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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7

作者:闻笙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81章


    江斯月悄悄挪开膝盖。


    一抬眼, 又撞入裴昭南漆黑的眼眸。


    他的眼睛格外的黑,格外的亮。像一面镜子,照得她无处遁形。


    江斯月有一瞬的失神。


    人生若只如初见。那个大雨滂沱的夏夜, 她入了他的眼。殊不知,她也再没有忘记过他的眼眸。


    裴昭南像一个未知漩涡。一旦卷入,就无法脱身。


    她明知如此, 却还是一脚踏空, 万劫不复。


    ……


    此时此刻, 江斯月和裴昭南靠得太近了。


    只要他微微一垂首,或者她稍稍一抬头, 就能接吻。


    若是以往,裴昭南早就吻了下来。


    他会循序渐进、由浅入深,一点一点地攻陷她的阵地。先是柔软的唇,再哄她张嘴,抵达温热的口腔, 上演舌尖追逐的把戏……那触感令她记忆犹新。


    裴昭南没有那么做。


    他默默移开眼神, 提醒江斯月:“时间快到了。”


    “什么时间?”


    “该换药了。”


    “哦。”


    好像也没比接吻好到哪儿去。


    一回生,二回熟。


    江斯月趴在床上,脸不红心不跳地任由裴昭南摆弄。


    撕膏药的时候有点儿疼,她的皮肤又嫩,他于心不忍,找来一瓶玫瑰精油,润了好一会儿, 这才无痛解决。


    接下来的步骤很简单。他公事公办,不到一分钟就完事,快得出乎意料。


    ……


    短暂的尴尬之后,江斯月开启新话题。


    “我饿了。”


    “你想吃点儿什么?”


    “意大利面吧。”


    “我给你点。”


    “一天吃三顿外卖, ”江斯月叹息,“是不是不太健康?”


    裴昭南踟躇着问:“那我下厨?”


    “不是。”江斯月连连摆手,“我就随口那么一说,你别那么想。太麻烦了,吃外卖就行。”


    万一炸厨房,这回炸的可真是她家的厨房了。


    裴昭南以为她只是客气:“意面而已,能有多麻烦?”


    说罢,他立刻下单两盒番茄肉酱意大利面。


    江斯月无言以对。


    早知道就不提这茬儿了。


    半小时后,配送员送货上门。


    江斯月实在放心不下,一瘸一拐地跟着裴昭南进厨房。


    留英多年,再不会做饭的人也被逼成半个厨子。江斯月厨艺一般般。但是,对于厨房的使用,她应该比裴昭南有发言权。


    “这是锅,这是饭铲,这是灶台……”江斯月一边解释一边演示,“开火的时候先往下摁,再往左拧。”


    裴昭南不禁皱眉。江斯月觉得,他是傻子吗?


    “我知道了,你出去吧。”他把意大利面搁到操作台面上,“等着吃饭就行。”


    临走之前,江斯月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厨房。


    哎,但愿之后还是完好的模样。


    ……


    江斯月如坐针毡地等了小半个钟头,裴昭南终于端着两盘意大利面出来了。


    她松了一口气。万幸,厨房没有爆炸。


    这种速食意大利面做起来很简单。


    沸水下锅煮个十来分钟,再拌上现成的酱料,就可以出锅。跟外卖相比,就多了一两道工序。


    味道也还可以。


    以江斯月对意大利面的浅薄研究,她吃不出太多区别。


    一屋二人,三餐四季。


    这种简简单单的陪伴,让这个再平凡不过的冬日变得不一般。


    江斯月不需要很多的钱,也不需要很大的房子。她对物质的要求不算高,一箪食,一瓢饮,足矣。


    只不过,想在北京维持基本体面的生活,方方面面都离不开物质。


    北京对普通人而言,生存难度是地狱级别,没有任何一座国内城市能与之比肩。


    如果不在北京,她可能不用那么辛苦。


    回国之前,江斯月投递了多份简历,向她伸出橄榄枝的高校不止A大。


    她可以回成都,可以去上海,甚至还能选香港。北京,到底有什么不一样的魅力呢?


    大抵是因为……


    北京有往事,也有故人。


    ///


    除夕夜,家家户户乐团圆。


    江斯月一人留守北京。裴昭南没有理由不跟家人吃年夜饭,她也没有理由留他。


    每逢佳节倍思亲,江斯月很多年没跟家人一起过年了。


    国外不过春节,也没有假期。她只能跟中国留学生一起看春晚、包饺子。


    说来也怪,国内对看春晚、包饺子不屑一顾。到了国外,这却成了必要的仪式感。


    如果连这点儿仪式感都没了,恐怕迟早会忘记自己是中国人。


    江斯月像往年一样,跟家人通视频电话。


    奶奶去世之后,一大家子也不怎么聚头了,各自关起门来过年。


    父母老了许多,两鬓逐渐斑白。弟弟也即将成年。


    今年夏天江斯年要参加高考。高考对江斯月而言,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她常年在外,和弟弟见面的机会并不多。男孩子到了青春期,可谓万人嫌,跟姐姐更是没话讲。


    父母忍不住向江斯月告状:“高三这么关键的时期,你弟弟还有空打游戏。”


    江斯月什么也没说。兄弟姊妹长大之后就是亲戚关系,她不能越俎代庖。


    父母感慨:“他要是有你一半省心,我们也就放心了。”


    “爸妈,大过年的,说这些干什么?”江斯月说,“他又不是小孩子,心里肯定有数。”


    话题跳过江斯年,回到江斯月身上。


    “你的伤怎么样了?”江妈问,“昨天我碰见你魏伯伯,跟他聊了聊。他说你平时可以垫一个中空的软垫,注意不要压到受伤的地方。 ”


    江斯月有这样的垫子,裴昭南买的。她不怎么搭话茬儿,只跟父母说:“我恢复得还可以。”


    “你一个女孩子在北京,我跟你妈总是不放心。”江爸叹了一口气,“还是得有一个人互相照应才是。”


    江妈掰着手指头数:“你过年就虚二十九了……”


    江斯月猛然一惊:“我才二十七,怎么就二十九了?”


    “虚岁就是这么算的。”江妈絮絮叨叨地说,“马上你就三十了,身边一个看上的人也没有?”


    江斯月缄默不语。


    在父母的眼里,这些年她一直是单身的状态。难怪他们时不时会提起魏一丞,兴许是觉得自己还惦记着他?


    江斯月隐隐约约地提起:“有一个大学同学,人还不错。”


    “哦?”江妈立马打听,“他是哪里人?也在北京吗?什么工作?父母是干什么的?”


    “妈!”江斯月无语,“八字没一撇的事,你就别查人家户口了。”


    江妈适时闭嘴。


    江爸出来说话:“刚刚我给你发了红包。一个人在外,好好照顾自己。”


    聊天界面显示,转账一万元整。


    “爸妈,我上班了,自己可以赚钱。你们不用再给我发红包。”


    “刚工作才是最需要用钱的时候。钱不多,爸妈的一点心意,你就拿着吧。”


    江斯月眼眶湿润:“等我养好伤就回去看你们。”


    “不急,不急。”父母安慰她,“时间还很多,好好养伤。我们得空去北京看你。”


    是啊,时间还很多。


    多到让人产生错觉,误以为某些人会永远停留在原地。直到哪天回头,才发现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可以一直等下去。


    奶奶已经不在了。


    她不想失去更多。


    ……


    挂了电话,江斯月也饿了,决定去厨房下一盘饺子。


    冰箱里面被堆得满满当当。裴昭南买了好多吃的,生怕她一个人饿死在家。


    保鲜层放了不少水果,有一盒三源里市场的5J车厘子。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车厘子,一小盒恐怕要上千块。


    冷冻层里有现成的饺子。


    除了饺子,还有一份抄手。


    江斯月登时愣住。


    她对抄手有着特殊的感情。


    那是八年前的除夕夜。


    一切历历在目,犹如昨日重现——裴昭南跟她共享一份热腾腾的抄手。


    那一天,裴昭南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从机场赶到她的身边呢?


    她一次又一次地推开他,他为什么还要一次又一次地来找她呢?


