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不坠落》 1、第1章 《月亮不坠落》 文学城@闻笙 2025/12/05 /// 2014年,七月初。 考试周尚未谢幕。 夜色正浓,疾风骤起,惊醒的梧桐树叶敲打着窗。 逸夫楼自习室每晚十点关灯,这天楼管却提前来催:“都早点儿回去吧,一会儿要下雨了。” 自习室内一阵骚动,江斯月闻声抬眼。 玻璃内侧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窗外面的叶子,叶子外面的天,灰蒙蒙一片,宛若一幅泼墨山水画。 她将书页折了一角,连同摘下的眼镜一起放进包里。 电梯口人满为患,她选择走楼梯。刚到楼下,闪电将天地劈成黑白两色,大雨倾盆而至。她快步走向大堂,公用雨伞已被借完,伞架空空如也。 如织的人流汇入雨中,被洇湿的大理石地砖上多了些潦草的脚印,似雪泥鸿爪。 不多时,人去楼空,仅余江斯月和另一女生。 对方打电话向男朋友求助:“喂,亲爱的。下雨了,我没有带伞。你来逸夫楼……” 江斯月挽着垂落的发丝,低头看手机。 她戳开魏一丞的头像,瞥见上一条消息,指尖微顿。 傍晚时分,她问他吃没吃晚饭,他说晚上要跟朋友去五角场的烧烤店通宵看世界杯。 人与人的悲喜并不相通。她为期末考试焚膏继晷,他为世界杯彻夜狂欢。 想说的话被大雨吞没。 就算他得知她正遭遇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也无法从上海飞奔至北京。 此时此刻,607寝室群更能解燃眉之急。 【江斯月:外面下大雨,我忘记带伞了。你们谁有空来逸夫楼接我一下,谢谢。】 瓢泼的雨映入眼帘,她耐心等待室友的回复。 逸夫楼前有一片橄榄色的自行车棚,铜钱大小的雨滴砸得棚顶砰砰作响,水流倾泻而下。 车棚外头,几辆汽车湮在尘烟里,像海边泊着的船。远处楼宇里的灯,模糊成斑驳的光点。 手机振动。 【洛可:我在中关村看电影,十点半散场。你急不急呀?】 【江斯月:不急,你先看电影。】 607是四人寝,大家都是外语学院大一的学生。三名室友昨天已结束期末考试,唯有英语系的江斯月还奋战在一线。 等着也是等着,她拿出单词书,继续攻克冗长又枯燥的单词,口中念念有词:“s-e-r-e-n-d-i-p……” 身旁的女生翘首以盼,终于等来男朋友。 她三步并作两步跳下台阶,钻入伞下,犹如一只欢喜的新燕。两个人顶着一把伞,消失在缠绵的雨幕里。 这场雨,像是下到了江斯月的心底。 一到夜晚,人会变成感性动物,会想一些白天很少去想的事情。 假如当初她和魏一丞去了同一座城市、同一所大学,或许她不会在这个雨夜彷徨无助。 一道迅雷制止纷乱的思绪。 她从恍惚中回过神,看看壁钟,指针刚过十点。 宿舍楼下的公共浴室营业到十一点,若一小时内回不去,今晚她将无法洗澡。 对于有洁癖的人而言,光是想想,都浑身难受。 雨还在下。 “serendipity,机缘巧合。” 江斯月背诵单词,一字一顿,音节清脆而笃定。 玻璃门是这时被推开的。 最先感知到的是被飒飒凉风撩动的书页,紧接着,湿润的潮气漫上光裸的脚踝。 风携着雨,呼啸而来。 江斯月半拢着飞扬的发丝,眯了眯眼。 明暗交错的光影落在地砖上,朦胧地映出一道颀长的影。 廊下来了人。 白鞋,黑裤,棒球衫不羁地敞着,猎猎的风鼓动衣袂,依稀可辨清窄的腰线。 纯黑的伞檐下压,遮住脸,露出劲瘦有力的下颚线。 一阵风擦肩而过,江斯月敛下眼睫。 她不是刻意窥探,只是好奇谁会在雨夜来逸夫楼。 除了一柄伞,他什么都没带,不像是来自习的人。 据说这一带以前是太监坟,寝室夜话也曾聊过校园闹鬼的佚闻。 月黑风高,她怕大半夜撞见鬼。 江斯月默不作声地翻了一页单词书,书页夹缝里的几张纸毫无防备地飞了出去,似雪片乱舞。 伸手去捞,却扑了个空。只得蹲身去捡,一张、两张……最后一张,被陌生的手拾起。 指节长而瘦,中指内侧有一颗不显眼的痣。 江斯月抬眸,蓦地撞进一双深邃的眼里——浓黑如墨,藏锋敛锷。 他扫了一眼纸上的英文笔记,递还给她。 “谢谢。”她很礼貌。 他轻挑嘴角,算作回应。 手机铃声兀地响了,是经典的马林巴琴声。 她正想找手机,他已接通电话:“喂——” 滂沱的雨将对面的话冲得七零八落,他拿着手机往里走去:“没听清,再说一遍。” 嗓音带着京片子特有的随性,像飞鸟掠过原上野草,忒儿一声飞远了。 江斯月将笔记按顺序夹进书里,余光瞥见他走向大堂的自动售货机,从兜里摸出一枚硬币,上抛。 “在学校呢。”硬币凌空翻了几个身,又被他握住,塞进投币口。 五光十色的灯带闪烁,他的目光从货架上梭巡而过,食指摁下某个按钮:“我车搁这儿呢,来取车。” 取货口“咣”地吐出一瓶水,他在手里掂量两下。对面不知又说了什么,他的食指敲了敲手机背板,耐心殆尽:“挂了。” 电话切断,他拧开瓶盖,仰高脖子,大口喝水。气泡从瓶口上浮,凸起的喉结也随之滚动。 一瓶水见底,他单手扶着后颈,活动筋骨,骨节发出清脆的声音。另一只手将空瓶对准三五米外的垃圾桶,轻轻一掷,进了。 雨尚未歇。 他只身走到廊下,目光不自觉地落到玻璃门上。 漆黑的夜,玻璃成了通透的镜子。 一道芊丽的身影映在正中央,白底缎面的及膝裙上勾勒着绀蓝碎花,像石子青烧炼的青花瓷。 白如玉,冷似月。 江斯月小声念着单词,忽然被“哐哐”的敲玻璃声打乱注意力。 那人以指节轻扣玻璃门,墨黑的发梢被雨水打湿,显出一丝蓬乱的生气。 “一起走吗?”他主动发出邀约。 她看了看雨,又看了看他。微凉的眼底带着疏离与防备,好似一只不易亲近的猫。 “都是一个学校的,怕什么?”他半开玩笑,深色的瞳仁转过来看她,嘴角漾着笑意,单侧酒窝带着一种痞坏劲儿。 一张校园卡递过来——经济与管理学院,裴昭南。 上面的照片与他本人毫无二致。内双,高鼻,薄唇,一张过分张扬的脸。 很难说得清,他是在自证身份,还是在自我介绍。 裴昭南扬了扬下巴,再次问她:“走吗?” 他撑开伞,微垂着眼,等她的回答。雨滴悄无声息地从光滑的伞面滚落,一如春梦了无痕。 江斯月暂且打消疑虑。 她想早点儿回去洗澡,几缕发丝黏着后颈,不太舒服。 “我住北一。”她合上单词书,“不顺路就算了,室友一会儿说来接我。” 话音未落,黑伞已罩过她的头顶,笼下一片阴影。 “走吧,开车送你。” /// 雨比想象中更大。 低陷处的水洼向外扩张,水漫成河,肆意横流,难找下脚的地方。 江斯月索性咬牙,攥紧裙摆,和裴昭南一起蹚进水里。 伞有意无意地往她这一侧倾斜,她身上倒是没淋着雨。 到了车棚边,他掏出车钥匙。车灯亮了亮,像刚睡醒的人眨了眨眼睛。 她看到黄色车标上高高跃起的黑马,愣了一下。 a大是国内顶级学府之一,学风端正,校风淳朴。绝大多数学生骑自行车上下课,只有一小撮韩国留学生会骑电动车或者小摩托在校园里穿梭。 驾车入校的绝大部分是老师,仅有少量本地学生会把家里的代步车开到学校。 大学至今,她从未见有人开超跑招摇过市。更别提它的颜色,是夜色难掩的榴红。 法拉利更适合出现在汽车杂志,或者车展会场,而不是这里。 裴昭南说:“上车。” 江斯月立在原地,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他拉开车门,请她入座。 犹豫了两秒,她上车,扣好安全带。 裴昭南从另一侧上车,熟练地插钥,启动,引擎轰鸣。 车轮碾飞积水,雨刷器拨开雨帘,前灯将雨丝照得发亮。内室干燥且温暖,音箱里放着林肯公园今年的新歌。 江斯月并不挨着靠背,腰挺得笔直,显出几分拘谨。 她安静地目视前方。淡眉,长睫,清水眼,渺茫得像雨夜的月亮。 被金属乐吵到,眉眼间也只泛起一点涟漪,旋即又归于平静。 裴昭南暂停音乐,问她:“你大几?” 她不看他,只答:“马上大二。” “巧了,咱俩同级。” 江斯月不想再接话茬,生怕把话题聊深。 她不擅长和陌生人打交道,也不想和其他男生产生没必要的联系。 铃声恰到好处地响起,又是他的电话。 他瞄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接。 江斯月趁机看手机,避免交谈,顺便给洛可发消息,让她安心看电影,不用来了。 消息提示音响起。 【洛可:有人送你?】 【江斯月:遇到一个同学,刚好顺路。】 洛可不再追问。 江斯月刷新朋友圈,看到魏一丞刚分享的照片。 烤串、炸鸡、啤酒已就位,远景里人影幢幢,五颜六色的悬挂串旗横过荧屏上方,热闹非凡。 她点了赞,想评论,又不知说什么好,终是算了。扭头看向窗外,雨势渐小,银针般的雨丝斜飘着。 这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心想,早知刚刚就多等一会儿了。 北一近在眼前,裴昭南靠边停车,说:“就送到这儿吧。女生宿舍,我不方便过去。” 女生宿舍楼下常年有男生出没,大家早就习以为常。 没想到他这人还挺有分寸。 江斯月松开安全带,向他说了一声:“再见。” 他嗯了一声,把玩着手机,像在处理什么事,没空搭理她。 她下了车,半湿的鞋踩上泥泞的地面。 一回头,恍然看到车旁有一株葳蕤的石榴树。 疏疏浅浅的月光落上树梢,水雾弥散开来。枝叶间藏着花,像沐雨而燃的火。 一阵风过,飒飒声动,一朵榴花被吹落至引擎盖。 就在这时,法拉利的车玻璃全部降下,顶棚向上打开,折叠进车尾。 裴昭南斜靠着红色软椅,胳膊搭上车沿,手里握着屏幕发亮的手机。浮薄的月色镀在发丝上,闪着细碎的亮银。 夜色晦暝,不高不低的声音却清晰可闻:“什么时候?” 江斯月立在原地,乌黑的瞳孔被水汽晕染,眉眼间多了一缕疑惑:“什么?” 裴昭南勾了勾唇角,视线越过引擎盖上的那朵榴花,飘向亭亭而立的江斯月。 “你说再见,什么时候再见?”《 》 2、第2章 “加个微信呗。” 裴昭南滑动着手机屏幕,若无其事地说。 这不是江斯月第一次被异性索要联系方式。 她想说自己不是单身,又恐有自作多情之嫌。对方不挑明目的,或许只是想多认识一个朋友。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她婉拒:“不好意思,我没有微信。” 彼时微信app月活逼近五亿。借口虽烂,但足以表明她的态度。 闻言,裴昭南曲起手肘,蓦地一笑。他又问:“那你叫什么名字?” 江斯月愣了两三秒。 裴昭南又笑:“总不能连名字也没有吧。” 江斯月杵在原地,没作声。 这时,裴昭南的手机来了新消息,有短促的提示音。 他不看手机,只盯着她瞧,漆黑的眸子里浮着疏淡的光。仿佛黑色漩涡,充满未知变数。 江斯月突然想到,刚刚在车上,洛可给她发微信,他听见提示音了。 他知道她在说谎,但不拆穿,给双方都留有余地。只是那漫不经心的笑意,衬得字斟句酌的她有些可笑。 江斯月自知理亏,敛下眼睫,快步离开。 到了北一楼下,这才长舒一口气,逐渐放缓步伐。 雨夜初霁,尘埃荡尽,空气里充盈着水汽。 月影沉入连片的浅洼,如同清冷的玉璧。 江斯月小心避开水坑,忽然听见急切的女声:“裴昭南——” 羚羊般矫捷的身姿从她身侧一跃而过,水花飞溅。 几粒泥点缀上裙边,江斯月微微蹙眉,停下脚步,单手提起裙子,回首望去。 那女生拎了一只橙色纸袋,背影窈窕,波浪似的长发飘荡在风里。 裴昭南的笑意从眼底敛去。正要按下中控台的按钮,纸袋突然被丢进他怀里。 “你什么意思?”她厉声质问。 他面无表情地挪开纸袋,语气散漫:“昨天不是已经说清楚了?” “你说分手就分手?我不同意。” “好聚好散,别无理取闹。” “我无理取闹?那我问你,你去哪儿了?为什么不接我电话?发消息也不回。” 裴昭南单手扶上方向盘,对这一连串问题无可奉告。 争吵声惹得值班的宿管阿姨戴上老花眼镜,探出半个身子往外张望——女生歇斯底里,男生爱答不理,好一幕痴情女子薄情郎。 “这傻姑娘,搁宿舍楼底下站了好半天……”阿姨见惯风浪,摇摇头,啧啧道,“真有精力折腾哟。” 听了这话,江斯月松开指尖。 裙摆回落,轻拂膝盖,白皙笔直的小腿被覆上一层薄影。 今晚她不仅搭了一趟免费的车,还看了一场免费的戏。 既然这女生在等裴昭南,又打电话又发短信,那么他肯定知道对方人在北一。 所以,他不进北一,是这个原因? 还以为是什么好人。 就这? 这时,两个女生提着水果,踩上被雨打湿的台阶。 她们勾着脖子向外望了望,一边往电梯走一边窃窃私语。 “闹分手呢这是?那女的被甩了?” “好像是……哎,她不是那谁吗?” “谁?” “祁沐瑶啊。” “她?不会吧?” 祁沐瑶这个名字在校园里人尽皆知。 上月初,a大校学生会组织在校生拍摄高考招生宣传片,祁沐瑶出镜。她在图书馆门口举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我在外语学院等你”。 这一举,火遍人人网。今年a大提前批小语种的分数线比往年高了近十分,外语学院女多男少的比例显著改善。 那段时间,607寝室也曾聊过祁沐瑶。 “法语系的人说,现在追祁沐瑶的男生能从这里排到法国。”洛可难掩羡慕之情。 程迦翘着二郎腿,用锉刀修着指甲,态度很是不屑:“学生会那帮人真是眼瞎,怎么不找江斯月去拍宣传片?” 江斯月用笔尖点了点书上的某个语法点,头也没抬:“我嫌麻烦。” 洛可敏锐地捕捉到有效信息:“学生会真找你了?” “为什么不去?”程迦把锉刀拍到桌上,“你要是去了,现在火的就是你,哪有她出风头的份儿?” “我没想那么多……”江斯月解释,“再说,我有男朋友。” 举那种牌子,魏一丞要是知道了,难免吃味一番。她不想给异地恋增加难度。 “你啊,别太把男朋友当回事儿。”程迦吹了吹磨圆的指甲,“男人多的是,不行就换。为了男人,白白放弃大好的机会,迟早有一天会后悔。” 江斯月在纸上落下一串字母,反问:“那你怎么不去?” 洛可瞅了瞅程迦的大长腿,殷勤地拍马屁:“迦姐,我觉得,你去你也会火。” 程迦哼笑,对此十分受用:“他们会长求我去,我都不去。” 现任学生会会长是她前任,提起来就晦气。 洛可和程迦又回到祁沐瑶的话题,隐约说起她心高气傲、名不副实。 这其中大抵有些捕风捉影、以讹传讹的成分,江斯月没参与,也没放在心上。 “叮咚——” 电梯来了,江斯月回过神,和另外两名女生一起进了电梯。 她们还在聊个不停。 “那男的谁啊?” “不清楚。” 电梯没往上走,门又开了。 “要我猜啊,肯定是祁——” 对话在祁沐瑶踏入电梯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她拎着纸袋,昂着下巴,走到电梯正中央,甚至没有多看旁人一眼。高傲似孔雀,全然不似八卦里说得那般卑微。 那两个碎嘴的女生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电梯里氛围极其诡异,江斯月盯着跳跃的楼层数,六层一到,率先走出电梯,离开这是非之地,背后却传来祁沐瑶的声音:“走那么快干什么,心虚啊。” 走廊的声控灯亮了,泛着缟白的光,两道人影斜映在地砖上。 江斯月停下脚步,不确定对方在跟谁讲话。 祁沐瑶踩着细跟凉鞋走上前来:“他送你回来的?” 看似问句,实则肯定句。 江斯月无法否认这一事实。 祁沐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眼影的浅色珠光自眼尾蔓延开来:“前天给他发消息的女生就是你吧?” 江斯月大致猜出她和裴昭南之间发生了什么,平静地说:“你误会了,我不认识他。” 这种反应和裴昭南很像。 漠然,麻木,无动于衷。 这令祁沐瑶不爽,语气不复淡定:“你当我傻吗?我看过他手机了。” “跟我没关系,你找错人了。”江斯月不想平白无故卷入事端。 “装什么清高?”祁沐瑶提高纸袋,晃了晃,“你靠近他不就是图这个?” 橙色纸袋有折痕,黑色louisvuitton字母格外显眼。 江斯月无言以对,转身便走。 “没事多翻翻你男朋友的手机,说不定有surprise在等你。”祁沐瑶倚着墙,说是提醒,更像是挑拨。 江斯月顿住脚步,侧过头。昏昧的光线照亮半边脸,仿佛藏在云层里的月亮。 “谢谢你的忠告,只是……”她声音不大,一字一顿道,“我男朋友不是他。” 说罢,飘然而去。 /// 洗完澡,已临近深夜十一点。 江斯月吹完头发回到寝室,洛可正在换衣服。她从睡衣的圆领里像兔子一样探出头来:“哇,你都洗完澡了。” 她是广东人,小圆脸,个子不高,学的是日语,说起话来又甜又嗲。 江斯月把洗浴用品摆放好,又打开储物柜,拿出两瓶养乐多,问洛可:“喝吗?” “不喝不喝。”洛可揉了揉脸上的肉,“晚上看电影,吃了一桶爆米花,还喝了好大一杯可乐,快要胖死了。” “你一点儿都不胖。” “你看我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洛可从胳膊摸到肚子再到小腿,“全是肉!” 江斯月拆了一根吸管,插到瓶中。 抿了一口,沁凉酸甜,直抵心窝。 眼见洛可还在为身材发愁,她岔开话题:“你今晚看的什么电影?好看吗?” 提起这个,洛可整个人来了精神:“《变形金刚4》,超级好看!擎天柱格好いい(帅呆了)!你一定要去看!” 这部片子本就在江斯月的观影计划内,因为魏一丞喜欢。 她坐下来,牙齿轻咬吸管。微信有小红点提示,点开一看——是共同好友给魏一丞的动态点赞评论。 有一点失落。 他忙起自己喜欢的事,会忘掉一切存在,包括她。 但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她专注学习的时候,偶尔也会把他忘了。 江斯月和魏一丞是青梅竹马,从幼儿园开始就在同一所学校读书。 直到大学,她来了北京,他去了上海,这才头一次尝到异地分离的滋味。 江爸江妈对魏一丞十分满意,逢人便吹嘘闺女的小男朋友如何如何优秀。 不过,他们似乎更欣赏优秀的魏爸爸,华西某知名外科医生。 江斯月的弟弟江斯年喊魏一丞“大哥”,有事没事就去找他玩,根本不拿他当外人。 他会带江斯年一起打游戏,为此江斯月说过他好多次,让他别带坏小孩子,他也不当回事儿。 魏爸魏妈待江斯月特别好,逢年过节都不忘给她塞大红包。 江斯月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姑娘,知根知底,模样、人品、学历都没得挑,是儿媳的不二之选。 两家人亲如一家,关系牢不可破,到了年纪就领证已是共识。 正发着呆,手机来了消息。 【魏一丞:睡了吗?】 她心一动,回复。 【江斯月:没,才洗完澡。】 【魏一丞:上海突然下了好大的雨。刚刚手机没电,我去罗森买数据线,差点儿被淋成狗。】 一点甜蜜涌上心尖。 情侣之间的分享欲很重要。他将没有呈现在朋友圈的那部分生活展现给她,不光鲜,却也足够真实。 【江斯月:好巧,北京也下雨了。】 【魏一丞:你没淋雨吧?】 【江斯月:没有。】 裴昭南的痕迹被抹去。 人生过客匆匆,她和他的不期而遇无疾而终。 她已经开始忘记他,仿佛被夜风吹落的榴花。 【魏一丞:你是不是后天就考完试了?】 【江斯月:后天是英语写作,大后天还有一门英语泛读。】 今年暑假,江斯月有事,没空回成都。 魏一丞许诺,等她考完试就来北京看她。 【魏一丞:考试加油!】 他发来一个表情包,猫咪绑着fighting头巾,激情挥舞荧光棒。 这个从未见过的表情包,让今夜所有的不快都一扫而空。 睡前,江斯月想再温习一下单词。打开单词书,serendipity跃入眼帘。 她中学时看过一部名叫《serendipity》的美国电影,翻译成中文是《缘分天注定》。 电影里,十五分钟就能爱上一个陌生人,这很荒谬,但并不妨碍她认为serendipity是一个浪漫的单词。 窗外,雨停风止,月色怡人。 这个微不足道的雨夜发生了一些不值一提的事情。 目光所及之外,有些东西在生根发芽,有些东西在腐烂溃败。 她也没料到另一件事情。 三天之后,她再次遇见裴昭南。《 》 3、第3章 英语泛读课程的期末考试卷上有一道阅读理解是关于moonquake(月震)现象的科普。 月球每年会发生大约一千次月震。二十三万英里之外,月亮轻轻颤动,地球上的人却对此浑然不知。 江斯月曾在《scientificamerican(科学美国人)》杂志上读过这篇文章。 这种低概率的事件令她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像是在陌生场合碰见有过一面之缘的人。 考试结束,乌泱泱的人流涌出考场,走廊里人声鼎沸。江斯月被人潮推着往前,似一叶随波逐流的小舟。 她正在用手机查一个不认识的单词。考试时她只是联系上下文猜出了大概意思,现在她想知道这个单词的具体用法。 出了教学楼,江斯月找到自行车,把包放进车篮。 她骑着自行车,驶过老旧的苏联式红砖楼,驶过浓绿的爬山虎,驶过蓊郁的林荫道,疾行而去。 清晨又下了一阵雨。 现在雨迹难寻,却留下了好天气。 北一楼下,陆续有人推着行李箱离开。 江斯月和赶路的同学错身而过,回到寝室。 洛可的位置空空如也,想必已经离校。 一双白花花的大长腿交叠着搭在桌沿,趾甲涂着鲜亮的红,不用想便知是程迦。 程迦是北京本地人,净身高一米七五,脖子以下全是腿。 一般男生不敢往她边上靠,唯恐对外声称一米八的身高露馅儿。 程迦有四分之一的俄罗斯血统。 她的外公曾被公派到苏联学习,因而结识了一位美丽的俄罗斯姑娘。二人婚后育有一女,便是程迦的母亲。 后来时局动荡,外公带年幼的女儿先行回国。岂料这一走,竟成永别。外婆不久因故逝世,此后外公再未续弦,说来也算一段佳话。 虽是中俄混血儿,但程迦和中国人一样,黑头发、黑眼睛。 区别在于她五官立体,透着一丝异域风情,长腿格外瞩目。 程迦大学选了俄语专业。本以为混血儿会有先天优势,谁知她竟连俄语的大舌颤音都发不标准。 有段时间,她每天都备着保温杯,时不时用嘴含上一小口温水,微微抬头,振动声带,发出乌拉乌拉的杂音。被呛了无数次,总算勉强练成。 程迦刷着手机,不知看到什么好玩的东西,噗嗤笑了一声,这才慢悠悠地对江斯月说道:“你总算考完试了,今晚咱们去后海玩吧,何曦在酒吧有演出。” 何曦是另一位室友,德语专业。看名字是软妹子,真人却是假小子。 唇钉,刺猬头,破洞牛仔裤,全身上下都写着叛逆二字。 一上大学,何曦就张罗着组建校园乐队,她担任主唱。 乐队最开始在人文楼地下的活动角排练,被学生投诉扰民,没辙,只能去校外找一间房,四面贴上隔音棉,用作排练室。 那地方在百花深处胡同附近,旁边的新街口南大街毗邻护国寺小吃街,是北京乃至全国知名的乐器一条街。 何曦看似乖戾,人却不错。她经常给室友捎好吃的,糖炒栗子、冰糖葫芦、宫廷奶酪、卤煮火烧之类。 洛可总是在寝室群里问何曦什么时候回来,有时还会提前付钱点单。 程迦有一个发小是乐队的贝斯手,因此她对乐队的事儿还挺关心。 前段时间,她念叨着,发小给乐队拉到赞助,金主是某个冤大头校友,他们几个终于不用省吃俭用买破锣烂鼓了。 江斯月没有拒绝程迦出去玩的提议。魏一丞明天才到北京,她今晚无事可做。 考试周压抑了许久,借此机会放松放松也不错。室友的演出,去捧个场也是人之常情。 地铁什刹海站下车,穿过烟袋斜街,走过银锭桥,便到了后海南岸。 天色尚早,岸边柳枝毵毵。晚风徐来,荷叶翻滚碧浪。酒吧的霓虹渐次亮起,灯红酒绿,映在幽静的湖面上。 走进一间露天酒吧,酒保正用抹布挨个擦拭杯子,一旁的荧光板上写了今晚的演出信息。 程迦指着一行字,说:“这就是他们的乐队。” 江斯月瞄了一眼。 真空北冰洋,还挺文艺。 两人在临近露天舞台的卡座坐下,酒保递来一份酒单,并告知本店低消。江斯月有些口渴,问酒保能否给她一杯水。 “喝什么水呀?来酒吧不喝酒,恰似太监上青楼。”程迦一把拽过酒单,“你就来一杯鸡尾酒,度数不高,助眠,晚上睡得好。” 江斯月看了看酒单。这家酒吧既具北京特色,又与国际接轨——这充分体现在每一道酒的名字上。 她要了一杯名为“memoriesofoldbeijing”的鸡尾酒,酒单上译作“北京往事”。 调酒师开始制作,捣汁、加冰、倒酒,雪克杯中放弹簧,摇啊摇,摇啊摇。一通眼花缭乱的操作之后,她面前多了一杯酒。 这杯酒由金酒、苏维翁白葡萄酒、荔枝酒调制而成,还混合了奇异果糖浆和柠檬汁。杯沿夹了一片薄到透光的猕猴桃,酒液色若春水。 与此同时,调酒师也贴心地为她准备了一杯水。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先润润嗓。 “乖宝,你第一次来酒吧?”程迦打趣。 “不是,”江斯月说,“我跟朋友去过成都的九眼桥。” 不过她只听歌,不怎么喝酒。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酒吧人流渐密。 “喔唷,你俩在这儿呢?” 黑色贝斯琴包被放到椅子上,来人正是程迦的发小,刘佚林。江斯月同他打过一两次照面,有一点儿印象。 “你们乐队真任性,这个点儿才来?”程迦说。 “这不还有一阵子才开场么?”他摘了前进帽,用手拨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坐到程迦身边。 江斯月主动挪到靠边的位置,听刘佚林继续说:“哦,忘了告诉你们。今晚咱这儿有一位重量级听众。” “谁啊?”程迦问。 “南哥。” “他也来?!” 程迦是a大的socialqueen,认识不少人。这个学院,那个学院,这个年级,那个年级……人缘极好。 江斯月的交际圈一般固定在十人以内。他们口中的南哥,她只当是路人甲。 说话间,刘佚林的嗓门突然高了一度:“哟,南哥来了。” 江斯月循声望去,一道清俊挺拔的身影踏过灯火煌煌的湖岸,拨开攘往熙来的人群,朝这儿走来。 直到近了,她下意识地眯了眯度数不高的近视眼,模糊的轮廓逐渐重叠。 漆黑的眼,高挺的鼻,清晰的下颌线,以及……看到她时不经意间扬起的唇。 他们说的南哥,居然是裴昭南。 她心尖一颤,仿佛moonquake不易为人察觉的震动。 “南哥,您请。”刘佚林给裴昭南让座,江斯月不动声色地往角落里挪。 落座之后,程迦问他想喝点儿什么,他说随便。程迦便让酒保来了一瓶可以覆盖卡座低消的马天尼。 他今日的装扮和那天不同。 鸭舌帽,黑夹克,项链上的克罗心十字架吊坠折射着银辉。 袖口随意地捋上半截,露出青筋蜿蜒的小臂。 上酒之后,裴昭南的视线越过程迦,落到江斯月身上。 “这位是?”他语速平缓,声音却有几分挑逗。 江斯月:“……” 这下是躲也躲不掉了。 刘佚林嘴快献殷勤:“她叫江斯月,程迦的室友。” 裴昭南侧头问程迦:“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样一位室友?” 程迦巧笑倩兮:“我哪儿能把朋友都介绍给你?人家可乖了,平时都不怎么出来玩。” 随后她搭上江斯月的肩,介绍道:“南哥。” 裴昭南却说:“叫我裴昭南就行。” 江斯月只冲他微微一点头,目光似蜻蜓点水,飞快地掠过。 刘佚林帮裴昭南倒了一杯酒,说:“南哥,有您赞助,咱们乐队鸟枪换炮。今晚首场商演,一定惊艳全场。” 他特地用了“您”,不知是调侃还是尊敬。 江斯月心想,原来裴昭南就是程迦口中的“冤大头金主”。 好在他没再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而是和他们聊起了关于乐队的话题。 江斯月插不上话,也不想插话,只是安静地玩一款名叫2048的小游戏。 眼见着就要合成2048的小方块,她忽然被程迦拍了一下:“你怎么都不说话?” 江斯月眼睫微抬:“说什么?” “随便聊啊,别一个人闷着玩手机。”程迦说,“你有什么关于乐队的问题都可以问,在座的可都是专业人士。” 江斯月思索片刻,像记者采访一样提出问题:“我想知道,乐队的名字是怎么起的?还挺有感觉的。” “是这样,玩乐队的人有一套朴素的起名法。”刘佚林一本正经地回答,“实在不会起名,就用一种特色食物作为乐队名的一部分。比如香港的荔枝王、兰州的低苦艾。我们乐队呢,就选了北冰洋。” 北冰洋是一款瓶身绘着雪山白熊的汽水饮料,北京本地品牌,大街小巷的美食店、小超市都能看见它的身影。 江斯月最喜欢橘子口味,酸酸甜甜,清清爽爽。冰镇之后,像是藏进了一整个夏天。 “真空呢?”江斯月又问,“这个词是点睛之笔,很有诗意。” 山无棱,天地合,冬雷夏雪,海水为竭……多么浪漫。 真空北冰洋,无关的搭配产生了绝妙的化学反应,堪称古典主义的再现。 “哦,这个……”刘佚林的笑容突然变得贱嗖嗖的,“一般情况下,我们还会在食物名前面加上当天的内裤颜色。” 江斯月愣怔一秒,心想“真空”是什么颜色。 等她反应过来,全场已然哄堂大笑。 “你丫别贫——”程迦抬脚便要踹刘佚林,“翠果,打烂他的嘴!” 这家伙一边讨饶,一边大笑不止:“姑奶奶,您就高抬贵脚放过小的吧。” 裴昭南也被逗笑。他喝着酒,放下杯子的时候笑意仍在。单侧酒窝格外明显,蔫儿坏蔫儿坏。 他看向江斯月,只见她呆坐在那儿,一抹绯红浮上耳际。 江斯月尴尬极了。 早知道会这样,今天就不来了,这下白白被取笑。 水杯已空,她拿起鸡尾酒,痛饮一口。 这酒又苦又涩,辛辣酸鼻,眼泪哗的一下涌了出来。 就在这时,一叠雪白的纸巾隔空丢了过来。 她抬眼望去,裴昭南微倚着酒红色沙发,眼眸深深地瞧着她:“慢点儿喝,别呛着。”《 》 4、第4章 江斯月曾经在书上看过这么一个故事。 翻译家问,如果有人在西餐厅就餐时不小心打翻酱汁,其他人应该怎么办? 有人说递纸巾,有人说递热水,总之是要帮点儿什么忙才好。 翻译家却说,其他人应当若无其事地继续用餐,无需提醒对方你注意到他的失态。 裴昭南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而江斯月对此并不乐见。 她眼睫微垂,抽一张纸巾轻轻擦拭嘴角。 一旁的程迦和刘佚林在争论苏打绿是否也运用了这套朴素的乐队起名法。 苏打绿是程迦最喜欢的乐队之一,她决不能容忍偶像受此大辱。 吵吵嚷嚷,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你们两个,吵什么吵?” 有人出声打断了胡搅蛮缠的二人,江斯月一瞥,只见何曦冷着个脸。 她今天特地化了妆,手法不太高明,眼线描得很粗。一小颗唇钉闪闪发亮,有种夸张的颓丧劲儿。 玩朋克、摇滚和民谣的,没几个看上去像普通人。所以她这妆容还算合情合理。 刘佚林笑脸相迎:“哟,何大主唱——” 何曦睇他一眼。演出正式开始之前,乐队还有许多准备工作,刚刚她找了半天贝斯手,才发现他在这儿偷闲,顺势将人提走。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荧光蓝与亮紫红交相辉映。 夏季晚间露天酒吧的上座率挺高。有男有女,有说有笑。大家推杯换盏,谈天说地,场子里满是鲜活的气息。 卡座陆陆续续来了一些人,大多是程迦不知从哪儿结识的朋友。 不知不觉间,一桌子坐得满满当当、热热闹闹。程迦又叫了两箱燕京精酿,啤酒瓶一个接一个地嘭嘭打开,麦芽和啤酒花的香气芬芳四溢。 他们直接对瓶吹,席间少不了说大话、吹牛皮。裴昭南滴酒未沾,旁人劝酒,他说要开车。 江斯月对这种局不感兴趣。 她独自坐在角落里喝鸡尾酒。 这杯酒的味道着实怪异,酸、苦、辣,唯独没有甜。她不敢细品,囫囵吞着酒液。 裴昭南的侧脸被笼在半明半昧的光线里,鸭舌帽檐的阴影遮住晦暗不明的眼神。 没人注意到他正在看江斯月,看她澄莹的眼,白净的颈,以及沾了清润酒液的唇。 一阵风过,露天舞台瞬间灯火璀璨,恍若白昼。 场下喧哗归于宁静,众人目光汇聚到舞台中央。 乐队五人闪亮登场,主唱、键盘、贝斯、电吉他、架子鼓,蓄势待发。 何曦手持麦克风,挥臂指天,声音刺破夜空:“我们是真空北冰洋,wow——” 伴奏声起,乐手动作狂野,疯狂拨弦打鼓,热情似火。镭射灯闪耀,点燃全场。强音浪冲击,响彻云霄。 “一首《如焰》送给大家。” 程迦长腿一跨、拍桌尖叫。 沉睡的战斗民族血液被酒精唤醒,叫嚣着在四肢里横冲直撞,她激动得就差上台去伴舞。 音乐敲打耳膜,酒精入侵神经。江斯月脸颊发烫,脑袋飘飘忽忽。 不困,反倒来了精神。 一曲结束,场子热了起来,不少听众已如痴如狂,跟着鼓掌、欢呼、摇摆。 “下一首,《不醒》,掌声——” 乐声再起,曲调却意外的舒缓,灯光也变得温柔,像缱绻的浪拍打长滩。 朗月晴空,风拂杨柳岸,小酌半酣。 江斯月跟着音乐的节拍,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眼神迷离,发丝翩翩,裙摆漾开浅浅涟漪。 她犹如一页盛满月色的信笺,飘落至裴昭南的眼底。 台上人歌声不断,台下人心思活泛。 裴昭南气定神闲地清了清嗓,向众人发话:“光听歌太无聊,不如玩点儿游戏。” 程迦第一个附和:“来啊!光玩儿不行,输了得罚。” “就是就是!输一次,喝一杯,不醉不归——” 江斯月回过神来,桌上多了一叠uno牌。 “会玩这个吗?”程迦问。 “会,可我不想喝酒。”她说。 脑袋还晕乎着呢。 “不一定非得喝酒。”裴昭南重新定义规则,“输了,真心话大冒险选一个,怎么样?” 程迦见江斯月兴趣乏乏,劝道:“出来玩,放开一点儿嘛。” 又扭头跟裴昭南说:“别玩得太过火,人家有男朋友的。” 裴昭南眸光微动,转向江斯月,锋芒尽显。 “哦,是吗?”他尾音轻扬,泛起难得的兴致。 江斯月下意识地避开他的视线,指尖捏着酒杯,将上面的一小片猕猴桃摘下来。 她忽然想到,今晚她没收到魏一丞的消息,也不知他明天几点到北京。 这时,耳边响起裴昭南略显轻佻的声音:“你躲什么?怕我啊。” 话语里夹杂若有似无的笑,像夏日午后的闷雷。 江斯月:“……” 不是躲,更不是怕。 只是……不想对视而已。 “别怕别怕,都一个学校的。”程迦笑着说,“一起玩嘛,又不会吃了你。” 江斯月不忍拂兴,点头同意。 uno规则很简单,谁先打出全部的牌,谁就是赢家,反之便是输家。 不知裴昭南是运气好还是牌技佳,他早早走完牌,然后跟酒保要了一瓶冰镇北冰洋,插上吸管,单手搭在沙发靠背上,旁观剩下的人玩游戏,姿态惬意。 