对的。我玩的游戏比你多,这些都属于基本操作。你是纯新手,玩成这样已经很有天赋了。”
江斯月有了信心。
一旦发现游戏的乐趣,时间就会过得很快。
她挺开心,原来她不是不能打游戏,只是缺一个有耐心的游戏伙伴。
打起游戏,腰也不酸了,屁股也不疼了。
不知不觉到了晚上七点,终于过了第一关。
裴昭南问:“晚上想吃点儿什么?”
江斯月说:“我不饿,咱们接着玩吧。”
“还玩上瘾了?”裴昭南放下手柄,关掉电视,“今天就玩到这儿,明天再继续。”
电视屏幕一黑,照出两人的影子。
江斯月才发现,她跟裴昭南不知不觉地挨在一起,膝盖贴着膝盖。
身体距离反映心理距离。
两个人若是发生过关系,许多界限就会被模糊,尤其是下半身的安全距离。
分手之后,江斯月跟程迦出去散心。程迦说:“其实,撞见他送你回寝室之前,我就觉得你俩不正常。”
她心想,哪里不正常?
程迦解释:“因为你对他总是很疏远。后来,他对你也是这样。当时我就在猜,你俩要么闹僵了,要么睡过了。”
Love and a cough canno be hid.
爱如咳嗽,欲盖弥彰。暧昧也一样,藏都藏不住——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
最后那是一句英语谚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