    当真只是执念吗?


    回忆总是带着酸涩,她不敢再细想。


    江斯月下了一碗抄手。一共十八个,有点儿多了。


    她却吃了个精光,一个也没剩。


    ……


    晚上八点,春晚开场。热热闹闹的歌舞,衬得屋里更加冷清。


    沙发上有裴昭南盖的被子,江斯月顺手披到身上。总算暖和一些。


    节目一如既往的无聊。


    她却无事可干。


    裴昭南在做什么呢?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令她的睫毛微微颤动。


    这时,门口传来动静。


    江斯月裹紧被子,竖起耳朵,暗暗期待着什么。


    只有裴昭南知道她的入户密码,也只有裴昭南能打开这扇紧闭的大门。


    第82章


    裴昭南携一身风雪, 不期而至。


    熟悉的身影迈进家门的那一刻,江斯月鼻子泛酸,嘴上却说:“你怎么过来了?”


    裴昭南脱了外套, 换上拖鞋:“我不放心,过来看看。”


    “我没什么事情。你吃过饭了?”


    “我跟家里人吃过了。你今晚吃了什么?”


    “随便吃了一点儿。”


    话音刚落,江斯月不自觉地发愣。


    这段稀松平常的交谈, 听起来像老夫老妻之间的话题。他们仿佛已经一起生活了很久。


    裴昭南来到客厅。


    茶几上有几盒干果和糖果, 原封未动。江斯月对零食兴趣一般。这些东西, 与其说是年货,不如说是装饰。


    “怎么不吃水果?”


    “懒得洗。”


    裴昭南忽地笑了:“原来是等我过来洗。”


    江斯月偷偷瞄了他一眼, 继续看电视。


    裴昭南真的去洗水果了,厨房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江斯月垂下睫毛,又紧了紧被子,把自己裹成一粒粽子。


    裴昭南端来洗好的水果,放到茶几上。果盘里有车厘子、草莓和蓝莓, 每一颗都沾着晶莹的水珠。


    他坐到沙发上, 跟江斯月一起看电视。


    江斯月最近没有出门活动,伙食也不错,下巴的窄尖多了一分圆润的弧度,整个人显得十分娇俏。


    可是,她周身上下又散发着清冷的气息,像遥远的月亮,始终带有距离感。


    小品的包袱并不好笑。


    江斯月没有任何反应。她的眼睛映着电视屏幕的荧光, 也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直到一颗鲜红的车厘子递到唇边,江斯月才回过神来。


    “洗好了也不吃,”裴昭南将车厘子往里送,“等我喂你?”


    江斯月张嘴咬住车厘子, 汁水迸溅。极致的甜,容易发苦。她嚼了两下,囫囵吞了下去。


    为什么会这样?


    好奇怪。


    裴昭南不在,她会情不自禁地想他。


    裴昭南来了,她又害怕他靠得太近。


    亲昵的举止,带来甜蜜,也带来苦涩。


    裴昭南对她越好,她就越想逃离。


    因为……同居的那三个月里,他对她也是无微不至的好。熟悉的好,反而激发了江斯月心底的创伤。


    好事发生,有时候是一种危险预警信号。她曾经也对裴昭南好过,比如……在她决定去英国读博的时候。


    倘若她现在主动取悦裴昭南,恐怕他也会愁得夜不能寐,不停地猜测她是不是有什么坏消息。


    江斯月忍不住难过。


    她不是害怕裴昭南有所图,而是担心自己给不起。


    裴昭南察觉到她情绪的异常,贴心地询问:“怎么了?”


    江斯月摇了摇头:“没怎么。”


    又是这样。


    这段时间她经常意识恍惚。


    裴昭南记得,她摔的是屁股,不是脑袋。怎么感觉变傻了?


    傻点儿也好。慧极必伤,伤人也伤己。


    ……


    裴昭南守着江斯月看春晚,这还是头一遭。


    除夕夜,就该和最爱的人在一起。


    漫长的时间会将细微的幸福放大。


    多年以后,他们又会如何回忆今天,带着笑或是很沉默?


    犹未可知。


    零点快到了,兔年的钟声即将敲响,主持人倒计时:“五!四!三!二!一!”


    裴昭南想跟江斯月说一句新年快乐,右肩却突然落上柔软的重量。


    江斯月睡着了,脑袋靠到他的肩膀上。裴昭南能感受到她的呼吸,羽毛一般拂过他的颈间。


    她蜷成暖乎乎、软绵绵的一团,就这么挨着他。只有睡着的时候,她才会彻底卸下心防。


    裴昭南不敢乱动,生怕惊醒江斯月。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揽她入怀,在她的耳边轻声低语:“Luna,新年快乐。”


    ///


    春节假期的最后一天,裴昭南陪江斯月去医院复查。


    她恢复良好,伤势已经基本痊愈,独自一人也能行动自如。


    医生说:“已经对生活没影响了,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吧。记得吃钙片。”


    这是好消息,又不是好消息。裴昭南没有理由再照顾江斯月的饮食起居,他也得恢复正常生活。这些日子堆积了不少事务,节后必须要处理。


    裴昭南开车送江斯月回家。


    车到楼下,已是傍晚,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江斯月松开安全带,向裴昭南道谢:“谢谢你这些天照顾我。”


    她不觉得裴昭南的付出是理所应当。他们之间,毕竟不是以前那种关系。


    裴昭南微微蹙眉,却也只能说:“不用谢,应该的。你也照顾过我。”


    这句话触到了一段埋藏在深深处的记忆。江斯月沉默片刻,犹犹豫豫地开口:“你的右手……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她只知道那伤和魏一丞无关,却不知道裴昭南为什么受伤。


    江斯月想表达一下迟来的关心,裴昭南却说:“都过去了,已经没事儿了。”


    他比她更不愿意提及这件事。


    江斯月没有追问。她打开车门:“那我回去了?”


    裴昭南熄了火,拔下车钥匙:“我送你上去。”


    “不用,我自己可以。”


    “我得拿我的东西。”


    “……好。”


    进门之后,裴昭南收拾好东西,也没急着走。


    他来到卧室,把钙片放到最显眼的地方:“记得吃钙片。最好是晚上睡觉之前吃,容易吸收。”


    江斯月点点头:“知道了。”


    他来到客厅,指着茶几上的花瓶:“冬青三天换一次水。我今天刚换过水,你过两天再换一次。”


    江斯月点点头:“知道了。”


    他来到厨房,打开冰箱门,一样一样地说给江斯月听:“这些水果尽快吃,时间久了就不新鲜了。尤其是草莓,放不了几天。其他东西,缓一缓再吃也行。”


    江斯月看着满满当当的冰箱,没有点头,也没有说话。


    裴昭南要离开了。


    离开之前,他尽可能地替她安排好了一切。


    他不会像之前那样面面俱到地照顾她了,她又要一个人生活了。


    裴昭南对她的好,犹如熊熊烈焰,所有人都会替她感到温暖。


    可惜,江斯月是一块冰。冰最怕火,融化成水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


    能不能别对她这么好?


    情深不寿,她无法承受。


    江斯月关上冰箱门,嘭的一声,一阵风吹起她的发丝。


    厨房没有开灯,光线晦暗。她眉眼低垂,脸上的神情看不清,声音也闷闷的:“这些吃的多少钱?还有你给我买的那些东西……我一起转给你吧。”


    裴昭南眼神突变。


    从温情脉脉变得凛若冰霜,失去温度。


    他平生最讨厌别人跟他算账,何况对方是江斯月。


    五年前她算的那笔账,伤透了他的心。现在,她又要跟他算账?


    这些日子,裴昭南以为江斯月愿意接纳自己对她的好。这是一个好兆头。


    江斯月还没有原谅他,这没关系。他可以慢慢地等,等她打开心结。


    他对江斯月有的是耐心。五年他都等得起,也不急这一时半刻。


    这个节骨眼上,江斯月对他说这种话,无非是又想跟他撇清关系。


    瘸子康复的第一件事,不是感谢拐杖,而是丢掉拐杖。他就是那根被弃用的拐杖。


    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呵,江斯月一直都是这种人,他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他偏要给她当拐杖,能怪谁呢?怪他自作多情,怪他自甘下贱。


    “江斯月,我差你这点儿钱?”裴昭南冷嘲热讽,“你就这么喜欢跟男人AA?”