周遭鼓吹喧阗,酒色浮靡,他却自成一派。 江斯月手里只余两张牌,胜利在即。 一张红3牌打过来,她将绿3牌打出。程迦瞄了一眼,正要抽出绿8牌,裴昭南叫停游戏:“有人没说‘uno’。” 看了看自己手中仅剩的一张道具牌,江斯月这才反应过来。 根据规则,玩家打出倒数第二张牌时,必须喊“uno”。要是忘了,被人发现,得罚抽两张牌。 众人哗笑:“来来来,抽牌,抽牌——” 江斯月只得从牌堆里又摸了两张牌,大好局势被葬送,手里的牌越打越多。 她一门心思地琢磨该怎么出牌,没太在意场上的情况。 直到程迦走完最后一张牌,她才想起程迦上一轮没说“uno”,出声提醒。 程迦反应很快,随即狡辩:“规则上说,没被人发现的话,就不用罚牌。” “是这样吗?”江斯月下意识地望向裴昭南,希望他主持公道。 “是这样。”裴昭南语气笃定。 江斯月心有不甘,却也认栽,只怪自己没留心,眼神也落了下风。 可是,裴昭南眼神好,怎么也没注意程迦手里只剩一张牌? 程迦合掌大笑,畅饮半瓶啤酒。 她拍了拍江斯月的肩膀:“姐们儿,你加油!我先行一步。” …… 不出意外,江斯月输掉了游戏。 她不想回答某些难以启齿的问题,便选择了大冒险。 大冒险的内容由赢家来定。 裴昭南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江斯月,她仿佛一只等待审判的羔羊,柔弱而恬静。 他佯作思考,慢悠悠地说:“还真不知道该让你干点儿什么,不如……” 她心跳略微加速,生怕他提什么过分的要求。 “我上网搜搜看。”他拿出手机,手指划着屏幕。荧荧亮光映着他俊朗的脸部线条,以及嘴角的疏淡笑意。 没过多久,他把手机举到江斯月面前。上面写了一行字:“模仿美少女战士的经典造型,对着人群大声喊出:‘我要代表月亮消灭你。’” 江斯月瞳孔微震。她正想讨价还价,他却摇摇头:“这不好,换一个。” “哎呀——”程迦斜睨他一眼,“别为难人家了。” “也对,女孩子脸皮薄。”裴昭南仿佛听进了程迦的话,转而对江斯月说,“要不这样,你在微信里跟我说,就不说给旁人听了。” 众人起哄,说他对美女放水,以前可没见他这样心软。 “对了——” 裴昭南突然想起了什么,煞有介事地问江斯月:“你用微信吧?” 旁人笑道:“这年头还有人不用微信吗?” “有啊,”裴昭南说,“前几天我还碰见了。” “真的假的?”那人叽歪,“哪儿来的老古董。” 裴昭南意有所指地看向江斯月。 说一句“老古董”也不为过,那是一只相当漂亮的青花瓷。 /// 收到好友申请,江斯月没有立刻通过。 乐队演出还在继续,场内气氛正好。酒保手持托盘,穿梭在幢幢人影之间。 她的纠结被裴昭南尽收眼底,他不动声色地对酒保轻轻勾了两下手指。 酒保会意,来到他身边,毕恭毕敬道:“您要结账吗?稍等一下,我帮您看一下今晚的消费——” “今晚心情不错,”裴昭南淡淡地说,“全场我买单。”《 》 5、第5章 全场欢呼、尖叫、痛饮,几近痴狂。 玻璃瓶炸裂,酒液与泡沫迸溅,白色纸片雪花般撒向夜空。 热闹持续至深夜。 演出结束,何曦过来,要敬裴昭南一杯。她爱护自己的嗓子,平时不抽烟、不喝酒、不吃辣。 酒吧包场是对乐队莫大的支持,她必须喝这一杯。裴昭南却道不用。 “明天还有演出,你们来吗?”何曦问大家。 “来啊,必须来。”程迦热烈回应。她赞何曦是明日之星,真空北冰洋一定会火遍大江南北。 裴昭南说:“有空就来。” 何曦的目光转向江斯月:“你呢?” “我想来,”她喜欢何曦的表演,“不过……我男朋友明天到北京。” “那你下次有空过来。” “等开学了,我跟洛可一起来。她要是知道有你的演出,肯定要来给你捧场。” 程迦笑道:“哎呀,男朋友最大,理解。那你明晚打算做什么?” “看电影吧,”江斯月说,“《变形金刚4》还没来得及看呢。” “跟男朋友一起?”程迦调侃,“那看来明晚我只能一人独守空房咯。” 江斯月慌忙说:“不是。” 程迦露出一副“懂的都懂”的眼神,示意她不用解释。 不知是谁在地上遗落了半支烟,裴昭南默不作声地将它踩灭。 火星瞬熄。 /// 散场已是凌晨。 空酒瓶散落一地,杯盘狼藉。 程迦喝得不省人事,精神恍惚,嘴里嚷嚷着:“来,继续唱,继续喝——” 其他人状态也好不到哪儿去,横七竖八地躺在椅子上、地板上,时不时打一两个酒嗝,看样子是打算在这儿睡到天亮。 江斯月试图叫醒程迦,却无济于事。 后海这边,车开不进来,得步行到附近的停车场或者胡同口才能打到车。 酒吧捡尸的传言骇人听闻,她不能丢下室友不管,只能想办法把程迦架走。 程迦不胖,骨架却不小,体重结结实实地压下来。 江斯月身高一米六五,人又生得纤细。盈盈一握的腰肢,仿佛一折即断。 她哪里抬得动程迦,差点儿栽倒在地。 好在有人及时扶了一把,稳住二人。 是裴昭南。 除了她,他是场上唯一没有喝醉的人。 一整晚的骚动、混乱,几乎没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大抵如是。 “我来吧——” 程迦被拽了过去,江斯月得以解放。 她忽然发现,裴昭南个头好高。 之前她缺乏直观的视觉感受,现在程迦就是一把尺,他比一米七五的程迦还高了小半头。 裴昭南问:“你怎么回学校?” 江斯月说:“出去打车。” 玩到这么晚,她不太确定这个点儿能否在街头顺利拦到出租车。 “我开车送你。” 她心下犹疑,但他的理由令她无法拒绝:“三更半夜,你一个女孩子,人生地不熟,身边还带着一个。万一遇见坏人……” 他深深地看她一眼:“买一还赠一。” /// 江斯月又一次跟裴昭南走了。 他架着程迦,手很规矩,也守分寸。 混血儿、大长腿是不少男人的妄想。程迦以前在地铁上遭遇过咸猪手,她当场甩了对方一巴掌。那人立马萎了,唯唯诺诺,屁都不敢放一个,地铁一到站便被乘警扭送下车。 最初,江斯月见程迦和裴昭南嬉笑,还以为二人关系匪浅。 如今看来,他们是再正常不过的普通朋友。 月上柳梢,更深露重。 沿着湖堤行走,夜风吹拂,清凉舒爽。 裴昭南在夜场开玩笑开得游刃有余,单独相处反倒没什么话。 这样刚好,大家都无话可说,江斯月也不会觉得尴尬。 手机铃声响了,是魏一丞。 她没回避,顺手接听。 夜深人静,电话那头的声音清晰可闻。 “喂——”魏一丞说,“乖乖。” 江斯月眉头轻蹙:“你大半夜怎么不睡觉?” “我睡不着。” “怎么睡不着?” “想你想得睡不着。” “……” 突如其来的情话让江斯月直起鸡皮疙瘩。 她瞄了裴昭南一眼。他神情冷淡,对她的私事似乎没有兴趣。 “那你晚上怎么不找我?” 她晚间给魏一丞发消息,他没回复。 “我刚刚给你发消息了啊。”魏一丞说,“看你没回复,担心你,就打电话来问问。” 江斯月看了看手机,确实有未读消息。 不过,都这个点儿了,万一她真遇到什么危险,黄花菜都凉了,他这纯属马后炮。 “我在路上,有同学开车送我。” “哦,那你到宿舍给我发个消息。我明天下午的高铁到北京。” “嗯,知道。” “爱你,晚安。” “晚安,明天见。” 一阵风过,鱼儿下潜。 裴昭南幽幽开口:“你男朋友?” 江斯月点头:“嗯。” 湖心荷叶轻颤,漾开凝绿的波纹。 程迦突然打了一个酒嗝,嗓子眼里呜噜呜噜,像是有什么东西往外冒。 情况不妙,裴昭南眼疾手快,立马把她推到白石雕栏杆边上。 程迦抱着石栏杆的柱头,哇的一声吐了出来。酒气熏鼻,接连不断的呕吐声令人发毛。 江斯月生怕程迦出什么事,想帮忙,又没经验。 “让她吐出来就好。”裴昭南说。 程迦吐了好一会儿,终于没动静了。 眼见她又要瘫倒,裴昭南不情不愿地将她扶住——看得出来,他不想照料醉鬼。 江斯月从包里拿出纸巾,屏住呼吸,帮程迦擦拭嘴角的秽物。她代程迦向裴昭南道歉:“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正常,酒喝多了,都是这个鸟样。”裴昭南说,“所以我从不喝酒。” 江斯月:“……” 他喝不喝酒,关她什么事? 拾掇完毕,重新上路。 拐过曲折昏暗的胡同,来到开阔的停车场。 裴昭南掏出车钥匙,车灯亮了。 不是上次的法拉利,而是一辆宝蓝色的四座玛莎拉蒂。 江斯月心想,幸亏程迦在湖边吐过了。 要是她吐在这么贵的车里,后果不堪设想。 程迦被扔到后座。她坐不住,像烂泥一样瘫倒,霸占了整个后座。 江斯月只得坐上副驾驶。 深夜,车流稀疏,畅通无阻。裴昭南车技不错,连颠簸都少有。 车内环境舒适,江斯月觉出几分困意,眼皮渐渐发沉。 她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小憩片刻,竟睡着了。 裴昭南的目光扫过车内后视镜。 江斯月一袭素裙,肌肤冷白,像被一层极淡的光笼着。他闻到一丝香柠与苦橙的气息,来自于她。 一晚上泡在酒吧,她身上却没什么酒味。 仿佛皎皎明月,不染俗尘。 /// 江斯月被叫醒的时候,车已停在北一楼下。微弱的光像夜空中黯淡的星,她看不清裴昭南的轮廓。 睡眼惺忪的她不忘道一声“谢谢”。这一次,她学乖了,没有说“再见”。 她松开安全带,去掰车门,发现纹丝未动。她困得意识飘忽,转头向裴昭南求助:“打不开……” “我还没开锁。” “那你开开。” “不开。” “?” 啪嗒一声,是安全带扣被解开的声音。 裴昭南朝她靠了过来。 江斯月瞬间困意全无。 “你……”她微微咽了一下嗓,“你有什么事吗?” 她后背绷得笔直,手指紧张地抠着皮质座椅,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 裴昭南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有事儿。” 江斯月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什么事?” “微信,通过一下。” 她还没有通过他的好友申请。 “否则……”他慢条斯理地威胁道,“你别想下车。” 她如笼中雀鸟,插翅难飞。 /// 翌日,江斯月被手机提示音震醒。 她迷迷糊糊地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以为是什么重要的讯息,却看到裴昭南发来的一个小表情—— :) 莫名其妙。 江斯月没有回复,给他修改备注、添加分组,便将他忘之脑后。 临近中午,她撑着床沿,从梯子上爬下来,端起脸盆和牙杯,去盥洗室洗漱。 程迦正对镜洗脸,傲人的长腿令人瞩目。 明明昨晚醉得不省人事,今天醒得却比她还早。不愧是战斗民族,血液里流淌的都是伏特加。 江斯月刷着牙,程迦揉着洗面奶,对她说:“哎,我问你个事儿。昨晚后来——” 她以为程迦想问昨晚她俩是怎么回来的,正思忖着要不要把程迦酒后的窘状说给本人听,谁知程迦却问:“你加上裴昭南的微信了吗?” 江斯月嘴里有泡沫,说不出话来。 “你不会没加吧?”程迦惊讶,“那么好的人脉,你怎么不懂得把握。” 江斯月不知道裴昭南是什么来路,但她不傻,看得出他不是普通家庭背景。 她不紧不慢地漱完口,这才说:“我加了。” “那就好。”程迦欣慰,“你呀,总是因为男朋友放弃太多,不值当。” 江斯月尚年轻,见识浅。她平静地说:“圈子不同,不必强融。” 没有等价交换的东西,人脉是无用的。裴昭南再厉害,跟她又有什么干系? 程迦用清水冲掉洗面奶,收拾好洗漱用品。 临走时,还不忘评价江斯月一句:“你看着文静,不争不抢,其实是我们宿舍几个人里性子最倔的。” /// 下午,江斯月如约去接魏一丞。地铁人挤人,她一路站着抵达高铁站,却不觉得累。 等待恋人的心情,大抵如此。 从记事开始,魏一丞就伴她身侧。 两人一起上学,一起写作业,一起守在电视机前看少儿频道的动画片。他会用自己的零花钱给她买雪糕,她也会在他生日的时候为他折千纸鹤。 再后来,步入青春期,心思萌动。 一切都是自然而然、水到渠成,甚至连家长都没有反对。 坦白地说,江斯月没有被男生追求过。 她身边的所有男生都知道她心有所属、名花有主。他们还恪守着共同的传统美德——朋友妻,不可欺。 若有不知情的陌生人对她表露好感,也会被她以非单身的身份挡回去。 除了他,她心里没有其他异性的位置。 高铁站人头攒动,江斯月一眼便认出魏一丞。他穿白衬衫、牛仔裤,头发比上次见面时更长了一些。 她轻踮脚尖,朝他的方向挥了挥手。他左顾右盼了好一会儿,终于瞧见她,大步流星地上前来。 多日未见,魏一丞盯着她看来看去。 她忽然有些羞怯,敛下眼睫,嘴角却翘了起来。 “你今天化妆了?” “……嗯。” “差点儿没认出你来。” “……” 他不觉得江斯月是大美女。 有人夸江斯月长得漂亮,他总是打哈哈:“是吗?还好吧。” 从小看到大,他早就习以为常。 “你最近是不是长高了?”他伸手在她头顶比划了一下。 “有吗?”她疑惑,“前段时间体测,我的身高还和以前一样。” 中考以后她的身高就固定了,难道是北方水土养人的缘故? “那可能是我看错了吧。” 他顺势搂上她的腰,拥着她往出口的方向走。 江斯月见他风尘仆仆,想必饥肠辘辘,便问他:“你今晚想吃什么?” “烤鸭吧。”每次他来北京,都少不了一顿烤鸭。 “行,我们去全聚德。” a大校外就有一家全聚德,同学聚餐时常光顾,熟门熟路。 魏一丞提议:“这次换一家嘛,听说便宜坊的烤鸭也不错。” 江斯月好奇:“你怎么忽然想起来去吃便宜坊?” 北京烤鸭分为两大流派。 一是以全聚德为代表的挂炉烤鸭,二是以便宜坊为代表的焖炉烤鸭。 外地人大多只知全聚德,鲜有人识便宜坊。 “朋友跟我说这家烤鸭的味道和全聚德不太一样,可以尝尝。” “行,正好换换口味。” “走嘛,我请你。” 江斯月找了一家离a大最近的便宜坊,打车前往。 她心疼魏一丞旅途奔波,不舍得让他挤地铁。 到店之后,要了一套经典烤鸭,鸭架做汤。 又点了两道家常炒菜,配一例清汤槐花鱼圆。 魏一丞吃烤鸭没什么章法。他不爱吃饼,索性用筷子夹鸭肉蘸甜面酱,捧一碗白米饭下肚。 江斯月讲究,先在小碟上铺开荷叶薄饼,细细地抹上酱料,再添上烤鸭片、羊角葱和黄瓜条,然后像包襁褓一般折叠起来,送入口中。 席间,除了吃饭,自然也少不了交谈。 魏一丞讲他在s大的见闻,他和几个室友的糗事,恼人的专业课,又说了暑假期间的计划和安排。 江斯月偶尔提出几个问题,更多的时候,她只是默默倾听,用小勺轻轻撇开汤上的槐花。 他现在的生活离她有些遥远,她一时找不到什么共同话题。 他学的是计算机,她学的是英语。a大有晨读,s大有晚自习。二者公共课程安排不同,同一门课,叫法也不一,考核评判的标准也大不相同。 只有在提及高中同学等共同好友时,才能聊上那么几句,但也不会太久。毕竟这些人的近况,她也不甚了解。 但是,这并不妨碍魏一丞向她分享自己的生活。 他有着旺盛的表达欲,跟她的性格刚好互补。因此,常有人说他俩在这方面还挺般配。 餐后的安排是去中关村看电影,江斯月买了两张imax电影票。 影院对附近的大学生有优惠,凭学生证可以打五折,大家都爱扎堆去那儿看电影。 《变形金刚4:绝迹重生》上映已有一些时日,国内外炒得沸沸扬扬,江斯月却一直没看。 这段时间,她会下意识地屏蔽掉“变形金刚”四个字,生怕被剧透,失去观影乐趣。哪怕网上为了变四的汽车人机体改型争得沸反盈天,她也充耳不闻。 她等着跟魏一丞一起看。 影院人不多,只有三三两两的小情侣来看夜场电影。 二人分头行动,一个去买零食、饮料,一个去换票、选座。 江斯月排着队,低头在手机上翻找取票码。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略显耳熟的声音:“巧了,江斯月同学。” 她本能地回头望去,只见裴昭南惯常一笑,单侧酒窝浮现:“我们又‘再见’了。” 没心没肺,没脸没皮。 裴昭南是一个人来的。 白t,灰色运动裤,深蓝慢跑鞋。像是出门遛弯,临时起意来看电影。 江斯月疑惑,他今晚怎么没去酒吧看乐队的演出? 裴昭南往前凑了半分,见她化了妆,嘴唇胭红,似夏日莓果。这与往常素面朝天的她不同。 “今天我给你发消息,怎么不回?” 她心想,怎么回? 只发来一个笑脸,莫不是在内涵什么。 “你怎么在这儿?” 她的语气不是询问,更像质问。 “这难道是你家开的电影院?”裴昭南慢悠悠地说,“只准你来,我不能来?” 这里并非偶遇的好场合,她就不该接他的话茬。 魏一丞带着买好的柳橙汁和爆米花来找江斯月,她立刻跟裴昭南拉开距离,假装不认识他。 裴昭南瞥见魏一丞,轻嗤一声,倒也不再跟她搭话,转而用一种耐人寻味的眼神打量着他俩。 魏一丞给江斯月捎了一杯香草味哈根达斯,这是她最喜欢的口味。 “谢谢。”她心里头泛起一丝甜。 “谢什么?”他说,“男朋友应该做的。” 前面的小情侣选完座离开,轮到江斯月。 她看着大片空白的座位区,问魏一丞:“坐哪儿?” “随便,”他不甚在意,“这电影我看过了,坐哪儿都行。” 江斯月微愣:“你看过了?跟谁呀?” “我跟朋友去看的,陪你再看一遍也行。” “什么朋友?” “室友呗,”魏一丞随便指了指两个中后排的位置,“就坐这儿吧。” 售票员锁定位置,座椅颜色由白变红。 江斯月五味杂陈。 她一心想陪他一起看电影,他却提前看完了。观影时的新鲜感、趣味性将大打折扣。 魏一丞牵着江斯月的手离开,没注意到她低落的情绪。 倒是裴昭南留意到她微微下垂的眉眼——不太开心的样子。 见她跟男朋友在一起不开心,他开心了。 售票员让裴昭南选座。 他扫了一眼屏幕,几对两两紧挨的红色座椅分散在各个角落。 “这个座儿,”他先是轻点某对红色座椅左侧的空白位置,又指了指右侧的空白位置,“还有这个座儿。” 售票员好意提醒:“要不您选左边这两个位置吧,靠在一起的。” 裴昭南却不在意:“不用,就这俩。” 售票员纳闷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哪个好人家看电影不跟朋友坐在一起,非要夹着小情侣坐?《 》 6、第6章 检票之后,魏一丞去了一趟洗手间。 江斯月先行进场,找到位置,坐定,将两杯柳橙汁分别放进杯槽。 她用小勺挖着冰激凌,自我宽慰。魏一丞本就是一个粗线条的人,她应当体谅他,不要为这点儿小事置气。 看,他还知道给她买香草味哈根达斯,制造小小惊喜。 江斯月身旁坐下一人。 她不经意一瞥,眼睫微颤—— 裴昭南抬起可乐杯,对她比了一个cheers。 江斯月可没他这样的好心情。 她觉得这男人简直阴魂不散。 正巧这时,魏一丞回来了。 他捞起椅子上的爆米花桶,刚要落座,江斯月腾地站起来,对他说:“我想坐靠外的位置。” 魏一丞照办。 靠外进出方便,观影途中要去洗手间也更省事。 换了位置之后,江斯月的椅子还没坐热,就听见裴昭南的声音:“我是不是坐错位置了?票上写的g14。” 魏一丞再度起身,给他让道。 裴昭南又坐到了江斯月身边。 江斯月:“……” 真是活见鬼了。 他眼神那么好,怎么可能认错g11和g14? 裴昭南像是明白她的心思,索性把电影票展示给她看:“这儿光线差,我眼神不好使。你帮我看看,这是g14吧?” 江斯月眯眼一瞧,还真是g14。回头再看看自己的座位,赫然写着g13。 1314,什么鬼。 这时,灯光骤暗,影片开场。 江斯月不好再换位置,只能自认倒霉。 她戴上3d眼镜,专心看电影。魏一丞拉着她的一只手,二人十指紧扣。 她的轻微近视并不妨碍看电影。《变形金刚》这种商业大片,虽然剧情俗套,但是特效炸裂。酷炫的特效若是看得太清晰,反而会头晕眼花。 她本身学的就是英语,空耳也能听懂绝大部分对白。 随着剧情步步推进,江斯月不禁入迷,提心吊胆。 一个紧张刺激的情节过后,她缓过神来,准备喝一口柳橙汁压压惊。 她从杯槽里拿起饮料杯,就着吸管喝了一口—— 是可乐,不是柳橙。 她拿错杯子了。 她一动都不敢动,只借着影厅内幽暗的光线,以眼角余光偷偷观察身旁的裴昭南。 他半躺在座椅里,薄唇轻抿。imax大屏的动态荧光映在他的3d眼镜上,看不清他的眼神。 她只能从他此时此刻的状态推测,他正沉浸在电影剧情中,无暇顾及其他。 于是,江斯月悄悄、悄悄地将杯子放回到原处。 见他毫无动静,她长舒一口气。 应该没被发现。 半分钟后,江斯月的手机振动了一下。 学校最近有关于培训的重要通知下发,她不敢错过消息,立刻查看手机。 【裴昭南:你刚刚偷喝了我的可乐:)】 男朋友就在身侧,江斯月却收到来自邻座男生的消息。 放映厅内光影绰绰,冷气飒飒。隐蔽的交流方式、秘密的聊天内容,使得她和魏一丞相握的手掌心渗出一缕薄汗。 她又瞟了裴昭南一眼。 兴许是捏住了她的小小把柄,此时此刻的他姿态安逸、神情散诞,嘴角似有淡笑。 【江斯月:对不起。这件事请你当作没发生过,可以吗?】 她可以给他补一杯可乐的钱,或者重新替他买一杯,但求他别再提及此事。 字还没输入完,消息又来了。 【裴昭南:可是已经发生了:)】 又是这个不怀好意的笑脸。 “你在跟谁聊天?”江斯月的左手忽然被魏一丞拉了一下。 她心尖一怵,仿佛过电一般,立刻摁灭屏幕。缓了一秒,她佯作镇静:“刚刚室友问我今天晚上几点回去。” 魏一丞没有怀疑她的说辞。 他将两人之间的扶手抬起来,把江斯月拉入怀中,下巴蹭过她额顶的发丝,问道:“你今晚还回去吗?” 情人间的暧昧低语,令江斯月手脚冰凉。 身为一个成年人,和男朋友外宿无可厚非。可今晚若是不回去,明天程迦指定来八卦。 更何况……她稳住慌乱的心跳,视线不自觉地往一旁飘去。 裴昭南没在看电影。 他单手托腮,饶有兴致地面向她,像是要仔细听一听她的答复。仿佛在说:“你今晚要是和男朋友一起过夜,当心明天校园广播循环播报校内新闻:‘北一607寝室江斯月夜不归宿。’” 江斯月不想让外人探知她与魏一丞的隐私,尤其是裴昭南。 万一他出去说三道四…… 迫于某种无形的威压,以及自我的道德约束,江斯月告诉魏一丞:“今晚我得回去,明天一早学校有事情。” 这不是借口,她确实有重要的事情。 魏一丞又说:“我这么想你,你不想我吗?” 她当然想他,可眼下,她更希望他能中止这个话题。 裴昭南锐利的眼神仿佛要穿透墨镜,将她看个通通彻彻。 江斯月飞快地点了点头,将脑袋轻轻靠在魏一丞的肩膀上,转移话题:“刚刚我漏了一段剧情,你给我讲一讲,好不好?” 大约是察觉到她的抵触与敷衍,魏一丞没再继续追问,而是松开她的腰,拿起爆米花桶,问:“你吃吗?” 她摇了摇头,说:“我不饿。” 今晚吃了不少烤鸭,她现在没多少胃口。 魏一丞热情消减大半,自顾自地吃起爆米花。 事先已经看过一遍电影,他突然觉得无聊。观影的后半程,他竟然睡着了。 江斯月不禁心中郁郁。 她不知道魏一丞是旅途舟车劳顿,还是觉得跟她看电影索然无味。他在一旁睡觉,她也没了看电影的心情。 唯有裴昭南,全程津津有味。 /// 魏一丞被叫醒的时候,电影已经结束。 他摘下3d眼镜,带好随身物品,便往外走。 前面几对小情侣已陆续离场,奔赴下一战场。 g14座位的男生并未离场,他纹风不动地半躺在软椅上,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隐约觉得这男生的举止有些怪异,那么大个影厅,空空荡荡,坐哪儿不好,非得把票买在他俩旁边,搞得人浑身不自在。 就像进了男厕所,不跟别人隔一个便池,偏要挨着甜蜜双排。 这种行为合法,但多少沾点儿毛病。 …… 裴昭南不急于离场,他在听片尾曲。 《变形金刚》系列前三部电影都由林肯公园演唱主题曲,林肯公园是他最喜欢的欧美乐队。 可惜第四部没能继续合作,这是本次观影的遗憾之一。 好在,有人供他逗闷子。 他微垂着眼,看了看手中已空的可乐杯,只觉得今夜—— 乐趣盎然。 /// 江斯月和魏一丞沿着散场通道,来到室外。 魏一丞步伐飞快地下楼梯。江斯月默叹,追上去,拉住他的手,问:“你今天怎么了?” “我明天就回成都。” “这就要走?你跟我说过,这次打算在北京多待几天的。” “我确实想多待几天,你不是忙得很吗?” “……” 这一番话让江斯月内疚不已。 平时她学习忙,课程多,有时候不能及时回复他的消息、关心他的情绪。节假日大多是魏一丞来北京找她,她鲜少去上海。 如若无事,他们本该一同回成都过暑假。但江斯月报名参加了apec志愿服务,这意味着整个暑假他们只有几天时间共度。 起先,江斯月将自己的暑期计划告诉魏一丞,他是支持的。现在,他却怪她没时间陪他。 江斯月试图为自己辩解:“不是这样的——” 魏一丞打断她的话:“江斯月,你觉不觉得你有点儿自私?填志愿的时候,你本可以和我一起去上海,但你最后选了北京。” 江斯月哑口无言。 高考她超常发挥,比估分多了十来分,a大招生组联系到她,说她可以报考a大的英语专业。 a大是万千学子的梦想,英语系更是全国首屈一指的存在。这么好的机会摆在眼前,她不愿放过。 她想去更好的大学、更广的平台,偏偏魏一丞对此稍有微词。 谁都不愿意和爱人异地分离,但是,她坚信真正的爱情不会被距离打败。 如果哪天魏一丞有更好的选择,她也会全心全意地支持他。 这事早已揭过,现在魏一丞又旧事重提,似乎一切都是她的错。明明,她也为他放弃了很多别的机会。 学生会找她拍宣传视频,她担心他会不高兴,便果断拒绝。感情上的事,她问心无愧。 “魏一丞,我们需要沟通。”江斯月轻轻地抽了一口气,“你可能对我有一些误会,我从来没有……” “误会?”魏一丞反问,“难道这是我的错?” 江斯月意识到他在气头上,正想换个思路劝说,谁知他滔滔不绝:“对对对,是我的错。错在我不该来北京找你,错在我不该信守承诺去上海读书,错在——” “魏一丞,”她听不得他阴阳怪气,“你说这些有意思吗?” 怒意在沉默中燃烧。 一辆出租车恰好路过。 “算了,你这么忙,我哪好意思打扰你?”魏一丞挥手拦下出租车,“我有点儿累,明天再说吧。” 他上车便走,她眼睁睁看着车灯逐渐远去,茫然无措。 江斯月伫立在寂寥的街头,小腿微颤。夜风卷起浅绿色的裙摆,宛如一支孤零零的清荷荡开。 白日里喧闹繁华的街道,此刻进入深眠。林林总总的美食店铺、电子商厦、购物中心……空空荡荡,杳无人迹。 地铁已经停运,她走过一盏又一盏昏黄的路灯,想拦车,却没有一辆车停留。 这条街道格局怪异,一片扇形绿化带将马路由直变弯,极易迷失方向。走走停停,又回到原处。 万般情绪起伏,她难受得拱肩缩背,坐到长椅上。 绿化带里花影缤纷,几株洁白的茉莉藏在灌木丛中,散着甜馨清雅的芬芳。 有一年,她和魏一丞去成都文殊院,门口有提篮卖花的婆婆。 魏一丞为她挑了一朵茉莉,她放进书包里,整个夏天都能闻到茉莉的清香。 所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江斯月盯着脚下模糊的影子,委屈又无助。 就在这时,一辆车在她身边停下。她抬起纤长又脆弱的眼睫,却在看见裴昭南的那一刻,眼底写满失落——还以为是魏一丞。 裴昭南手扶方向盘,侧过身来,眼神深晦:“很失望?” 一想到今晚的事也有他在一旁引风吹火的成分,江斯月自然不肯给他什么好脸色看。 她别过头去,不愿在他面前展露自己的孤弱无援。 裴昭南不禁轻笑。 离场之后,他开着车在街头晃悠一圈,下意识地寻找她的身影,想看看她是不是真的乖乖回学校,却见她一人瑟缩在花坛边。 他本打算逗逗她,谁知她却露出流浪猫一般可可怜怜的眼神,全然不似往日里对他那般冷冷清清的模样。 大概是跟男朋友吵架了。 江斯月坐了片刻,浑身不自在,起身沿着绿化带往前走。 裴昭南放缓车速,跟在她身边。 “上车,我送你。” “不用。” “你打算步行回学校?这儿离学校好几公里,走回去得半夜了。” “不关你事。” 她倒是惜字,连话都不愿意跟他多说。 原来她也不是没有脾气,裴昭南心想。 走着走着,她开始小跑,像是要甩开他。 可惜体力不太好,跑了没多远,就小喘着气,慢下步伐。 她一门心思走路,他却脚踩油门,超车而去。 她以为他要离开,谁知他一个漂移过弯,将车直接横到她面前,堵住她的去路。 轮胎划出的车辙,近在咫尺。 车灯直射过来,江斯月被逼停在原地,大颗眼泪盈在眼眶里。 一整晚糟乱的心绪无处发泄,她濒临发作。 裴昭南却松开安全带,下车,为她打开另一侧的车门,等待着她的回应。 仿佛舞会上优雅的绅士,对心仪的女士发出诚挚的邀约。《 》 7、第7章 午夜,车上。 江斯月倚着靠背,手机消息弹个不停。 她不想看。 对方转而发起电话攻势,铃声扰人。 “你电话响了。” 裴昭南打着方向盘,淡淡开口。 为了不让外人看笑话,江斯月硬着头皮接起电话。 魏一丞焦急的声音传来:“喂,乖乖。你在哪儿呢?我回来找你了。” “我坐车回学校了。” “你……还好吗?” “我没事。” “刚刚是我不好。乖乖,对不起。” 他只是一时被冲昏头脑,绝对不是要丢下她不管。 “我今天很累。明天再说,行吗?” “我——” 江斯月挂断电话,看向窗外。 街边的楼宇由玻璃、钢筋、混凝土筑成,棱角分明,像四四方方的盒子。盒子被开了孔,几点稀疏的灯光透着冷冰冰的工业机械感。 愣神之际,跑车的顶棚向上打开。清凉夜风灌进来,拂乱海藻般的发丝。 脖子底下的一截肌肤,如玉似雪。 她不解地看向裴昭南,他从容不迫地开着车,说:“你不是想看夜景吗?” 这一晚上,她心力交瘁,压根没心情看夜景。刚刚看窗外,也只是不想直面某种尴尬。 车速放慢,夜风小了许多。 丝滑的长裙犹如静水流深,漫过纤腰,淹没细腿。 她稍稍换一下坐姿,忽地撞见裴昭南的目光,下意识地用手按住裙摆。想到这裙子挺长,又松开。 他移开眼神,半笑道:“我在看月亮。” 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月亮高悬,清辉依旧。 他说的真是月亮吧。 /// 次日一早,晨光微熹。 江斯月去南校门的大树下集合,学校大巴会载着志愿者去统一地点进行培训。 她昨夜辗转反侧,寤寐难安,一早精神有些恍惚。 一路从林荫道穿行而过,树影、人影交错重叠,仿佛幻境与现实不断交织,令人时梦时醒。 远远瞧见一棵大国槐,像绿色的蘑菇云浮在半空。 这棵国槐是某届校友在校庆时捐赠的,后来愈发枝繁叶茂,成为校内一景。凡是通知到南校门集合,都以这棵大树为据点。 江斯月走到树荫下。 昨夜到今晨,魏一丞没有给她发新消息。脚下的石阶上落着斑驳的光影,她想了又想,决定给他一个台阶。 她对着大国槐拍了一张照,发朋友圈,配文是“morning”。 “一大早跟谁聊天呢?” 肩膀忽然被拍了一下,回头一看,是范书桃——外语学院同系不同班的同学,也是江斯月的高中校友。 “你来这么早?”范书桃问,“吃早饭了吗?” “喝了一杯酸奶。” “不吃早饭可不行。我听说培训很辛苦,要学的东西特别多,时间安排也很紧张,都没什么休息的时间。” 范书桃从包里找出半袋奥利奥饼干递过去。江斯月拿了一块,便还了回去。 “哎,对了。”范书桃想起一件事,“你认识祁沐瑶吗?” “a大没人不认识她吧。” “不是听过名字的那种认识……”范书桃解释,“昨天我一个人在宿舍,她突然来找我,问我认不认识你,还跟我打听你是不是有男朋友。” 江斯月微微出神。 初遇裴昭南的那一天,祁沐瑶在宿舍的走道里把她叫住。幸好她清清白白、无可指摘,否则恐难脱身。 只不过,那句“我男朋友不是他”拂了对方的面子。 没想到,祁沐瑶事后还专门找人打听她说的是不是实话,可见非常之在意。 “你怎么说的?” “实话实说啊。你跟魏一丞的事咱们高中的人都知道,她听了以后也没说什么。”范书桃的语气得意起来,“说不定是她哪个男同学对你有意思,让她过来打听你。看来要失望咯。” 听到魏一丞的名字,江斯月的眼神不禁黯淡。 在旁人眼里,他们多么恩爱。谁能想到昨晚会发生那种事呢? 她不想跟旁人透露那晚遇见裴昭南的事情,怕人多嘴杂。 既然对方已经知道是误会,那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沉默是金。 “哎哎哎——”范书桃拉了一下她,手指向不远处,“你看。” 祁沐瑶正站在槐树下。身穿一条法式吊带连衣裙,清凉得像是要去度假。 这段时日,她风头无两,甚至有外校的人慕名前来一睹芳颜。 祁沐瑶笑盈盈地跟人说着话,瞥见江斯月,便朝这儿走过来:“哎呀,好巧啊。” 范书桃惊讶,以为她俩真认识,便没说话。 过了几秒,并没人理会祁沐瑶,气氛有些尴尬。 江斯月只得礼貌地回应一句:“好巧。” 祁沐瑶立刻装作熟络的样子,拿出手机:“上次走得急,忘记加你微信了。我现在加你吧。” 都是同学,对方又如此热情,江斯月不好拒绝。 加上微信,祁沐瑶先看她的头像和昵称,确定那天给裴昭南发消息的女生不是她。 然后,又点进江斯月的朋友圈,看到她发的新动态。 祁沐瑶想给她点个赞,以示友好。 还没动手指,点赞列表突然多了一个熟悉的头像——裴昭南。 与此同时,他的留言出现在下方。 【裴昭南:昨晚睡得还好吗?】 祁沐瑶笑意尽失。 带队老师的声音传来:“集合!开始点名!” “哎哎哎——”范书桃扯了扯江斯月的胳膊,“老师要点名了,咱们过去吧。” 江斯月冲祁沐瑶微微一点头,便跟着范书桃走远了。 点名完毕,大家有序上车,大巴车缓缓驶出南校门。 江斯月坐在靠窗的位置,她有点儿晕车,犯恶心。幸好早饭没有多吃。 心绪不宁的她拿出手机,有新动态提示。 给她点赞和留言的人不是魏一丞,是裴昭南。 尴尬。 更尴尬的事来了,点赞列表又多一人。 祁沐瑶。 这……也不知道他俩有没有互删好友。 还是把这条动态删了吧。 徒增事端。 /// 一天的培训结束,众人精疲力尽,连车窗外的晚霞都无暇欣赏。 培训内容五花八门,包括apec基础知识、英语、涉外文化宗教、媒体应对、情景模拟、应急与自救,甚至还有微笑力。 回到寝室,江斯月倦坐在椅子上。 幸好她没跟祁沐瑶分到一组,否则心更累了。 白天,魏一丞总算开了点儿窍,发来不少消息,嘘寒问暖,还提议晚上一起吃火锅。 她白天没法看手机,这会儿也疲于应付。 【江斯月:我吃过了。】 【魏一丞:那我给你买点你爱吃的点心,一会儿送到你宿舍楼下好不好?】 【江斯月:不用了,谢谢。】 每次吵架,魏一丞都用小恩小惠收买人心。她不计较,他倒觉得她很受用。 仔细想来,核心矛盾一直都没有得以解决。她想捋一捋思路,先晾他一晾再说。 洗完澡,江斯月来了些精神,打算看看最新的ted演讲。 她用电脑登录a大bbs。这是校内综合性局域网站,有论坛、资源分享、二手交易等功能,最近还推出了一个人气很高的新板块——表白墙。 表白墙上什么乱七八糟的内容都有,吐槽室友、失物招领、曝光无良商家等等,就是没有人表白。 下载视频的时候,江斯月被表白墙上一个刚发的热帖吸引。 【本人长相7分以上,有一个谈了很多年的男友,大学异地。最近有个高富帅想追我,条件超级好,开法拉利,各方面都完爆男友。】 【我想知道该怎么选择。男友知根知底,对我百依百顺。高富帅虽然殷勤,但女友换得更勤。上个女友好像不到一个月就分了,还是个大美女。我担心自己hold不住。】 底下的评论也很精彩。 【7分以上?关掉美图秀秀,清醒一下,可能就没这烦恼了。】 【当代薛定谔的忠贞:只要不打开异地恋的盒子,男友就永远处于被绿又不被绿的叠加态。】 【建议做个swot分析,记得把“大美女保质期仅30天”标红加粗,重点参考。】 【法拉利副驾临时体验卡和永久饭票,好难选,不如开个投票吧。】 除此之外,还有人试图开盒。 【开法拉利的高富帅,我们学校的吗?】 【我真在学校里见过法拉利。】 开法拉利的高富帅…… 除了裴昭南,江斯月还真不认识别人。 a大就那么大点儿地、那么多点儿人,照评论区这么扒,迟早把裴昭南的名字挂上去。 她隐隐担心自己遭受牵连。 帖子里给出的客观信息与她本人诡异地对应上了。谣言若是传到魏一丞的耳中,后果不堪设想。 这时,程迦回来了。她上夏季小学期,周一到周四都住校。 “看什么呢?那么投入。”她拉开椅子坐下,刚买的炸鸡和啤酒放桌上,晚上准备追韩剧。 江斯月让程迦过来。 程迦拧着眉头看帖:“高富帅开法拉利……裴昭南?” 果然,对于认识裴昭南的人来说,这相当于明码。 “这人脑子有泡吗?把这种事情放表白墙上不是找骂吗?”程迦渐渐看出端倪,“我说,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不清楚。” “你觉得是谁?” 江斯月没说话。 程迦拿出电脑,要去论坛打抱不平,却被江斯月拉住。 她不想引起更多关注,只想尽快平息风波。 程迦冷静下来,有了主意:“对了,可以找他摆平。” “谁?” 程迦点开裴昭南的微信头像:“喏,他咯。” “你要做什么?” “告状啊,”程迦理直气壮,“这件事不是因他而起吗?” “……” “试试看嘛,说不定他有办法呢?” 江斯月觉得裴昭南不会管这件事。 程迦这是病急乱投医。 【程迦:南哥,有人说你坏话。】 【裴昭南:无所谓。】 程迦:“……” 万万没想到,这家伙根本不在意风评。 江斯月早料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 程迦添油加醋地补充。 【程迦:那人在表白墙造谣,说你对江斯月图谋不轨。】 消息秒来。 【裴昭南:哦?】 【裴昭南:有趣:)】《 》 8、第8章 暑假以来,天气愈发炎热。 车窗外是紧邻北一的篮球场,平日里人声鼎沸,如今仅有香樟树沉默静立。 收到程迦的消息时,裴昭南正和朋友在京郊的国际射击场打靶。 他并不在意所谓的“坏话”。 勾起他兴趣的是江斯月。 有人敲了敲车窗。 伴随着沉闷的关门声,温热的晚风涌入车厢,熏人的香气扑面而来。 祁沐瑶特地化了精致的妆,勾眼线,涂红唇。衬衫纽扣开到第二颗,黑色短裙勒出腰线。 她主动贴过来。裴昭南却用手臂挡住她,拉开距离——兴许是气温高,他不想和别人挨得太近,嫌热吧。 她并不恼。 分手后的每一天,她都在懊悔。怪自己脾性太大,受不得半点儿委屈,将他拱手让人。 好在他没有删除她的联系方式,她怀有一丝希望,兴许哪一天他突然想起她来,还能再续前缘。 就像……现在这样。 他今晚突然提出见面,她必须抓住机会,将他留下。 女孩子的手,绵热,柔软,想触碰他的肩膀,却被攥住了手腕。 没有甩开,也没有往前拽,只是这么握住,令她动弹不得。 祁沐瑶撒娇:“哎呀,你弄疼我了。” 裴昭南轻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你在电话里说,想我?” 她无辜地眨眼,点头。 他不为所动,继续说:“你想我的方式,就是造我的谣?” 她先是一愣,随后想到什么,后背陡然僵直。 “你在说什么?”她故作镇静,“我怎么听不懂呢?” “你知道我最不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她没说话,却不再直视他的眼睛。他松开她的手,语气凉了一度:“自作聪明。” 裴昭南拿出macbook,打开屏幕,正是那个帖子。 评论区不友善的留言仍在新增。 “这是什么意思?” “我又没看过这个帖子,我怎么知道?” 见她嘴硬,他也懒得废话。 “你知不知道每个帖子都能追查ip?”他调出一段隐藏的源代码,每个发帖人的id下方都出现了一行神秘数字。 祁沐瑶惊愕不已。 裴昭南向来不屑于关注校园里鸡零狗碎的破事儿,这也是她敢胡乱发帖的底气。 裴昭南虽在a大读书,但不住校。想来上课便来,不想来上课便不来,老师们拿他当一尊大佛供着。 他的来路众说纷纭。有人说他是保送生,也有人说他是来借读的,还有人猜测他是外籍。 总之,大家默认他这样的人想要进a大读书,有一万种捷径可以走。 即便名义上当过他一个月的女朋友,祁沐瑶对他的情况也不甚了解。 网络中心的同学跟她说过,学校bbs是匿名论坛,除非管理员从后台查看信息,否则追查不到具体发帖人。 她以为裴昭南只是一个纨绔子弟,谁能想到他还会黑客技术? “对、对不起……”祁沐瑶矢口否认,“不是我。” “不是你,你道什么歉?”他不依不饶。 她一时语塞。半晌,支支吾吾地说:“我只是怕你被人蒙骗。” “被谁?” “那个江……她有男朋友,你别被骗了。” “有男朋友,那又怎样?” “……” 失策。 只要他没道德,就没人能用道德绑架他。 “分手了,还这么关心我。我是不是该感谢你?” “不、不用了。” 祁沐瑶早该明白裴昭南的性子。 小打小闹他不会挂心,若真惹毛了他,他会立刻翻脸无情。 之前她查他的手机,他只是不太耐烦,却没有发脾气。 这是一种对待不在意的人或事才会有的态度。 因为不珍惜,所以连解释都懒得解释,直接提分手最省事。 今晚,他是真的动怒了。 “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我现在就把帖子删了。” 她登录自己的账号,谁知一刷新页面,突然弹出一个窗口——404notfound. 她惊呼:“帖子怎么没了?” /// “帖子删了。” 江斯月长舒一口气。 程迦刷新论坛,帖子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不禁感慨:“原来举报真的有用……” 江斯月不光点了帖子下方的举报按钮,还通过版规找到了管理员的联系方式。 一般情况下,管理员暑期每天只在固定的时间查看论坛,维持秩序。 幸运的是,这会儿管理员刚好在线。 江斯月并未向管理员表明身份,只说这个帖子有冒名顶替、吸引眼球的嫌疑,并且评论区的发言也有挑拨引战的意味,不利于建设和谐论坛。 管理员回了一句“ok”,没几分钟帖子就被删除了。 不一会儿,论坛置顶多了一个公告《风险提示:警惕部分用户冒名顶替他人发帖引发论战》。 “近期,管理员在巡视论坛的过程中发现有人利用表白墙的匿名属性进行引战、骂仗,更有甚者冒名顶替他人发帖,造成恶劣影响。目前已对此类帖子进行删除。如有人再发布不良帖子,一律封号1个月。表白墙是新推出的板块,功能仍在开发调试中。论坛是我家,和谐靠大家。请大家友好交流,共创文明校园。” 刚刚的热帖不翼而飞,再结合论坛的新公告,大家似乎都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儿了。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看样子也不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做了。 有人猜测发帖人是不是和对方有仇,有人臆想了一段狗血三角恋的故事,还有人试图解密身份……好在管理员及时制止,事态才没有进一步扩大。 真是一出好戏。 /// 祁沐瑶下了车,越想越气。 一是气自己精心打扮却被羞辱。裴昭南甚至没有正眼看她,毫不念旧情。 二是气裴昭南多管闲事。她又没有抹黑他,他却这般动怒,显然是为江斯月打抱不平来了。若说他对江斯月没想法,鬼才信。 三是气自己的不堪行径被揭露。什么匿名表白墙,分明是皇帝的新装。 她联系上在学校网络中心兼/职的同学,问为什么有人能查到bbs匿名论坛的用户ip。 对方惊讶,问她怎么回事。她将今晚发生的事美化一番,说给对方听。 对方十分无语:“不存在这种查ip的方法,人家大概率只是想诈你。” 祁沐瑶:“……” 居然被耍了! /// 江斯月合上笔记本电脑,摘下眼镜,以拇指和食指按揉睛明穴。 她不想找发帖人的麻烦,只希望谣言不要扩散。 事情告一段落,总算可以处理别的问题了。 魏一丞一晚上轰炸了不少消息,其中不乏篇幅可观的小作文。 他深情地讲述着过去的点点滴滴,比如高考后的暑假去峨眉山祈福祷告,他的愿望是永远跟她在一起。 甚至,他手写了一份保证书,表示以后一定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他不会再让她伤心了。 她本不想那么快原谅他,可偏偏出了今晚这档子事。思忖再三,她决定不再晾着他。 否则,也不晓得会不会有人拿此事做文章,说她飘了,看不上自家的青梅竹马了。 江斯月约魏一丞在宿舍楼下见面。 她换上一条修身高腰连衣裙,背后打了一个蝴蝶结。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脖子有点儿空,她又戴上一条项链。 这条项链是魏一丞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造型是一对相扣的戒指,寓意二人永不分离。 程迦见她大晚上梳妆打扮,打趣道:“去找男朋友?今晚还回来吗?” 她不假思索地说:“回来。” “我真是多嘴,都是成年人了……”程迦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好好享受约会吧。” 即便程迦不会多管闲事,江斯月也没有外宿的打算。 拾掇完毕,出门等电梯。电梯门开的一刹那,她意外撞见祁沐瑶。 视线隔空相汇,祁沐瑶先行移开眼神,她径直踏入电梯。 二人默契地没有打招呼。 等祁沐瑶离开,江斯月才摁下电梯按钮。 没几个人知道她认识裴昭南,看到那个帖子的时候,她已对嫌疑人大致有数。 对此,她的评价只有两个字。 无聊。 /// 裴昭南降下车窗,风灌进来,吹散香水味。 【程迦:南哥,事情解决了。江斯月找管理员把帖子删了,你不用担心有人瞎传你俩的谣言了。】 裴昭南:“……” 一种突如其来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视线瞥过窗外,一抹熟悉的身影闯入眼帘。 江斯月站在楼下,好像在等人。背后的蝴蝶结随风飘动,挠得人心痒痒。 或许该去制造一场新的偶遇? 裴昭南打开车门,下一秒,却刹住脚步。 她的男朋友带着一束鲜红的玫瑰花来了。她接过玫瑰花,满脸欣喜,眼睛里似有星星跃动。 那是沉浸在恋爱之中的幸福表情,也是她从未在他面前展露过的样子。 江斯月搂着玫瑰花,她的男朋友搂着她。 才过去一天,她就忘了被男朋友大半夜抛在路边的事了? 记性未免太差。 今夜月色正好,如碎银散落。 他渴望着月亮,可惜月亮不属于他。 …… 临近宵禁,江斯月的男朋友总算离开了。 裴昭南这才意识到他已停留太久。 见她抱着玫瑰花准备回宿舍,他发去一条消息。 【裴昭南:做什么呢?】 她顿在原地,低头查看手机。 挺好,起码这一秒,她的脚步为他停留。 【江斯月:没做什么,准备睡觉了。】 撒谎,她刚刚还在跟男朋友搂搂抱抱。 他亲眼所见。 想说什么,却又无话可说。 他没有合适的身份。 不过,她没有离开。 聊天界面显示她还在输入消息。 【江斯月:今天晚上,我想了很多。我没有及时和你划清界限,给你我都带来了麻烦。你是一个好人,谢谢你前几次开车送我回来。以后还是不要联系了,我怕男朋友误会。】 好人卡发得非常顺手。 今天裴昭南费尽心思,特意从京郊驰车回来,只是为了警告自己不懂事的前女友,别找她的麻烦。 她呢? 说要跟他划清界限? 好一个划清界限。 他在聊天框输入一段话,想想又不合适,删了改,改了删,最后只剩一个小表情。 :)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瞬,弹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 裴昭南攥紧方向盘,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手背青筋乍现。 不远处,江斯月捧起玫瑰花,轻嗅,唇角弯起月牙的弧度。 月光落在她的身上。而她,落在裴昭南的眼底。 那个蓄谋已久的念头逐渐清晰。 他想得到她。《 》 9、第9章 这一年的夏天,悄悄过去。 世界杯半决赛,德国队以七比一的战绩踢爆巴西队,愤怒的巴西球迷在贝洛奥里藏特的街头暴走抗议。《变形金刚4:绝迹重生》在中国市场狂揽二十亿票房,稳坐当年头把交椅。apec第三次高官会在北京成功举办,圆满落下帷幕。 a大迎来秋季新学期,江斯月正式迈入大二。 课业节奏明显比大一紧张,专业课数量倍增,公共选修课还得见缝插针。 她运气不错,抢到一门人气颇高的课,名叫《莎士比亚戏剧鉴赏》。 周三晚上,江斯月来教学楼上课。 刚找了一个前排的空位坐下,手机就收到消息。 【魏一丞:吃晚饭了吗?】 【江斯月:买了一瓶酸奶。】 【魏一丞:不吃晚饭怎么行?你什么时候下课?我给你点个外卖,送到宿舍楼下。】 这一年,外卖行业方兴未艾。各大平台大把撒钱争夺用户,一份外卖低至两三元。 拜资本家所赐,大家提前享受到了共产主义的快乐。 【江斯月:不用啦,晚上不能吃太多,会胖。】 【魏一丞:一点都不胖。你们女孩子怎么都爱这么说?】 你们?女孩子?都? 这几个词让她敏感,转念一想,谁的社交圈里都有几个异性朋友,这没什么。 更何况,他这番话的本意是关心她。 江斯月打消疑虑。 陆续有人走进教室,她温习功课,毫不分心。 外语学院有不少保送的外语特长生,都是天之骄子。通过高考被录取的她对学习不敢有半点儿懈怠。好在付出有回报,一年下来,她在英语系名列前茅。 晚上六点,铃声一响,正式开课。 任课老师是一位老太太,名叫张永芳。她是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专业的教授,不仅是多部世界名著流行版本的译者,还是某知名话剧团的文学顾问。 自我介绍完毕,张教授又讲了一下这门课的基本概况。 期末没有卷面考试,大家只需要交一篇课程论文,并按小组进行戏剧汇报演出,剧目自定。 在场的大多数学生都松了一口气,江斯月却担心起来。 汇报演出?她宁愿考试。 张教授继续说:“本来我们这个班是四十人,分八组,每组五个人。今年临时多了两个学生,变成四十二人,所以就分七组,每组六个人。” 下面便到了江斯月最害怕的环节,自由组队。 对于社交能力不强的人而言,这是一种折磨。 张教授提醒:“因为期末有汇报演出,所以要注意男女搭配,确保每个人都能分配到合适的角色。否则,可能就要男扮女装或者女扮男装了。” 教室里一阵哄笑。 江斯月更紧张了。 《莎士比亚戏剧鉴赏》是一门面向全校的公共选修课,学生来自各个学院。 江斯月在课堂上没有熟人。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问了一下前面的女生,对方却说:“不好意思啊,我们组已经有三个女生了。” 眼见着同学们渐渐成组,江斯月有些沮丧。 就在这时,一位男生向她抛来橄榄枝:“同学,你可以加入我们小组吗?我们缺一个妹子。” 江斯月抬眼一瞧,对方戴一副方框眼镜,看上去敦实可靠。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点头:“好啊。” “我是哲学院的,叫吴蓟。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江斯月,外语学院的。” 江斯月拿上随身物品,跟吴蓟去教室后排集合。 往前走几步,她眯了眯眼,发现角落里坐了一个身着黑衫、头戴鸭舌帽的男生。他好整以暇地抱着臂,帽檐压得很深,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江斯月微怔。 裴昭南?他怎么在这儿? 吴蓟指了指裴昭南身旁的空位,对江斯月说:“你就坐这儿吧。” 组内其他人都冲她点头微笑,她跟大家打了个招呼,无视某人的存在,抚着裙子坐下来。 裴昭南用食指关节顶了一下帽檐,露出漆黑的眼睛。 只见江斯月笔直地挺着腰,拿着纸笔,像小学生一样乖乖地等老师发号施令。 张教授布置了两个小组任务。 一是组员自我介绍,尽快熟悉起来。二是谈一谈对莎士比亚本人或其戏剧的第一印象。 要求用英语讨论。 组里的两位女生率先发言。 一个叫lucy,陈静妍,信息学院。另一个叫catherine,蒋雨旋,法学院。 她们的英语口语虽略有口音,但讲得还算流畅。一个说了中学课本里的《威尼斯商人》选段,另一个讲了小时候看的电影《罗密欧与朱丽叶》,男主角小李子帅得惊为天人,给她幼小的心灵留下了极大的震撼。 轮到江斯月,她按照惯例介绍自己。 她的英文名叫luna,来源于拉丁语,是罗马神话中月光女神的名字。 接着,她谈了谈自己对《哈姆雷特》的看法。 她的英语口音标准,语法准确,听起来还有一丝丝性感——跟她讲中文时的表现完全不同。 吴蓟想和裴昭南交换眼神。 对方却压根没注意到自己。 三秒后,裴昭南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瞥一眼。 【吴蓟:[赞][赞][赞]】 裴昭南轻笑,熄灭手机屏幕。 江斯月发言完毕,蒋雨旋赞叹:“哇,你的英语讲得好好哦。” “我们专业成天学英语,”江斯月说,“你们要是这样学英语,说不定比我强多了。” 陈静妍摆了摆手:“比不了比不了,你也太谦虚了。” 轮到裴昭南发言。 他靠着椅背,懒懒地扫视一圈,组员都是黑头发、黑眼睛。 “allchinese?(都是中国人?)”他说,“那我讲中文了。” 江斯月:“……” 另外两位女生倒是不在意:“随便,反正老师也不知道。” 安静的角落里忽然有一个弱弱的男声响起:“那个……你好,我是韩、韩国人。” 循声望去,是一个单眼皮、小鸡嘴的男生,典型的泡菜国长相。 他的中文发音并不标准,声调错位,但勉强能交流。 为了创办国际一流大学,不少国内名校对国际留学生敞开大门,他们的考学难度比高考简单很多。 这些留学生大多来自周边的亚洲国家。其中,韩国人最多。 一般情况下,公共课小组中出现外籍留学生是一件很让人头疼的事情。 不少留学生中文水平有限,学习态度也不够端正,只能分配他们做一些最简单的任务。万一遇到撂挑子的,也只能自认倒霉。 裴昭南看了一眼这位国际友人:“你入学的时候不需要通过hsk吗?” 小泡菜点头:“当然需要。” 只不过,即便通过汉语水平考试,也不代表能流利使用中文。 吴蓟见状,轻咳一声,打断他们的对话:“这位韩国同学,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泡菜一本正经地回答道:“我叫钟国仁。” 这话一出,小组成员顿时笑场,江斯月也没憋住。 她一笑,眉眼弯弯,好似新月。 裴昭南笑意散漫,毫无诚意地夸奖道:“钟国仁同学,你的中文讲得veryverygood,堪比nativespeaker.” 小泡菜受宠若惊:“过、过奖了。” 高帽一戴,小泡菜不再反对裴昭南讲中文。 自己中文那么好,怎么可能听不懂? 裴昭南玩世不羁的做派和其他学生不太一样,唯有吴蓟以司空见惯的眼神看他。 吴蓟算是裴昭南的发小之一,和裴昭南不同的是,他在学校极其低调,鲜有人知他俩交情匪浅。 裴昭南一向认为大学里照本宣科的课程学不到什么真东西,所以对上课的热情不大。 起初,吴蓟被拉来上这门课,十分纳闷。他怕裴昭南三分钟热度,别到时候自己不来,成天让他代签到。 后来,他才知道,裴昭南最近看上了一个女孩儿。 今天课前,裴昭南端坐在教室里。这景象难得一见,吴蓟忍不住调侃:“真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究竟是什么课,还得裴大少爷亲自来上?你该不会是看上任课老师了吧?” 偏偏这时,年逾半百、鬓发斑白的张教授走进教室,吴蓟被裴昭南一记肘击撂倒在座椅上。 真是惨痛的回忆。 …… 裴昭南向组内众人自我介绍:“裴昭南,经管学院,目前大二。英文名嘛,peizhaonan.” 陈静妍好奇地问:“小时候英语老师不给你起英文名吗?” “小时候我的英语老师是个老头儿,不爱赶时髦。” “……” 那个年代老头儿学英语已经很时髦了。 裴昭南继续发言:“我对莎士比亚的第一印象,是一座小木屋。” “小木屋?” “对,一座平平无奇的小木屋,在英格兰的一个小镇上,当时周围的人一直在说莎士比亚、莎士比亚,还举着相机拍照。我年纪小,什么都不懂,后来才知道那是莎士比亚故居。” “哇,你去过莎士比亚故居。”蒋雨旋惊叹,“我之前去英国玩的时候,导游说莎士比亚故居离伦敦有将近二百公里,行程来不及。” “年纪大一点儿之后,家里人带我去了伦敦的一家画廊。那里收藏了一幅名画,米莱斯的《水中的奥菲利亚》。” 江斯月安静地听裴昭南讲述。她曾在美术图册上看过这幅画。美丽的少女如人鱼一般漂在水上,花环随水浮荡,华服四散,画面凄美而动人。 作为英语专业的学生,她很想去英国到处看一看。 组里的另外两位女生已变成星星眼,催促裴昭南继续说下去。 他轻轻扯了一下嘴角,视线转过来,看向江斯月。目光交汇,她清润的眼睛眨动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睫,心底升腾起一种怪异的感觉。 她被无意识地吸引,却又下意识地抗拒。 “还想听?” 裴昭南这话是问江斯月的,回答他的却是别人:“想听啊,再讲讲呗。” 裴昭南在等江斯月发话,她却始终保持沉默。 想听,又不肯说,永远不做主动的那一个。 “不说了,”裴昭南说,“留点儿时间给别人。” 蒋雨旋失望地啊了一声。江斯月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她问吴蓟:“组长,是不是该到你了?” 吴蓟接过话柄,开始新的话题。 过了一会儿,张教授拍了拍手,示意安静,接着开始授课。 江斯月喜欢坐在教室前排,方便看黑板或者投影。换到后排,以她的裸眼视力,上课有点儿吃力。 她戴上眼镜。 金属材质的椭圆形镜框,镜片透亮无瑕,为她又添了几分书卷气。 裴昭南时而看黑板,时而看江斯月。 她听课入了神,一直在写笔记。这门课没有期末考试,她却很上心。 兴许是莎士比亚的戏剧太浪漫了,沉浸在学习中的她带有一种迷人的气场,周遭一切都令人心动。 /// 下课之后,吴蓟问:“要不要一块儿去吃个宵夜,顺便讨论一下期末汇演的事儿。” “好啊好啊,”蒋雨旋提议,“南区刚搞了一个深夜食堂,我还没去过呢,一起去呗。” 其他组员都去,包括韩国留学生。大家如此积极,江斯月也不好拂了面子。 事关期末汇演,她不可能置身事外。 “对了,组长。记得拉个微信群。” “哎呦,差点儿把这事儿给忘了。” 吴蓟拉了讨论群,小组成员互加微信。 江斯月逐个通过好友申请,最后一个头像分外眼熟,是裴昭南。 两人早已相识,却默契地在人前装作陌生人。 明明没有任何见不得人的关系,却藏着掖着。 这种心情,复杂古怪。 江斯月刚通过好友申请,消息就来了。 【裴昭南:你好,江斯月同学。】 【裴昭南:再次见面,请多多指教:)】 /// 新月如钩,晚风乍起。 大家结伴往南区走。 蒋雨旋和陈静妍叽叽喳喳聊着天,钟国仁拉着吴蓟不知道咕咕哝哝讲什么,中英文混着来,偶尔还冒出几句“思密达”。 江斯月和裴昭南走在人群的最后,挨得不远也不近。 裴昭南突然发话:“还想继续听吗?” 江斯月不解:“听什么?” “莎士比亚。” 这一次江斯月没有沉默,她问:“莎士比亚的故居有后花园吗?” 莎士比亚拥有丰富的植物学知识,据说他曾在自己的后花园里亲手栽种多种植物。每次读他的作品,江斯月都为那些不常见的植物名词头疼。 “还真有一个后花园……”裴昭南回忆道,“那会儿大人们在参观,我很无聊。忽然看到一只黄鼠狼钻进灌木丛里,等我追过去,它已经没了踪影,只剩一串脚印。” “黄鼠狼?”难以想象,英国居然有黄大仙。 “我跟别人说,我看见了一只黄鼠狼,别人都不信。后来才知道那大概率是一只狐狸。” “狐狸?”这更新鲜了。 “英国的狐狸不少,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野狐狸。它有一条又长又蓬松的尾巴,颜色也很像黄鼠狼。”裴昭南总结道,“所以说,有时候眼见也不一定为实。固有的认知会影响人的判断。” 此前,江斯月对裴昭南的印象是一个开法拉利、穿潮牌、听摇滚的公子哥儿。 现在,她似乎有了不一样的感受。 这一路的交谈还算愉快。 等江斯月回过神的时候,他俩已经落后别人一段路了。 到了深夜食堂,人还不少。这里有一些美食档口,主营各类宵夜。 小泡菜一见这么多好吃的,什么都想尝尝鲜,点了不少东西,还招呼大家一起吃。 江斯月晚上只喝了酸奶,这会儿还真有点儿饿了,她要了一份关东煮。 正吃着宵夜,陈静妍想到什么,随口问裴昭南:“你是北京的?我也是北京的。你之前在哪个学校呀?我高中是四中的。” 据说两个北京人见面,会盘点一切关系网,从小学到中学,从街坊四邻到单位同事,直到找出一个共同认识的人才肯罢休。 裴昭南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这是查我户口呢?” 陈静妍放下手中的蜂蜜芥末炸鸡,有点儿尴尬:“没有没有,我随便问问。” “别瞎聊了,”吴蓟过来打岔,“咱们抓紧时间讨论一下期末汇演选哪个剧目,分配一下角色。张教授说,得用英文台词。好多词儿得提前背呢。” 大家各抒己见,提议演什么的都有。裴昭南没说话,只清了清嗓。 吴蓟发言:“我觉得《罗密欧与朱丽叶》不错,莎士比亚悲喜剧的代表作,名气也大。” 组长说话,自然有一定分量。 那么问题来了,谁演罗密欧?谁演朱丽叶? 陈静妍:“那肯定是luna来演朱丽叶。” 江斯月:“为什么?” 蒋雨旋:“你长得这么好看,英语也好。你不演朱丽叶,谁还演得了?” 江斯月:“……” 朱丽叶的人选就这么敲定了。 接下来是罗密欧。 吴蓟装模作样地说:“咱们三个男生自荐吧,谁想演罗密欧?” 裴昭南当然不会举手。按照设想,应该是在无人自荐的情况下,组长强行给他安排罗密欧的角色,他不得不演。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一直在吃泡面的韩国留学生主动请缨:“那个……我想演罗密欧。” 大家刷刷看向他。 小泡菜有点儿紧张,也有点儿不好意思:“我觉得我比较符合罗密欧的形象,而且我的英文也还不错。” 这给吴蓟整不会了。 他以眼神示意裴昭南,让裴昭南别装死。 裴昭南直接问小泡菜:“你演罗密欧,我演什么?” 小泡菜认真地给出建议:“帕里斯。他喜欢朱丽叶,但朱丽叶不喜欢他。我觉得你可以演这个角色。” 裴昭南:“……” 吴蓟担心接下来会爆发什么不利于世界和平的冲突,连忙说道:“要不这样吧。你俩竞争罗密欧这个角色,咱们剩下的四个人投票表决。” 陈静妍投给裴昭南。为了不让国际友人丢面子,蒋雨旋支持小泡菜。 目前票数1:1,江斯月这一票很关键,谁拿到这一票,至少能保证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小泡菜见状,自信地挺了挺胸膛。 裴昭南则看向江斯月。 江斯月觉得自己投给谁都不好,不如把这个烫手山芋丢回给组长。 她做出决定:“我弃票。” 小泡菜问:“弃票是什么意思?” 裴昭南说:“就是她没选你的意思。” 江斯月无语。 这话不假,可是……她也没选他啊,他得意什么? 吴蓟果断力挺自己的弟兄:“我投裴昭南一票。” 最终票数2:1,裴昭南拿下罗密欧一角。 小泡菜不满地噘着嘴:“我们应该抓阄,这样比较公平。” “中国讲究集体主义,少数服从多数。”裴昭南说,“入乡随俗,你得尊重中国人的习惯。” 小泡菜:“……” 他觉得自己被中国人耍了,可是他没有证据。 难怪大家都说中国人心眼多。 阿西八!《 》 10、第10章 新学期的第一个周末恰逢中秋小长假。 中秋是团圆之夜,也是江斯月的生日。家人为她取名“斯月”,正是应了月圆之景。 一大早,江斯月就收到魏一丞寄来的生日礼物。她将快递拆开,又打开层层包装。 洛可好奇地凑上前来一探究竟:“哇,一整套纪梵希口红!你男朋友也太会了吧。” 江斯月腼腆一笑,随手取了其中一支口红,打算试试效果。 拧开一瞧,嘴角顿时僵住——居然是死亡芭比粉。 “啊,这个颜色?”洛可啧啧叹道,“这谁驾驭得了啊。要不你再看看别的颜色。” 这一看,不得了。每打开一支口红,江斯月的额角神经就跳动一下。从粉红到深紫,居然没一个颜色能派上用场。 偏偏这大直男还恬不知耻地发来消息。 【魏一丞:喜欢今年的生日礼物吗?】 “还好意思问你喜不喜欢……”洛可忍不住吐槽,“这些颜色跟我小时候画画的蜡笔棒一模一样。” 江斯月思考片刻,回复。 【江斯月:谁帮你挑的颜色?】 【魏一丞:我去柜台买口红。好多颜色你都有了,我怕买重复了。人家说你皮肤白,涂这种亮色好看。】 江斯月:“……” 看样子他是被无良柜姐给坑了。 【魏一丞:你不喜欢吗?】 【江斯月:没有。你下次买礼物之前可以问问我。】 【魏一丞:我想着给你一个惊喜。】 真是有惊无喜。 洛可在一旁干着急:“哎呀,你说话这么客气干什么。让他把这些口红拿去退货!” 一整套纪梵希口红哎,也值不少钱呢。 江斯月觉得没必要,这好歹是魏一丞的一片心意。 她的口红本就用不完,也不在意多几支少几支。真让他拿去退货,这家伙心里肯定会难受的。 【江斯月:这些颜色我确实没有,以后说不定什么时候能用上。】 【魏一丞:那就好。】 江斯月把口红收了起来,回头却见洛可气鼓鼓地抱着手臂坐在椅子上。 “我都没生气,你生什么气?”江斯月觉得有些好笑。 “我想不明白……”洛可替她打抱不平,“如果谈恋爱都得这么委屈自己,那还有什么意思?” “我没觉得委屈,他也不是故意的。”江斯月耐心地解释,“礼物就是一个心意。我跟他之间又不靠这些东西来维系。” 这番话对母胎单身的洛可而言,有些难以理解。 江斯月见状,便主动开启新话题:“今天我过生日,请你吃蛋糕。你想吃什么口味的?” 提到吃,洛可来了兴致。她趴到江斯月的肩膀上,两人一起对着手机挑选蛋糕。 “这个红丝绒蛋糕一看就好吃……”话音未落,洛可又瞟到另外一款,立马移情别恋,“黑森林蛋糕也不错,好难选啊。” “不知道能不能双拼。” “哇,这家店能做双拼哎。不对,还能四拼……”洛可像是发现新大陆,“要不我再挑两个口味吧。” 吃货果然好哄。 /// 暑假刚结束,中秋小长假只有三天,不少学生选择留校过节。 学校不仅给大家发了印着校徽的月饼,还组织了丰富多彩的活动。 今天晚上,何曦的乐队将在小礼堂前面的空地上进行演出。 洛可喊江斯月一起去捧场,提议把生日蛋糕拿到小礼堂旁边的草坪上,大家分着吃。 江斯月骑自行车载着她前往小礼堂。她在后座紧紧护着蛋糕,生怕颠簸。 小礼堂门口围了一圈人,隐约看见乐队忙碌的身影。何曦他们正在调试设备,摆弄吉他和架子鼓。 江斯月铺上格子餐布,将蛋糕放好。洛可兴奋地挤在人堆里,冲乐队蹦蹦跳跳地招手。 贝斯手刘佚林见到江斯月,跟她打了个招呼。她笑吟吟地点头回应。他没寻到程迦的身影,便问:“程迦呢?” 洛可答:“迦姐今天没在学校。” “哎呦,她不来捧我的场也就罢了,”刘佚林佯作遗憾,“怎么连咱何大主唱的面子都不给呢。” 江斯月笑着替程迦解释:“她忙着呢。这几天她家里有俄罗斯的远房亲戚来做客。” “那多不巧。今晚南哥也在,就她一人不在。” “……” 听到这话,江斯月突然有些笑不出来。 天色渐暗,乐队演出正式开始。 北京刚刚入秋,晚间气温明显下降,听众们的热情却不减反增。 洛可挽着江斯月的手,摇头晃脑,沉醉在何曦的歌声里。 江斯月身旁有一个公鸭嗓的男生一直在跟唱,偏偏唱得还不在调上,这简直是对周围人的精神攻击。 难怪人家都说,去livehouse压根听不到歌手唱歌,满场都是粉丝走调的声音。 这时,对面有了一丝小小的骚动。 洛可拽了一下江斯月的手,情绪激动:“快看!对面有个帅哥。” 只见一个身形修长的男生走到人群最前面。他穿了一件卡其绿的美式飞行夹克,单手插着裤兜。光是站在那儿,已是矫矫不群的存在。 即便看不清脸,江斯月也能从外轮廓辨认出那人是裴昭南。 不知不觉间,她记住了他的模样。 “帅哥在看这边哎!”洛可大叫,“真的,不骗你。啊啊啊,好帅!我们学校居然有这等货色!” 江斯月忍不住提醒洛可:“注意形象。” 洛可哪儿还顾得上“形象”二字。 她从小到大被父母保护得太好,性子天真烂漫。兴许是从未谈过恋爱的缘故,她是言情小说的资深爱好者,对帅哥这种生物怀有极大的热情和幻想。 洛可见江斯月反应平平,问:“你怎么这么淡定?” 江斯月本想说自己近视看不清,一想到对方是裴昭南,便道:“我们那儿满大街都是帅哥,我都看腻了。” 洛可不信,睁大双眼质疑:“你们那儿满大街都是这种级别的帅哥?” 江斯月很自信:“当然。” 天府之国,帅哥美女的摇篮。 “确定不是满地飘‘零’?” “……洛可!” 江斯月伸手去挠她的腰窝,她咯咯笑着躲开:“我错了,我错了!” …… 乐队演出告一段落,何曦来草坪找她俩。