    明里暗里,讽刺她那场失败的相亲。


    若是以往,江斯月一定会跟他吵起来。但是这一次,她没有。


    江斯月抬眼看裴昭南,睫毛控制不住地抖动,声音带着一丝颤:“那我跟你做。爱,可以吗?”


    她第一次直截了当、不加掩饰地说出了那个词。


    直白到像是要一把撕下眼前这个男人的伪装,暴露出他无法直言的欲。望。


    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她知道裴昭南有所图,她只希望那是她给得起的东西。


    裴昭南怔怔地看着江斯月。


    什么东西正在崩裂、坍塌。


    他不想吗?他当然想。


    这五年来的每一天,他都在想。


    那是他们之间的共同记忆。


    多么美好。


    这些天,他也一直有所期待。


    期待着重归于好的那一天,他要跟她没日没夜地做,做到地老天荒,做到海枯石烂。


    但是,江斯月说出口的那一刻,性质就变了。


    他们的关系比当年更不堪,连欺骗都算不上,只剩下金钱和肉。体的交换。


    裴昭南真想破口大骂。可是,他骂不出口。因为,江斯月哭了。


    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止也止不住。


    裴昭南又心疼又心烦。


    眼泪是她的武器,他一向对她的眼泪束手无策。


    “你别对我那么好……”江斯月抽噎,“欠你太多,我没法还。”


    原来她不是不知道,她欠他。


    “债多不愁。” 裴昭南冷笑,“江斯月,你欠我的,这辈子都别想还清。”


    没错,就这样欠着他,他才能继续跟她纠缠下去。纠缠一辈子,谁也别想好过。


    裴昭南一步一步地逼近:“我想要什么,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但是,你不愿意给我。”


    江斯月一步一步地后退,退出厨房,又退到餐桌,退无可退。


    “你不是想知道我的右手为什么会受伤吗?”


    裴昭南的右手一下子握住江斯月的左手,贴近他的胸口。


    他的右手在剧烈地颤抖,他的心脏在暴烈地跳动。


    “我亲手砸碎骨头,就为了让你多看我一眼。”


    江斯月的眼皮猛地一跳,腿脚软了下去。


    第83章


    夕阳西沉, 最后一丝光芒也湮灭了。


    江斯月看不清裴昭南的脸,只能感受到他颤抖的手、跳动的心。


    “为什么……为什么是这样?”江斯月嗫嚅着,眼眶里蓄满泪水。


    这些天, 她只是尾骨轻微骨裂,就痛不堪忍。亲手砸碎骨头……不敢想象,这得有多疼?她不值得他伤害自己。


    “为什么?你一次又一次地推开我, 还要问我为什么?”裴昭南觉得可笑, “现在, 你不是又要推开我吗?”


    “我是不该骗你,也不该奢望跟你拥有一个孩子。但是, 我这辈子最不该最不该的,就是爱上你这么狠心的女人。”裴昭南怒不可遏,“你扇了我的左脸,我还想把右脸送上来。走到今天这一步,是我下贱, 是我活该。”


    天底下的女人死绝了吗?他就非她不可?他不下贱谁下贱?他不活该谁活该?


    无处发泄的恨意, 倾盆而下。


    裴昭南硬生生地揭开伤疤,江斯月却不敢直面血淋淋的现实。她抖着身体,手也跟着打颤。


    裴昭南给她的爱太多太满。像太阳一样光辉万丈,无法直视。他的爱,灼伤了她。


    她是月亮,只有那么一点儿微茫的光。她不敢与日争辉,也给不了他那么多爱。无法对等的爱, 迫使她想要回避。


    江斯月试图抽回手,裴昭南却握得更紧。生怕一放手,她又会消失不见。


    他困住江斯月,近乎绝望地发问:“五年了, 你还是恨我?”


    江斯月咬着下唇,一言不发。


    她当然恨他。恨他那么爱她,她却受之有愧,无以为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黑暗蔓延,阴影笼罩二人。


    他们就这样僵持着。


    客厅的黑猫时钟准点报时,发出细弱的猫叫声。


    裴昭南哑然失笑。


    他没有松开江斯月的手,只是往她的手里又塞了一样东西——冰冷、锋利,闪着一丝寒光。


    那是一把水果刀。


    刚刚就搁在餐桌上。


    今天上午,裴昭南还坐在这儿,用这把水果刀为她削苹果。


    那个苹果削得不太顺利,果皮断了好几次。他不太会干这些精细又琐碎的活,只是循着本能在照料她。


    现在,刀柄在江斯月的手里,刀尖对准裴昭南。


    “江斯月,你不如捅我一刀,我们就此两清。”裴昭南冷冷地说,“我不会再纠缠你,你也别再恨我。”


    刀子捅在身上,也比捅进心里强。他的心早就被她捅得千疮百孔了。


    这些日子,他们相处得很愉快,他以为自己好了。结果,她又猝不及防地来上一刀。


    “为什么不捅?”裴昭南质问她,“你不是恨我吗?”


    江斯月一动也不敢动,握刀的手却抖得厉害。


    “往这儿捅,”裴昭南指着胸口,“你最擅长了。”


    江斯月始终不敢抬头。刀尖就抵在他的心尖。他往前逼近一寸,她就往后回撤一寸。


    “Luna,”沉沉的暮色里,裴昭南的声音重重地砸了下来,“End Me,or Love Me.(要么毁灭我,要么来爱我)”


    水果刀和话音一起落地,一声脆响。


    江斯月扑进裴昭南的怀里,泪如雨下。


    她别无选择,只能爱他。她爱他,最爱他,唯爱他。


    她抱着他的腰,哭到不能自已。


    怪她太过怯弱,才会一次又一次地伤害她最爱的人。


    泪水沾湿他的前襟,她品尝到咸湿的味道。她抬起泪湿的双眼,模模糊糊地去寻他的唇。


    唇和唇相触的刹那,裴昭南捧住她的脸,用尽全力地吻了下去。


    那不是循序渐进、由浅入深的吻,而是痛彻入骨、万劫不复的吻。


    他给她全部的爱,全部的恨。哪怕是下地狱,也要拉她一起。


    干涸的灵魂,枯竭的身体,通通付之一炬。


    一吻结束,又是一吻。


    像是没有尽头。


    江斯月抽噎不止,浑身战栗。她勾住裴昭南的脖子,喘息未定:“我们换个地方,好不好?”


    他抵住她的额头:“去哪儿?”


    她不假思索地说:“床上。”


    裴昭南护着她的尾骨,将她整个人端起来。升高的一瞬,江斯月不由自主地夹紧他的腰侧,久旱逢甘霖,又湿一大片。


    他一步一步地往卧室走。中途,他又将她往上抬,仰头去吮她的舌尖。


    江斯月热烈地回应他。一颗心脏扑通扑通,快要跃出喉咙。


    如果注定要融化成水,她只希望是在他的怀里。分开的每一天,她的身体都在怀念他。她期待这一刻很久了。


    卧室窗帘紧闭,漆黑一片。


    江斯月被放到床的一侧,发丝垂落在枕头上。裴昭南想开灯,却被她阻止。


    他没再开灯。他知道她怎么想,她也知道他会怎么做。黑暗令爱欲无限膨胀。他想她想了太久,无需试探,也能一击即中。


    那一秒,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静到出奇。


    裴昭南一句话都没说,江斯月也没哭。


    任何分散精力的行为都不被允许。此时此刻,他们只能全身心地感受彼此。


    江斯月放任自己坠落。


    一千次也好,一万次也罢。


    她要他的全部。


    ……


    最后的最后。


    江斯月累得睁不开眼,意识恍惚地抱着裴昭南的右臂,喃喃道:“对不起……”


    裴昭南搂着她,安抚道:“Luna,你不欠我。”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她的歉意。


    他想要她的爱。


    江斯月闭着眼睛,像是在说什么梦话:“我一直都很喜欢你。一直……一直……”


    裴昭南的心一下子柔软了许多。他替她盖好被子:“好了,好了。我知道了,睡吧。”


    江斯月无意识地摇头:“你不知道……”


    “我知道。”裴昭南轻拍她的后背,念念有词,“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他为江斯月唱摇篮曲,来来回回只有一句歌词。


    江斯月的呼吸趋于平缓,渐渐入睡。


    裴昭南却不敢睡。


    她总是趁他睡着,悄悄离开。


    这何尝又不是一种创伤?时间能治愈一切,却没能治愈他。他痛到极致,也爱到极致。


    他就这么守着江斯月,直到天明。


    ///


    江斯月醒来之时,身旁空无一人。


    如果不是床单皱了、湿了、凉了,她差点儿以为她只是做了一场梦。


    一场甜到发苦的梦。


    昨夜……到底算怎么回事?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瞄一眼时间——她睡到了下午两点。


    得亏她是大学老师,过了正月十五才上班。


    否则,这般荒唐真说不过去。


    今天周六,明天周日。


    多好的日子,可惜是调休。


    裴昭南上班去了?


    他居然也要上班,还挺踏实。


    江斯月有些饿了。


    她打算去冰箱觅食。


    路过餐桌,意外拾获一份麦当劳早餐。


    看来,裴昭南也没料到她会睡那么久。


    江斯月把这份早餐放进微波炉加热。


    打开手机,没有一条消息——这不像裴昭南的风格。


    不过,她跟他已经分开五年了。


    以前谈恋爱那会儿,他们还在上学。现在工作了,是不是会变得不一样?


    江斯月没有打扰裴昭南。


    她慢悠悠地吃完“早餐”,走进浴室。镜子里的她,满身痕迹。裴昭南失控的时候,竟也知晓分寸——这些痕迹只能存在于衣衫之下。


    可是,衣衫之下才是真正的禁地。


    江斯月摸了摸发烫的脸。他亲过来的时候,她羞愤难当,真想推开他。


    这真是一场毫无准备的仗,她连澡都没来得洗。


    思及至此,江斯月打开花洒。


    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冲洗得干干净净。


    ……


    洗完澡,还得换床单、洗床单……等到忙完,天也黑了。


    江斯月再次打开手机,裴昭南还是没有消息——她竟然一直在等他的消息。


    她心想,这太糟糕了。


    这不像她的风格。


    不过,人不能虚增年岁。


    她不可以再像过去那样,一次又一次地将心爱之人推远。


    于是,江斯月主动给裴昭南发消息。


    【江斯月:下班了吗?】


    裴昭南及时回复。


    【裴昭南:我刚忙完。你才醒?】


    简简单单的两句话,让江斯月的心底泛出一圈涟漪。


    如果不曾分开,她也不会明白,平平淡淡也是一种难得的幸福。


    【江斯月:我早就醒了。】


    【江斯月:晚上要一起吃饭吗?】


    他昨晚表现很好,她理应犒劳他。


    【裴昭南:今天不行。我在上海出差。】


    出差?


    江斯月无语。


    【江斯月:出差前一天,不要睡得那么晚。】


    她这会儿说得倒是隐晦。


    一分钟后,裴昭南给她回信:“我怕不做就没机会了。”


    第84章


    裴昭南所乘航班的起飞时间是上午九点。


    他不止一次地想过, 要不今天就甭去了。这件事从年前拖到年后,也不差这一天两天了。


    裴昭南很累,很困, 却很餍足。


    江斯月回来了,她就在他的怀里,他也还在她的身体里。


    他们昨夜刚经历一场酣畅淋漓的欢爱, 她是那样的真实、鲜活, 又惹人怜爱。他能听见她的呼吸、摸到她的心跳, 感受她每一寸的温度和湿度。


    这一路的雨雪冰霜,终于消散。


    她是温暖的港湾, 他真想靠岸,歇上一歇。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


    江斯月再一次把自己交给他,是出于信赖。她对他来说,不再只是软玉温香, 更是不可推卸的责任。


    裴昭南对赚钱一向没什么兴趣。现在, 他一心想给江斯月最好的生活。


    爱是常觉亏欠。他不知道江斯月究竟想要多少。他只知道,如果她想要钱,他就要给她很多很多的钱;如果她想要爱,他就要给她很多很多的爱。


    他不能让她受委屈,他也不可以输给任何男人。


    这么一想,裴昭南即刻动身。


    他依依不舍地抽离。这一整晚,江斯月都抱着他的右臂, 舍不得撒手。她第一次这么黏人。泪湿的睫毛贴着他的胸口,刺挠挠、湿漉漉。


    梦里的她不知所以。只在他撤出的那一刻,无意识地轻轻喟叹。


    裴昭南小心翼翼地下床,生怕惊动江斯月。为了防止衣物的金属件发出声响, 他不敢在卧室穿衣,只能抱着衣服去客厅。


    一旦穿戴整齐,就会从原始的欲望中剥离,成为受过良好规训的社会文明人。


    世界这么大,有这么多人。


    只有江斯月见识过他的另一面,不可谓不奇妙。


    裴昭南离开之前,想给江斯月发一条消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跟她交流一下昨夜的感受?不,那会显得他像一个流氓。虽然……在她看来,可能也差不多。


    向她表一表忠心?算了,她不吃这一套。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是如何臣服于她。


    最终,他给江斯月买了一份早餐。


    他想知道,江斯月会主动跟他说些什么。


    落地之后的行程被压缩得非常紧凑,裴昭南不停地见人、洽谈。


    他想快点儿了解手上的事,早日返程。


    忙碌的间隙,他时不时地查看手机。一直没有江斯月的消息,他难免心慌。


    她提上裤子不认人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一次,她又会如何呢?


    到了晚上,他收到江斯月的消息。


    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那时,他刚抵达会所参加一场重要的饭局。


    他云淡风轻地给江斯月发消息。一来一回,仿佛只是不足为奇的日常。


    酒过三巡,有人开玩笑地试探:“昭南,今天在座的各位长辈,可都对你青眼有加。正事要紧,个人问题也不能耽误啊。”


    列席的皆是名利场上的显赫人物,家中也有待字闺阁的千金。裴昭南年纪正好,可谓是最佳人选。


    “不劳各位操心,这事儿耽误不了。”裴昭南不动声色地放下酒杯,“我已经定下来了。”


    那人将信将疑:“这就定了?”


    裴昭南颔首:“定了。”


    众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谁也不敢多问。


    不知谁家的闺女有此等福气,竟入得了他的眼。


    饭局散场,司机送裴昭南回酒店。


    路上,他忍不住给江斯月打电话。刚刚那几句话挠得人心痒痒,他现在就想听到她的声音。


    江斯月接了电话:“喂?”


    裴昭南松开衬衫最上方的纽扣,言语间带着暧昧:“怎么不回我消息?”


    江斯月沉默片刻,闷闷地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回。”


    裴昭南再度询问:“Luna,我还有机会吗?”


    江斯月想了想,这才说:“Chance favors he prepared mind.(机会青睐有准备的人)”


    这个机会,他准备了五年。


    他比任何人都有机会。


    ///


    这几日,裴昭南不在北京,江斯月竟然有几分无聊。


    她把自己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上午翻译,下午备课,晚上阅读。


    AI时代,必须持续提升自我,水平才能跟得上。这个工具还挺好用,过去搜罗半天的文献,一会儿就能整理出来。


    不过,同事也跟她抱怨,说现在不少学生交上来的作业都是AI代写,看得人头大。


    也许,这就是时代变革的阵痛。


    这艘大船未来会驶向何方,劈风斩浪还是触礁沉没,谁也不知道。


    翻了一会儿书,江斯月不知怎地又想起裴昭南。


    他在做什么呢?忙不忙?