洛可见了她便是一顿夸,毫不吝惜溢美之词,马屁拍得震天响。 江斯月看何曦被夸得耳朵根都红了,连忙打断洛可:“吃蛋糕吧,再晚一会儿蛋糕就化了。” 正解着丝带,江斯月听见一道熟悉的男嗓:“今天是你生日?” 她微微一愣神,紧接着又听见何曦的声音:“南哥。” 眼睫上抬,只见裴昭南半蹲到面前,那张模糊的脸此刻清晰无比。 江斯月撇开眼神,低低地嗯了一声。 裴昭南环顾四周,问出了和刘佚林一样的问题:“程迦呢?” “她回家了。”何曦问,“南哥,你今天怎么不跟家里人一起过节?” 裴昭南像是在开玩笑:“明天一早有课,可不得回学校么?” 江斯月:“……” 看不出他有那么好学。 洛可在一旁嘀嘀咕咕:“你们也太不够朋友了。” 607寝室只有她不认识此等帅哥,真是气人。 “南哥,坐。”何曦主动让出位置。 裴昭南顺势坐到江斯月和洛可中间,江斯月往一旁挪了几寸,保持安全距离。 “过生日怎么不提前说?”他说,“也没来得及给你准备个什么礼物。” 江斯月心想,我跟你很熟吗? 洛可紧张得有些结巴:“那、那个……你是谁呀?” “他是我们乐队的赞助人,叫裴昭南。”何曦介绍道,“你可以叫他南哥。” “南哥你好。” “叫我名字就成。” 洛可脸红了,手指揪着地上的草。 江斯月把盒子打开,蛋糕方方正正,刚好是四种不同的口味。 “赶巧了,”裴昭南说,“正好四个人。” ……他还真是自来熟。 草坪上虫声啁啾,何曦挥散飞虫,说:“先点蜡烛吧。” 洛可翻找出蜡烛,这才发现没有打火机:“啊,没有打火机!” 江斯月无所谓:“点不点蜡烛都行。” “那不行,”裴昭南说,“不能没有仪式感。” 说罢,他起身,向其他男生借来一个打火机。 江斯月将蜡烛插到蛋糕上。 一个数字“1”,一个数字“9”。 据说,每隔19年,阴历会和阳历重合一次。 所以,19岁这一天有着特殊意义。这是她第一次过双历生日,俗称“日月同辉诞”。 昭光破晓,月满中天。 裴昭南用拇指掀开机匣,啪嗒一声,火光骤起。青焰橙辉,依次点燃蜡烛。 火苗跳动,在夜色中婀娜。恍恍荡荡,飘飘摇摇。 江斯月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裴昭南。 他的侧脸被镀上了一抹柔和的底色,漆黑的眼底映着光。 江斯月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耳畔是同伴的歌声。 家人、爱人固然重要,朋友的陪伴也不失为一份美好的回忆。 她在心底许下小小愿望。 睁开眼,呼出气,将蜡烛吹灭。 温热的气息拂过裴昭南的手指。酥麻,微痒。 洛可探头探脑地打听:“你刚刚许什么愿望了?” 何曦提醒道:“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是不是跟你男朋友有关?” “……” “肯定是!被我猜中了!” “让你别说!别说!” 洛可笑嘻嘻地提议:“何曦,你们乐队可以给江斯月唱一首,祝她生日快乐。” 何曦一口答应:“好啊,等会儿就唱。” 江斯月立刻阻止:“别,求你了。” 她只是过个生日,不想当众社死。这么一搞,跟去海底捞过生日有什么区别? 女孩们热热闹闹,没人注意到裴昭南的沉默。 他抬起头,看到圆月高悬。清冷,明净,熠熠生辉。 他为她点火,让她许愿。 她所念所想的却是别人。 只有江斯月知道,她今年许下的生日愿望是—— 祝在座各位,往后余生,所遇皆良人,所行皆坦途,所求皆如愿,所爱即一生。《 》 11、第11章 又到周三。 下午的翻译课耽误了不少时间,等江斯月赶到教学楼时,张教授已经开讲。 旁听的学生不少,教室座无虚席。她担心自己没有座位,好在裴昭南身旁还有一个空位。 江斯月走过去,裴昭南主动让开道。 她默契地坐下,仿佛和他约好一般。 可她从未拜托他占座。 裴昭南半撑着下巴,手里转着笔,问她:“怎么迟了?” “上节课耽误了,”江斯月拿出笔记本,“刚刚老师讲了什么?” 裴昭南胳膊底下垫了一张纸,像是从谁的本子上撕下来的。 那张纸递到她面前,上面写了几行字——正是她错过的内容。 他的字写得还不赖,飘逸、潇洒。 “谢谢。”她将这些字逐个抄到笔记本上,之后便安心听讲。 今天讲的是《哈姆雷特》,张教授正在分析这本书里最关键的女性角色——奥菲利亚。 张教授问:“怎么用一个英文单词来概括奥菲利亚精神失常的状态?” 有学生说:“madness.(疯狂,愚蠢的行为)” “还有呢?” “insanity.(精神错乱,不理智的事)” “同学们的词汇量很丰富啊,”张教授笑了笑,“今天再教给大家一个单词。”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串字母,luna—— luna? 江斯月疑惑,这不是她的英文名么? 张教授继续往下写,完整的单词是lunacy. “luna是月亮的意思,很浪漫是不是?”张教授说,“不过,我们要记住lunacy这个词代表疯狂。” 兴许是孤陋寡闻,江斯月第一次听说这个单词。 她不知道月亮与疯狂之间有什么联系。 张教授解释道:“在《哈姆雷特》第二幕第一场,有一段宿命论的暗示,上面说了‘themoonsinfluence’,暗指奥菲利亚会受到月亮的影响。” 最新一页的ppt上写着:“lunacy,最初指间歇性的精神错乱,被认为与月相变化、潮汐起伏有关,因月球周期而触发。moon-madness,指月狂,因注视月亮过久发生的精神错乱,可与lunacy对应理解。” 东方人对月亮的想象充满诗意的浪漫,西方人却将精神上的疯狂与月亮联系起来。 据说,狼人会在乌头草盛开的月圆之夜化身为狼,被杀死的吸血鬼会在满月的照耀下重获新生。 luna,以月亮为名,以疯狂为注。 江斯月生平第一次觉得luna这个英文名不太美妙,甚至还有点儿糟糕。 她想,这辈子她都不会与“疯狂”二字沾边。 “luna.” 裴昭南念了一遍这个词。 他念得很慢,气流滚过喉头,像是在舌尖细品。 念罢,嘴角扬起一丝淡笑,评价道:“好名字。” /// 课后,小组成员重聚,共同商讨期末汇演。 吴蓟把《罗密欧与朱丽叶》的英文剧本打印了出来,每人发一份。 江斯月翻阅自己的剧本。大段大段的台词,夹杂着文艺复兴时期的古英语,优美又拗口。 再看罗密欧的台词,密密麻麻,多到令人咋舌。小泡菜对吴蓟感激涕零:“组长,幸亏你没让我演罗密欧,真是太谢谢了!” 裴昭南一言不发地翻动剧本,目光掠过一行又一行的英文台词。吴蓟不禁问道:“你行吗?” 他横了吴蓟一眼,对方立刻改口:“必须行!男人哪能说不行!” 吴蓟意味深长地拍了拍裴昭南的肩膀,又转头对江斯月说:“你们俩有很多台词要互对,私底下多练一练。不然到了期末,一堆考试,哪儿还有空排练?” 裴昭南合上剧本,说了一声:“luna.” 江斯月看向他,心想怎么突然喊起她的英文名了? 他主动发出邀约:“周五晚上有空排练吗?我得向你多请教。” 语气却不怎么正经。 “周五晚上不行,我有事情。” “什么事儿?” “我要去英语角。” 据说,每个大学都有那么一片神秘的小树林,或者广场、花园。 每到固定日子,月黑风高,便有人群在此聚集。他们或一对一、或一对多、或多对多地进行活动,事后又悄然离去。 没错,这就是英语角,被称为englishcorner. a大英语角在南门的小树林边上。除了学生,还有部分社会人士的参与。 裴昭南:“那我也去,正好练口语。” 江斯月:“我有固定partner.” “咱们几个有空都去,一起互练台词,”吴蓟趁机提议道,“还省得找场地了。” 于是,大家约好下一次行程。 …… 周五晚上,江斯月在南门的大国槐树下等人。 人没等到,却等到一条又一条放鸽子的消息。 吴蓟说学生会临时有事儿,来不了。 蒋雨旋要开班会,陈静妍要上党课。 小泡菜嘛……直接联系不上了,也不知道浪哪儿去了。 只有裴昭南,如期赴约。 “要不今天就算了吧……”江斯月犹豫,“等下次大家一起练。” 裴昭南却说:“来都来了。” 没有中国人能反驳这句话,江斯月也不例外。 小树林附近漆黑一片,没有灯光,只有淡淡的月色,以及嘈杂的人声。 夜幕掩映之下,平日里不好意思张口的人们笨拙地用英语进行交流。甭管说得好不好,开口就对了。 有的十来个人围成一圈,听中间的人主讲,适时插上一到两句;有的三五成群,可以有效避免冷场;一对一单聊的压力最大,这意味着二人要时刻保持着你来我往的交流状态。 裴昭南问:“你的伙伴呢?” 江斯月左顾右盼,冲一个高大的身影招手:“here!” 那人走过来:“hey,luna.longtimenosee.(好久不见。)” 他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三十岁左右。个头和裴昭南不相上下,体格非常健壮。 “alex,imissyousomuch.(我非常想念你。)” alex给江斯月一个拥抱,她大方接受,完全不像面对中国人的时候那么拘谨。 看到这一幕,裴昭南不禁提醒:“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忘了什么?” “你有男朋友。” 江斯月无语,他这么保守吗? 她和alex拥抱,只是表示友好,并无他意。这是欧美常见礼仪,就像中国人见面习惯握手一样。 alex见到裴昭南,问江斯月:“yourboyfriend?(你男朋友?)” 她摇了摇头:“no.justafriend.(不,只是一个朋友。)” 朋友。 这是她目前对他们关系的定义。 alex是英国人,被总部外派到中国。他在中关村工作,步行就能来到a大。他平时没什么朋友,生活很无聊。 有人邀请他参加英语角。和陌生人畅所欲言是一种很好的解压方式,他在这里找到了新的乐趣。 当然,也有一些不太美好的回忆。 alex曾经在英语角遇到一位美丽的中国姑娘,对方非常热情。人在他乡,难免寂寞,alex便和这位中国姑娘谈起了恋爱。谁曾想,她一拿下雅思高分就把alex给甩了。 每每提及这段往事,alex便很伤感:“shedidntlovemeatall.shewasjustdatingmetopracticeherenglish.(她根本就不爱我,她和我谈恋爱只是为了练习英语。)” 此事过后,alex有了警惕心理。 好在luna告诉他,她和男朋友的感情十分稳定。alex这才同意和她一对一单聊。 江斯月选择alex的理由很简单。她有申请英国留学的计划,想学习正宗的英伦腔。 alex从小在伦敦长大,口音纯正,满足她对口语伙伴的一切要求。 江斯月同alex聊起这一周的见闻,alex听得津津有味。 这衬得一旁的裴昭南像透明人。 alex用英文说:“luna,我最近发现一种很好吃的中国食物,但是我不知道它的名字。” “什么样的食物?” “它有面粉做的油炸外皮,里面是绿色的菜叶子、鸡蛋和透明的面条。” 江斯月有些懵,这是什么食物? 裴昭南终于插上了话:“韭菜盒子吧。” 仔细一想,还真是韭菜盒子。 alex一听韭菜盒子,豁然明朗:“就是这个。luna,韭菜盒子用英文怎么说?” 这个问题可把江斯月难倒了,她说:“稍等,我查一下词典。” “这还需要查词典?”裴昭南说,“韭菜盒子的英文就叫——” 江斯月略惊讶,不敢相信他居然知道friedleekdumpling(炒韭菜饺子)这么冷门的词汇。 “jiucaihezi.” 和裴昭南的英文名peizhaonan如出一辙。 “你遇到不会说的英文单词,都用汉语拼音代替吗?” “韭菜盒子是中国食物,为什么不能叫jiucaihezi?你平时管pizza叫披萨,为什么不说成意大利特色什锦烤饼?” 江斯月一时语塞。 为什么中国人总是迁就外国人,而不是让外国人来习惯中国人的说法? 她不觉得自己崇洋媚外,可这种无意识像是刻在了骨子里。 裴昭南却不会。 面对外国人,他没有任何自卑心理。他不需要赶时髦起英文名,也不需要为一种食物该如何翻译成英文而烦恼。 他要别人来迁就他。 话题来到美食,江斯月和alex又聊了起来。 她说自己的家乡成都以美食闻名于世。除了火锅,还有冰粉、蛋烘糕和钵钵鸡等小吃。 alex表示羡慕,并讲了一个经典笑话:“世界上最薄的四本书是:英国菜谱、美国历史、德国笑话和意大利战争英雄。” 英国菜贯彻极简主义,只有两种烹饪方法,放进烤箱烤或者放进锅里煮,连调味品都很少。 一聊起来,裴昭南又被晾到一边。 这显得他很多余。 “提到美食,我很爱吃一种零食,”他插话道,“这种零食是焙烤型马铃薯膨化食品,和饼干类似,吃起来有一点儿咸味。它的造型非常特别,是鱼的形状。” alex对此很感兴趣:“这种零食叫什么名字?” 裴昭南的语气变得耐人寻味起来:“haoduoyu.” 江斯月:“……” 好多鱼。 好多余? 裴昭南特意问她:“你吃过吗?haoduoyu.” 她低声嘀咕了一句:“好幼稚。” alex听不懂中文谐音梗。 现在,他成了多余的那一个。 alex问:“你们在聊什么?” 江斯月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hesaid,hekeepsalotoffish.(他说,他养了好多鱼。)” /// 一眨眼,国庆节到了。 江斯月终于得空飞回成都。 她想家,想念成都的冰粉和豆花,想念成都的老火锅和串串香,还想念奶奶做的跷脚牛肉和泡菜坛子。 飞机落地,江爸江妈在出口翘首以盼。 江爸在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当地区经理,江妈是某家医院的护士长。家里不算大富大贵,却也衣食无忧。 江妈今天特地跟别人换了班。一接到闺女,难免嘘寒问暖一番,生怕她在北京不习惯、不安逸。 上了车,江斯月问:“江斯年去哪儿了?” “在家跟小魏耍游戏。” 江斯月蹙起眉头:“你们不要这么惯着弟弟。他天天就想着耍游戏,读书的时候都没那么用心。他已经四年级了,该抓抓成绩了。” “学校放假,耍一下,没得事。” 小的时候,父母对她还挺严格。到了弟弟这里,父母的教育理念像是发生了变化,有种难得的松弛感。 到家之后,江斯月在客厅里瞧见魏一丞和江斯年。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坐在蒲团上,抱着游戏手柄,手指头狂按。游戏里的小人正在疯狂吃金币,发出叮铃叮铃的声音。 “姐,你好慢哦。”江斯年打着游戏,看都没看她一眼,“我和大哥等你好久了。” 江斯月想去拧江斯年的耳朵。 每次他在电话里管她要零用钱的时候,一口一个想姐姐。等她真回了家,他就是这样欢迎她的? 魏一丞暂停游戏,放下手柄,把江斯月拦腰抱了起来,掂量两下:“伙食不错,没瘦。” 江斯月又气又笑,拳头锤他肩膀:“你放我下来。” 江斯年露出鄙夷的神色。他搓着胳膊,冲他俩大叫:“你们两个也太肉麻了,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你们三个收拾一下,等下出去吃火锅。” “哎,晓得了。” 江爸江妈带三人去市中心一家正宗的本地火锅店吃晚餐。 这家店的毛肚和青海牦牛肉是一绝,小酥肉、红糖糍粑也特别好吃。 服务员问他们要什么锅底,江爸让江斯月决定。 江斯月:“最辣的。” 江斯年:“这家店最辣的叫变态辣,都是变态才吃的。” 江斯月真想扇弟弟一巴掌。 口无遮拦。 好在江爸代劳。他一巴掌呼上江斯年的脑瓜,训斥道:“你怎么跟你姐说话的?明天家里的碗都归你洗。” 江斯年捂着脑袋,抗/议道:“妈妈,你看爸爸每次都喊我做这些,他自己好出去耍。” 江爸又扇了江斯年一下。 刚刚下手还是太轻了。 魏一丞出来打圆场:“咱们先看看菜单吧。” 江妈笑着说:“小魏,你看看你想吃什么?” 江家父母尤为看好魏一丞。魏爸是华西医院大名鼎鼎的外科主任,挣得多不说,还有社会地位。 有了这层关系,江爸在公司的事业蒸蒸日上。不出意外,他很快就要升任西南大区经理了。 点完菜,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牛油和辣椒的香气扑鼻而来,再配上芝麻香油,更是香上加香。 这家店的变态辣名不虚传,吃到半程,江斯月被辣出眼泪,魏一丞也呛个不停。 其他人则神色如常地涮着菜,没一个喊辣。 江斯月忽然意识到问题所在。 她一个土生土长的成都人,在北京待了才一年,吃辣水平就下降了。魏一丞在上海,那边口味偏甜,他退化得更厉害。 不同地域的生活习惯对人的影响是潜移默化的,她的胃已经受不了这么强烈的刺激了。 魏一丞呛得难受,说要去洗手间。 江斯月给他让道,他刚出去,又折返。 “怎么了?” “手机忘拿了。” 江斯月纳闷,带手机去洗手间做什么?一会儿不就回来了? 她帮他把手机递过去,指尖不经意地划亮屏幕。 一个昵称为“婉”的人给他发来微信消息,两条。《 》 12、第12章 魏一丞接过手机,看也没看,直接装进兜里。 江斯月想提醒他,转念一想,那可能也不是什么重要的消息,他迟早都会看见。 索性按下不表。 吃完火锅,身上的味道已不能闻,江斯月要回家洗澡。 江爸开车,先把魏一丞送到他家小区楼下,再带着老婆孩子回到马路对面的家。 江斯月洗了一个利利爽爽的澡,从冰箱里拿出一瓶豆乳。 手机进来一条新消息。 【范书桃:听说了吗?祝如萱和陆子晋分手了。】 陆子晋和祝如萱都是江斯月的高中同学,那会儿偷偷早恋被老师发现,棒打鸳鸯散。后来两人卯着劲儿拼命学习,一起去了上海同一所大学,这才光明正大地谈起恋爱。 大学刚过了一年,他们居然分手了? 【江斯月:什么时候的事?】 【范书桃:上个月吧。今天我跟朋友出去玩,遇见祝如萱,才知道的。】 【江斯月:他俩为什么分手?】 【范书桃:祝如萱说陆子晋经常耍游戏,没时间陪她,这不好那不好的。】 【江斯月:耍耍游戏没什么吧?魏一丞也经常耍游戏。】 【范书桃:其实吧,我觉得这只是祝如萱的一面之词。她一分手就有了新男朋友,据说还是上海本地人。】 江斯月带着豆乳回到卧室,继续听八卦。 【范书桃:之前我就注意到有个男生经常在人人网跟她互动。现在才发现,那就是她的新男朋友。】 说罢,范书桃甩过来一个链接,正是那个男生的人人网主页。 江斯月点开链接。许久不用人人网,她好不容易想起账号和密码,这才登录进去。 她大致看了看,心想这男生倒是比陆子晋长得要帅。 可是,就算长得帅,祝如萱这样明目张胆也不太好吧?多容易给人留话柄啊。 江斯月关掉他的主页,发现自己有不少未读信息——几乎都是同学们的点赞和留言。 人人网的用户大多是实名,填写的各项教育信息也属实,方便同学找同学。 正要退出,江斯月忽然注意到来访记录里有一个陌生的女生头像。 她就读于s大,名叫郑青婉。 “婉”这个字,恰好跳在了江斯月的神经上。 是她在魏一丞手机上看到的那个人吗? 她浏览着郑青婉的主页。对方并不常用人人网,和魏一丞也没有任何互动。 好奇怪,这个郑青婉为什么特意访问自己的主页? 江斯月以前会和魏一丞在人人网上留言互动。别人一看就知道他俩是情侣关系。 郑青婉只是顺着他的主页过来随便看一眼吗? 江斯月直接发消息问魏一丞。 【江斯月:你认识郑青婉吗?】 她倒不觉得这二人有什么不正常的关系,只是单纯好奇。 哪怕人人网是公共社交平台,被陌生人访问主页,也有一种被窥私的不适感。 【魏一丞:怎么了?】 【江斯月:我的人人网来访记录里有她。我看她也在s大,想着你俩可能认识,就来问问你。】 【魏一丞:只是校友而已,不熟。】 江斯月想问今天在微信上给他发消息的人是不是郑青婉,又担心多此一举,惹人反感。 今天魏一丞见到她的时候,满眼皆欢喜。她应该信任自己的男朋友。原则性问题上,他不会犯错。 江斯月喝完豆乳,又去刷了个牙。在路上奔波一天,她有点儿累,准备睡觉了。 床头灯被捻得小小的,她倚着床头的软枕,看到一旁矮柜的花瓶里插着洋桔梗——是今天一早刚换上的鲜花。 回家真好。 眼皮有点儿发粘,意识也开始飘忽。 就在这时,手机叮了一声。 江斯月无奈地睁开眼睛。 看到发消息的人是裴昭南,她更无语了。 他丢来一个链接,邀请她打线上麻将。 “欢乐麻将,就等你来!” 【江斯月:?】 【裴昭南:还没睡呢?】 【江斯月:……】 莫名其妙。 不是他主动发消息的吗? 【裴昭南:群发的消息。】 【裴昭南:打扰到你了?】 被这么一闹,她不困了,索性看看他到底要干什么。 【裴昭南:你在家吗?】 【江斯月:嗯。】 【裴昭南:你爸妈呢?】 【江斯月:在家呢。】 【裴昭南:家里没别人了?】 【江斯月:我弟也在。】 【裴昭南:还有呢?】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到这儿,江斯月猛地发觉不对劲。 她理他干什么?跟查户口似的。 【江斯月:我要睡了。】 【裴昭南:晚安。】 江斯月从不和交情浅的人说晚安。 这句简单的问候有些暧昧了。 她没回复。 手机调成静音,睡觉。 /// 京郊国际射击场。 “嘭!嘭!嘭!” 子弹呼啸而去,滚烫的弹壳从尾部抛出。 酒瓶应声爆裂,玻璃渣飞溅。 三发全中。 “wow!” 周围响起一阵欢呼。 裴昭南将枪扣回桌上。 小口径子弹的枪几乎没有后坐力,打击感弱,玩起来没什么意思。 孙怀祯让女伴递来两瓶啤酒,裴昭南没要,叫人开了一瓶冰镇北冰洋。 “都是成年人了,怎么连啤的也不喝?”孙怀祯调侃道,“年纪轻轻就开始养生了?” 他年长裴昭南三岁,是个混不吝的主儿。家中正经事一点儿不想沾,每天只想着跟狐朋狗友花天酒地。 裴昭南没说话,摘下护目镜,丢到一旁。 他恹恹地躺进vip休息区的沙发里,一边刷手机,一边喝饮料。 孙怀祯见状,问一旁的吴蓟:“他今儿个怎么了?跟个瘟猫似的。我听说,中秋那天他跟家里吵架,团圆饭都没吃。这都多久了,还闹呢?” 吴蓟耸了耸肩,继续往枪里装子弹。 裴昭南的父母常年分居,关系一般。中秋那天,难得一家人团聚。父亲数落了他几句,无非是看不惯他的行事作风,话里话外怪他的母亲平日里没有好好教导儿子。 裴昭南顶了几句嘴,闹得不欢而散。 “嗐,你说他们家也真是……大过节的,整这出儿。”孙怀祯对吴蓟说,“你们关系好,你多劝劝他,别跟父母那么较真儿。国内这情况,不比他之前在国外,平时收敛着点儿。他爸刚升上去,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吴蓟不想和孙怀祯聊这些,生怕裴昭南听见了不高兴。又担心孙怀祯不怕死地去跟裴昭南打听,干脆转移话题。 “哥,你想多了。他不高兴,纯粹是因为……”吴蓟下意识地看向裴昭南,他像是在跟人聊天,没看这里。吴蓟放心大胆地继续说了下去:“女人。” “哟,咱们裴大少爷,坠入爱河了?”孙怀祯来了兴趣,“我就说嘛,他不抽烟也不喝酒,总得有点儿什么爱好才是。” “可不是么。”吴蓟附和道。 孙怀祯喝了一口啤酒,忽然想到什么:“他可不能跟绍杰学啊。那狗东西看上了电影学院一女孩儿,天天追在人家屁股后头跑,还管家里要钱,说要拍电影,让她当女主角。人家还对他爱答不理的,真丢人。” “难怪最近都没见着绍杰。”吴蓟说,“哥,你放心。他比绍杰有分寸多了。” 孙怀祯问:“哪个女的?” 吴蓟摆了摆手:“你不认识。” “哦,你认识?漂亮吗?” “他的眼光怎么可能差?那是相当漂亮。” “有照片吗?我瞧瞧。” 江斯月的朋友圈里确实有几张照片,吴蓟斟酌着要不要给孙怀祯看。 突然,玻璃瓶炸裂的声音吸引了二人的注意力。 裴昭南不知何时已重返射击场,他换了一把ak,调整姿势,瞄准靶心—— 又是一击即中。 吴蓟鼓掌喝彩:“厉害,手感火热啊。” 裴昭南冷冷地斜乜着他。他顿感心惊,仿佛下一秒裴昭南的枪口就要对准自己的脑门。 吴蓟知道自己触了逆鳞——裴昭南全都听见了。 完蛋,让自己说中了。真是因为女人才不开心? 宝贝成这样,说都不让人说了?《 》 13、第13章 假期转瞬即逝。 江斯月返京,洛可约她周末去打羽毛球。 这个学期,洛可选修了羽毛球课。 班上同学多多少少有一些羽毛球基础,只有她是刚入门的小菜鸟。搭档嫌弃她水平低,不乐意跟她练球。 她担心自己期末体育会挂科——学校没有这种先例,她不想开创先河。 江斯月上高中那会儿打过一段时间羽毛球,技术不好也不坏,正适合给她当陪练。 二人带上羽毛球器具,来到学校体育馆。 羽毛球是热门项目,场地费不便宜。打球挥洒的不光是汗水,还有金钱。 洛可在前台付了钱,扭头问江斯月:“对了,你眼镜呢?” “我打球不戴眼镜,看得清。” “不是让你看球,看帅哥啊!里面帅哥如云,咱们可是花了钱的,不看白不看。” 原来,球场上的帅哥也是付费项目之一。 江斯月对此没什么兴趣,又怕洛可说她高冷不合群。 她从包里取出眼镜,戴上。视野立马清晰。 一踏进球馆,荷尔蒙气息扑面而来。 放眼望去,帅哥真不少,个个英姿飒爽。杀球时爆发出的力量感和贲烈的击打声,像是能隔空刺穿心脏,令人震颤。 不得不说,洛可有一双善于发现帅哥的眼睛。 她拽着江斯月的手,指着不远处,激动地说:“哎哎,快看,那边那个穿黑衣服的好厉害!” 江斯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个男生的动作稳、准、狠,高远球和网前球切换自如。 高高跃起的一瞬间,衣摆上翻,露出精瘦有劲的腰身。 “哇,这腰!” 洛可两眼放光。 江斯月悄悄挪开视线。 她认出了这个男生,裴昭南。 裴昭南一个暴扣,杀得对方措手不及。羽毛球被击飞,落到界外。 他走过去,用球拍挑起地上的羽毛球。从从容容,游刃有余。 他从球上择下一片即将掉落的白羽,对一旁观战的男生说:“换个球。” 裴昭南站在原地,撩起衣摆,擦拭额头上的汗。 他的腹肌轻薄有型,一看便知经常运动。大部分女生不喜欢油光饱满的肌肉,也不爱白斩鸡似的身板。 眼前这一款,刚刚好。 洛可痴迷地看了一会儿,跟江斯月咬耳朵:“这种腰,是不是在床上特别厉害?” 江斯月无言以对,心跳甚至还乱了一拍:“我哪儿知道?” 她又没体验过。 “你不知道,那我就更不知道了。我只是好奇嘛!” “你去找个男朋友,不就知道了?” “我也想啊。可是我已经被言情小说惯坏了,看男人的眼光越来越高。上哪儿找这种级别的帅哥去?” “……越帅越花心。” 洛可反问:“你花心吗?” 江斯月摇头:“当然不。” “那不就得了,花不花心和长相没关系,只跟人品有关。有些‘老实人’,不是不花心,而是没机会花心。再说——”洛可继续看向球场,“帅哥花心不叫花心,那叫菩萨下凡、普度众生!” 江斯月哑口无言。 这时,裴昭南来到场边,拧开一瓶矿泉水,仰头灌了一大口。 喉结滚动,细密的汗珠顺着肌肉纹理往下,浸透衣衫。 “哎呀!”洛可惊呼,“他是上次的裴——” “行了,收收你的眼睛,”江斯月打断她的话,“不是要打球吗?还打不打了?” “打!”洛可递了一支球拍过来。 江斯月摘下眼镜,放进兜里,和洛可走向预订的场地,正巧路过裴昭南的身侧。 他敏锐地捕捉到江斯月的身影,她今天的打扮和以往不同。 深蓝色网球服,裙摆只到大腿,双腿白得赛雪。马尾高高扎起,露出纤长的脖颈。发尾甩来甩去,充满青春活力。 “南哥,发球了。”对面的许正楷叫他。 裴昭南回过神来,接过新的羽毛球,用球拍颠了两下,试试手感,随即正手发高远球。 羽毛球像一只冲刺的白鸟,直奔许正楷而来。 许正楷挥拍,暗叫好球。 打羽毛球不仅靠技术,还得有耐力。比赛进行到后半场,双方更多的是拼体力。 和裴昭南打了快一小时,他已有些吃力,裴昭南却越打越来劲儿,甚至比一开始发挥得更好了。 许正楷是经管学院羽毛球队队长。裴昭南跟他打得有来有回,有时候还能小占上风,可见技术卓越、体力超群。 只不过,裴昭南不屑于加入羽毛球队,也不怎么参加学校组织的体育赛事。打羽毛球只是他的爱好之一,打着玩玩罢了。 这边对拼火热,那边—— 江斯月有段时间没打羽毛球了,手有点儿生。她发了一个球,触网回弹,落回地上。 她捡起球,换了一个发球姿势。结果,这个球也没发好,掉到网前。 洛可:“你这球发得怎么还不如我?” 江斯月:“那你来发。” 洛可发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球过来,直接撞到网上。 她不好意思地说:“咱们半斤八两,菜得不分伯仲。” 打了几把,江斯月逐渐找回感觉,越打越好,洛可有些招架不住了。 江斯月挥出一记漂亮的球,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好球——” 一回头,裴昭南正站在场边,抱臂观战。 他不知何时结束了战斗,过来看她打球。 这让江斯月倍感压力。 她假装他不存在,专心打球。 许正楷背着球包走过来,跟裴昭南击掌。 “下次再约。” “好。” 许正楷看向江斯月,问裴昭南:“你女朋友?” 裴昭南不置可否,反问道:“你觉得我俩配不配?” 许正楷哈哈大笑。 江斯月没有听到这番对话,她正在全力对付洛可。 洛可球技不算好,可打法古怪刁钻、没有章法,俗称乱拳打死老师傅。稍不留神球就会被击飞。 看到裴昭南在对面,洛可为自己捏一把汗。 好在她对裴昭南没有什么复杂的情绪,表现还算自如。反倒是江斯月更紧张,逐渐落了下风。 连失几球,江斯月微微喘着气,试图找回状态。 又轮到她发球,球抛出以后,被洛可打了回来。 这时,她听见裴昭南说:“杀边线。” 边线回球。 “拉斜线。” 斜线高抛。 江斯月主观上不想听从指导,可是打球的时候,反应时间极短,四肢不受控制,人会下意识地听从最简洁的指令。 “截杀。” “控网。” “扣杀。” 一记精准杀球,打得洛可手忙脚乱。 她高举球拍,上前抗议:“不带这样的,你开外挂!你跟他联合起来欺负我!” 江斯月回头睨了一眼裴昭南:“你不准说话。” 裴昭南笑得痞坏,语气颇有几分宠溺的意思:“行,都听你的。” 他真不说话了,只观战。 江斯月一心一意跟洛可过招。 一记长球过来,她仰头看球的轨迹。不知球会不会飞到界外,脚步只能跟着球往后退。 结果,就这么撞到了裴昭南。 剧烈运动后的身体,发热、发烫,贴在一起,叫人腿脚发软。 肢体接触的一瞬间,她被吓得一机灵,立刻躲开。 兜里的眼镜随之掉出,镜片被踩得粉碎。 江斯月:“……” 这下糟糕了,她没有备用眼镜。明天还得上大课,眼镜坏了,她什么都看不清。 羽毛球掉到界内,洛可欢呼。 江斯月的心思早已不在球上。 裴昭南蹲下来,把眼镜拾起来:“我赔你吧。” 江斯月没有要赖他的意思,是她自己太大意了。可是,如果不是他站在场边,她也不会如此惊慌。 一副眼镜不贵,也不便宜。她打算跟他平摊损失。 “明天上课要用。” “行,等打完球,我带你去配眼镜。”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你知道去哪儿配眼镜吗?” “……” 江斯月还真没在北京配过眼镜。 洛可拿着球拍过来,看到江斯月的眼镜被踩了个稀巴烂,不由地懊悔道:“早知道不喊你看帅哥了。” 裴昭南:“看帅哥?” 江斯月:“……” 姐妹,求你闭嘴吧。 好像她很想看似的。 为了缓解尴尬的气氛,江斯月对洛可说:“你一会儿陪我去中关村配眼镜吧。” 洛可惊叫:“你要去中关村配眼镜?” 看她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江斯月想起来一件事。 刚入学的时候,洛可慕名前往中关村电子城买笔记本电脑,被坑了好大一笔钱,整个宿舍连夜开会帮她想法子。 第二天她去店里要钱,当着老板的面报警,在电话里哭哭啼啼。店家一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赶紧把骗她的钱退了。 自那以后,洛可到处跟别人说,除了吃饭、看电影,千万不要在中关村买任何东西,哪怕是一根取卡针一条数据线。 眼镜本就是暴利行业,谁知道中关村的眼镜店会不会宰客呢? “你问问程迦吧,”洛可提议,“她是北京本地人,肯定知道哪儿能配到不坑人的眼镜。” “不用问她,我知道,”裴昭南说,“潘家园那儿有个眼镜城。” 潘家园?江斯月查了一下地图。 潘家园位于东三环,坐地铁过去要一个半小时,这也太远了。 裴昭南:“我开车带你去。” 洛可:“我也要去!我都没去过那儿。” 江斯月不想和裴昭南独处,有人作陪,她也放心。 打球出了不少汗,得先洗澡。他们约好下午三点半见面。 /// 洗完澡,日光已微斜。 裴昭南的车停在北一楼外的篮球场边。 洛可看到玛莎拉蒂,眼珠子都快掉到地上了。 这车跑一趟烧掉的油钱说不定都够买一副新眼镜了。 “这车也太好看了,”洛可词穷,“我还是第一次坐这种车。” 江斯月的反应淡定多了。她先行上车,留洛可一人在外大惊小怪。 裴昭南也洗了澡。 碎发半湿,带有清新的海盐气息。 他的视线扫过车内后视镜。 江斯月发丝柔润,澄莹的清水眼,渺若烟波。 皮肤像是被牛乳浸泡过一般,白皙细腻。 裴昭南侧身回眸:“问你一个问题。” 江斯月张了张唇:“什么?” “成都人是不是都很白?”《 》 14、第14章 第14章 江斯月望着裴昭南漆黑的眼睛, 心脏没来由地怦怦直跳。 这确实有一定的科学依据。 四川盆地常年多雨少晴,雾大湿重。因此,紫外线比其他地方要弱。受的辐射更少, 皮肤自然更白净。 话到嘴边,江斯月又咽了下去。 她无法判断裴昭南问的是不是这么正经的问题。 这时,洛可上车了。她兴致勃勃地问:“你们俩聊什么呢?” “没聊什么。”裴昭南先行撤回视线, 结束话题。 车子发动后, 洛可伸长脖子东张西望。 她像一个好奇宝宝, 话很多,什么都想一探究竟。 “你的驾照是什么时候考的?” “车里的香薰好好闻哦。” “这是什么?冰箱吗?” 裴昭南也不嫌洛可聒噪, 一一解答。 “你这车买了多少钱呀?” 听到这话,江斯月偷偷掐了一下洛可,示意别问这么敏感的问题。 裴昭南也没直接回答,而是说:“不太清楚,别人送的生日礼物。” “谁送的呀?” “我哥。” “亲哥哥?” “表哥。” “啊, 你表哥真有钱, 还大方。有哥哥真好,”洛可感慨一番,“我要是有一个哥哥就好了,哪怕是表哥。可惜我家里只有一堆表弟。” “表弟不好吗?”裴昭南问。 “哪里好了?