    客厅的黑猫时钟准点报时。


    江斯月想到一个发消息的由头。


    【江斯月:我可以去你家看看露娜吗?】


    【裴昭南:去吧,陪露娜玩玩。】


    江斯月合上书,准备出门。


    空手上门不好,她去超市买了一袋子猫罐头和猫零食,提溜着就去了。


    时隔多年,小区的安保人员换了好多茬,早就不认识她了。


    她报了名字,对方立刻放行。


    走进小区,她一瞬间恍若隔世。


    路上的风景太过眼熟,回忆涌来,将她淹没。


    今夕何夕?松柏如故,海棠依旧。


    来到裴昭南的家门口,江斯月心潮澎湃。她深呼吸,准备开门。


    门锁换过,不是过去的那一个。她录入的指纹应该不在了。


    【江斯月:密码是多少?】


    【裴昭南:跟过去一样。】


    江斯月愣了一下。


    呃,密码是什么来着?


    裴昭南告诉过她,可是……她好像不记得了。


    江斯月不好意思问,只能自行猜测。


    123123,错了。


    123456,Oh No!还是不对。


    888888,完蛋,大门报警了!


    警报声呜啦呜啦,江斯月吓坏了。


    她不怕警察来抓她。她怕裴昭南怪她忘性大,连他家的密码都忘了。


    警报声没过多久就停了,裴昭南的消息也到了。


    【裴昭南:看来我家要进贼了:)】


    【江斯月:我按错了。】


    裴昭南看破不说破。


    【裴昭南:密码是我的生日。仔细点儿,别再按错。】


    【裴昭南:今天你要是开不了门,就见不到露娜了。】


    裴昭南的生日,江斯月想忘也忘不了。


    她输入那串烂熟于心的数字。


    门一下子就开了。


    江斯月长舒一口气,拎着袋子进门。


    她轻手轻脚地换上拖鞋,一边往里走一边呼唤:“露娜,我过来看你了。”


    露娜没有现身,像是在跟她玩躲猫猫的游戏。


    江斯月踩上绵软的地毯,环顾四周。


    家里的陈设和过去毫无二致。落地窗外是常青的绿篱,水晶灯在午后的阳光下璀璨闪耀,透明的影子映射到墙壁上,析出七彩的光芒。


    江斯月蹲下身子,看向沙发底下。


    果不其然,露娜就躲在这儿呢。澄黄的大眼睛警惕着看向四周,黑色的毛发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刚刚的警报声把它吓得不轻。它瞪着江斯月,爪子抓着地板,发出呜呜的警告声。


    露娜不认识她了。


    江斯月有些难过。裴昭南说得没错,她对露娜而言已经是外人了。


    江斯月冲露娜伸出手:“露娜,是我。”


    露娜凑过鼻子,在她的指尖嗅到熟悉的气味。这气味激发了露娜的记忆,它立刻钻了出来,尾巴翘得老高。


    露娜在江斯月的脚边来回打转,脖子一下又一下地蹭着她的裤脚,还试图站起来去抱江斯月的小腿。


    江斯月看着露娜,眼眶微红。


    猫这一生,外貌都不会有太大的变化。露娜和过去没什么差别,还是这么可爱。


    她和露娜分开的时间,比在一起的时间要多得多。


    猫的脑子只有核桃仁那么大。仅靠那么一点儿小小的脑容量,露娜竟然还记得她。


    猫能有几个五年呢?


    猫不会知道自己被主人抛弃,它只会以为主人出门打猎,遭遇不测。它怎么会怪主人呢?


    露娜多么担心江斯月的安危。


    现在,她回来了。


    它太开心了。


    江斯月把露娜抱进怀里。


    它一点儿都不挣扎,两只前脚搭在江斯月的肩膀上,温顺极了。它半眯着琥珀般的眼睛,喉咙深处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江斯月抚摸着露娜的后背,难免叹息。


    露娜上了年纪,毛发没有过去那么油亮、那么柔软了。好在裴昭南非常负责,露娜的身体还挺健康。


    江斯月开了一个猫罐头。


    露娜开心地躺在地板上,翻着肚皮打滚。


    ……


    温馨的时光悄然流逝。


    不知不觉,天色已晚。


    江斯月真想把露娜带回家。


    难怪有人分手之后去前任家里偷猫偷狗。猫猫狗狗多么无辜,谁能舍得呢?


    思及至此,江斯月的眼神暗了暗。


    她太虚伪了。她口口声声说露娜就像她和裴昭南的孩子,她却舍得抛下露娜那么多年。


    这时,裴昭南来了电话。


    江斯月一边摇逗猫棒,一边接听电话。


    裴昭南问:“露娜开心吗?”


    江斯月说:“开心得不得了,一直冲我翻肚皮。”


    裴昭南无声地笑了笑:“我是说你,开心吗?”


    江斯月吸了吸鼻翼,声音不自觉地变弱:“开心。”


    “开心就好。”


    “裴昭南,谢谢你。”


    “谢我做什么?”


    “谢谢你把露娜照顾得那么好。”


    “是我应该谢谢你。因为你,我才有照顾露娜的机会。这些年,露娜带给我很多快乐。”


    江斯月说不出话来。


    她又想哭了。


    “Luna,”裴昭南缓缓地说,“以后我们一起照顾露娜,好吗?”


    第85章


    正月十五, 元宵佳节,月色灯山满帝都。


    裴昭南从上海回北京,飞机晚上八点才能落地。晚餐来不及约, 只能吃夜宵。


    【江斯月:我给你下点儿元宵吧。】


    【裴昭南:OK】


    超市里有现成的元宵出售。


    她买了一盒混合口味的元宵,口味还挺丰富,有传统的芝麻馅、花生馅, 也有新潮的香芋冰淇淋馅、流心巧克力馅。


    到家之后, 江斯月又忙不迭地去洗澡。洗完澡, 还得吹头发、敷面膜、抹身体乳,一折腾又是好久。


    她换上一条墨绿色的吊带睡裙, 恰到好处地露出凹陷的锁骨和洁白的肩膀。


    拾掇完毕,江斯月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了,裴昭南还没到么?


    【江斯月:到哪儿了?】


    【裴昭南:上电梯了。】


    江斯月立刻跳下床,奔向门口,打开入户门。裴昭南拖着行李箱, 正往这儿来。她一下子扑进他的怀里, 行李箱差点儿被撞倒。


    裴昭南无暇他顾,俯身拥她入怀。他以鼻尖蹭着她温热的脖颈,猛嗅一口,香气袭人。


    江斯月感受着久违的怀抱。


    怀抱里有清凉的雪意,以及旖旎的香气……也不知是玫瑰还是茉莉的芬芳。


    上海真是一个好地方。


    十里洋场,声色浮华。


    大门嘭地关上,江斯月被抵在门上, 炙热的吻落了下来。先是嘴唇,再到脖颈,又来到锁骨……吻着吻着,手顺着睡裙摸进去, 事态彻底失控。裴昭南咬她的耳朵,呼吸急促:“你没穿?”


    江斯月敛着睫毛,面色绯红,嘴上却说:“刚洗完澡,还没来得及。”


    操,裴昭南暗骂。


    她从哪儿学来的?真是长本事了。


    他不负所望,二话没说就把她摁坐到鞋凳上,裙摆一撩,埋下头来。江斯月仰起头颅,喉咙深处逸出一声喟叹。她快乐到极点,指尖深深地掐进他的后脖,留下几个月牙一般的印记。


    小别胜新婚,他一刻都等不及,她也一样。第一次就在玄关交代了出去。她喜欢裴昭南为她失控,也喜欢被他不那么温柔地对待。


    也许,疯狂才是月亮真正的底色。


    ……


    事毕,江斯月将滑落的吊带勾回肩头,状似无意地问:“你有没有从上海给我带什么礼物?”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索要礼物。


    裴昭南裤子一提,两手一摊:“没有。我哪儿敢送你礼物。”


    要不说他这人记仇呢。谁能咽下当年那口气?