小时候,不管有什么好东西,都会被大人要求让给表弟,否则就是不懂事。”洛可心直口快, “还好不是亲弟弟,不然还不知道家长会偏心成什么样呢!” 车内忽然沉默,裴昭南没接话茬,江斯月更是一言不发。 洛可这才想起江斯月有一个亲弟弟。 “哎呀, 不过话又说回来——”意识到说错话,洛可替自己打圆场,“有的弟弟也挺好,知道心疼姐姐。比如江斯月的弟弟,我听说他之前还把零花钱攒下来给江斯月呢。” 裴昭南看向江斯月:“是吗?” 提起这件事,江斯月却有些哭笑不得。 江斯年小时候不知道从哪儿听说,只有长辈才有资格给晚辈发压岁钱。他是全家年纪最小的,所有人都可以叫他“弟弟”。 于是,他想把零花钱给江斯月。作为交换,江斯月得反过来,喊他哥哥。 “后来呢?”裴昭南问,“你没揍他?” “没,”江斯月说,“我爸妈揍了他。” 裴昭南笑:“打弟弟得趁早。” 一路聊着天,不知不觉就到了目的地。 这里整条街、整栋楼都是眼镜店。品牌多,款式全,价位由低到高应有尽有。 一下车,无数销售就吻了上来:“配眼镜吗?配眼镜吗?” 洛可被人坑怕了,拉着江斯月赶紧走。裴昭南拿着车钥匙,慢悠悠地跟在她俩身后。 临街有一家店铺,看着还可以。店员见来人,满脸堆笑:“您要配眼镜吗?” 洛可指了指江斯月:“她要配眼镜。” 店员领着他们走到一排玻璃货架前:“先挑个喜欢的镜框吧。” 各式各样的镜框令人眼花缭乱,洛可相中一个黑色圆框:“这个不错,戴上去显脸小。” 显脸小不假,可有些笨重,戴上去像个书呆子。 之前用的那副眼镜是魏一丞陪她一块儿挑的,钛合金材质的镜框轻巧又便捷,她用习惯了,想找一款差不多的。 “干嘛要买跟之前一样的?”洛可说,“既然要换新的,不如改变一下风格。” 裴昭南审视着货架,用指节扣了扣玻璃:“试试这个?” 这是一副无框眼镜,通体近乎透明,只有必要的金属零部件呈现出浅浅的金色。 江斯月没试过这种风格,担心会像古板的老学究,谁知戴上之后的效果竟意外的不错。 镜子里的她,清冷出尘,有一种生人勿近的高智感。 “哇,这个好看!特别衬你。”洛可赞叹,“我就说换一种更好吧?” “哎呀,先生的眼光真毒,”店员啧啧道,“这一款可不是谁都能驾驭的。” 人确实应该多尝试,才能找到最合适自己的风格。 一直用的那一款,未必最好,可能只是一种习惯。 敲定镜框之后,店员拿来镜片手册,向江斯月介绍起不同镜片的区别。价格并不低,尤其是进口镜片,都得四位数以上。 江斯月犹豫道:“能不能便宜一点儿?” 店员倒是爽快:“您要是选进口镜片,这副镜框就当送您了。” 这时,裴昭南忽然提议:“要不要去楼上逛逛?说不定还有别的款式。” 店员一听,立马又说:“我看您度数不高,没必要用最贵的超薄镜片。这款进口的防蓝光镜片性价比很高,现在店里刚好有活动,打六折。” 说罢,她拿计算器,噼里啪啦地算了一笔账:“到手也就六七百,非常划算。” 六折,听上去已经很诱人了。 江斯月脸皮薄,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砍价。 不等她开口,裴昭南便说:“贵了。” 店员陪笑道:“咱们店的东西,都是一分价钱一分货。您就算去楼上,货也是一样的。” 洛可试着帮忙砍价:“姐姐,你看你长得这么好看,肯定人美心善。这眼镜你就便宜卖我们吧,四……哦不,五百怎么样?” “小妹妹,五百块钱,我们可是要赔本的。” “啊?不行吗?” 裴昭南:“……” 没见过这么砍价的人,居然还心虚地把价格往上抬了一百。心疼商家之前,不如先心疼心疼自己的荷包。 “三百,”他直截了当地说,“不卖的话,我们去别家再看看,时间还早。” 有句话说得好,有钱人大大方方地小气,没钱人小心翼翼地大方。 裴昭南能在夜场一掷千金,也能为了几百块钱跟别人砍价,一点都不怕丢份儿。 “三百真拿不了。” “那我们再逛逛吧。” 裴昭南推门便往外走。 “哎哎——”店员急了,连忙把人叫住,“我真是服了,就没见过像您这么能砍价的客人。” 江斯月及时递上台阶:“我们是学生,手头不宽裕。要是有同学想配眼镜,一定给你们介绍生意。” “我知道你们是学生,不容易,”店员笑道,“你戴上这眼镜那么好看,就当是给我们店打广告了。” 洛可震惊。 原价一千多,三百块就到手了? 谈好价格,接下来便是验光、配镜。 裴昭南付了钱,让店员把原装镜片拿过来检查一番,确定没有中途掉包。 在这种批发市场配眼镜,便宜是便宜,但也得擦亮眼睛,防止被某些浑水摸鱼的不良商贩以次充好。 江斯月戴上新眼镜,整个世界变得明亮又清澈。 她很满意,向裴昭南发起一百五十块钱的转账。 等出了店,洛可和裴昭南讨教。 “你那么会砍价,有什么技巧吗?” “没技巧,别心软就行。” “我要是也能把东西砍到三折就好了。” “三折不算什么。零点三折、零点零三折都可以。” “啊?什么地方能砍价砍到零点三折、零点零三折?华强北都不行。” 裴昭南:“隔壁就行。潘家园有个古玩市场,现在就可以带你去练练手。” 江斯月:“……” 他的爱好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一听到古玩,洛可兴奋了起来。她挽着江斯月的手:“咱们去逛逛吧,说不定能淘到什么宝贝。” 裴昭南看向江斯月,等她发话。 “都六点多了,该回学校了,”她看了一眼时间,“古玩市场也关门了吧?” 裴昭南:“今天周末,晚上有鬼市。” 洛可:“鬼市?什么是鬼市?会闹鬼吗?” 鬼市,其实就是夜市。 潘家园的古玩市场,说白了,就是一个大型旧货地摊市场。 之所以被称为鬼市,是因为各类货物来路不明、真假难辨。既有奇珍异宝,也不乏鱼目混珠。市场无人组织、无人管理,一到天明,便似晨风吹雾一般散去,来无影、去无踪,神乎其神。 老北京人不说“去鬼市”,而说“趟鬼市”,足以见得鬼市水之深。 听了这番解释,洛可摇着江斯月的胳膊,哀求道:“去逛逛吧!我都没去过鬼市!” 江斯月只得答应。 一行人来到古玩市场。 大晚上市场大门紧闭,只余一扇小门供人进出。门上方亮着荧灯,写着“夜赏奇珍·鬼市探宝”,显出几分寂寥,还有几分神秘。 踏进这扇门,才发现别有洞天。 地摊密密挨着,杂乱而有序。天色昏暗,摊主自备的照明灯影影绰绰,犹如黑夜里的鬼火。 一盏盏灯光之下,是一件件宝贝。 有的摊位专卖旧物件,比如上个世纪的音乐专辑、照相机、旧书报、漫画、玩具等等,满满的童年回忆。 有的摊位专注古董文玩,各朝钱币堆成小山,字画卷轴铺开,小叶紫檀、金丝楠、核桃、菩提手串一字排开,瓷器、玉器、漆器、银器应有尽有。 还有的摊位珠宝云集,红玛瑙、黄水晶、海蓝宝、绿松石、青金石、紫水晶、黑曜石等等,熠熠生辉。 讨价还价的声音不绝于耳,买家们或蹲或站,用手电筒对着货物照来射去,辨别真伪。 洛可像一只初出森林的小鹿,从这个摊位蹦到那个摊位,裴昭南陪着江斯月不紧不慢地走着。 他们不像同学,像遛娃的一家三口。 一只玉镯吸引了洛可的注意力。她问老板:“这个怎么卖?” “一万。” “一万?” “这镯子是翡翠的,水头正着呢。” “……” 洛可听不懂行话,只觉得价格超出了她的心理预期。 “拿来给我看看。” 裴昭南把镯子要了过来,江斯月凑过去,想瞧瞧一万块钱的翡翠镯子什么样。 只见一抹绿絮飘在乳白的底色之上,镯子呈现出胶润的质感。 裴昭南问:“你懂玉吗?” 江斯月摇头:“我只知道,黄金有价玉无价。” 石之美者皆为玉,老板开什么价都是合理的。 “你把手机灯光打开,我教你。” “你懂这个?” “不算行家,略懂一二。” 江斯月半信半疑地照做。 只见他将这只镯子置于灯光之下,慢慢转动一圈,然后指着某一处说:“你看,这儿有纹路。” 江斯月眯了眯眼:“什么纹路?” 裴昭南嘴角轻扬:“靠近点儿,你离得太远了。” 她又往他那儿挪了一小步。 现在,她挨他非常近,淡淡的海盐气息侵袭而来。 她甚至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呼气,吸气,再吐息…… 不知为何,江斯月有些分心了。 裴昭南提醒她:“看这儿。”—— 作者有话说: PS:鬼市的介绍、交易规则、古玩常识等参考资料。《 》 15、第15章 第15章 江斯月屏息凝神, 定睛一看。 这里有多处绺裂组成的誓沟渠,纵横交错。 这种纹路代表什么呢? 假货?次品?她一概不知。 裴昭南掂量着镯子:“你觉得值多少?” “我不清楚,”江斯月试探着说出一个数字, “八百?” 洛可眼巴巴地望着他俩:“一万块是不是太贵了?我去问问老板这镯子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裴昭南冲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示意她别乱说话。 鬼市交易需遵守“三不问”的原则——不问来源、不问真假、不保质量。 就算她问了,摊主也不会回答, 还会嫌她坏了规矩。 裴昭南把手镯还给洛可:“你真想要?” 洛可点头。 裴昭南回头问老板:“三十卖不卖?” 老板玩着手机, 头也不抬就伸出手来:“给钱。” 江斯月和洛可双双失语。 但凡这老板犹豫一下呢? 裴昭南:“失策了。” 江斯月:“失什么策?” “早知道说十块了。” “……” 洛可欢喜地付了钱:“哇, 真是零点零三折拿下哎。” 三十块钱买到标价一万块钱的镯子,哪怕不是什么正经翡翠, 也值得高兴。 江斯月问:“你是随随便便说的价格,还是有什么依据?” 裴昭南说:“这不是翡翠,只是最普通的玉。人工处理过,不值什么钱。当个小装饰品没问题。” 鬼市全靠自己甄别真假,钱货两讫。既不退货, 也没售后。 这只镯子一眼假, 甚至不需要用荧光灯来辅助鉴定。要是花一万块买下来,那就成大冤种了。 洛可崇拜地说:“你怎么懂这么多啊。” 裴昭南笑。 原因很简单,他家中收藏了各式各样的翡翠,既有上好的玻璃种、冰种,也有极品的帝王绿、阳绿。 见多了真正的翡翠,鬼市拙劣的小把戏自然瞒不过他。 三人边走边逛,又来到一处摊位。 这儿有一顶金丝帽, 上缀二龙戏珠的饰物,两只金色帽纱翅仿佛一对兔子耳。 江斯月问:“这是什么帽子?” 老板故作高深地说:“这是皇帝的帽子。” “哪个皇帝?” “乾隆。” 洛可指着那一对兔子耳:“这不是朱元璋的帽子吗?” 江斯月知道她是文科生,便问:“你在历史书上看过?” “没在历史书上看过,”洛可说, “我在《穿越时空的爱恋》里看过。” 这是一部古装轻喜剧,也是很多九零后的启蒙穿越剧。 所以,清朝的乾隆为什么会有明朝的帽子? 其中逻辑,不能细想。 恐怕不是乾隆的帽子,是前年的帽子。 裴昭南问:“这帽子多少钱?” 老板比了一个手势:“一百万。” 洛可受到惊吓。 乾隆年间的明朝帽子,叫价一百万? 狮子大开口啊。 “三十卖吗?” “三十?!放下屠刀吧你。”老板瞅了裴昭南一眼,不满地嘟哝着,“三十都不够进价的。一口价,五十!” 这老板不打自招。 洛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五十贵了,不买。”裴昭南说,“走吧,咱们再找一找乾隆还有没有别的帽子。” 江斯月嗯了一声,抿唇偷笑。 “哎哎哎——”老板叫住他们,“三十就三十。” 江斯月不想要,裴昭南却付了钱,把帽子拿走了。 鬼市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买家砍了价,如果老板同意,就必须买走,不能跑单。 洛可算了算,不得了,这下直接砍到零点零零零三折了。 鬼市的“文物”跟闹着玩似的,别说是“乾隆的”,说是“前年的”都算抬举了,大概率是“前天的”。 “你买来做什么?”江斯月不理解,“又不是真的。” 裴昭南无所谓:“真的买不着,买个假的玩玩。” 这帽子名叫金丝翼善冠,明定陵出土,是万历皇帝的陪葬品。正品在北京的明十三陵博物馆,仅此一顶,堪称国宝。 能买到真的就怪了。 这下江斯月和洛可都学乖了。 不想买的东西,最多问价,绝不砍价。否则可能被迫以超低价格带走一堆破烂玩意儿。 又逛了几个摊位,洛可有点儿无聊了,便问江斯月:“我想去洗手间,你去吗?” “行,我跟你过去。” 裴昭南留守原地。二人跟着指示牌,找到洗手间。 这里卫生条件一般,江斯月只在水池边洗了洗手,便在室外等着。 对面的凉棚内灯火摇晃,一群人围成一个圈,议论纷纷。 地上摆着大大小小的石头,还有机器运作的滋啦声,像是在切割什么东西。 洛可一出来,就被勾起好奇心。 她钻入人群,踮着脚尖张望,只见一块拳头大小的灰色原石被切成两半,切面透着绿意。 周围一片骚动,赞叹声不绝于耳:“切涨了!” 逛了一晚上,洛可终于发现新玩法:“这是在开石头吗?我也想挑一个试试。” 江斯月知道她只是图一时新鲜,便说:“那你先在这儿挑,我去把裴昭南叫过来。” 洛可兴冲冲地扎进人堆里选石头。江斯月逆着熙熙攘攘的人流,往来时的方向走。 迎面走来两个巡场的工作人员。他们身着飞鱼服,腰间挎着刀,手里提着灯笼,颇有锦衣卫出行的架势。 江斯月有点转向,环顾四周。 熟悉的背影就在不远处——幸好裴昭南个头高,否则她还真找不着。 正要走过去,裴昭南的身旁来了一个女生:“帅哥,认识一下?加个微信吧。” 这女生不光长得漂亮,还会打扮。妆容时髦,身材性感,黑色皮裙边缘缀着金属质地的流苏。路人都忍不住多看她两眼。 江斯月停下脚步,生怕此时出现会坏了别人的好事。 裴昭南出言拒绝:“不了。” “为什么?你有女朋友?” “嗯。” 这一声嗯,仿佛鼓点落在江斯月的心头。 他又有女朋友了?她怎么没听说呢? “那她人呢?” “去洗手间了。” 江斯月一怔。 他应该只是信口胡诌,回绝别人的请求吧? 那女生眨了眨卷翘的睫毛,露出笑意:“她不在,不是刚好?” 他有些不耐烦:“我对你没兴趣。” 她走到他正对面,自信地问:“她难道比我还漂亮?” 裴昭南上下打量了她几秒,微微笑了一下,语气却不太友善:“比你漂亮一百倍。” 她总算识趣,扭头离开。 又等了一两分钟,江斯月这才上前。 裴昭南见了她,眼底如映灯火。看样子,他不知道她刚刚偷听了他和别人的对话。 “你室友呢?” “她在那边看人家赌石。” “走吧,找她去。” 来到赌石档口,洛可已经挑了好几块石头。 她模仿其他买家,用手机灯光照石头,想从中寻摸出一点儿门道来。 一见到裴昭南,她如获至宝,连忙说:“你帮我看看这几个,哪个里头有宝贝?” “这个真看不了。” 赌石这一行,水太深。有人捡漏一时,赚得盆满钵满。有人孤注一掷,赔得倾家荡产。老马尚有失蹄,何况普通人。 跟赌沾边,总归不是什么好事儿。 “你都看不来,那我更不行了。” “百十来块的东西,买来玩玩而已,全看眼缘。” 说罢,裴昭南半蹲下身,在一堆石头里翻找。他拣了一个形似铅球的石头,问江斯月:“你看这个怎么样?” 她瞄了一眼,说:“你别问我,我不太懂。” “这个送你。” “送我?我要石头做什么?” “上次吃了你的生日蛋糕,就当是生日礼物。”—— 作者有话说:PS:鬼市的介绍、交易规则、古玩常识等参考资料。《 》 16、第16章 第16章 生日礼物? 江斯月不明白, 裴昭南从哪儿想起了这一出。 “你室友送你生日礼物了吗?” “送了。” 室友送的不是什么太贵重的东西,护手霜、羊毛袜子之类的。 “她们跟你关系好,吃了蛋糕还知道送礼物。我一个外人, 更不能白吃你的蛋糕了。” 他说自己是外人,还挺有自知之明。 江斯月懒得跟他掰扯,反正这破石头也不值几个钱。 偷偷扔了, 恐怕都没人愿意捡。 洛可选好自己的石头, 鸡蛋大小, 标价一百元。她付了加工费,请老板帮她开石头。 机器细细地磨去一层表皮, 里面灰不溜秋、黄不拉几,一看就是一文不值的废料。 “我再也不玩这个了!”洛可大失所望,“都是骗人的!” “这石头可以摆在你的书桌上,”江斯月说,“一百块钱买个小教训, 值了。” 洛可无语。 她怎么总是被骗呢? 裴昭南把石头交给老板。 机器再度运作, 削去一小块边角料,露出绿夹白的内里。算不上什么好东西,但做两个玩赏的物件问题不大。 “原来真的能开出宝贝,”洛可惊叹,“那我再去挑一个。” 江斯月连忙拉住她:“是谁刚刚说再也不玩这个了?” 裴昭南和老板低语了几句,老板对江斯月说:“小姑娘,左手伸出来, 我看看你是多大的圈口。” 她有些疑惑,老板又说:“他想给你做一只镯子。” 裴昭南笑着解释:“总不能让你也把这石头摆在书桌上吧。” 洛可捏着拳头:“不准取笑我!” 江斯月伸出左手,老板虚虚握了一下:“57就行。” 手镯加工需要十来天的时间,今晚拿不到。 洛可有些困, 江斯月也累了。 裴昭南开车将她们送回学校。 …… 半个月后,江斯月收到了裴昭南送的生日礼物。 盒子打开,一条白底青手镯安静地躺在黑色天鹅绒之上。 底妆干净温润,一抹明媚的绿色尤为吸睛。犹如春雪融化,嫩枝抽芽,别有一番韵味。 她将手镯对着灯光仔细看。 质地均匀,没有奇怪的纹路和气泡,完美得像玻璃制品。 “真是那块石头开出来的?”洛可自叹弗如,“这运气也太好了吧。” 江斯月也纳闷。为什么裴昭南随便挑一块石头就能做出这么漂亮的手镯? 洛可催促道:“戴上试试吧。” 上手之后,效果极佳,衬得手腕如凝霜雪。 洛可托着腮沉思:“不知道为什么,你这条镯子有一种形容不出的高级感。” 江斯月担心磕碰,想取下来。 “好看,戴着吧。”洛可晃了晃自己手上的镯子,“跟我的刚好凑成姊妹镯,咱俩一起戴。” 江斯月思考片刻:“行,那就一起戴。” /// 又逢周三。 江斯月去上课,照例碰见裴昭南。 两人现在算是朋友,他会帮她占位置,让她得空去吃晚饭。 只不过,每次他都坐在最后一排,她不得不戴着眼镜上课。 “你下次能不能坐在靠前的位置?” “不能。” “为什么?” “坐前排,容易被提问。” “……” 裴昭南喜欢看她戴眼镜的模样。 亲手为她挑选的眼镜,是他留下的痕迹。 上课的时候,江斯月收到魏一丞的消息,他问她元旦的计划。 【江斯月:还没想好。】 【魏一丞:来上海吧,跨年夜外滩有灯光秀表演。】 跨年夜,2014年12月31日,星期三,晚上的课正是《莎士比亚戏剧鉴赏》。 如果想去上海跨年,就必须翘了这节课。 江斯月思考着这个问题。 裴昭南清了清嗓,提醒她:“上课呢,玩什么手机?” 她抬起眼睫,视线下移,落到他亮着的手机屏幕上——俄罗斯方块正在下落。 裴昭南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他摁灭手机,继续看着她。仿佛在说,他已经把手机收起来了,所以她也得把手机收起来。 江斯月:“……” 算了,下课再说吧。 …… 课后,江斯月抱着书本,走在林荫道上。学生们三两成对、五六成群,嘈杂一片。 “Luna.”裴昭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停下脚步:“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儿,”裴昭南说,“你什么时候有空,约你练练台词。” 差点儿把这一茬给忘了。 前些日子为了期中考试,江斯月忙得昏天黑地,正打算歇息几天,上哪儿抽出精力练台词呢? 刚开课的时候大家都热情满满,誓要在期末汇演惊艳全场。 现在热情似潮水退却,组员们一下课就各回各家,这事儿自然就被搁置了。 “过段时间吧,我还没有背台词。” “你学习怎么一点儿都不积极、不主动?” 江斯月无语。 裴昭南是在说她学习态度有问题吗? “应该比你积极。” “那不见得。” “你已经会背台词了?” “嗯。” 江斯月以为他在说大话,谁知他当场念了一段罗密欧的台词。 “Wha ligh hrough yonder window breaks?I is he eas, and Julie is he sun!Arise, fair sun, and kill he envious moon.” 这是罗密欧与朱丽叶窗下幽会的片段。 罗密欧偷偷翻墙进了凯普莱特家的果园,正好听见朱丽叶在窗口情不自禁地呼唤自己。 双方一见钟情,却碍于种种原因,无法袒露爱意,只能对月诉说心事。 裴昭南这人平时上课吊儿郎当的,几乎不怎么说英语,江斯月没太注意过他的口音。 他的英文水平不见得比旁人高,可他的发音非常标准,是纯正的美式范儿——大概率从小就跟了一位出色的英语老师。 江斯月吃过这方面的亏。 小的时候,她的第一任英语老师是某不知名师范院校毕业的中年女老师,英文发音带着浓重的西南方言调调。 她有样学样地模仿,等年纪稍大,才知道自己的口音拐出了山路十八弯。 为了纠正,她听了无数录音、看了无数视频,一遍又一遍地跟读,苦练许久,总算摆脱了不良影响。 也亏是她有决心、有恒心、有耐心,立志改掉坏习惯。换做旁人,兴许这辈子就将就着了。 念完这段台词,裴昭南看向江斯月,眼底有一丝促狭的光。 她沉默片刻,才说:“我回去就背台词。” 第一次在学习上让他看了笑话,实属不该。 裴昭南:“把谈恋爱的心思用在学习上。” 江斯月:“?” 这关谈恋爱什么事? “我现在不谈恋爱,时间就很多。” “……” 合着是因为她要谈恋爱才没空背台词。 依他的意思,她现在就该跟魏一丞分手,把百分之百的时间都投入到学习上。 老师和家长都没有这么过分的要求。 江斯月不想理他了。 太平洋的警察,管得太宽。 /// 私人会所,夜宴笙歌。 裴昭南要了一杯长岛冰茶,窝在角落的沙发里。周遭的喧哗仿佛与他无关。 烈酒的气息瞬间淹没整个口腔,他不禁皱眉。 忽然,沙发的另一侧陷了下去。 “今儿怎么想起来喝酒了?”孙怀祯揽着一位身材火辣的乌克兰美女,坐到他旁边。 “边儿去。”裴昭南一脚蹬上茶几边缘,咣啷一声,酒杯随之晃动。 金发碧眼的美女吓了一跳,直往孙怀祯的怀里钻。 他让美女先行离开,这才端起酒杯,往沙发上一靠,说:“有什么烦心事,跟哥说说。哥好歹大你几岁,给你做个参谋。” 裴昭南看不上孙怀祯的某些做派。 比如,坚信世上没有用钱搞不定的女人。甚至不用砸钱,只需要晃晃钱袋子,就会有女人扑上来。 因此,面对他的关怀,裴昭南嗤笑一声,不愿搭理。 如果江斯月能有这么肤浅,那事情就简单多了。 这些天,裴昭南过得很不是滋味。 他怀疑江斯月在躲着他。上课一言不发,下课抬脚就走。微信不回,朋友圈也不发。 问她那几个室友,只得到敷衍的回复:“江斯月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仿佛栖息在山洞里的蝴蝶。 只是窥探一眼,便惊扰了她。 吴蓟今天有事,迟到了。 孙怀祯攒的局,多少还是要卖个面子,再晚也得来一趟。 “怀祯哥,你让他一个人静静吧。”吴蓟脱下外套,“没看出咱们裴大公子现在烦恼大大的吗?” “我这不是想开解开解他吗?”孙怀祯翘着二郎腿,“他不高兴,我也不痛快啊。” 吴蓟见裴昭南这副死相儿,乐呵道:“还得看我的。” 他给江斯月发了一条消息。 【吴蓟:下周课后该排练了,咱们现在一次都没排练过呢。你的台词比较多,最好提前熟悉熟悉。】 【江斯月:组长,下周不行。】 【吴蓟:怎么回事?】 【江斯月:我要去上海,晚上不去上课了。】 要命。 本想着给兄弟送助攻,这下好了,直接给兄弟送上西天了。 吴蓟尴尬地挠了挠头。 裴昭南拿来他的手机,扫了一眼,冷哼出声——对吴蓟都能秒回,对他却是轮回。 她就是故意的。 “你要不还是换一个目标好了,”吴蓟赶忙把自己的手机拿回来,“非要追个有男朋友的,你这不是自己上赶着找虐嘛。” 孙怀祯来了兴趣:“有男朋友?” 吴蓟补充道:“还是青梅竹马。” 孙怀祯笑了。 有句话叫:“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 男人自古以来的劣根性——求而不得,最是心痒。 “哥觉得,你还是不懂女人。”孙怀祯说,“你看看绍杰,追了人家女孩儿几个月,最后还不是拿下了?靠的是什么?投资拍电影啊!” 裴昭南无语,蒋绍杰这小子居然都能抱得美人归。 舔归舔,能把人舔到手也算本事。 “这招儿没用,”吴蓟摇了摇头,“人家喜欢的是正经高材生,跟娱乐圈那些女孩儿不一样。” “高材生,那应该喜欢有才华的。”孙怀祯摸着下巴咂摸道,“要不你给她写情书吧?给她露一手。” 写情书是穷酸书生干的事儿,裴昭南才不干。 就不该在这儿听他俩狗头军师瞎掰,纯纯浪费时间。 裴昭南订了一张下周去上海的头等舱机票。 “你要去上海截胡?”吴蓟问。 “去过生日,”裴昭南说,“最近家里人都在上海。” “差点儿忘了——”孙怀祯猛地一拍大腿,“他生日是每年的最后一天啊。二十岁生日是大事儿,今年得大操大办!” 没错,只是去过生日而已。 截个屁胡! /// 十二月的北京已下过两场小雪,气温降到零下。雾霾卷土重来,云层翳暝,与天色浑然一体。 江斯月在宿舍楼下等人。程迦要去上海找朋友玩,二人刚好顺路。 魏一丞订了一间位于黄浦江畔的五星级酒店,据说站在窗边就能看到外滩灯光秀。 江斯月为这一天做足了准备,花了两个小时化妆。燕麦色羊绒大衣,灰白渐变围巾,呢子裙,长筒靴,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外衣之下,是纯色的斜肩针织衫。针织衫之下,是成套的内衣。 灌木丛中传来一阵簌簌的响动。 枯枝之下有一团黑影,原来是一只黑猫。 寒冷的冬季对流浪动物是一大考验。 尽管校园里有专门救助流浪动物的社团,也不能保证每一只小可怜都能顺利过冬。 这只黑猫不怕人,过来蹭江斯月的小腿。她放开行李箱,蹲下身子,挠了挠它的下巴。它舒服地眯起眼,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看上去,它很可能是刚刚被人遗弃的。 她叹了一口气,遗憾自己没有随身带一些吃的。 黑猫是一种有灵性的生物。 亚洲人喜欢黑猫,古书有云:“玄猫,辟邪之物。” 欧洲人恰恰相反。他们认为黑猫是女巫的宠物,很不吉利。无缘无故碰见黑猫,象征着将有坏事发生。 “江斯月,走啦。”程迦催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来了——”江斯月摸着黑猫的小脑袋,“乖,下次给你带吃的。” /// 今天的北京南站人山人海。 幸好下午的翻译课老师请假了,江斯月得以提前出发。抵达候车大厅时,距离发车还有足足两个小时。 程迦指着大屏幕上的列车信息,对江斯月说:“咱们坐这一班吧,也是北京南到上海虹桥。” “现在没法改签了吧?车票早就售罄了。” “不用改签,直接坐就行。以前我提前到站的时候,都是坐早一班的高铁走,人工检票口查得不严。凭车票也一样出站。” 江斯月将信将疑地跟在程迦身后。乘客众多,检票员随便瞟了一眼车票就放行了。 上车之后,程迦找到无人的相邻空位,拉着江斯月直接坐下。 “这样不太好吧?” “没事儿。等人上车了,把座位让回去就行。” 程迦对此很有经验,估计经常这么干。 江斯月惴惴不安,生怕乘务员再次检票。 程迦一副见惯风浪的模样:“你怕什么?又不是每一段路程的票都卖完了。这车上肯定有人连票都没买,就等着下车补票呢。车站的补票窗口可不是白开的。” 如程迦所言,一切非常顺利。 层峦叠嶂的群山逐渐远去,一望无际的平原近在眼前。 江斯月之前跟魏一丞约好,今晚九点半在虹桥高铁站见面。 他晚上有一节课,上到八点,下课之后再过去也来得及。 江斯月本想给他发个消息,说她会提前抵达上海。 转念一想,他今晚要上课,没空提前来接她。她不如直接去S大,给他一个惊喜。 到站之后,程迦问:“你去找你男朋友?” 江斯月嗯了一声,反问:“你呢?” “裴昭南今天晚上过生日,喊我过去玩儿。” 听到这个名字,江斯月有些意外。 他怎么也在上海? 今天居然是他的生日? 上次她收了他的礼物,这次她该给他准备礼物吗? ……算了,人情往来何时了。 不管裴昭南对她有没有想法,她都希望他能死心。 她低头看着戴在左手的镯子——大不了还回去就是。 江斯月笑着道别:“祝你们玩得开心。” 程迦冲她挑了挑眉:“陪你男朋友去吧。” 二人分道扬镳。 江斯月拖着行李箱,艰难地来到地铁站,却被眼前汹涌的人潮吓退——她第一次见到地铁站有这么多人。 新闻上说,今天上海地铁客流量首破千万,刷新历史记录。 她决定打车去S大东门,没想到地面交通也堵得水泄不通。汽车尾灯连成一片红海,出租车龟速挪动。 幸好她的时间尚有余裕,否则就赶不上了。 十二月的上海,气温不高,空气湿润而干净。 校园里的松柏苍翠如初,松针铺在小路上,好似厚实绵软的地毯。 江斯月有魏一丞的课表,知道他今晚在逸夫楼上课。 她找到逸夫楼。楼内设有门禁,外人进不去,她只能到对面的长凳上等待。 潮冷的风迎面刮来,冻得她一哆嗦。 她在掌心呵着气,搓搓手,跺跺脚。 等待恋人的心情,令她生出一种莫名的暖意。 想到今夜即将发生的事,心底还有一丝燥热。 坐了快半个小时,下课铃声终于响起,学生们鱼贯而出。 江斯月一眼便从人群里认出了魏一丞,正要迎上去,下一秒,却顿住脚步—— 魏一丞和一个女生肩并肩,一起走出了逸夫楼—— 作者有话说:PS:罗密欧的台词来自于莎翁原文。《 》 17、第17章 第17章 这距离未免有些太近了。 不知聊了什么, 那女生直接上手扯着魏一丞的衣袖。 而他,并没有拂开她。 江斯月如坠冰窖。 走到阶下,那女生这才跟他道别, 转身离开。 他四下张望一番,掏出手机打字。 【魏一丞:我下课了,现在就去接你。】 【江斯月:不用来接我了。】 【魏一丞:嗯?】 【江斯月:今天交通比较堵, 你上课肯定也累了, 我自己打车去酒店。】 【魏一丞:一想到要见你, 我一点儿都不累。】 江斯月强忍着情绪。 或许,只是她想多了? 【江斯月:你先去酒店吧, 我已经上车了。】 【魏一丞:好吧。那我先过去点餐,这家酒店的本帮菜很有名。】 看,他还是那个好好男友。 一如既往的体贴。 江斯月目睹魏一丞越走越远,直至消失在视线中。 她总是能在人群中一眼发现他的身影,可是……明明她就在对面, 他却看不见她。 她握紧手机, 在冷风中做出一个决定。 /// 酒店房间外。 江斯月深吸一口气,敲门。 门开了。 魏一丞一见她,眼底立刻兜满笑意:“今天好漂亮。” 他一手接过她的行李箱,一手将她拉进房间。低下头,想要吻她。 谁知她却偏过头,躲开了。 “怎么了?” “有口红。” “我又不介意。” 他亲了亲她的发顶。 时间还很多,他不着急。 房间宽敞, 灯光暧昧。窗帘半开,掩映着外滩的流光溢彩。 餐台上摆了几道菜,素鸭、白斩鸡、腌笃鲜、油焖笋,还有一屉蟹黄小笼包。 魏一丞放好行李箱, 又把筷子从纸套里取出,搁到青花瓷碟上,对江斯月说:“先吃饭吧,等会儿菜都凉了。” 她坐了下来,拿起筷子:“你也吃吧。” “我晚上吃了一点儿,现在不太饿。” “你跟谁吃的饭?” 魏一丞愣了一秒,不自在地笑了笑:“我还能跟哪个吃饭?一个人在食堂吃的。” 江斯月夹起一粒小笼包,蘸着醋:“没跟室友一起吃饭吗?” “我室友今晚都出去耍了,”他坐到对面,拿起另一双筷子,“我再陪你吃点儿吧。” 氛围有些许诡异。 以往魏一丞会在饭桌上滔滔不绝地和她讲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 今天的他却一反常态,异常沉默。 吃到七八分饱,江斯月放下筷子。 “不吃了?”魏一丞把吃剩的菜端到一旁,“那你去洗澡?” “你先洗,我有点儿累,想歇歇。” “好。” 魏一丞拿上手机,打算去浴室。 江斯月忽然问道:“洗个澡,拿手机做什么?” 她的眼神清冽似水。 “我怕错过消息。” “今天跨年,哪个会给你发消息?” “没哪个,”魏一丞笑了笑,缓解尴尬,“我可能得了手机综合症。” “好了,洗澡去吧。”江斯月和颜悦色,“有人发消息,我会叫你的。” 魏一丞走进浴室,手机被留在了餐台上。 男人一旦有了情况,手机里肯定藏着许多秘密。 江斯月莫名地想起了祁沐瑶给她的那句忠告:“没事多翻翻你男朋友的手机,说不定有surprise在等你。” 当时的她嗤之以鼻。现在,她却和祁沐瑶一样,沦为了充满猜忌、缺乏安全感的可怜女人。 浴室响起哗啦啦的水声,江斯月拿起魏一丞的手机。手机密码是她的生日,这么多年都没变过。 她直奔微信。果不其然,来自“婉”的最新消息就在半小时之前。 点开聊天框,她木然一滞。 【魏一丞:不聊了,我女朋友来了。】 【婉:那我今晚就不打扰你了。】 中央空调呼呼地送着暖风,江斯月却遍体生寒,手指克制不住地颤抖。 就在魏一丞给她开门的前一秒,他们还在聊天。 至于聊了什么,还重要吗? 江斯月点进对方的资料页和朋友圈。 可以肯定,这个人就是郑青婉。 魏一丞曾说,跟她只是校友,不熟。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特地避开自己的女朋友,和一个不熟的校友聊天? 他们分明熟得很。 水声仍在,江斯月掏出自己的手机,点开录像按钮,从最新消息往上翻。 她惊诧于聊天记录的长度,也不忍细品其中的字眼。委屈的泪盈满眼眶,水光模糊了视线。 五分钟后,聊天记录总算拉到头了。 2014年7月1日,二人互加好友。那一天,魏一丞去五角场的烧烤店看世界杯,郑青婉也在。 原来,那个绑着Fighing头巾、激情挥舞荧光棒的猫咪表情包,来自于郑青婉。 江斯月心下一怔。 这一天,恰好也是她和裴昭南初遇的日子。 在那个意料之外的雨夜,她拒绝了异性的示好,可魏一丞没有。 这让她的坚守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水声停了。 她立刻退出微信,将手机放回原位。 魏一丞围着一条浴巾走了出来。 他用毛巾擦头发:“我洗完了,你去洗吧。” 见她一进浴室便将门落了锁,魏一丞哑然失笑——笑她的拘谨。 都什么时候了,防他跟防贼似的。 江斯月走到盥洗台前,一抬头,发现自己的脸色早已惨白如纸。 她打开花洒,让水淅淅沥沥地溅到瓷砖上。然后,逐条翻看刚刚拍下的聊天记录。 此时此刻,她犹如福尔摩斯附体,条理清晰、记忆精准。 每一个具体的日期,他们在聊什么、她在做什么……思维导图在脑海中一一呈现。 他们认识的第三天,江斯月去后海看何曦的演出。 那天晚上,魏一丞和朋友们开黑打游戏。 【婉:对不起,我太菜啦。】 【魏一丞:女生打成这样已经很好了,我女朋友都不会打游戏。】 【婉:可以陪我再练一练吗?我想给你打辅助。】 【魏一丞:来。】 他们聊了最新上映的电影《变形金刚4》,从剧情到特效,无所不谈。 他说明天要去北京找女朋友,她说北京的烤鸭很好吃。 【婉:除了全聚德,便宜坊的烤鸭也很不错,你可以尝一尝。总吃一家,比较不出优劣。】 【魏一丞:是吗?那我明天尝一尝。】 再后来,江斯月和魏一丞吵架,她被他丢在马路边。他回来找她,却找不到她。 【魏一丞:我们吵架了。】 【婉:怎么了?】 【魏一丞:是我太冲动了。她现在不理我,还挂了我的电话。】 【婉:你跟她道歉呀,女孩子很好哄的。我要是生气了,别人一哄就好了。】 第二天,江斯月不理他,他向郑青婉求助。 【魏一丞:她不回我消息。】 【婉:你女朋友是不是太斤斤计较了?这点儿小事也值得生气那么久。】 【魏一丞:这件事情错在我,她生气也是应该的。】 【婉:一个巴掌拍不响,女孩子心眼小也很正常啦。】 他们聊天的频次逐渐变多,有时候还会互相推荐学校周边的外卖。 【婉:我们女孩子为了保持身材,晚上一般吃得很少。】 【魏一丞:哈哈,难怪你长不高。】 【婉:我在南方人里也不算矮吧?】 江斯月生日之前,魏一丞去化妆品柜台挑礼物。 【婉:送口红吧,比较实用。】 【魏一丞:可是我看大部分色号她都有了。】 【婉:粉色的呢?】 【魏一丞:这好看吗?】 【婉:你女朋友皮肤白,涂这种颜色才好看。】 十一假期,魏一丞陪江斯月和她的家人吃火锅。 【婉:放假了,一个人好无聊。】 【婉:你在做什么呀?】 魏一丞中途离席去卫生间,见缝插针地回复。 【魏一丞:吃火锅。】 【婉:成都的火锅是不是特别好吃?】 【魏一丞:挺辣的。】 【婉:我不太能吃辣。】 【魏一丞:那你到成都可能要饿肚子了。】 【婉:我要是去成都,你会请我吃饭吗?】 【魏一丞:那当然。】 …… 在这半年里,他们一起聊天,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一起自习,一起出去玩。 凡是能做的,都做了。 江斯月不想再看下去了。 她知道,魏一丞的时间和精力不再只属于她一个人。他太了解她,以至于对她失去了兴趣。 遇到新鲜事物,他开始期待另一个女生的反应,并沉迷于这种游走在边缘的刺激。 说得严重一点,魏一丞已经精神出轨了。 精神出轨距离身体出轨有多远呢? 或许只需要一个雨夜,以及一张床。 这时,敲门声惊醒了江斯月:“洗完了吗?都快一个小时了。” 她张了张口,想要回应,却已哽咽得无法发声。 她用手机发消息。 【江斯月:我快洗完了,你把我的行李箱放到浴室门口,我要拿东西。你去卧室等我吧。】 【魏一丞:行李箱放门口了,我在床上等你。】 过了一两分钟,江斯月出来了。 魏一丞不在,行李箱孤零零地停在浴室门口。 嘈杂的水声可以掩盖一切动静。 她轻手轻脚地拿起行李箱,打开房门,头也不回地离开。 出了酒店大堂,江斯月拦住一辆出租车。 司机问她:“你要去哪儿?” 她这才发现自己无处可去。 跨年之夜,能订的酒店早都被订完了。 她不想流落街头,便给程迦发去消息,问她人在哪儿。程迦给了一个定位,是一家高端会所。 司机看了一眼地址,驱车前往。 一路上车水马龙,人潮如织,霓虹闪烁,灯火辉煌。 江斯月却疲惫不堪,心力交瘁。她闭上眼睛,不愿让眼泪掉下来。 长痛不如短痛,她给魏一丞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江斯月:我们分手吧。】 她拉黑了他的联系方式。 一切,到此为止吧。《 》 18、第18章 第18章 2014年进入倒计时, 新的一年即将到来。 二十岁生日是一个大日子,裴昭南却不觉得与往年有什么不同。 服务生推来一个定制的七层翻糖蛋糕,精致得仿佛玻璃展柜中的艺术品。 包厢众人举杯畅饮, 欢声如雷,向寿星恭贺生日快乐。 裴昭南陷在沙发里,角落堆着昂贵的礼物。 姥姥姥爷今年还送了他一辆小型游艇, 就停靠在黄浦江的入海口, 不论内航还是出海都很方便。 他提不起什么兴致, 宾客们倒是比他还高兴。 视线转向窗外。 夜幕低垂,今晚的月亮笼罩在一小团朦胧的清光之下, 不太圆,也不太亮,和中秋的月亮相差甚远。 今年的中秋之夜,他为江斯月点燃许愿的烛火。 今天是他的生日,她甚至不给他发一条消息, 祝他生日快乐。 真是个没良心的。 她现在也在上海。 此时此刻, 她和男朋友在做什么呢? 裴昭南想象不出,她那样清丽脱俗的面容在情迷意乱之时会呈现出怎样的表情。 光是这么想一想,都仿佛玷污了纯洁的月亮。他隐隐有些口干舌燥,举杯饮了一口红酒。 一旁,蒋绍杰那小子正在跟别人吹嘘他的舔狗成功学。 自打成功追到女朋友之后,他走到哪里都是春风满面、扬扬得意。 裴昭南:“……” 真无聊。 他拿出手机,戳开江斯月的头像, 思考着发什么消息才不会冒犯到她。 这时,程迦出现,带来一个好消息:“南哥,刚刚江斯月给我发消息, 问我人在哪儿。估计是想过来玩儿。” 他不禁轻抬眉梢。跨年之夜,她不陪男朋友,来找朋友? 裴昭南若无其事地放下手机:“来就来呗,也不多她一个。” 程迦又找人喝酒去了。 她的酒量确实大,一人能放倒仨,正常男人都喝不过她。 半小时之后,程迦坐在吧台,跟人聊得火热。裴昭南敲了敲台面,问:“你的室友怎么还没来?” 她瞥他一眼,不甚在意地说:“路上堵车吧?今天整个上海堵得跟什么似的。” “她是不是迷路了?” “不至于吧?好歹也是一个大学生,要是摸不着路,看着地图也会走了。” 裴昭南不再多言。 他担心江斯月的安危,也担心她临时改主意不来了。 过了片刻,前台打来电话:“裴先生,您好。有一位姓江的女士,说要找您。我们想向您确认一下她的身份。” 这家高级会所仅对缴纳高昂年费的会员开放。没有会员的邀请,外人绝不可能进来。 裴昭南想跟前台说直接放行。 转念一想,江斯月那么多天不理他,也该晾一晾她,让她长点儿记性。 “我想不起来了。你把电话给她,我问问。” “好的,您稍等。” 电话那头传来江斯月轻软的嗓音:“喂,是我。” 兴许是旅途劳累,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裴昭南故作高冷:“你是谁?” 对面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电话被还给前台,他听见她微颤的嗓音:“对不起,我找错人了。” 他刚想说等一等,那头已经挂断了电话。 忙音急促,扰人心神。 /// 今夜,上海全城狂欢,新年氛围浓郁。交通情况却不容乐观——地下摩肩擦踵,地上水泄不通。 短短两三公里的路程,出租车走走停停,耗费了半个多小时。 江斯月拖着笨重的行李箱,终于抵达定位点。这家高级会所的大门口停了一溜排豪车,阵仗不小。 走进大厅,入目金碧辉煌、珠光宝气,每一个进出的人都衣衫靓丽、容光焕发。 只有她如此狼狈。 她向前台说明来意,对方给裴昭南打电话确认。 谁知,他却说不认识她,这无疑刺伤了她的自尊心。 暑假那会儿,她还对裴昭南说过:“以后还是不要联系了,我怕男朋友误会。” 要是让他知道,她是因为男朋友的背叛才过来找程迦,还不得不联系他,肯定会笑话她——别说他了,她自己现在都瞧不起自己。 算了,天大地大,何处不能容身呢? 她把电话还给前台,准备离开。 行李箱滚过大理石地砖,玻璃门旋转着带来一阵刺骨的冷风。 她正要迈出去,下一秒,被人握住了手。 江斯月顿足,回过头。 裴昭南一把拉住她的手,将她整个人往回拽了一小步。 金煌煌的灯光缀在他的发丝边缘,幽深的眼眸微微闪着星火。 她的影子落在他明灭不定的眼底,她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裴昭南适时松开了手。 他外面罩着纯黑的风衣,纽扣没系,衣带也散着,像是随手抓了一件外套便冲了出来。 前台好奇地勾头张望。 不是说不认识她吗?怎么还特地追到楼下来了? 江斯月敛下眼睫,立在原地。 裴昭南开口解释:“你的声音变了,我没听出来。” 她嗯了一声,没有计较。 今晚她的嗓子里一直堵了一块石头,不上不下,难受得很。 看到行李箱,裴昭南疑惑。她没去找男朋友吗?怎么拎着行李箱就过来了? 他主动拿过行李箱:“上去吧。” 江斯月跟在他的身后,上了电梯。 全程抿着唇,一言不发。 裴昭南察觉出异常。 之前她跟男朋友吵架的时候,就是这副要死不活的表情。 他试探地问:“吵架了?” 她低着头,没有回答。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她不想闹得人尽皆知。 他不动声色地勾了一下唇角:“你男朋友也太不懂事了,这种时候也能惹你不开心?” 若是平时,她对这种玩笑话只会一笑置之。现在,她只恨自己没有勇气当面扇魏一丞一耳光。 电梯抵达指定楼层,江斯月被裴昭南领进包厢。 众人无心欢歌热舞,齐刷刷看向她——她的到来,令这场派对的氛围有了微妙的变化。 裴昭南亲自下去迎接,还帮忙拎箱子,这待遇……从未有人享受过。 裴家少爷,天生富贵命,只有别人追着他跑的份儿,哪儿有他追着别人跑的道理? 江斯月无视旁人打量、忖度的眼光,从男男女女中穿行而过。 程迦笑着上前:“刚刚南哥问我你怎么还没到,我心想你路上还得堵一会儿。” 裴昭南:“……” 这句话直接把他卖了个底朝天。 江斯月听了,只是笑笑,说:“今天确实挺堵的。” 有些话若是拆穿,只会让人难堪。 没必要,真的没必要。 她也没那个心情。 裴昭南指着沙发,让她随便坐。 她坐到沙发一角的位置,生怕占了他的地方。她不知道,这沙发是主人的专座,其他客人都不敢沾。 裴昭南悠游自在地坐了下来,跟她隔着一个身位。他问她想喝点儿什么。 “来杯酒吧。”今晚她情绪不佳,酒精可以麻痹神经,她想喝酒。 他替她要了一杯佛洛依德玫瑰特调。 酒精的存在感不高,清淡的玫瑰香配合椰奶的甜味,有助于舒缓心情。 她一口接一口地喝着酒,包厢里有人举着麦克风唱着歌。 这世界荒腔走板、怪诞不经,滥情歌手唱深情的歌。 江斯月不由地看向窗外。 外滩的夜景真美,她想下去走走,吹吹冷风。 /// 月亮裹着一团寥落的清辉,高悬于夜空,远远不及上海街头的灯光那般闪耀。 黄浦江两岸,记录着上海这座城市的前世今生。不论旧社会的洋房建筑,还是新时代的高楼大厦,今夜都浸在沁冷的水汽和潮湿的北风之中。 江斯月独自行走在江畔,好似游荡的幽灵。 距离敲响新年钟声还有不到半个小时,外滩广场熙熙攘攘,观景平台人如潮涌。 今夜的外滩聚集了大量外来的游客,众人翘首以盼,等待着所谓的跨年灯光秀。 大概有多少人呢? 十万?还是十五万?总之是从未有过的数量。 目光所及之处,全是乌压压的人头。 夜风吹拂,卷起江斯月海藻般的长发,她的眼底盛满晶亮的光。 她伸出手,勾住脖子底下的吊坠,狠心往下一拽。项链轻而易举地脱落,好似不堪雨摧风折的爱情一般。 两枚相扣的铂金戒指静静地躺在掌心。 还记得,魏一丞为她戴上项链的那一天,曾亲口告诉她:“这代表着我们永不分离。” 好一个永不分离。 真可笑。 江斯月试图拨开密密的人群,往江岸的方向走。 这条项链,只配丢进黄浦江里喂鱼。 爱情是羁绊,也是束缚。 她不需要了。《 》 19、第19章 第19章 没想到, 江斯月压根无法行走。 她被卡在人缝之间,动弹不得。 放眼望去,观景平台人潮翻涌。一拨人想上去, 一拨人想下来。推推搡搡之间,有人不慎摔倒。 这一摔,引发了多米诺骨牌效应, 层层叠叠地向下席卷, 越来越多的游客被人潮压倒。踩踏引起混乱, 偌大的广场刹那间形势突变。 她瞳孔震动,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眼见着人浪即将冲过来, 不知谁喊了一句:“快跑啊——” 场面彻底失控。 混乱之间,江斯月被踩了一脚,钻心的疼。她却顾不得那么多,被人群裹挟着往广场外围撤退。 掌心的项链意外掉落,两枚永不分离的戒指, 瞬间被轧了个稀巴烂。 又有人被挤倒了, 嚎哭充斥着江畔。 人群对此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人踩人、人摞人,大难临头,各自逃命。 江斯月不敢向后看。 只怕一回头便是尸山血海。 强烈的求生欲告诉她,一定……一定不能摔倒。 就在快要撤出广场的时候,有人从后面推了她一把。 单薄的身躯一个趔趄,扑倒在地, 无数脚步从她的眼前踏过。 那一刻,如堕地狱。 她像受惊的刺猬,抱着头,蜷缩起身子。 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从哪一步开始错了呢? 如果她没有遇见那只黑猫, 没有和程迦提前两小时来上海,没有撞见魏一丞和那个女生亲密,没有查魏一丞的手机……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可是,这又怪谁呢?怪她吗? 今夜发生的事,不止扑灭了她的爱情,甚至还有可能毁灭她的生命。 江斯月开始出现幻觉,回忆如同走马灯一般穿梭在脑海里。 牙牙学语的她,蹒跚学步的她,背上书包的她,伏案写作业的她…… 她还这么年轻。 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去,很多书没有读,很多事情没有做…… 不要,不要死在这里。她痛苦地祈祷着。 绝望之际,一双有力的大手把她从地上捞了起来:“起来——” 他的身体像是一道屏障,阻挡人潮,为她制造出一个小小的安全空间。 她抬起泪湿的眼睫,模模糊糊地看清他的脸。 是裴昭南。 他为什么会在这儿? 不容多想,她拼命抓住他的手,像是揪住一根救命稻草。 他一言不发,紧紧攥住她的手。生怕一松手,她便如飘零的花瓣,被碾碎成泥。 裴昭南护着她往外走,直至撤退出广场,来到安全地带的一盏路灯之下,这才松开她。 之前见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他担心她要去江边寻短见,便悄悄跟在她的身后。 好消息是她不想寻死,坏消息是她的生死不由她做主。 裴昭南厉声道:“你不要命了?” 江斯月咬着嘴唇,眼底泛红,像做错事的孩子——即便这不是她的错。 思及今夜种种,不禁鼻子一酸,落下泪来。 裴昭南被她的眼泪慑住,什么狠话都说不出来了。 “好了,别哭了。”他微微俯身,擦拭她的眼泪。刚刚经历了这么可怕的事故,她应当被好好安抚才是。 江斯月没有躲开他的手,眼泪却越掉越凶。她一把抱住裴昭南,失声痛哭。 一晚上的委屈、沮丧、惊吓,全都化作眼泪,像是淌不尽的河流。 裴昭南先是一怔,接着慢慢伸出手,将她一点一点地揽进怀里。 人潮逐渐散去,相拥的二人被昏昧的灯光所笼罩,仿佛一对劫后余生的爱侣。 不知哭了多久,江斯月总算抬起头来,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 “哭完了?”裴昭南问。 她抽噎着点了点头。 他牵起她的手:“走吧。” 刚迈出一步,她腿脚一瘸,痛得叫了出来——差点儿忘了,她受伤了。 裴昭南既心疼又无奈。 他托住她的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天旋地转的失重感令江斯月怦然心跳。 她的头靠在他的胸口。沉稳有力的呼吸拂过她的头顶,将翻滚的情绪熨得服服帖帖。 她被抱着经过一幢幢象牙白的砖石洋房。看着被路灯拉长的影子,她忽然张口叫他的名字:“裴昭南。” 他嗯了一声,停下脚步,问她:“怎么了?” 江斯月很想问他怕不怕。 不管贫穷还是富有,人只有一条命。纵是金贵之躯,在那般汹涌的人潮之中,也与常人无异。他冒着危险来救她,真的值得吗? 算了。 这个问题,还是放在心底吧。 “怎么不说话了?” “没什么。今天是你的生日,祝你生日快乐。” 他的唇角荡开一丝弧度:“还算有点儿良心。” /// 裴昭南来到停车场,把江斯月放到一辆迈巴赫的副驾驶座上,替她扣好安全带。 随后他钻入驾驶室,发动汽车。 车灯照亮前路,江斯月从包里拿出手机——无数的未接电话和未读消息。 凡是知道她在上海的亲朋好友,都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通知栏里是最新推送的消息:“上海外滩跨年夜发生踩踏事故,伤亡人数正在统计中。” 命悬一线,原来是这种感觉。她差点儿就成了明天新闻报道里冷冰冰的数字。 江斯月先给父母打电话报平安。 江妈急哭了,一直抹眼泪,嘴里嘟哝着:“没事就好。” 江爸则问她:“你今晚没有跟小魏在一块吗?” 她愣了一下,决定暂时不讲明原委。只说她去外面吹吹晚风、看看夜景,手机落在酒店充电了。 如果魏一丞还算个男人,他就应该主动向双方父母坦白实情,而不是由她来说明情况。 要为错误付出代价的人是他。 挂了电话之后,江斯月点开消息列表,一一回复。回了几条消息,她嫌麻烦,索性直接发朋友圈报平安。 处理完这桩事,她望向车窗外,这才发现裴昭南已载着她跨过黄浦江,来到了繁华的江对岸。 “你不回会所吗?” “你喜欢派对?” 江斯月不喜欢过于热闹的派对氛围,但……跟他半夜独处,也有点儿尴尬。 裴昭南单手操作着方向盘,侧眸看她:“我也不喜欢派对,没什么意思。” 也不知道这生日派对是谁开的……她腹诽着,他看起来就像疯狂到日出的派对动物。 裴昭南将车驶入一间地下车库,又带她来到宽阔的私家电梯厅。两梯一户,一看便知是豪宅的配置。 “这是你家?” “只是一处空着的房产。” 说罢,他用掌纹解锁入户门。 她犹豫了起来:“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你今晚不是没地方睡觉?” “我可以去找程迦。” 裴昭南冷嗤一声:“她得喝到天亮,你确定她还有精力管你?” 这话说得不假,江斯月沉默了。 推开大门,不远处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陆家嘴夜景。 她踩上柔软的吸音地毯,脚底飘忽忽,脑袋也飘忽忽。兴许是摄入的酒精开始发挥作用了,她脚步不稳,差点儿栽倒,好在他及时扶住她。 “脚还疼?” “有点儿。” 裴昭南不放心她的脚,直接把她抱进主卧,放到大床上。他点亮床头灯,小心翼翼地为她脱下靴子,查看伤处,脚踝果然有红肿的迹象。 只是碰一下,她就疼得倒吸一口气。 他找到家庭药箱,为她上药,清凉的药汁喷上光裸的脚踝。 她只觉得昏昏沉沉的身体像是被一片羽毛轻扫,好痒。惹得她一阵颤动,脚趾不禁蜷缩。 她的脚就被握在他的手里。她不敢看这样的画面,只好扭过头,看向窗外的月亮。 月色朦胧,冷如霜雪。不知为何,她像是受了月亮的蛊惑,渴望着坠落。 她忽然想起课堂上张教授说的那个单词。 Lunacy,疯狂。 江斯月暗自决定,这辈子只疯狂那么一次。 上完药,裴昭南将她的脚放回床上:“好了。你早点儿休息吧。” 他拎着药箱,打算起身离开,谁知衣摆却被扯住。 “怎么了?” “你今晚睡哪儿?” “侧卧。” “别走,我怕。” 江斯月轻抬眼睫,眼底有难得的缱绻之色。 她柔若无骨地依偎在床头,浅浅的橘色灯光漫上洁白的鹅绒被,宛若雪山之巅的一抹夕阳。 裴昭南不想走了。 他重新坐回床沿,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着:“怕什么?” 她嗫嚅着:“怕一个人。” 他撩开她耳侧的碎发,嘴角挑起一丝笑意:“你不知道吗?两个人在一起……更可怕。” 她直视他摄人的眼睛,说:“我不怕。” 羊绒大衣的纽扣被解开,露出纯色的斜肩针织衫,凹凸有致的曲线潜藏其中。 那一截雪白的肩膀,比月色更晃眼。 “我不算什么正人君子,”他的手掌没入她的衣衫,“这样你也不怕吗?” 她战栗着,咬唇,摇了摇头。 “Good girl.”他对她的回应很满意,“我先去一趟便利店。” 她的主动太过突然,他没有任何准备。 江斯月拉住他的胳膊,像猫儿一样黏人:“我有。”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方形包装盒。见她有备而来,裴昭南五味杂陈——这肯定不是为他准备的。 他的鼻腔逸出一丝冷笑:“都在这儿了?” 她莫名羞耻,撇开眼神,又摸出了一盒:“都在这儿了。” 呵,准备得还不少。 裴昭南以手扣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眼看向自己:“一个都别给他留。” 这个“他”指的是谁,他俩心知肚明。 下一秒,灯光熄灭,床铺陷了下去。 月亮西沉,她没有反悔的机会了。《 》 20、第20章 第20章 收到分手消息, 魏一丞一头雾水。他光着膀子走进浴室,里面空无一人,门口的行李箱也不翼而飞。 两人吵架拌嘴的时候, 哪怕江斯月再生他的气,也从未提过“分手”二字,更不会不辞而别。 他回复消息:“好好的怎么突然提分手?” 摁下发送键, 系统提示, 对方已将他拉黑。 他又给她打电话, 电话也打不通了。 其他联系方式,不出意外, 也都被拉黑了。 他意识到事情不简单。 今天下午,江斯月还在微信里说想快点儿见到他。为什么突然提分手? 如果有什么问题,那就是—— 他洗澡之前,她扣下了他的手机。他怀着几分侥幸心理,把手机留在了外面。 他的目光落到了许久未用的人人网上。 想到那一天, 江斯月忽然问他认不认识郑青婉。 不可否认, 被问的一刹那,他有些惊慌。 他和郑青婉之间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可他为什么潜意识里会忌惮女朋友发现对方的存在呢? 江斯月说,郑青婉访问了她的人人网主页。 他告诉她:“只是校友而已,不熟。” 她没有再追问。 二人还像以往一样恩爱,他以为这件事早已被揭过。 难道,她看了自己的手机吗? 他点开自己和郑青婉的微信聊天界面, 顿觉大事不妙。 【魏一丞:不聊了,我女朋友来了。】 【婉:那我今晚就不打扰你了。】 若是江斯月看到这句话,会不会误以为他和对方有不正当关系? 他没有。郑青婉只是一个普通朋友。 作为一个有女朋友的人,他当然知道要和异性保持距离。 一没聊骚, 二没发生身体关系,怎么能算出轨呢? 魏一丞踌躇一番,决定找江斯月解释清楚。 只要说清楚就没事了,她会原谅他的。 他用酒店座机给她打电话。等了许久,她也没接听。 难道她认出这是酒店的号码,特意回避? 就在这时,手机弹出一条紧急新闻:“突发!上海外滩广场发生群众拥挤踩踏事故,目前伤亡不明。” 这一行字突突地撞进眼中,他的大脑瞬间空白,惊出一身汗。 今晚,很多同学都去了外滩。 辅导员正在统计在校学生的去向,询问是否有联系不上的同学。 有人在群里发了事故现场的视频。 镜头剧烈晃动,外滩广场人山人海,看不到边际。有人大喊大叫,有人失声恸哭,有人倒地不起…… 还有人亲自描述现场的惨状。 【广场的地上全是血,估计死人了。】 【太可怕了。本来还能控制住,一听说有人摔倒受伤,现场全乱了。】 【我跟女朋友一起来的。她人不见了,我该怎么办?】 …… 魏一丞彻底慌了,六神无主。 他一遍遍地给江斯月打电话,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心急如焚之际,江爸江妈来电话,问女儿是不是跟他在一块,她的电话打不通。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说:“她没跟我在一起。” 江妈焦急万分:“那她去哪儿了?” 他却支支吾吾:“……我不知道。” 江爸一时怒上心头,质问道:“她跟我们说今天去上海找你了,现在你说你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江妈安抚江爸:“这也不能全怪小魏,咱们再等等吧。那边那么乱,她估计腾不出手来接电话。” 魏一丞向他们承诺:“叔叔阿姨,你们别着急。我现在就过去找她。” “现场那么乱,还是别去了……”江妈不禁哽咽,“你要保证自己的安全。” 他从未有任何一刻像现在这般懊悔。 江爸江妈待他和亲生儿子没区别。如果江斯月真有什么三长两短,他只能以死向她的父母谢罪了。 魏一丞穿上衣服,动身前往外滩广场。 出租车司机却拒绝载客:“那边乱成一锅粥了,警戒线都拉上了。交通管控,去不了。” 外滩广场距离酒店还有好几公里,他决定步行前往。 跨年之夜,寒风刺骨,路上行人欲断魂。 血色笼罩,外滩钟声泣血长鸣。 半路上,魏一丞收到一条微信消息。 他满怀期待,以为是江斯月,谁知却是郑青婉。 【婉:对不起,不该打扰你的。可是,我看到朋友圈的视频,快被吓死了。太可怕了。】 若是以往,魏一丞会安慰她。可是现在,他只觉得她不识时务。 她知道今晚他和女朋友一起过夜。 那她有没有想过,这条消息要是被江斯月看到,会发生什么? 她是故意发消息过来的吗? 魏一丞没有回复。 他跋山涉水,来到外滩广场的边缘。 这里禁止进入,只有守卫森严的警卫、呼啸往来的救护车……以及一具具被抬上担架的身体。 他呆立在原地,像是被迎头浇了一大盆冰水。 这一刻,他的脑中闪过许许多多的片段。 想起小时候,江斯月给他折千纸鹤,整整一千只,她说这些纸鹤可以帮他实现一个愿望。 想起初中时,他们在青城山下蹚着溪水,她笑得比阳光还要灿烂。 想起高中时,他们坐在学校运动场的台阶上看月亮,畅想未来…… 现在,一切都灰飞烟灭。 魏一丞如梦初醒。 江斯月是他最爱的人,他比自己想象中更爱她。 他不能失去她。 可是,他还有机会吗? 他痛苦地蹲下身,握紧拳头,拼命砸着地,恨不能砸出一个洞来。 他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江爸江妈及时来了消息:“月月打电话过来,说她没事。你赶紧回去看看吧,替我们照顾好她。” 一瞬地狱,一瞬天堂。 魏一丞不哭了。 感谢上苍,还有机会。 只要她还活着,一切都来得及,他有好多话要说给她听。 江斯月好像并没有跟家长透露向他提分手的事情。 所以……其实她不想分手,对不对? 他擦掉眼泪,给她打电话,她还是不接。他打算回酒店,借用别人的手机。 该道歉道歉,该认错认错,只要她愿意原谅他,他做什么都可以。 魏一丞又徒步往回走,今晚他来回走了快十公里,腿脚都麻木了,却没什么感觉。 抵达酒店,已是凌晨两点。他向前台借到手机,再次给江斯月打电话。 大约半分钟后,电话被接通了。他立刻说:“乖乖,是我。你别挂我电话。” 她没有挂电话,但也没有说话。 魏一丞迫不及待地向江斯月倾诉。 “对不起,我错了。不管你是出于什么原因想跟我分手,我过去、现在、将来最喜欢的人都是你。” “你知不知道今天晚上我找你快找疯了?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想死的心都有了。没有你,我真的活不下去。” “我向你保证,我会改掉一切坏毛病。我什么都听你的,原谅我,好不好?”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话,她却始终不出声。 电话那边隐约有窸窸窣窣的响动。什么东西在吱吱呀呀地摇晃,间或夹杂着一点儿细碎的水声。 他疑惑地问:“乖乖,你还在吗?” 终于,从背景杂音里传来江斯月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那是一种强忍着不发出声音的泣啼。 这一晚上,想必她受尽了委屈。 “别哭了,好吗?”他试图哄她,“我知道错了,以后我不会让你再掉一滴眼泪。” 她的哭声比刚刚更大了。她难以抑制激烈的情感,一下又一下地抽噎着、吟泣着,仿佛幼鸟的哀啼。 “乖乖,”魏一丞恳求道,“你回到我身边,好不好?” “我们……”江斯月总算开口,嗓音嘶哑,“已经回不去了。” 他想说一切都来得及,电话却被挂断。再打过去,已无人接听。 他把手机还给前台,若有所失地走向大堂的深处。 今夜,月色荡漾。 可月亮还属于他吗? /// 手机从床上掉了下去。 江斯月的眼泪似断了线的珍珠,扑簌簌地滚到洁白的床单上。 浪花拍击,溅湿低谷。 一记轻吻落上后颈,羽毛一般。 裴昭南垂眸,看向她清丽脱俗的面容。 那里浮着一抹潮红,比晚霞更加瑰丽。 他替她除去了一切碍眼的事物。 左手的玉镯,是唯一的装饰。 朝思暮想的月光,此时此刻,终于照在了他的身上。 /// 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盛满月色的信笺,安然雌伏于裴昭南的身前。 厚厚的信封被拆开,层层叠叠,飘落至地板,地板也沾染清冷的月色。 他一寸一寸地抚过信笺的肌理,光滑,细腻。 像冰一样清莹秀澈,如玉一般洁白无瑕。 信笺单薄又脆弱,稍一用力就会化作雪片。 最开始,他只是小心翼翼地触碰它,待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他才觉出原来它还带着几分柔韧劲儿。 他可以将它任意折叠成所需的模样,抑或是……撑成他的形状。 更深露重,信笺亦被沾湿,薄薄一片,泛着水色微光。 他挥毫泼墨,奋笔疾书。 每一笔都落得又重又狠,像是急于铺满他的笔迹。 他担心自己一不小心用力过猛,会伤了信笺。 要是蹭破了、湿透了,他都会心疼。 毕竟,它是如此珍贵。 每当这时,他会放慢速度,以笔尖一下一下地温柔轻点。 提笔与落笔之间,信笺轻轻地震动,抖出低频的音波。 一页写完,尚未尽兴。 他将信笺翻面,再度蘸笔,继续书写。 恣情快意、酣畅淋漓。 最后一滴墨汁殆尽之时,信笺上早已落满他的痕迹。密密麻麻,深深浅浅。 至此搁笔,仍恨纸短情长。 /// 翌日,江斯月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她侧躺在床上,缓慢地眨了眨眼。尘粒在空气里浮游,冬日的阳光好似薄纱,铺陈在蜜柚色的地板上。 一时欢愉制造了大量的多巴胺,烦恼被抛诸脑后。 手指碰到沁凉的床单,她的神志逐渐清醒。正欲起身,不料身后之人像连体婴儿一样缠着她。 醒时荒唐,睡着了也不肯放过她。 江斯月想要抽身离去,却被拦腰搂住。裴昭南贴近她的耳朵,下巴轻蹭,低语:“这就醒了?” 微青的胡茬弄得她有点儿痒。她试图躲开,只稍稍一动,相连部分的存在感就变得分外明显。 “我要去洗手间。”她小声说。 他不再为难她,松开了手臂。 她成功脱身,拢着被子坐起来,找到成套的贴身衣物——这本是为魏一丞准备的,岂料却被他人享用。 裴昭南微眯着眼,看江斯月躲在被子里穿衣、挽发。 仿佛一只停驻在水畔的仙鹤,纤长的脖颈回勾,背过身去梳理羽毛。 他很困,暂时不想起床。 假期就是用来睡觉的。 不过,今日与以往不同。 他打算再瞌睡一小会儿,就起床陪她吃饭。 吃什么好呢? 他们从未单独吃过饭,他对她的口味知之甚少。 算了,等会儿问问她的想法吧。 吃完饭做什么呢? 带她去上海好玩的地方逛一逛,情侣约会都是这样的。 还得牵着手、搂着腰。 哪里好玩呢? 昨晚她的情绪大起大落,他应当履行男朋友的职责,哄她开心。 他很乐意为她添置一些昂贵又美丽的衣服、包包和首饰,把她打扮得更加漂亮。 嗯……那艘游艇好像也能派上用场了。 他准备带她去海上兜兜风,放松放松,忘掉所有不开心的事。 想着想着,困意再度来袭——昨晚他的消耗实在太大了。 江斯月回头,发现他又睡着了。 阳光落在他修长的睫毛和高挺的鼻骨上,连唇峰的形状都被勾勒得清清楚楚。 裴昭南和她一样年轻,长得也好看。视线再往下,精窄的腰线在被子里若隐若现。 她不禁微赧。如果洛可再问那个关于腰的问题,她应该会给出肯定答复。 不论如何,能和他春风一度,她不亏。 至于他肾亏不亏,那她就不知道了。 江斯月下床,捡起地上的几件衣物。 手机翻滚,掉了出来。她睫毛微颤,不堪的记忆一点一点浮现。 昨夜魏一丞打来电话。 她不接,裴昭南却替她接通。 魏一丞向她诚挚道歉、深情表白。 手机就搁在枕头边,开了免提,什么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裴昭南听说她提了分手,兴致更盛。 她与魏一丞相对无言,惟有泪千行。这泪不为魏一丞而流,也不为自己而流。全因裴昭南使坏作怪,她拼命忍耐,才没有失声尖叫。 裴昭南用行动逼她表态。 她告诉魏一丞,他们已经回不去了。 电话这才被挂断。 是的。 彻底回不去了。《 》 20-30 第21章 昨晚, 江斯月做了一件看似荒谬的事。 这并非出于酒精作用下的一时冲动,而是她想和过去彻底告别的决心。 她怕双方父母出面劝和,更怕自己心软。 她不想回头了。 如果魏一丞想要她原谅他的精神出轨, 那他就得接受她已经和其他男人发生身体关系的事实。 破镜重圆? 只要镜子碎成齑粉,就再也无法重圆。 江斯月披上外衣,走向主卧套间的浴室。反锁上浴室门之后, 她收到程迦发来的消息。 【程迦:我的老天爷, 你昨天晚上跑哪儿去了?行李箱也不要了?我帮你拿到我的酒店了。】 【江斯月:谢谢。酒店地址发给我, 我等会儿过去找你。】 她没有回答第一个问题。 过了昨晚,一切都该翻篇了。 她看向镜中的自己。 白皙的皮肤上布满新鲜的红痕, 那是裴昭南留下的印记。 他已经得偿所愿,应该不会再缠着她了。 她想洗个澡,然后离开。 踏进淋浴间,热水哗啦啦地淋了下来,一切都被冲洗得干干净净。 洗完澡, 穿好衣服, 她从浴室出来。脚背上还有淤青,但不影响走路。 江斯月试图将裴昭南送她的手镯取下来,谁知那手镯却紧紧卡着她的手腕,不愿放开。 这时,裴昭南在半梦半醒间发出呼唤的声音:“Luna——” 她担心,一旦他醒来她便无法离开,只能作罢, 先行离开主卧。 关上门,长舒一口气。 走廊的墙壁上挂着精美的油画。 油彩重重叠叠、凹凸不平,好似一个又一个漩涡。 来到客厅,这里宽敞明亮又通透。 