    “我就随便问问……”江斯月整理凌乱的发丝,“就算你带了礼物,我也不一定要。”


    混乱和放纵的痕迹被清除,她又恢复惯常的模样。


    裴昭南真是怕了她。


    他拿出一袋国际饭店的蝴蝶酥:“我给你带了甜点。”


    这家西饼屋的蝴蝶酥久负盛名,隔着包装都能闻见浓郁的芝士味和奶香。咬上一口,簌簌掉渣,酥得不行。


    江斯月吃着甜而不腻的蝴蝶酥,用手接着饼渣:“小时候,我爸爸出差回家,也会给我带小蛋糕。”


    忽然,脖子一凉。


    一条项链落了上去。


    “那你爸爸会给你带这个吗?”裴昭南为她搭上项链的扣头。


    这条白金钻石项链被设计成双层蝴蝶的造型,犹如重叠的幻影,美得不可方物。


    江斯月垂首,盯着那只漂亮的蝴蝶,嘴角微翘:“那倒没有。”


    一个包装精美的纸袋被递到面前。


    “还有这个。”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瓶香水。


    瓶口系着白色蕾丝蝴蝶结,瓶身是透明的淡紫色。


    微涩的柠檬香气之中,晕开玫瑰和茉莉的清甜。


    仿佛被薄纱筛过的月光,温柔、轻软,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潘海利根的月亮女神。


    这款香水拥有和江斯月一样的英文名,Luna,像是为她量身打造。


    “喜欢吗?”


    “嗯。”


    江斯月踮起脚尖,轻轻沾了一下裴昭南的唇。她看着他漆黑的眼睛,认真地说:“以后你多教教我。”


    “教你什么?”


    “教我怎么去爱你。”


    分开的这些年,她几乎丧失了爱与被爱的能力。


    她想多学习、多适应。因为……她不想再伤害裴昭南。伤害他,又何尝不是在伤害自己?


    裴昭南心念一动。


    其实,他不需要江斯月表现得多爱他。只要江斯月心里有他,别再推开他,就足够了。


    “你就正常表现,不用特别热情……”裴昭南发自内心地说,“你太热情,我会害怕。”


    根据他以往的经验,一旦江斯月变得热情,绝对没有好事等着他。


    “是吗?”江斯月偏了偏头,“我特地跟网上学的。”


    投怀送抱,求欢索爱。网上说,没有男人不喜欢这样的女人。这不是她的风格,但她一向好学。


    “甭听别人瞎说,我就喜欢你本来的样子。”裴昭南将她的鬓发别到耳后,“我的夜宵呢?”


    “我现在去厨房给你下元宵。”江斯月解释,“元宵煮久了,会变成一锅浆糊,得现吃现下。”


    “那我去洗澡。”裴昭南掐了一把她的腰,低声耳语,“……全被你弄湿了。”


    江斯月脸不红心不跳地煮元宵。


    元宵出锅,裴昭南也出浴了。他擦了擦头发上的水珠,随手把毛巾搭在餐椅上,坐下来吃元宵。


    每一颗元宵都甜得掉牙。


    ///


    床头灯不太亮。


    一小捧橘色的光,显得特别温馨。


    裴昭南躺在床上,把玩着江斯月的手。


    她的手光滑细腻,柔若无骨。每一根手指都纤长娇嫩,只有中指的骨节处有一小块笔茧。


    裴昭南突然想到什么:“那条手镯还在吗?”


    江斯月的指尖动了动:“在呢。”


    “你还挺识货,”裴昭南不禁苦笑,“我送你那么多礼物,就那条手镯最值钱。”


    那条翡翠玉镯,至少能换北京一套房。


    “你这么败家吗?随随便便送人那么贵重的东西?”


    “怎么能说随随便便?我认定你,才会送你。”


    那堆被退回的礼物,裴昭南只在想她的时候看过一次。他没有发现那条手镯,心情十分复杂。


    那是他送给江斯月的第一件礼物,也是她留下的唯一一件礼物。


    “我也不是故意要留下它……”江斯月辩驳,“当时收拾得太匆忙,不小心落下了。”


    她只猜出那条手镯不便宜,没想到竟然那么贵。她还是不识货,否则她一定会完璧归赵。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说了,你还会要吗?”


    “……”


    她当然不会。


    江斯月又问:“你不怕我摔碎了?或者贱卖了?”


    裴昭南却道:“摔碎了,那是替你挡灾。贱卖么……也得看对方有没有那个胆子。”


    那么贵重的玉器,内行人一看就知道来历。


    除非价格公允,否则就是惹祸上身。


    裴昭南心想,留着也好,留个念想。


    万一哪天江斯月缺钱,卖了手镯,应该能好过很多。


    可是,他不希望她有那么一天。


    之前,程迦告诉他,江斯月过得不好,要为了钱出去相亲。


    裴昭南不可谓不郁闷。既然江斯月离开他,就必须过得更好。他的爱应当是她的底气。她怎么可以受这种委屈?


    江斯月说:“其实……我之前想卖掉它。”


    裴昭南问:“为什么?”


    “前两年,奶奶生病,医生给的治疗方案非常昂贵。我想凑钱,但是家里人多,我说了不算数。”江斯月眼眶泛酸,“奶奶不想给大家增加负担,只愿意接受保守治疗。”


    奶奶年事已高,基础疾病多,身体每况愈下。


    即便花大价钱,也不见得能多活几年。保守治疗是权衡利弊之后的理性做法。


    没过多久,奶奶去世了。


    大家都说,奶奶年过八旬,走的时候也什么痛苦。这已经很好了。


    可是,江斯月总是忍不住地想……如果当初花了那笔钱,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裴昭南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江斯月。


    她留着那条手镯,他本该开心。现在想想,倒不如卖了,换她一份安心。


    “好了,不聊这些。”裴昭南说,“快点儿睡吧,你明天是不是要上班?”


    江斯月收束思绪,闷闷地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过了一阵子。


    她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裴昭南,我们现在算复合了吗?”


    这真是一个愚蠢至极的问题。


    裴昭南无语。他们又这样又那样,姿势都换过八百回了……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不算,”裴昭南生气,“我们现在算炮友。”


    江斯月假模假样地哦了一声:“那也行吧。你好好表现,争取早日转正。”


    第86章


    裴昭南真是自找罪受。


    怪他不长记性, 非得贱兮兮地来上那么一句。


    江斯月是什么人?她能怕这?


    这下可好,直接从男友降格成炮友。


    ……


    翌日清晨,江斯月被裴昭南弄醒。


    她困得不行, 眼睛都睁不开,一边推一边躲:“你干什么?”


    “我得好好表现,”裴昭南说得理所当然, “KPI不达标, 怎么转正?”


    江斯月的脑子晕晕乎乎, 身体却起起伏伏。她只能求饶:“我一会儿还得上班呢。”


    “不耽误。”


    “……”


    早上时间紧、任务重,只容得下fas food和quick fuck。


    门铃一响, 鸣金收兵。裴昭南神清气爽,下床穿衣,开门取早餐。


    江斯月的心跳尚未平复。她趴在床上,脸也埋进枕头。


    软得像奶油泡芙。


    ///


    今年过年早,开学也早。


    正值春寒料峭的季节, 大学生已经陆续返校。管控放开之后, 校园不再死气沉沉,回归生气勃勃。


    江斯月来到办公室。


    同事董曼云打着哈欠,冲泡挂耳咖啡,满屋子都是深烘咖啡豆的香气。


    开工第一天,得想办法打起精神来。


    一见江斯月,董曼云眼睛一亮,精神多了:“江老师今天化妆了?”


    “没, 洗把脸就来了。”江斯月脱下外套,挂到衣架上。


    她可不敢在学校里打扮得花枝招展。


    这个岁数,乍一看跟大学生也没两样。万一遭遇不懂事的男学生,师德有亏, 手里的铁饭碗可就难保了。


    况且……早上那点儿时间也不够化妆。裴昭南跟八爪鱼一样,缠着她不放。


    董曼云夸道:“你气色可真好。”


    江斯月看向镜子里的自己。白里透粉,粉里透嫩,嫩里透润。


    裴昭南帮她调节激素水平。她的气色能不好嘛。


    “你这条项链怪好看的,”董曼云问,“新买的?”


    江斯月一语惊人:“男朋友送的。”


    “江老师谈恋爱了?什么时候?”


    “刚谈没多久。”


    “啧,你男朋友真大方。”


    “还好啦,礼物不重要,心意最重要。”


    江斯月瞥着一旁的空位,悄悄转移话题:“陈老师已经休假了?”


    “休了,预产期就这几天。”董曼云品着咖啡,“她这学期都不来了。”


    同事陈琳休产假,江斯月分担了一项任务——给22级英语系1班当代班班主任,时长一个学期。


    她没当过班主任,还得多多跟周围的同事们取取经。


    ……


    周五下午,江斯月收到程迦的消息。


    【程迦:晚上去不去后海?何曦有演出!】


    【江斯月:她复出了?】


    【程迦:一过完年就离职了,专心搞音乐。】


    江斯月佩服何曦。


    这么多年,始终对音乐保持热爱。


    【江斯月:我想去,不过我晚上得给学生开班会。】


    【程迦:你先忙,忙完再说。演出到凌晨呢。】


    【江斯月:行,等结束了我再看。】


    一分钟后,程迦又来消息。


    【程迦:放心吧,没叫那谁来。】


    【江斯月:……】


    裴昭南的代号不知何时变成了“那谁”。


    【江斯月:叫他来也没关系。】


    【程迦:放下了?】


    江斯月没有回复。


    不是她放下了,是他又进去了。


    这件事……她该怎么跟朋友们交代呢?


    这时,“那谁”也来了消息。


    【裴昭南:下班了?一起吃晚饭?】


    【江斯月:不了。晚上要给学生开班会。】


    【裴昭南:你升官了?都成班主任了。】


    【江斯月:我只是帮同事代班。】


    当班主任是吃力不讨好的活儿。钱不多,责任不少。


    好在大学班主任没有太多实质性的事务。一学期召开两次班会,给学生们讲讲校规、做做咨询就行。


    A大是国内顶尖高校之一,这里汇集着应试教育筛选出来的最优秀、最听话、最上进的一批学生。许多事情不用老师催,学生自己就做完了。


    大一学生面临的压力不大,管理起来也不难。要是到了大三大四,这个找不着工作、那个毕不了业,才让人头疼。


    【裴昭南:行,等你忙完再说。】


    【裴昭南:我想你。】


    “想”和“你”中间省略了一个字。


    他不说,她也知道。


    ///


    班会开到晚上九点。


    江斯月提前做了PP,跟学生们重点说了几个方面的问题。


    一是英语学习。听、说、读、写,每天都得勤加练习,保持语感。


    二是课堂纪律。不能无故旷课,包括晨读。禁止用AI生成作业。


    三是校园生活。防诈骗,晚归报备,外出注意安全。跟任何人产生矛盾都可以及时反映,不要憋出心理问题。


    上学的时候,江斯月对班会课也不甚在意。如今才知道,班主任强调的每一点都是为了学生考虑。


    哎,她苦口婆心地讲,也不知道这些小崽崽们能听进去多少。


    每个人都有不得不走的弯路,过来人怎么劝也没用,只有撞得头破血流才知道回头。


    这些日子,江斯月也在思考。


    她和裴昭南之间,算是走弯路吗?


    她不停地复盘,最终得出结论——


    那五年是她的必经之路。


    “自尊常常将人拖着,把爱都走曲折。”


    江斯月一直不敢直面自己的心意。她只能依靠分开之后的痛意来辨别爱意。


    痛到极致,才知道痛的背面写着爱。


    爱之深,痛之切。


    ……


    散会之后,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离开教室。


    裴昭南打来电话:“结束了吗?”


    江斯月收拾东西:“刚结束。”


    “我在楼下等你。”


    “你为什么来接我?”


    “外面下雨了。”


    “……”


    她这才注意到窗外的景致。


    细雨无声,悄然而至。一星半点的水滴在玻璃上滚动,整个世界都被镀上一层朦胧的滤镜。


    江斯月摘下眼镜,拎着包下楼。


    风携细雨,落上窗檐,也落进心底。


    她蓦地想起一句诗:“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岁月无情,时光温柔。


    裴昭南撑着伞,就在廊下等她。


    江斯月欢喜地小跑过去,他接过她的包,顺便拥她入怀。


    “开班会,开到这么晚?”


    “怕学生不听话,多强调了几句。”


    “帮同事代班也那么认真?学校给你多发钱了?”


    “那倒没有。女同事休产假,互帮互助也是应该的。谁将来都可能有这么一天。”


    这么一天。


    她说。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裴昭南状若无意地问了一句:“你也会有?”


    江斯月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跟他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我应该不会不孕不育吧?”


    裴昭南深吸一口气,稳住狂跳的心脏。


    分开的日子里,他没有一天不在懊悔。


    他其实没那么想结婚,也没那么想要孩子——他只是太想要她了。


    婚姻是囚笼,孩子是锁链,足以牢牢地将女人束缚。他太自私了,竟然想用这种卑鄙的手段留住她。


    她应当拥有自由的意志和灵魂,而不是困于枷锁。强行留下,也终将失去。


    江斯月能够回来,裴昭南已别无所求。


    婚姻或者孩子,他都无所谓,跟她谈一辈子恋爱也没关系。一切以她的想法为准,他对此不再抱有任何幻想。


    现在,她的原谅如春风化雨,润物细无声。


    那个打了五年的死结,就这样悄悄地解开了。


    裴昭南不由自主地将她搂得更紧。


    雨中漫步,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


    上车之后,雨停了。


    江斯月想起程迦说的事情,便问裴昭南:“何曦今晚在后海有演出,我们要一起过去吗?”


    “她真行,有演出不叫我。”裴昭南不禁调侃,“我给她花的钱都打水漂了。”


    江斯月为朋友辩解:“人家不是担心我俩尴尬么?”


    “现在不尴尬了?”


    “不尴尬了。”


    江斯月不再遮掩他们的关系。


    她要大大方方地将裴昭南介绍给朋友。


    恋爱的确是两个人的事。但是,跟别人也不是毫无关系。


    她的坚定,会给他奔赴的勇气。真诚的爱、敞亮的爱、不顾一切的爱,一定会指向更美好的结果。


    ……


    后海稍显冷清,寒风侵肌。


    湖面一层薄冰,白天融化,夜里又上冻。


    进酒吧之前,裴昭南的手机响了。里面太吵,没法儿讲电话。


    他对江斯月说:“我接个电话,你先进去,外边儿冷。”


    江斯月找到程迦的卡座。


    程迦笑道:“等你半天了,快坐。”


    后海的酒吧不复当年的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唱歌的人还在。


    今夜的主角何曦,抱着吉他在舞台弹唱。


    她闭着眼,完全沉浸在音乐里。


    这间酒吧不是当年的那间,老板却是同一人,酒单也保留了经典品目。


    江斯月要了一杯鸡尾酒:“北京往事。”


    记忆中,这杯名为“Memories of Old Beijing”的鸡尾酒,又酸又苦又辣。如今细品,舌尖竟有一丝回甘。


    北京往事,终于凑齐酸、甜、苦、辣。


    正听着歌,程迦忽然冒出一句:“哟,这谁啊?”


    她跟江斯月低语:“不是我喊来的。”


    只见裴昭南脱了外套,搭在胳膊上。简单的黑色毛衣,衬得身形清俊挺拔。


    他不疾不徐地来到卡座,来到江斯月的身边。她主动往里头挪了一个身位,给他留出空间。


    程迦看看裴昭南,又看看江斯月,眼神来回来转了好几圈。


    裴昭南无视程迦的目光,淡定地挨着江斯月坐下来。


    江斯月主动交代:“我喊他来的。”


    裴昭南纠正她的说法:“我俩一块儿来的。”


    第87章


    程迦的震惊程度, 不亚于第一次撞见裴昭南送江斯月回寝室。


    她犹疑地问:“你俩……和好了?”


    江斯月嗯了一声。


    裴昭南什么也没说,嘴角却不经意地漾开一丝弧度。


    程迦向酒保要来一瓶伏特加。


    他俩的八卦,比伏特加还上头。


    “其实, 我一直觉得你俩特别般配。”程迦竖起拇指,哈哈大笑,“天生一对!”