窗外, 高楼鳞次栉比,参差的影子落在黄浦江面上,轮渡往来不绝。 她没有留恋,往玄关走去。 这扇紫铜雕花入户门能防弹,她一时半会儿寻摸不出开门的方法。 正想着如何才能出去,大门从外面被人打开了。 来人是一位相貌堂堂、衣冠济济的青年男子。金丝眼镜,西装革履,手表的表盘折射出炫金的光芒。 他的五官与身形和裴昭南有三分相似,眉宇间却多出几分成熟与稳重。 江斯月猜测,眼前的这位大概率是裴昭南的家人。 她和对方对视,顿觉难堪,不知该如何应对。 这种时刻,良好的教养、广博的见识便发挥出作用。 试问,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平白无故地出现在裴家的房产里,她会是什么身份呢? 值得一提的是,她的左腕还戴着一只极品高货翡翠手镯。没记错的话,那是祖母的收藏品之一。 裴昀西微微顿首,问江斯月:“你是昭南的朋友吗?” 朋友,这个词用得非常巧妙,避免了一切尴尬。 江斯月点了点头。 她不愿久留,便说:“对不起,打扰了。” 她与裴昀西错身而过,直奔电梯厅。裴昀西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 裴昀西拣起一本去年的汽车杂志,坐到真皮沙发上,然后抬手看表。 都快十二点了,还不起床? 又过了一刻钟,主卧那边传来动静。 裴昭南醒了,似乎在叫谁的名字:“江斯月——” 呼声由远及近,裴昭南出来了。 他罩着睡袍,衣带都没系,就来寻人。 人没寻见,倒是撞见表哥四平八稳地端坐在客厅中央。 他显然没料到这么一出,立即背过身,一边系衣带一边发问:“你怎么在这儿?” “姑姑让我过来看看你活着还是死了,”裴昀西翻动书页,气定神闲地说,“给你打电话、发消息都没用。多大人了,能不能让人省省心?” 裴昭南没好气地说:“不用你操心。” 裴昀西把杂志撂到茶几上,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扭头看向他。 昨天外滩出了事,他却失联了——不在平时下榻的酒店,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幸亏物业管家说他回了这里,否则家里得乱套。 别人担心他的安危,他倒好,电话不接,消息也不回,一心只顾着快活。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想到这儿,裴昀西不禁揉了揉太阳穴。 裴昀西的姑姑正是裴昭南的母亲。裴家在上海经商,将掌上明珠嫁到北京秦家。姑姑和姑父刚结婚那会儿,感情还可以,很快就有了孩子。出于公共安全和低调生活的考虑,裴昭南并没有随父姓秦,而是跟着母亲姓裴。 之后,姑父工作越发忙碌,无暇顾及家庭。姑姑自幼娇生惯养,受不了条条框框的规矩和约束。二人同床异梦,渐行渐远。姑姑索性带着十岁的儿子出国定居了。 去年开春,姑父高升,要求妻儿必须回国。纵使姑姑再任性,还是妥协了。于是,裴昭南在美国办了转学手续,去A大继续学业。 姑父对裴昭南要求严格,希望他能安心读书,不要惹是生非。可是,父子常年聚少离多,感情生疏。裴昭南不是规行矩止的人,他反感管教,有时会用出格的言行来表达不满。就算姑父有天大的能耐,对亲儿子也束手无策,只能怪姑姑教得不好。姑姑哪儿受得了这委屈,两人剑拔弩张。 想要缓和冲突,只能裴家这边多费心,至少别把篓子捅到姑父那儿去。 …… 裴昭南懒得理会表哥。他环顾四周,没发现江斯月的身影,便问裴昀西:“你看见我女朋友了吗?” “女朋友?”这个词挑动了裴昀西的神经,“你什么时候交的女朋友?” “交个女朋友,还得先打报告?”裴昭南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 “那不用,”裴昀西不动声色地说,“我只是觉得,她不太像你女朋友。” 一眼看过去,就知道对方是乖女孩。裴昀西无法确定她跟表弟究竟是什么关系,不太像是正经处对象。 否则,她为何会独自离开? 怕就怕表弟不学好,成天拈花惹草、朝三暮四,把好人家的姑娘连哄带骗弄上床。 要是让姑父知道表弟这副德性,家庭矛盾免不了又要升级,想想都捏一把汗。 真头疼。 裴昭南还以为表哥在调侃自己,直截了当地问他:“你看见她了?” “看见了。” “她人呢?” “走了。” “走了?” 在裴昭南看来,江斯月的人生不应当有放纵和混乱的可能性。比如,se× for one nigh. 昨晚发生的一切,意义再明显不过——她愿意当他的女朋友。 所以,他不明白江斯月为什么要离开。 他给她发消息,问她人去哪儿了。 发完消息,他瞥见裴昀西那副看好戏的眼神。 真叫人不爽。 他坐到沙发旁边的软椅里,等了又等,也没等到回复。 他有点儿坐不住了,想给她打电话,这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她的手机号码。 要怪只能怪微信太发达,他们从未通过电话。 【裴昭南:江斯月的手机号是多少?】 【程迦:你要她手机号干什么?】 【裴昭南:找她有事儿。】 程迦把号码发了过来,裴昭南立刻拨打电话。 电话被接听,江斯月的嗓音带了一丝沙哑:“喂。” 看来,她也不知道他的手机号。 裴昭南清了清嗓,这才开口:“我给你发消息,怎么不回?” 江斯月默了两秒,语气平平:“我没看见。” 消息看不见,接电话倒是挺快。 她肯定是故意的。 “你人去哪儿了?” “我需要向你汇报行程吗?” “当然,我现在是你男朋友。” “我什么时候成你女朋友了?” 裴昭南顿时语塞。 不对,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现在不想交男朋友。”江斯月平心静气地说,“谢谢你昨天对我的照顾,但我们之间没有其他关系。” 说罢,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裴昭南:“……” 昨晚,是她主动拽住他,说要他留下来陪她。不论他对她做什么,她都非常配合。他以为他们鱼水相欢,琴瑟和谐。 现在,她管那叫“照顾”?他明明服侍得非常周到。 万万没想到,江斯月竟然翻脸不认人。 裴昭南有点儿怀疑人生,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昨夜表现不佳。 她好像只是短暂地爱了他那么一秒。 不,那都不能叫爱,最多算白嫖。 偏偏这时,裴昀西还好死不死地问:“你女朋友呢?” 裴昭南紧紧攥着手机,腾地站起来,踹了一脚软椅。 软椅滴溜溜地原地打转。 他一言不发地回主卧。 门摔得震天响。 /// 江斯月在酒店附近的餐厅等程迦一起吃午饭。 程迦是情场里走过几遭的人,见了江斯月,刚想打趣,却发现她的眼睛红得不正常,像是哭过。 “你怎么了?”程迦问,“跟男朋友吵架了?” 江斯月的嗓子眼儿堵得慌。 分手,怎么可能不难过呢? 她低头用筷子扒拉着蟹黄面。 面有点儿坨了,她的胃口也不好,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 “我分手了。” “分手?怎么回事儿?” “他出轨了。” 这倒是把程迦听乐了。 “他不像那种人啊。” “我也没想到。” “我说的不像,是说他没那个胆子。”程迦纠正说法,“那女的谁啊?他们进行到哪一步了?” “应该是大学同学吧,”江斯月说,“他们俩经常聊天。” “只是聊天?” “也会一起上课、吃饭。” “这算出轨吗?” “算。” 江斯月对爱情纯度的要求极高,揉不得半点沙子。 程迦举双手赞成江斯月分手。 “我早就想说了。” “说什么?” “你男朋友,哦不,前男友。他配不上你。分了好啊,分了以后大把优秀的男人随你挑。要不要我现在就给你介绍几个?” “……不用了。” 十几年的感情,一朝化作泡影。 江斯月不光对魏一丞死心了,对所有男人都死心了。 程迦用汤匙舀了一勺蟹粉豆腐,忽然想到一件事:“对了,刚刚裴昭南跟我要你的手机号。他找你有什么事儿啊?” 江斯月装死:“……没什么事。” “其实吧,我觉得裴昭南这人还可以。”程迦开玩笑道,“你现在分手了,说不定能跟他试一试。” “他那么好,你怎么不跟他试一试?”江斯月反问。 “恋爱要讲究感觉。他不是我的菜,我也不是他喜欢的类型。不过……”程迦打量着她,“他这种人应该喜欢乖乖女。所以,他很可能会喜欢你这样的。” “我不喜欢他那样的。” “他有钱又有颜,哪儿不好了?” 江斯月思考片刻,认真地说:“我和他不是一路人。” 第22章 吃完午饭, 江斯月去程迦那儿取了行李箱。 她改签了高铁票,打算今天就回北京。 程迦把她送到地铁站门口:“不在上海多玩几天了?” 江斯月摇头:“不了。” 她来上海,只是为了魏一丞。 这座城市给她留下了太过复杂的回忆, 快乐的、痛苦的、刺激的。 她一时难以消化,恐怕有段时间不会再来了。 不远处的广场边摆满了洁白的花束,阳光抚摸着花瓣, 安静极了。 黄浦江面万顷平波。昨夜的鲸波怒浪, 就此平息了吗? /// 元旦假期弹指即逝, 大二秋季学期临近尾声。 周三傍晚,江斯月在教学楼前进退维谷。 哎, 真不应该和身边的熟人乱搞,再见面也太尴尬了。只可惜,她是初犯,哪儿懂得这些道理。 这是短短十九年的人生里最难以启齿的事,她简直做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她再也不是乖乖女了。 江斯月踩着一地的枯枝败叶, 走到教学楼旁边的小花园。 她无法向任何人倾诉烦恼, 只得坐在路边的长凳上,试图去网上寻找破局之法。 有人说:“事已至此,顺其自然。” 有人说:“假装无事发生,彼此心照不宣,守口如瓶。” 还有人说:“一回生二回熟,体验不错的话,不如趁热打铁, 再来一次。” 再、再再来一次? 看到这里,江斯月的心里瞬间掀起波澜。她关掉网页,暗骂不靠谱的网友净出馊主意。 眼见着即将到六点,她心一横, 起身走进教学楼。 她决定采用方案二,假装无事发生。 到了教室,小组成员五人坐成一排。裴昭南半抱着臂,偏过头和吴蓟说话,浅朱色的嘴唇一张一合。 江斯月的心理素质远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强大,再见裴昭南,她的脑子里莫名浮现那一晚的画面——他在她身体的每一寸肆意纵火。 她敛下眼睫,强制自己不要再想。 裴昭南身旁的空位向来都是留给她的,既然要假装无事发生,那她就得照坐。 吴蓟主动跟她打招呼:“你来了,我们等你好久了。” 她嗯了一声,打开书本,想要专心看书。可惜,难以静心,神魂已游至天外。 裴昭南侧眸看她。 乌黑的长发挽在肩膀上,一缕发丝自然垂坠,落在前胸——不算丰满,手感却极佳。 嗯,像什么呢? 像害羞的乳鸽,小小的喙轻轻啄过他的手指。 上课铃声准时响起,张教授告诉大家:“这是本学期的最后一节课,剩下的两周都是汇报演出。现在,各个小组的组长来我这里抽签,决定出场顺序。” 场下一阵骚乱。一学期眨眼就过去了,各组都没什么准备,被这个消息打了个措手不及。 吴蓟上前抽签,组员们都在祈祷千万不要抽到下周。 万幸的是,他手气不错,刚好抽到序号5。按照排期,他们小组的演出时间是下下周,多出一周喘息的空间。 “下下周就要演出了,咱们小组一次都没有排练过。”吴蓟非常严肃地说,“等会儿下课,必须先过一遍剧本,你们不能再放鸽子了。” 众人没有异议。 张教授讲课的时候,江斯月不敢看身旁的裴昭南。好在他今天也十分沉默,并没有骚扰她。 她心想,或许裴昭南和她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的共识——彼此心照不宣,守口如瓶。 睡一觉而已,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又没有别人知道,表现得太在意,反而说明心里有鬼。 等这门课结束,她和裴昭南就再无瓜葛了,大不了再捱两周就是了。 曙光就在前方。 思及至此,江斯月抬头挺胸,排除杂念,一心听讲。 放课后,吴蓟建议去楼上找一间空教室排练。到了空教室,大家把桌椅挪开,在中心区域腾出一片空地。 今晚的计划是先对台词,再练表演和走位。 由于表演时间有限,吴蓟事先对剧本中的戏份进行了精选汇编。 主要人物不多,罗密欧(裴昭南)、朱丽叶(江斯月)、劳伦斯神父(吴蓟)、罗萨兰(陈静妍)、帕里斯(钟国仁)、朱丽叶的乳媪(蒋雨旋)。 令人意外的是,对台词最熟练的人是裴昭南,其次是江斯月。剩下的人基本都没怎么练习过,对着剧本都说得磕磕巴巴。 吴蓟啧啧称道:“不愧是天选男女主,你俩私底下是不是偷偷约着一起读剧本了?” 这话乍一听没什么问题。可是,“私底下”“偷偷”“约”这几个字眼怎么听起来如此刺耳呢? 江斯月瞟了裴昭南一眼。 他捧着剧本,目光在她身上晃了一圈。 那眼神……两人想必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小泡菜:“什么叫天选?” 吴蓟:“老天爷选中的一对。” “这话不对。” “怎么不对?” 小泡菜指着裴昭南:“他不是被你们几个投票选出来的吗?跟老天爷有什么关系?” 言下之意,裴昭南和江斯月并非天造地设,纯属人为生拉硬拽。 吴蓟赶忙拉住裴昭南,生怕他要揍国际友人。 裴昭南从上海回来之后,心情一直不太好。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儿,他也不说。 吴蓟猜测,八成跟江斯月有关。 现在这小棒子不识好歹,句句话往裴昭南的心窝子里捅,能不惹人生气吗? 第一次排练在鸡飞狗跳中收场。 走出教学楼,已接近十点。天色漆黑,夜风刺骨,冻得人直哆嗦。 裴昭南主动提议:“我开车送你们回去吧。” 小泡菜一听,高兴极了:“太好了,留学生公寓离这里有些远,我刚好不想走路了。” “仅限女生。” “……” 这时,江斯月对小泡菜说:“我自己回宿舍就好,你坐车吧。” 小泡菜由悲转喜。 蒋雨旋惊讶道:“你要一个人回去?大晚上的,太危险了。你知不知道,前些日子咱们学校出事了!” “什么事?” “学校里混进来一个奇奇怪怪的人,有走夜路的女生被拖进小树林里……”蒋雨旋指了指前方的那条路,“好像就是这条路。” “拖进小树林里……怎么了?” “不知道,”蒋雨旋耸了耸肩,“只听说那个女生现在已经被保研了。” 江斯月没听人说过这件事。 还真是让人发怵。 “你还是别一个人回去了,”陈静妍劝说道,“咱们三个女生一起坐车吧,这也太吓人了。” 吴蓟一把拉过小泡菜:“咱俩做个伴,一起回去吧。这车坐不下那么多人。” 小泡菜不甘心地抚摸着玛莎拉蒂,叹了一口气:“这车还是太小了。” 裴昭南横了他一眼,语气不佳:“下次我开辆皮卡来,给你搁后边儿吹风,怎么样?” 小泡菜嘴里不知嘟哝着什么,拽着吴蓟步行离开了。 蒋雨旋和陈静妍一起上了车后座,副驾驶座被留给了江斯月。 “我们俩都住在北二。你先把车开到北二,再把江斯月送回北一,这么走最近。” 这种时刻,尴尬只是小事,保障自身安全最重要。 江斯月上了车,系好安全带。汽车启动之后,暖风迎面吹了过来,车载音乐也响了起来。 歌词唱得含含糊糊,音乐风格却很独特。 “两三杯啤酒下肚/气氛越来越热烈 我已经不想离开/流连 哪来的同学/是幻觉 到底在哪个房间/有什么区别 关上了手机/任凭事件发展 香艳的今晚/随遇而安……” 蒋雨旋好奇地问:“这歌还蛮特别的,叫什么名字啊?” 裴昭南开着车,状似不经意地回答:“《One Nigh In Shanghai(上海一夜)》。” 江斯月心跳加速,脑子又乱成了一锅浆糊。 要说裴昭南没在暗示什么,她不信。 夜色沉沉,宛若冰冷的深海。 宝蓝色玛莎拉蒂像一只流线型的鲨鱼,悄无声息地穿梭于水底,游到北二宿舍楼下。 蒋雨旋和陈静妍一同下车,向裴昭南表示感谢:“谢啦。” 他降下车窗,和颜悦色地回应着:“注意安全。” 二人离去之后,他的眼底笑意尽失,似是淬着寒霜。 现在车里只剩他和江斯月两个人。 汽车重新发动,往北一的方向开。 他关掉车载音乐,车内霎时一片寂静,唯有淡淡的香柠与苦橙气息。 那天过后,他们还是第一次单独相处。 江斯月的神经倏然紧绷。 还记得初见的那个雨夜,送她回宿舍的路上,他们也这么沉默。 半年过去,男女之间最亲密的事情都发生过了,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 车没有开到北一,而是停在了北一和北二之间的小超市门口。 超市即将打烊,灯火寥落。 江斯月不禁发问:“你来这儿做什么?” 裴昭南漆黑的眼眸斜睨过来:“我想买可乐,可以吗?” 车里没水了,顺道买些饮料无可厚非。 “你想买就买,不用问我。”江斯月说。 “哦,是吗?”裴昭南的尾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那你想喝点儿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喝。” 她只想快点儿回宿舍。 裴昭南独自下车,颀长的背影消失在超市门口。 江斯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总算没那么尴尬了。 深夜时分,路上的学生不多。北一宿舍楼离这儿也就两三百米,她可以自己回去。 为了防止横生变故,她决定故技重施,趁他回来之前开溜。 她解开安全带,伸手开车门——被锁死了。 一种上了贼车的不详预感瞬间笼罩心头—— 作者有话说:PS:歌词来自胡彦斌《One Nigh In Shanghai》 第23章 不多时, 裴昭南拎着塑料袋从小超市里出来了。 江斯月有点儿心虚。她重新扣上安全带,假装一直在车里等他回来。 裴昭南踏下台阶,上了车, 拿出一瓶水放进扶手。他又找出一盒口香糖,糖粒和金属罐碰撞,发出咣当咣当的声音。 他倒出两粒, 问她:“吃吗?” 她摇了摇头:“不吃。” 他将两粒口香糖含入口中, 再次发动汽车。 北一宿舍楼下有一堵几十米的涂鸦墙, 墙上绘着各种风格的图样,诡形奇状、光怪陆离。 他把车停在涂鸦墙的角落里, 这地方隐蔽又刁钻。车头正对着涂鸦墙,车灯照上墙面,那里画了一幅天狗食月图——黑色的狼狗贪婪地吞吃月亮。 前灯熄灭,目之所及一片昏暗。 看样子,他是想跟她谈一谈、聊一聊。 江斯月抠着安全带的织面, 索性心一横, 再度重申自己的态度:“我不当你女朋友。” “理由。” “拒绝不需要理由。” 裴昭南慢条斯理地嗯了一声,说:“有道理。” 黑暗之中,她看不清他的神情,更察觉不到他正倾身上前。 等到她反应过来,下巴已被他单手捏住。她想反抗,却动弹不得。 “不过……”他话锋一转,一字一顿地念出她的名字, “江斯月,我有必要提醒你。” 他靠了过来,她一瞬不眨地睁着眼,男人模糊的轮廓逐渐变得清晰。 强烈的荷尔蒙气息在封闭的车厢里横冲直撞。 她被他的气势慑住, 喉咙轻轻吞咽:“什么?” “拒绝我,比接受我要可怕一百倍。” 沉静的嗓音落在她的耳畔,不带任何情绪,没有任何起伏,却是最危险的警告。 她瑟缩着脖颈,似乎要挣脱他的手掌。 下一秒,他猛然抬高她的下巴,以强势的吻封缄她的唇。 这完全出乎江斯月的意料。 清新的薄荷气息灌了进来,来自于裴昭南口中的薄荷味口香糖。 一时之间,她的脑子发懵,那一晚的记忆再次浮现——他仅用口与舌便将她推上高峰。 她不愿承认,可是身体的反应最为诚实。她并不排斥与他发生肢体接触。 黑夜蚕食着她的意识。 理智提醒她保持清醒,本能却催促她缴械投降。 思绪一遍遍地来回拉扯,她听见他低哑的声音:“张嘴。” 她被唤回现实,想要推开他,却被掐住腰身。他的手指稍稍一用力,她便像一只引颈高歌的天鹅,克制不住地仰头、开口。 薄荷味口香糖就这样被送了进来,甜润,清凉,沁人心脾。 除此之外,还能感受到舌尖的挑动,仿佛草原上嬉戏的动物,你追我藏。 薄荷糖全然融化在口中。 就在这时,裴昭南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掠过后视镜,雄性动物的直觉令他瞬间警铃大作。 北一宿舍楼门口伫立着一个人。那人手捧一束玫瑰花,在冷风中痴痴地等待着什么。 裴昭南敛下眼睫,心思活泛了起来。 他不动声色地先行撤退,随后调节副驾驶座椅的高度和角度。强有力的胳膊箍住她的腰,将她放倒在座椅上。 江斯月抬眼看着他,睫毛似蝴蝶振翅一般抖动着。 他俯在她的耳边,不紧不慢地说:“给你两个选择。跟我回家,或者……就在这儿。” 她的眼底闪过一阵惊诧,身体止不住地轻颤。 没想到他玩那么大。 这里是校园!宿舍楼下!! 楼里楼外都是他们的同学!!! 江斯月扭过头去,显然是不满意他给出的任何一种选择。 裴昭南用手指轻轻抚过她娇艳欲滴的唇,向她阐释这两种选择背后的意义:“跟我回家,明天早上我送你回来。在这儿的话……” 他的嘴角挑起坏笑,语气却变得温和起来:“一次就放过你。” 江斯月:“……” 不得不说,相比之下第二种选择有着很强的蛊惑力。 裴昭南年轻力盛,富有活力,又充满干劲。她对他的体力和耐力已深有体会。 那种被抛入云端又飞速下坠的滋味,一次就够了,再多……她恐怕招架不来。 “我又没说要跟你做……”江斯月小声抗议。 后面一个字,她实在羞于开口。这句话说得很没底气,连她自己都在犹豫。 “做什么?”裴昭南明知故问。 手先是落上她的脖颈,继而又摩挲她的耳垂。 她只觉得血液倒流,齐刷刷地流向耳垂那小小的一点。 沉睡的本能一旦被唤醒,理智将再无容身之所。难怪有人说,one-nigh sand和cheaing一样,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江斯月嗫嚅着说:“做……做坏事。” 这是她试图抹去的污点,更是不能再犯的错误。 她对裴昭南避之不及,也是害怕自己无法抵抗堕落的诱惑。 学坏,真的太容易了。 偏偏,坏事又有着极强的吸引力。 好似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一旦卷入,就无法脱身。 “为什么是坏事?”裴昭南说,“你快乐,我也快乐。两全其美,这是好事。” 江斯月尚未意识到她已一脚踩入某人的圈套。她不想和室友解释自己今夜的去向,只能告诉他,她选择后者。 “乖,真听话。”裴昭南很满意她的回答。 他从塑料袋里掏出刚刚买来的另一样东西,拆开。 她这才后知后觉,难怪他刚刚要去小超市……狗男人。 说他临时起意也好,蓄谋已久也罢。 此时此刻的她,只能臣服于他。相较于第一次的生疏,这回轻车熟路。一切畅通无阻,水到渠成。 江斯月伏在座椅上,香柠与苦橙的香气渐渐被另一种馥郁的气息所取代。 居然是甜甜的草莓味。 昏昏沉沉、起起落落之际,她听见他问:“你用的是什么香水?” 这不是谈论香水的好时机,但总比其他令人难以启齿的问题要好回答得多。 “不记得了。” “别人送的?” “……” 她的反应印证了他的猜测,可他偏又自取其辱地追问:“谁送你的?” “男朋友。”她故意激怒他。 她成功了。 可她没有在他这儿占到上风,反而自讨苦吃。 “是前男友。”裴昭南纠正她的说辞,“前”字咬得很重。 她的眼泪掉得更急更凶,濡湿了副驾驶的座椅。见她泫然泪下的模样,他忍不住问:“你还爱他?” 江斯月没有回应。 还爱他吗?或许不爱了。 可是,她为什么会如此心痛呢?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再爱他了。 但是,十几年的感情像是铸成了她的血肉。想要将它剥离,得用一把尖刀,一点一点地剜,一点一点地剔,直到鲜血淋漓、面目全非。 江斯月的沉默,像一颗投湖的石子,坠落至裴昭南心底最阴暗、最潮湿的地方。恨意伴随着爱意,如野草一般疯长。 她还爱着别人。 她怎么能?她当他是什么? 一阵疾风骤雨过后,更过分的想法冒了出来。 “Luna.” 他停了下来,温柔地呼唤着她的名字。手指揩去她的眼泪,为她清除视野里的一切障碍。 这毫无缘由的温柔令江斯月起了疑心。 裴昭南擦去车窗玻璃上薄薄的水雾,她这才隐约看见北一宿舍楼下有一个略显眼熟的身影。 “你说的男朋友,”他问道,“是他么?” 江斯月呼吸骤停,瞳孔地震。 是他!魏一丞!!他来北京找她了!!! 她想看得更真切一些,却被裴昭南扼住手臂。 波澜再起,极致的羞辱感,刹那之间,涌上心头。随之而来的,还有席卷四肢百骸的浪潮。 江斯月呜呜地哭了出来,泪珠一颗接一颗地砸到皮质座椅上,水花飞溅。 “别、别这样……”她挣扎着向身后的人求饶,“我求你了,求求你……” 至少、至少……别在那个人面前。 她承受不住。不论是心理上,还是生理上。 “嘘,别出声。” 裴昭南的笑容卑劣又得意。 “好好感受,Luna.”他像恶犬露出獠牙,贴近她的颈,“Who is f**king you?” /// 周遭景致在泪光中晃动,萧疏的草木、凄清的路灯、灯下的人影……模模糊糊连成一片,泛着溟濛的光晕。 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前前后后。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江斯月勉强辨认出涂鸦墙上的天狗食月图。 黑色的狼狗眼冒绿光,咬碎薄玉似的月亮,仰天吞噬,贪得无厌,需索无度。 可怜的月亮在犬齿之下破碎凋零,仿佛含泪的美人面,泣涕如雨,纷纷而落。 她试图回忆高中教科书上的知识,让自己在颠簸之中保持清醒。 书上说,天狗食月是一种天文现象,通常被称作月食。若地球运动到太阳和月亮中间,三者恰好或几乎处于同一条直线,那么太阳直射到月亮的光线会部分或完全地被地球所遮挡,月亮会陷入彻底的黑暗。直至其中一方主动退让,月亮才会重见光明。 天上也好,人间也罢,三角关系复杂如斯。 古人不懂科学道理,编出了一则神话。 神话里说,一条恶犬没日没夜地追着月亮跑,一追到月亮,便一口吞下。恶犬最怕锣鼓与爆竹,人们便用锣鼓和爆竹对付它。一听见声响,恶犬只能被迫将月亮吐出。它哪能甘心,又再度追了上去…… 现在,这条恶犬正在对月亮做这样的事——先吞进去,再吐出来。 吞吞吐吐,反反复复,昼夜不歇,日月不停—— 作者有话说:PS:天狗食月和月食的相关描述参考资料。 第24章 魏一丞在宿舍楼下等了足足一晚上。 一月初, 数九寒天,北风呼啸。他从上海来,穿得单薄, 手脚冻得像冰砖。 这段时间,他寝食难安、茶饭不思。 江斯月斩断一切联系方式。不光陌生号码打不进去,连他借用别人手机发给她的消息也石沉大海。 他们之间从未发生过如此大的危机。 如果两人不能和好, 下个月就要过年了, 双方父母肯定会得知此事。到时候, 他真没法交代了。 思忖再三,他在考试周之前翘了课, 从上海赶到北京,希望能把她哄好。 他有江斯月的课表,故而掐准时间,捧着一束玫瑰花,来宿舍楼下等人。 晚间九点, 宿舍楼下来来往往的女生很多。他的视线随着每一个人进出, 生怕看错看漏。 有两三个女生好奇地打量着他,窃窃私语地经过。 不一会儿,宿管阿姨过来,问小伙子在等谁。他实话实说:“等女朋友,她跟我吵架了。” “哟……”宿管阿姨露出同情的眼神,“你给她打个电话,或者发个短信。大冷天的, 你怎么也不多穿点儿?就这么在外头冻着。” 魏一丞默然。 他不好意思说,女朋友把他拉黑了。他压根联系不上她。 快到十一点,宿舍即将宵禁,江斯月还没有回来。 兴许是他的诚心打动了阿姨, 阿姨主动询问他女朋友的宿舍号和姓名。 他感激涕零,连忙报了过去:“607寝室,江斯月。” 阿姨上楼去了。 魏一丞焦急地等待着。终于盼到阿姨回来,却被告知:“小伙子,你回去吧。” 他纳闷,江斯月到底在不在寝室? 再问阿姨,阿姨却守口如瓶,还让他别在楼下站着,要等去院子里等。 魏一丞不知道,刚刚阿姨到607寝室,问:“江斯月是谁啊?有个小伙子在楼下等她好久了。” 程迦一猜便知是魏一丞。她告诉阿姨:“江斯月不在。阿姨,他俩已经分手了。您别好心办了坏事。让他回去吧,别来骚扰前女友了。” 阿姨懂了。 这是对前女友死缠烂打的狗皮膏药啊。 阿姨自然不会再向他透露任何信息。 指不定就是他在楼底下拦人,搞得人家小姑娘这么晚都不敢回寝室。 …… 魏一丞只得来到院子里。 他这人吹不得冷风,一吹就感冒。每年冬天,江斯月会给他买姜茶和感冒灵。女孩子心细,一降温,她就提醒他添衣。 今夜,寒风刺骨。 他知道自己会感冒,但他不能走,他要等她。 等啊等,等啊等,等到快凌晨。 除了寥寥几人路过,只开来一辆宝蓝色的玛莎拉蒂,停在墙角。 哎,如果江斯月能从车里出来就好了,他多么渴望能再见她一面。 他突然摇了摇头,笑自己太傻。 发什么梦呢?怎么可能? 奇怪的是,没有人从车里下来,车也没有开走。 停车之后总该有人下车吧?难不成要在车里待上一夜? 那辆车隐隐约约地摇晃,幅度小到难以被察觉。 魏一丞本不会留意这些小事。奈何盼月心切,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惹得他浮想联翩。 他以为自己被冻出幻觉,眯了眯眼睛。 不是幻觉,是真的。投射到墙壁上的车影也在震动…… 好吧,是他想多了。 他撇开视线,为刚才的荒唐想法感到羞愧。 他怎么能幻想江斯月从那辆车里出来呢?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传来车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院子里格外亮耳。 驾驶座里出来一个男生,个头挺拔,可惜人品堪忧,大半夜的在外胡来。 那人注意到第三人的存在,眼神隔空扫过来。 魏一丞捧着花,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仿佛一个不速之客。 那人却不恼火,嘴角反倒勾起一丝冷嘲,像是在示威:“想看吗?要不要给你安排特等席?” 魏一丞:“……” 真是奇奇怪怪的挑衅,他对别人的隐私一点儿都不感兴趣。 那男生来到后车门,开门,上车,关门。 全程没再给他眼色。 魏一丞被冷风吹得头疼脑热。再吹下去,恐怕会被吹成面瘫。 他实在受不了了,决定先行离开,明天再来。他不信等不到江斯月。 至于手里这捧玫瑰……他塞进了垃圾桶。 送不出去的花,不要也罢。 大不了明天再买。 只有最纯洁、最新鲜的玫瑰花,才配得上他心目中的她。 /// 终于等到魏一丞离开,江斯月松了一口气。 她对身后的人说:“你出来,我要走了。” 裴昭南却拿起纯净水的瓶子,送到她的唇边:“再喝一口?” 她不想接受他猫哭耗子的善意,奈何这一晚上消耗不小,她的身体流失了太多水分。 汗水,泪水,以及……她的目光落到他的裤子上,水渍深深浅浅地晕开。 她张开嘴,小口小口地喝。 待她喝完,裴昭南取来纸巾,轻轻擦拭她的脸颊、眼角、嘴唇。 月亮染上靡丽的色泽,淡极生艳。 她不说话,任由他献殷勤。 谁都没有再提起那个话题,一个不愿面对,一个害怕拒绝。 不如沉默,维持现状。 裴昭南这会儿倒是温柔。 他小心翼翼地出来,怕弄碎了月亮。 江斯月穿上外套,打开后车门。一脚跨下去,另一只脚也顺利落地。 她告诉裴昭南:“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这话掷地有声。 可惜,她不敢直面他。 他的身上,满是她坠落的痕迹。 第一次是氛围刚好,情之所至。 再一次却是清醒着屈从于本能。 进入贤者时间,江斯月回归理智,得出一个结论——她不能再和裴昭南保持这种不清不楚的关系。 …… 直到江斯月离开,裴昭南这才降下车窗。 活了二十年,他从未有如此挫败之感,不禁烦闷。 他的喜欢在她的眼里一文不值。 一身傲骨被打得稀碎。 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怎么可能? 他还想要她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 /// 江斯月走进宿舍楼,主动登记晚归信息。 宿管阿姨“哟”了一声,“你是江斯月?” “阿姨,您认识我?” “刚刚有个男孩儿在楼下等你,我已经让他回去了。” 一听就知道是魏一丞。 江斯月跟阿姨道了谢。 回到寝室,室友已经入睡。 时间太晚,她不能去公共浴室洗澡,只好接一盆温水,去盥洗室擦拭身体,火辣辣的感觉还残留着。 窗户漆黑一片,映出她的身影。发丝散乱,红唇艳艳,比平日里多了一丝风情。 她凑近玻璃去整理头发,却瞥见楼下的车缓缓驶离。 江斯月恍然回忆起她与裴昭南在夏日雨夜的初见。 祁沐瑶和他在楼下争吵,他的手机里有其他女生发来的消息。 他没有道歉,没有愧疚,更没有忏悔。分手的第二天,他就没心没肺地开车送其他女生回宿舍,还不忘索要联系方式。 自从发现魏一丞的手机里藏着秘密,她理解了祁沐瑶——哪怕她并不喜欢对方。 同为女生,这样的事情谁都无法接受。 男人喜欢新鲜感,魏一丞如是,裴昭南亦如是。 他们享受猎艳寻欢的征服欲。男人的真心,犹如镜中花、水中月,触不到也碰不得。 等新鲜感过了,所谓的“喜欢”会迅速消失殆尽。 江斯月拧干毛巾,将整盆水倒了个干净。 她再也不要用真心换眼泪。 /// 翌日清晨,江斯月要去公共教学楼上口语课。 她现在很警惕,既要躲魏一丞,又要防裴昭南。她拜托洛可先行下楼,帮忙探一探路。 前些日子,洛可得知她分手,问她:“放弃十多年的感情,不可惜吗?” “没什么可惜的,”江斯月说,“放弃这段感情的人不是我。” 洛可唏嘘一番,不知该作何回应,只能安慰道:“没事。只要你想找,大把优质男人随你挑。” “不像我,”她叹了一口气,“男朋友已经躲了我快二十年了,至今还没出现。” …… 洛可发消息说楼下没人,江斯月这才放心出门。 她在小超市买了一个三明治加一瓶酸奶,去教室吃早餐。 一大清早,教室里人不多,墙角的暖气片上热着包子和豆浆。 江斯月戴上耳机,收听BBC的最新广播。