    江斯月抿了一口鸡尾酒。


    当年她分手的时候, 程迦可没少骂裴昭南。江斯月很清楚, 那些话未必真心, 程迦只是想让她别那么难过。


    裴昭南名正言顺地揽着江斯月的肩膀,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这还用你说。”


    程迦真想翻白眼。前些日子, 也不知道是谁跟她打听个没完。啊呸,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程迦仰头闷了一杯酒,空杯在裴昭南的眼前晃了晃:“今晚你结账。”


    “行,”裴昭南笑道, “随便喝, 我看你能喝多少。”


    江斯月冷不防地说:“我也要喝。”


    那杯鸡尾酒已经被她喝完了。她有一点儿晕乎,心情却很好。酒是好东西,不开心想喝,开心也想喝。


    程迦二话没说就要给江斯月倒一杯。


    裴昭南捂住杯口,告诉江斯月:“这是伏特加,你喝不来。”


    江斯月嘀咕着:“又不是没喝过。”


    裴昭南对她刮目相看:“什么时候?在哪儿?”


    “英国。”


    “出国一趟,真是长本事了。”


    江斯月读博期间, 有时候想起裴昭南,会想得睡不着觉。后来,她发现高浓度的烈酒助眠效果好,就买了一瓶回来。


    她可不敢在酒吧喝这种烈酒, 只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喝上那么一杯。往床上一躺,一觉睡到大天亮。


    程迦夺走酒杯,满上一杯,递给裴昭南:“不让她喝,那你来喝。”


    裴昭南却道:“我要开车,不喝。”


    “真没意思,来酒吧不喝酒……”程迦打趣,“你俩秀恩爱来了?怎么不亲一个?”


    裴昭南说:“也不是不行。”


    江斯月瞪他一眼。


    他垂首,跟她说悄悄话:“那就回去慢慢亲。”


    嗓音暗哑,暗示意味过于明显。


    程迦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她不曾见过他们恩爱的模样。今日一见,简直了。


    ……


    光影迷离,余音绕梁。


    程迦唏嘘着讲起何曦这些年的遭遇。


    毕业之后,大家各奔东西,乐队也解散了。何曦辛苦地维持生计和梦想,最终也只能向现实低头。


    前几年,她在一家德国车企上班。这家公司的大中华区总部就在北京。德语人才不多,A大又名声在外,那会儿公司缺人,就把她招聘进去了。


    这两年进口车在国内的销售情况持续走低,国产新能源车分走了不少市场。这家德企的效益肉眼可见地下滑,便开启了裁员计划,赔偿方案最高可达N+10,诱惑拉满。


    何曦早就不想干了,主动接受遣散方案,拿了好几十万美美走人。


    有了这笔钱,又可以追逐梦想了。


    江斯月问:“那以后呢?”


    “以后的事谁知道?你连明天的事都无法预料,快乐一天是一天。”程迦说,“我昨天也没想过,你俩能复合啊。”


    人生不过三万天。热爱的事业或者挚爱的人,都可遇不可求。


    谁又能去定义幸福是什么呢?


    江斯月感慨:“N+10也太爽了吧。”


    “是啊,我也惊呆了,简直是一笔横财。”程迦叹息,“还是得警惕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我这种老实巴交的公务员猴年马月才能发财啊。”


    江斯月打量着程迦。烈焰红唇,大波浪卷,大圆圈耳环,豹纹裙,高跟鞋,跟老实巴交没有半毛钱关系。


    “我上班又不穿成这样。”程迦笑着跟江斯月干杯,“真的,特朴实,保温杯里泡枸杞。”


    喝到一半,程迦想起什么:“诶,你俩和好了,洛可知道吗?”


    江斯月摇头。这件事情,她还没来得及跟以前的朋友说,程迦是第一个。


    至于洛可……


    毕业之后只联系过那么一两次,聊的都是无关痛痒的话题。生活不同频,渐渐也就断了联系。


    “洛可跟我说过,她觉得特别对不起你。”程迦叹了一口气,“你跟裴昭南闹分手,她也有责任。”


    江斯月的眼神不禁黯淡下去。


    裴昭南是横在她们中间的一根刺。那件事情之后,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和洛可的关系。


    说不在意,显得太假。说在意,又过不去。这段友谊,只能僵在原地。


    现在,这根刺可以拔出来了吗?


    裴昭南试探着说:“你要不要给洛可打个电话?”


    江斯月想了想,点点头:“好。”


    电话拨了出去,江斯月难免紧张。


    日本那边应该快凌晨了,洛可会接电话吗?


    无人接听。


    电话自动挂断。


    江斯月有些失落。


    也许洛可已经睡了,也许……她不想接。


    手机刚搁下,又响了。


    洛可竟然回拨了过来。


    江斯月手一抖,接通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洛可怯怯的声音:“你怎么会给我打电话?”


    “我打扰你睡觉了吗?”


    “没,我刚刚在卫生间。这么晚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江斯月看向舞台上弹唱的何曦,对洛可说:“我跟程迦在酒吧,何曦在唱歌,突然就想起了你。”


    洛可的语调一下子轻松了不少:“是吗?她还在唱歌,太好了!我也想听。”


    江斯月打开麦克风。


    久违的歌声通过电波,传到千里之外。


    洛可感动得想哭:“谢谢你还记得我。”


    “我怎么会忘记你呢?”江斯月问,“你一个人在日本还好吗?”


    “还行,就是偶尔会想家。对了,我交了一个男朋友,计划明年入籍。”


    “恭喜你呀,到时候别忘了给我寄喜糖。”


    话到这里,洛可又沉默了。


    她想问江斯月的个人情况,却不好意思开口。


    江斯月主动告知洛可:“我跟裴昭南……又在一起了。”


    “真的吗?”


    “真的。”


    “太好了!太好了!你们终于和好了!你们一定要好好的!”洛可激动到语无伦次,“什么时候结婚?”


    江斯月实话实说:“暂时还没有计划呢。”


    洛可识相地闭了嘴。


    她是不是激动过头了?从复合到结婚,差了十万八千里呢。


    裴昭南一言不发地喝着柠檬水。


    这是江斯月和洛可之间的事情,他不可以插手,更不可以插嘴。


    程迦凑过来,跟洛可打招呼。


    “洛可,你什么时候回国?”


    “春天会回国一趟。”


    “要不要来北京找我们玩?”


    “好啊!我一定去!”


    ……


    这一晚,江斯月喝了不少酒。


    难得她高兴,裴昭南也没拦她。有他在场,她可以开怀畅饮。


    今年的春雨来得早。凌晨,天空又飘起细密的雨丝。


    停车场和酒吧之间还有好一段路,裴昭南撑着伞,搂着江斯月离开。


    一场雨,一把伞,一双人。


    裴昭南将她放上副驾,扣好安全带。


    前方路况不明,雨刷器规律地左右摇摆,车子开得不快也不慢。


    江斯月意识模糊,脑袋昏沉。


    恍惚之间,像是回到了她和裴昭南初遇的那个雨夜。


    “裴昭南……”江斯月隐隐约约地说,“你带我回家,好不好?”


    裴昭南喉咙一紧,眼角发涩:“好,我们回家。”


    ///


    车入地库,电梯直达二楼。


    露娜听见动静,兴奋极了,一个健步冲上来迎接,围着裴昭南喵喵叫。


    他嘘了一声,告诉露娜:“妈妈睡着了。”


    裴昭南把江斯月抱到主卧的大床上,解她的衣服,脱她的鞋。


    这么一折腾,她又醒了。她的脸上浮着一团红云,眼神发飘:“我怎么在这儿?”


    裴昭南回答:“你喝多了,让我带你回家。”


    借着几分酒意,江斯月直勾勾地盯着他。


    裴昭南坐于光影的暗处。深邃的眼睛,仿佛未知的漩涡。


    “裴昭南,你、你知道吗?”她的舌头不太利索,“我一直都很、很喜欢你。”


    裴昭南忍不住摸她红扑扑的脸:“我知道。你快睡吧。”


    江斯月撑着眼皮,艰难地吐字:“我第一次见你……心就跳得厉害。”


    裴昭南的手顿住了。


    “我有男朋友……”江斯月眉眼低垂,“我不该这样。”


    她不可以越界,哪怕只是心动一刹。


    他一次次地靠近她,她只能一次次地推开他,想尽一切办法保持距离。


    可是,月亮无法逃脱引力。她也逃不出裴昭南的手掌心。


    她,心甘情愿地坠落——


    作者有话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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