一不留神,三明治里的乳白色沙拉酱流了出来,浓稠粘腻,滴到手上。 她用纸巾擦去,昨晚的绯色记忆却涌入脑海。思绪纷扰,尤其是想到魏一丞当时就在车外—— 停下! 别再想了! 更不要想他! 她祈祷魏一丞知难而退,再也别来找她。 …… 魏一丞不是不想来,是实在来不了。 昨晚他冻得感冒发烧,大半夜去药店买退烧药,回到宾馆已是凌晨两点。 吃完药,昏睡至今。 江斯月的祈祷无效。 她的上课路径全在魏一丞的掌握之中。 傍晚时分,刚从教学楼里出来,她便被堵了个正着。魏一丞拽住她的胳膊,恳求道:“我们聊一聊。” 她甩不开他。此处人多眼杂,别人不认识魏一丞,却认识她,频频有人回头观望。她拉不下脸也丢不起人。 也罢,迟早要谈。 分手不能分得糊里糊涂,要分就分得明明白白。 “我不想跟你在这儿谈。” “行,我跟你走。” 江斯月一言不发地往前走。 暮色四合,天空被涂抹成晦暝的深色,萧条的树梢染上夕阳的余晖,空气中积着寒意。 魏一丞鼻炎犯了,嗓音添了几分粗哑:“你昨晚去哪儿了?我等你等到都发烧了,脑门现在还有些烫呢。” 他牵住她的手,想把她的手往自己的脑门上贴。江斯月像是触电一般,猛地一抽搐:“别碰我。” 她又想起了那些触目惊心的聊天记录。 现在她只觉得恶心。 魏一丞只能默默跟在她身侧。 这一幕,恰好被路过的裴昭南撞见。他正准备去停车场取车。 江斯月对此毫无察觉,他却停下脚步。 看来她的老毛病又要犯了,打算对前男友心慈手软?分手只是说着玩玩吗? 万一两人复合…… 裴昭南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举动。 他本不想插手她的私事。 但,今时不同往日。他与江斯月之间已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剪不断,理还乱。 他有必要提醒她。上了他的床,她可以仰,可以卧,可以起,可以坐…… 但绝不可以仰卧起坐。 /// 隆冬腊月,曲曲折折的荷塘凋败颓朽,不复夏日的蓬勃生机。 薄冰上有一支残荷,腰弓身曲头低垂。 江斯月停在荷塘畔。魏一丞主动道歉:“对不起,我错了。” “我不想听你道歉。”道歉不等于知道错了,更不代表任何错误都可以被原谅。 “那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要跟我提分手吗?” 江斯月的心底蹿起一股无名之火。 他是不知道,还是存在侥幸心理? “你说过,你跟她不熟。” “我跟她真的只是同学。” “我还没说她是谁。” “……” 江斯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魏一丞大脑宕机。 “你要是看过聊天记录,那你应该很清楚,我从来没有向她隐瞒你的存在。”魏一丞表态,“我发誓我跟她只是聊天,没有发生任何不该发生的事。” “不是不熟么?”江斯月反唇相讥,“你跟一个不熟的女生天天聊天?” 魏一丞被怼得哑口无言,只好避重就轻:“这件事我确实有错,但是你也不该趁我去洗澡擅自查我的手机。不过,我不怪你,是我主动把手机密码告诉你的,因为我无条件地信任你。” 他再度乞求原谅:“以后我再也不会跟她聊天了,你原谅我,行不行?” 江斯月心如死灰。 他现在还觉得跟其他女生聊天没什么。是啊,的确没什么。聊聊天而已,又没干什么。 可是,谁的恋爱不是从“谈”开始的呢? 她转身便走,他突然从身后抱住她:“别走,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别离开我,我不能没有你。” “你放手。” “不放!” “放手!” “我死都不会放手!” 江斯月恼羞成怒,恨不能扇魏一丞一巴掌。 拉拉扯扯之际,身后传来一句呵斥:“放开她。” 是裴昭南的声音。 他看向魏一丞,眼神愈发冷彻。 魏一丞被裴昭南不怒自威的气势摄住,转念一想,他抱自己的女朋友有什么错? 他不仅不撒手,还抱得更紧了。 裴昭南盯着魏一丞的脸,接着,目光向下移动,落到那条死死抱着江斯月的胳膊上。 他不允许其他男人再碰江斯月,哪怕是一根头发丝。 她是他的。 江斯月见到裴昭南,惊讶得说不出话,鬼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魏一丞瞧裴昭南有几分面善,便问江斯月:“你认识他吗?” 江斯月本来处于上风,被这么一问,反而落了下风。 魏一丞要是知道她在分手当天就上了裴昭南的床,她有理也说不清了。 “我不认识她,我只知道她是我们学校的学生。”裴昭南说,“你是什么人?” 魏一丞大言不惭:“我是她男朋友。” 江斯月矢口否认:“不是。” “哦……”裴昭南若有所思,“之前在小树林里欺负女生的人就是你?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魏一丞一脸迷惑,什么小树林?什么欺负女生?这人在说什么? 裴昭南不由分说地上手,扯开魏一丞的胳膊。 他比魏一丞高,肌肉力量感又足,气势上完全碾压。 魏一丞哪里肯让,这人怎么这么爱多管闲事?他只好先松开江斯月,再跟裴昭南较劲儿。 他仿佛一只柴犬,而裴昭南是一只狼狗。柴犬跳脚,汪汪汪直叫,狼狗不屑,一个狠厉的眼神就能逼退柴犬。 江斯月风中凌乱,生怕他俩为了她打起来。 她想去拉住裴昭南。可是,互不认识的情况下,她去拉他,很不合适。 于是,她只能去拉魏一丞。手还没碰到衣袖,就被裴昭南喝退:“你碰他一下试试?” 江斯月被镇得不敢动,魏一丞以为裴昭南是在向自己放狠话,便回嘴道:“我就碰!我就碰!我自己的女朋友我爱怎么碰就怎么——” “碰”字还没说出口,一记拳头砸了过来,魏一丞瞬间眼冒金星。 他摸了一下鼻子,居然流血了! 他死死地盯住裴昭南,终于想起来了。这不就是昨晚在北一楼下遇到的那个男生吗? 他正要将对方的恶行公之于众,荷塘对岸突然有一束灯光照了过来:“谁在那边?!” 第25章 学校保安提着手电筒赶了过来。 魏一丞大喜过望, 终于有人来主持公道了。 他被人打成这样,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保研路出事之后,A大最近加强了安保。各个地方都有巡逻的保安, 生怕校内女生再遭歹人之手。 这不,今晚又有新情况。 保安看了看眼前的三人。 一个男生很狼狈,一个男生很桀骜, 剩下一个女生很紧张。 保安先问魏一丞:“怎么回事?” 魏一丞大声控诉:“他打我!” 保安又问裴昭南:“你怎么打人啊?” “我从这边路过, 听见有女生喊救命。”裴昭南说, “最近学校不太安全,我特地过来看看, 发现他在动手动脚。” 江斯月:“……” 她什么时候喊救命了? “我让他撒手,他不让。我就只好动手了。” 说罢,裴昭南递上校园卡,自证身份。 保安瞥了一眼校园卡,又打量着魏一丞, 问:“你的校园卡呢?” 魏一丞实话实说:“我不是这个学校的。” 保安一听, 立马又问:“你不是本校学生,混进来做什么?” 魏一丞指了指江斯月:“我找我女朋友。” 江斯月却说:“我跟他早就分手了。” 看来是一起罗生门。 现下多事之秋,甭管这三人是什么关系,保安的当务之急是把非本校人员驱逐出去。 万一他真做出什么不轨之事,倒霉的可不止是这个女生,还有保卫处的所有人。 “你是不是在骚扰女生?” “我没有,我是来找她复合的。” 保安看向江斯月, 她赶忙澄清:“我才不跟他复合。” 裴昭南忽然笑了。 魏一丞气不打一处来。他指着裴昭南,向保安检举,企图将功抵过。 “这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说,“我昨晚看到他在宿舍楼下欺负女生!” 江斯月一听, 脸色顿时难看。 裴昭南却很淡定:“你有证据吗?” 魏一丞气势汹汹:“我的两只眼睛就是证据!” “哦,那就是没证据。”裴昭南转而对保安说,“这人狗急跳墙,污蔑我。” 保安命令魏一丞:“你跟我过来!” 魏一丞向江斯月求助,她却不愿搭理他。她躲在裴昭南身后,巴不得保安赶紧把魏一丞叉出去,省得他再提起昨晚的事。 魏一丞就这么被“请”出了A大校园,还被保卫处列入黑名单,这段时间恐怕都没机会再见到江斯月了。 他用纸巾擦着鼻血,宛若一只败犬。平白无故挨了一拳,真想去报警啊。 可是,一旦报警,这件事很可能会传到父母的耳朵里,到时候江斯月跟他分手的消息就瞒不住了……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真他妈晦气! 魏一丞离开之后,裴昭南散去怒意,对江斯月说:“他以后不会再来骚扰你了。” 江斯月捏了捏拳,心中五味杂陈,终究没能发火。 她说:“以后别这样了。” 他问:“哪样儿?” 她说不出口。 裴昭南附在她耳边低语:“又不是第一次了,你怕什么?” 他笑得很坏,单侧酒窝盛满清泠泠的月光。 江斯月羞愤难当。 一把推开他,转身跑了。 /// 周三,前四个小组将在课堂上进行莎士比亚戏剧汇报演出。 张教授特地租借了学校的小礼堂作为场地,欢迎全校师生前来观看。同时,她还邀请话剧团的专业人士过来观摩,现场对学生们的演出进行打分。 小礼堂被布置成小型剧场,矩形舞台比地面高两三个台阶,观众席大约坐了一百来号人。 各小组有备而来,道具齐全,假发、服饰、花束、布景、灯光……弄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不巧的是,第四组选择的剧目也是《罗密欧与朱丽叶》。 有道是:“撞衫不可怕,谁丑谁尴尬。”这句话放在此处也极为适用。 他们的演出非常精彩。 精彩的地方不在于男主角多么英俊、女主角多么美丽,也不在于他们的台词说得多么流利,而在于他们的情绪非常到位。 这一对男女主是正儿八经的情侣。二人表演时,含情脉脉的眼神仿佛能拉丝,很容易调动现场观众的热情。 评委老师高度赞赏,给他们打出92分的全场最高分,比其他小组高了十多分。 散场之后,第五组全员面色凝重,江斯月也怏怏不乐。 学校教务处规定,每一门课最多只有百分之三十的学生可以拿到满绩点4.0,4.0的下一档是3.7。她目前的GPA(平均学分绩点)是3.85,只要拿不到4.0,GPA就会被拉低。 张教授对学生的要求并不严格,但这门课也只有12个人最终能拿到满绩点。期末考试成绩由表演分、平时分、论文分构成,表演分占比超过一半,可想而知有多重要。 第四组的表演那么出色,想必满绩名额已被占掉一半,留给其他人的机会不多了。 GPA是江斯月的头等大事。 她那么努力地学习专业课,才换来如今这么亮眼的成绩单。如果被公共选修课拖了后腿,那简直亏大了。 汇报演出结束之后,第五组开会。 组长吴蓟发话:“咱们小组不能这么摆烂下去了。” 谁能想到水水的公共选修课已经内卷成这副德行了,以小组成员目前浑浑噩噩的状态,恐怕只能拿垫底的分数。 “幸运的是,咱们还有一周的准备时间。”吴蓟继续说,“过了今天,咱们至少还得再排练三次。否则,下周肯定要完蛋。” 众人对此没有任何异议。试问,谁不想在期末拿高分呢? 除了裴昭南。 他对学分绩点没有任何追求。 凡是能六十分低空飘过的课,多考一分都是浪费。即便抱着这么不正经的态度,他的成绩单居然还能交差,也是稀奇。 排练时,江斯月和裴昭南的对手戏最多。 她一遍一遍地说着台词,语句流畅、吐字清晰、口音标准,但是—— 吴蓟皱着眉头,摇了摇头,评价道:“你这个样子是不行的。” 江斯月不解地问:“我什么地方说得不够好吗?” 蒋雨旋一语道破她的问题:“你说台词的时候,只是在说台词,缺乏感情。你得演起来。” 演起来? 这太困难了,而且……江斯月轻抬睫毛,看了一眼对面的裴昭南。 她该如何对着他演起来? “你跟他说台词的时候,眼神要有交流感。”蒋雨旋像是剧本里撮合二人的乳媪,把江斯月拽到裴昭南的面前,“你们俩是爱人,爱人看爱人,得充满爱意。” 吴蓟跟着点头,煞有介事地说:“你想想第四组的朱丽叶是怎么看罗密欧的?你的眼神里没有对他的爱意,怎么能拿到高分呢?” 话虽如此,江斯月还是放不开。 她眼神空空,仿佛一只漂亮却没有灵魂的木偶。 见此情形,裴昭南说:“我对GPA无所谓,大不了就拿个1.0,至于你——”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江斯月,惋惜道:“要是拿个1.0,其他课考得再高都白搭。” 裴昭南确实掐到了她的软肋。 小组合作的劣势就在于此,得分高低不完全依靠自身的努力,取决于是否能和其他成员合作融洽。 “少扯那些没用的,”吴蓟把剧本卷成纸筒,指向二人,“月下幽会这一段,你俩再来一次。” 江斯月只得跟裴昭南重新再演一次。 罗密欧:“啊!你就这样离我而去,不给我一点满足吗?” 朱丽叶:“你今夜还要什么满足呢?” 话音刚落地,吴蓟喊了一声咔,问江斯月:“你为什么不看他的眼睛?” 她辩驳:“我看了。” 裴昭南:“你没看。” 江斯月:“……” 蒋雨旋对江斯月说:“你的台词说得真的很棒,咱们班没有人比你的英语口语更好了。但是,演话剧不等同于念台词。刚刚裴昭南看你的眼神就特别好,你得多跟他学一学。” 末了,她还补充:“要不是知道你俩在演戏,我还以为他真的把你当爱人。” 江斯月的心脏怦怦跳着。 其实,她刚刚看他了。可是,他的眼神太过炙热,像是要将她整个人生吞活剥一样。 她只能挪开视线。 诚然,江斯月和他有过两次亲密无间的负距离接触,但都是在黑夜中进行的。只有身体的碰撞,并没有感情的交流。 她见过他充满侵略性、占有欲的眼神,却没见过他露出这种……该怎么形容呢? 充满爱意的眼神? 第26章 这时, 陈静妍拿了几瓶饮料过来。她的戏份不多,主要任务是旁白。 她把饮料放到桌面上,招呼大家:“这都练了快一个小时了, 嗓子都冒烟了吧?喝点儿水,歇一歇再来。” 江斯月捧着剧本坐下来,随手拿起一瓶矿泉水。 刚刚被众人围观指点, 她太过紧张, 手心渗出一丝丝汗。这瓶盖光溜溜的, 她拧了两次,竟然没拧开。 她想找一张纸巾擦擦汗再继续, 矿泉水瓶突然被人抽走。裴昭南轻轻松松地替她拧开瓶盖,重新把水放到她的面前。 整套动作自然而然,仿佛这是他的分内之事。 她愣了一下,先看水,再看他。 他捋着衬衫袖子, 打开一瓶可乐, 若无其事地喝着。一回眸,撞见她在瞧自己,便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说:“要我喂你?” 江斯月蓦然心惊。 前几日在车里,他举着矿泉水瓶,一点一点地喂她喝水。当时,她艰难吞咽的不止是水,还有他的…… 她的手指情不自禁地抓了抓裙摆, 身体莫名有一丝燥热。 蒋雨旋喝了几口橙汁,撑着下巴发呆,突然有了新发现。她对裴昭南说:“哇,你的手上有青筋哎!” 陈静妍好奇地凑过来:“哎!真的。” 她俩非要拉着江斯月一起看。 裴昭南的手确实很好看, 骨指分明,修长干净。青筋微微突出手背,盘错着、蜿蜒着附上小臂。 最神奇的是,他一活动手指,那条盘龙似的青筋也会随之搐动,有一种说不出的性感。 裴昭南毫不避讳地展示,蒋雨旋和陈静妍盯着他的手研究,眼神里充满了对新鲜事物的好奇。 江斯月撇开视线,默默喝着水。耳朵却泛起不太正常的粉红色。 小泡菜见状,撩开袖子:“我也有。” 吴蓟问:“你有什么啊?” 小泡菜攥起拳头,肱二头肌发力,鼓起一个馒头大小的包,试图向大家展示他最近健身的成果。 然而女生们对蛋白/粉喂养出来的肌肉并不感兴趣,甚至懒得搭理他。 吴蓟说:“你这还得练。” 小泡菜把胳膊缩回袖子里,认真地说:“我会继续练习的,我的肩膀还可以更宽。” “加油,早日练成双开门冰箱。” “双开门冰箱?” 吴蓟嘿嘿一笑,没再搭理。 “那个……”蒋雨旋观察了裴昭南好一会儿,大胆地提出请求,“可以摸一摸吗?这个看起来好神奇。” “不可以。” “为什么?” 裴昭南的目光在江斯月身上打了一个转,这才缓缓说道:“我从不让女朋友以外的女生摸手。” 蒋雨旋:“……” 好吧,是她唐突了。 看不出来,他这么洁身自爱。 江斯月喝着水,那条盘根交错的青筋却像是钻进了她的脑子里。 不是他的手,而是……更粗、更长的另一条,鼓鼓跳动,炙热烫手,沸腾的血液流动着。好似一条吐着信子的青色毒蛇,随时可能喷射出致命的毒液,灼伤她柔弱的内里。 蒋雨旋轻轻推了一下她:“你在发什么呆?” 江斯月回过神,小声说:“我没发呆……” 蒋雨旋又问:“那你想什么呢?” 江斯月心下难堪,思忖几秒,这才说:“我在想,我妈应该喜欢他这样的。” “哦?”裴昭南来了兴致,勾了勾唇,“她为什么喜欢我这样的?” “你的青筋长得特别好,很适合扎针。”江斯月将瓶盖拧上,微微呼出一口气,“我妈是护士嘛,她肯定一扎一个准。” 裴昭南:“……” 他捋下袖子,系上纽扣,将小臂遮得严严实实。 /// 晚上十点,江斯月和裴昭南还在教室里对剧本。 “要不咱们几个先走吧?”蒋雨旋打着呵欠,“我看他俩还得有一阵子。” 保研路危机四伏,江斯月不想一个人回宿舍,也不想再上裴昭南的车。她说:“今天就练到这里吧。我们三个女生一起走,人多壮胆。” 裴昭南:“保研也得手拉着手,是吧?” 江斯月:“……” 裴昭南:“组长,你先送她俩回去吧。我俩还得多练练。” “行,那我今晚充当护花使者。”吴蓟麻利地说,“那你等会儿送Luna回寝室。” 说罢,他忙不迭地招呼着另外两位女生离开。 江斯月想起上周的荒唐事,想跟着一起走,却被裴昭南拦住。他漆黑的眼神凝过来,问:“你去哪儿?” 她说:“我不要你送。” “那你去吧。”他放下手臂。 她的左脚刚迈出教室,他又若无其事地说:“期末要是拿个1.0,我肯定不难过。” 江斯月的左脚缩了回来。 练了一晚上,收效甚微。她不明白充满爱意的眼神应该怎么表现。 这时,走廊里路过一个人。 那人走过去,又退回来,定睛一看,这才开口:“江斯月?” 她抬头一瞧,立马微笑着回应:“学长好。” 来人是周正豪,临床医学八年制的学生,目前大三。 江斯月对他有印象。新生入学的时候,他曾经好心地帮她拿过行李。后来,她听说周正豪是医学院鼎鼎有名的大学霸,便对他产生了些许崇拜心理。 但,仅此而已。 二人只是点头之交,并无其他瓜葛。 “这么晚了,还没回宿舍?期末刷夜要适可而止,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我一会儿就回去。” “你一个人?我送你吧,最近这里不太安全。” 不得不说,周正豪出现得真是时候。 江斯月想答应,裴昭南的咳嗽声突然传来。 周正豪这才注意到教室里还有一个男生。 “这位是?” “一个小组的同学,我们在这边讨论。” “等会儿我送她回去,”裴昭南走上前来,“就不麻烦你了。” “这位同学,听你刚刚的咳嗽声,可能是气管炎的前兆。”周正豪一本正经地说,“秋冬时节,气管炎高发,晚上还是少吹点儿冷风。” 江斯月看了一眼裴昭南。 他身体好得很,不太像会得气管炎的样子。 也不知周正豪说得是真是假。 “哟,你是医生?”裴昭南的面色不太友善。 “还不是,”周正豪说,“现在只是医学生。” “看来医学院只教医术,不教医德。”裴昭南冷哼一声,“医不叩门,没听说过么?” 周正豪被怼得一愣。江斯月连忙打圆场:“学长只是好心提醒……” “那我也好心提醒你,”裴昭南说,“女孩子更吹不得冷风,我等会儿开车送你回去。” 话已至此,周正豪笑了笑:“那我就不打扰了,再见。” 江斯月还没来得及开口挽留,周正豪就离开了。 她转过身,发现裴昭南正斜乜着她:“你俩关系不错啊。” 其实关系也就一般,她却莫名有些赌气地说:“还行吧。学长人特别好,之前帮我拿过行李。” 裴昭南:“……” 江斯月好像对每个人都和颜悦色,除了他。 她是不是忘了,他也帮她拿过行李。 裴昭南收起剧本,把江斯月的包拽到手里。 “你干什么?” “替你拿包。”裴昭南慢条斯理地说,“毕竟你手不能提,肩不能挑,还得让人帮忙拿行李。” …… 二人行至楼下,裴昭南去开车。 他拿着她的包,像是生怕她要逃跑。 江斯月确实想跑。 冷静下来想想,算了。 她可能真的学坏了。 既然已经有过两次,她也不在乎第三次了。临近期末,压力陡增,释放一下也不错。 过了期末,她就彻底跟他说拜拜。 江斯月一脸淡定地上了车。 裴昭南一脸淡定地开着车。 二人全程没有一句话,很快就到了北一楼下。 这次车没有停到涂鸦墙边,而是停在了正门口。 江斯月微微咽嗓。 这里不行,太容易被人看见了。 过了片刻,她迟疑着说:“要不还是换个地方吧。” 裴昭南侧眸,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这才悠悠开口:“还不下车,是在期待什么?” 江斯月:“……” 这人心眼忒多。 她拿起包,车门又被落了锁。她回头,愤愤地说:“放我下去。” “这周末要不要加练?”裴昭南忽然提议,“你的表演问题很多,周末不练,下周的汇演怎么办?” 江斯月以怀疑的眼光打量着他。 他双手一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来不来,随你。” “去哪儿练?” “等会儿把地址给你。” “……” 车锁重新打开。 江斯月下车,甩上车门。啪的一声,路边的黑猫被吓了一跳,慌忙钻进灌木丛里。 她咪咪地唤了两句,它又探头探脑地出来了。 最近她一直在包里备着猫零食,就等着遇见它。 她拿出猫零食,蹲下来喂它。黑猫见到食物,摇着尾巴,在她腿边蹭来蹭去,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格外黏人。 “好啦好啦,别蹭了。”她说,“快吃吧。” 她把零食送到黑猫嘴边,它立刻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看样子饿坏了。 裴昭南见她在逗猫,便降下了车窗。 今夜月色正好,风也温柔。 她微微笑着,发丝从肩膀滑落。挠一挠猫咪的额头,又摸了摸小尾巴。那只猫很乖,就这么躺在地上,翻起肚皮任由她抚摸。 江斯月正撸着猫,汽车发动机声轰然响起。 她循声望去,车窗已缓缓升起。裴昭南的半张脸掩映在朦胧的月色里,漆黑的眼眸闪过一丝暗芒。 手机忽然一震。 她收到了裴昭南发来的地址—— 一家五星级酒店,距离A大仅有两公里。 第27章 周六清晨, 607寝室。 江斯月洗漱完毕,打开单词书,开始默记单词。 她一页一页地翻着书, 效率却奇差无比。这边记,那边忘,净做无用功。 深呼吸, 鼻吸, 口呼, 如此反复三次。 很好,这下平心静气, 可以继续了。 下一个单词是abdominal muscle,腹肌。 江斯月:“……” 这单词是没法儿背了。 这时,洛可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见江斯月正在学习,一下子惊醒:“周六一大早就起来学习, 这也太刻苦了吧。不怕学霸比我聪明, 就怕学霸比我还努力。” 倒不是江斯月想早起,实在是睡不着,心里有小蚂蚁在爬。 她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消息。 洛可不睡了。 马上要期末考试,她有一堆课还没复习。室友那么努力,她不能犯拖延症。 程迦进门的时候,吓了一跳。 “没记错的话, 今天是周六吧?”她看了看表,“这才七点多,你们俩在宿舍看书?” “没记错的话,今天是周六吧?迦姐, 你怎么来学校了?”洛可从书的上方探出一双滴溜圆的眼睛,“而且……你今天好特别。” 江斯月看向程迦。 全妆,大波浪,耳环项链,高腰长裙。印象中程迦很少穿裙子,更别提冬天了。 程迦把书本和电脑一股脑地塞进包里,说:“我去图书馆自习啊,去晚了占不到座。” 程迦走后,洛可提议:“咱们也去图书馆吧,顺便吃个早饭。” 江斯月点点头。或许,去图书馆就能看下书了。 吃完早饭,前往图书馆的路上,裴昭南来了消息。 【裴昭南:1008】 这数字是……房间号? 她该去吗? 不行,这是羊入虎口。不能再给他机会了。 可是,期末汇演该怎么办?她担心自己表现不好,拖累全组。 “你说程迦真是去图书馆自习的吗?”洛可嘟哝着,发现江斯月压根不搭话,用胳膊捣了捣她,“嗳,你看什么呢?” 江斯月收起手机:“没看什么。” 图书馆就在眼前,洛可纳闷:“看着人不多,应该不用这么早来占座吧?” 江斯月忽然停下脚步,说:“我不去了,有点事情。” “什么事呀?” “小组排练,下周就要演出了。” “啊,那好吧。”洛可有些遗憾,“我只能一个人去了。” 二人分道扬镳。 江斯月走到南门,上了出租车,报出酒店的名字。 去酒店,不一定要做坏事。 对剧本而已。 很快,酒店就到了。 过大堂,上电梯,站在1008房间的门口。 敲门之前,片刻犹豫。 嗯,她是来对剧本的。就算裴昭南想跟她做什么,她也可以拒绝。 这么想着,她轻轻敲了一下门。 房门开了。 门嘭地关上,她被抵在门板上,深冬的凉意融于温暖的怀抱。 “等你好久了,怎么才来?” /// 日光正好,床脚的法式斗柜上有一只通体晶莹的冰纹花瓶。一束厄瓜多尔玫瑰仿佛紫雾一般悄然绽放,星星点点的水珠凝在柔软的花瓣之上。 这是今天一早空运来的鲜花,美得不可方物。 江斯月念着英文台词,时不时夹杂着一些剧本里没有的声音。 她实在念不下去,伏在枕上小声抽泣。 身后的男人明知故问:“怎么不念了?” 她呜呜地说不出话来。 裴昭南和她面对面。 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房间静谧且明亮。她将他看得很清楚,汗湿的额头、深邃的眼眸、偾张的青筋。 “看着我的眼睛。”他亲了亲她的指尖,温声地说着,“想象一下,我是你最爱的人。” 最爱的人? 兴许是神志飘忽,大脑下意识地接受指令。 江斯月不知道自己最爱的人应该是什么模样,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幻影重叠交错,渐渐变成他的模样。 什么时候能比现在更有爱呢? 他们正源源不断地制造着爱。 她好像找到感觉了,眼神渐渐渗入一丝爱意。 她伸出胳膊,搂着他的脖子,说出朱丽叶的台词:“你今夜还要什么满足呢?” /// 周三晚间,小礼堂人满为患。 江斯月在观众席前排看到了洛可,洛可冲她招手。 “你怎么来了?” “百忙之中来捧场,你是不是很感动?” “……” 江斯月感动得都不敢动了。 当众演戏这件事本就需要抛弃羞耻心,若是台下有熟人,尴尬程度会呈指数级上升。 “你是朱丽叶,”洛可好奇地问,“那谁是罗密欧啊?” 江斯月敛下眼睫。坏事干多了,人会越来越心虚。她竟无法将裴昭南的名字宣之于口。 “我是罗密欧。”熟悉的嗓音在身侧响起,裴昭南从容不迫地跟洛可打招呼。 洛可眼睛一亮,猛地拍了一下江斯月的肩膀:“你可真能藏秘密。” 江斯月心惊眼跳。 秘密? 什么秘密? “你跟他上一门课,还在一个小组。一个学期下来,居然都没跟大家提过。” 洛可说,“等会儿我要录视频,回去给她俩看。” 江斯月想拒绝洛可的提议,裴昭南却说:“我正愁找不到人帮忙录视频,你来得正好。” 说罢,拿出手机,交到洛可手里。 洛可接过手机:“我不太会用苹果手机哎,怎么录像?” 裴昭南调出录像功能,又补充一句:“只准录像,不准乱翻。” 洛可哼哼唧唧地说:“我翻你手机做什么?难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裴昭南莞尔一笑,告诉洛可:“不适合小朋友看。” “我才不看呢。”洛可皱了皱眉,“还有,我不是小朋友。” 江斯月倒不在乎裴昭南手机里有没有少儿不宜的东西,大家都是成年人。 她只是担心两人的聊天记录。万一被发现……好在洛可不会乱翻别人的手机。 裴昭南轻轻碰了一下江斯月垂着的手,她回过神来,听见他说:“该去准备了。” 她嗯了一声,跟他一同往后台走。 这段时间的排练卓有成效,组员之间培养出了默契,尤其是罗密欧与朱丽叶。 表演取得了极大的成功。 江斯月真正地沉浸到戏剧之中,仿佛她面对的就是自己刻骨铭心的爱人。她深情地呼唤他的名字,在舞会上接吻,在月色中对望,在墓穴中相拥。 最后一幕是朱丽叶伏在罗密欧身上死去。 江斯月整个人卧在裴昭南的胸口,蓬松的裙摆落在他的身侧。巡丁上台,在墓穴中四处搜查,遮挡二人缠绵的身形。 前面的人还在说着台词,江斯月偷偷睁眼,发现裴昭南也在看她。 她对他眨了眨睫毛,心想终于结束了。他的手躲在她的裙摆之下,掐了一下她的腰,算作回应。 这个动作很暧昧,她的腰特别敏感。每次一碰,她就会像洋流中的扇贝一样张开小小的贝壳,海水源源不断地涌动着。 戏剧落幕,雷动的掌声与欢呼将他们带回到现实世界。 裴昭南揽着江斯月的腰,将她从地上扶起来。她拎起裙摆,向观众谢幕。 最终,第五组斩获96分,全场再度沸腾。 江斯月回到观众席,坐在洛可身边,裴昭南又坐到江斯月身边。 洛可看见他俩,满眼冒小心心。她激动地说:“嗑死我了!嗑死我了!” 偶像剧的第一准则,男俊女靓。 天底下还有什么比看帅哥美女演绎爱情更精彩的呢? 洛可恨不得直接把民政局搬过来,让他俩原地结婚。 江斯月已经摆脱渣男,裴昭南又是单身……洛可正在疯狂脑补,手机忽然振动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有人给裴昭南发消息。 发消息的人名叫祁沐瑶。 呃?祁沐瑶? 这好像是裴昭南的前女友? 完了,还没买上房就塌房了。 洛可提醒道:“有人给你发消息。” 裴昭南随口问:“谁?” 洛可眨了眨眼:“你自己看吧。” 裴昭南在喝水,腾不出手来:“你直接说呗。” 见他如此坦荡,洛可觉得自己想多了,于是直接报出对方的大名:“祁沐瑶。” 话音刚落,流动的空气瞬间凝滞。 裴昭南神色一怔,江斯月大脑宕机。 洛可把手机递过去,她和裴昭南中间隔了江斯月,江斯月不自觉地把身体往后缩,生怕碰到手机。 裴昭南接过手机,看都没看,直接装进兜里。江斯月什么都没说,神色看似平静,手指却有些发凉。 下一场演出即将开始,她应该专心观看演出。 裴昭南爱跟谁聊跟谁聊,管对方是祁沐瑶,还是张沐瑶、李沐瑶。 跟她又没关系。 /// 散场之后,江斯月挽着洛可,喊她一起回寝室。 洛可却说:“你先回去吧,我一会儿还要开班会。” 这时,吴蓟走了过来:“今晚演出成功,咱们小组一块儿去聚餐啊。” 江斯月拒绝:“不了,我还有事。” 演出已经结束,她和裴昭南不应再有任何瓜葛。 马上就是考试周,考试周结束是寒假,寒假过后是春季学期……外语学院和经管学院没有重合的专业课,她不会再遇见裴昭南了。 就这样吧。 谁也不是谁的谁。 江斯月微微一笑,向众人礼貌道别。 裴昭南适时说道:“我也有事,去不了。” 吴蓟看着他们陆续离开的背影,挠了挠头。 这两个人怎么越来越奇怪了? /// 出了小礼堂,江斯月走上小路,抬头看天。 月亮残缺不全,她想起朱丽叶的台词:“不要指着月亮起誓,它是变化无常的,每个月都有盈亏圆缺;你要是指着它起誓,也许你的爱情也会像它一样无常。” 她隐隐觉得喉咙干涩。说不出的感觉堵在胸口,忽上忽下。 手腕忽然被人攥住。 不用看,就知道是裴昭南。 她没有回头,只是扭了一下手腕,说:“松开。” 裴昭南没有松手。 他绕到江斯月的面前,看着她的眼睛。没有泛红,也没有眼泪,有的只是虚无。 若是她掉了两滴泪,他会不顾一切地将她抱进怀里。 现在,他不配。他连让她掉眼泪的资格都没有。 裴昭南把手机交到江斯月手上,告诉她:“密码123123。” 江斯月看着他,他耐心地解释:“我忘记删她了,她今晚发消息是为了——” “我不需要你的解释。” 江斯月打断他的话。 裴昭南愣怔片刻,没有放弃,继续说:“聊天记录随便你看,好友列表随便你翻,你看哪个女的不顺眼随便删。” 江斯月本想拒绝,想了想,便说:“行。” 她打开他的好友列表,找到自己,点击“删除”,按下“确定”,然后把手机还给他,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 第28章 江斯月去了人文图书馆, 打算借一本参考书再回寝室。 人文图书馆二层的外文书籍浩如烟波,外语学院的学生经常来此。 她摸索过一排书脊,抽出一本书来, 翻了两页。 没错,就是这本。 这时,手机微微一震。 她瞬间无语——祁沐瑶竟然会给她发消息? 再看消息的内容, 江斯月更无语。 【祁沐瑶:好友已满, 正在清理, 无需回复。如有打扰,请见谅。】 难道…… 这是群发的消息? 隔壁书架传来两个女生的声音。 “下周就要期末考试了, 我还没复习呢。” “你还能复习,我得从头开始预习。” 这两人应该也是外院的学生。 叮的一声,对面也收到消息。 江斯月低头翻书,隔壁的说话声更大了。 “祁沐瑶可真闲,这个时间还有空清理微信好友。” “你有她的微信好友?” “开学那会儿加过。人家现在是大名人, 列表都塞不下了吧?居然没删我, 真是稀奇。” 一种怪异的冷幽默。 江斯月松了一口气,心里畅快了不少。 下一秒,她惊讶于自己的反应。裴昭南和别人怎么样都与她无关,为什么她的情绪会被牵着走呢? 手机又振动。 通讯录多出来一个小红点,裴昭南给她发来好友申请。 江斯月思索片刻,把手机放回兜里。 她应该回到正常的轨道。 与其纠缠不清,不如就此了断。 /// 夜色正浓, 吴蓟赶到酒吧。 裴昭南坐在吧台喝酒。 迷离的灯光似水波漾动,他脸色阴郁,微垂着眼,碎发遮下来, 帅得好似一只丧家之犬。 一看酒瓶—— 嚯,好家伙,伏特加。 裴昭南不爱喝酒。 他对外说不喜欢酒精的味道。 吴蓟知道,裴昭南不能喝酒。 超过三杯,准犯晕乎。 男人不能喝酒不是罪,但也不算什么特别光彩的事。 好在没人敢劝他的酒。 吴蓟估摸着,他今晚得送裴昭南回家。 “哎哎哎,别喝了——”吴蓟试图劝阻,“怎么回事儿?你失恋了?” 听到“失恋”这个词,裴昭南愣了一下。 失恋? 他不配。 因为江斯月不是他的女朋友。 吴蓟越来越看不懂裴昭南了。 演出明明很成功,裴昭南和江斯月之间的气场却很奇怪。 “她不是跟男朋友分手了吗?”吴蓟问,“难道又复合了?” 裴昭南自顾自地摇了摇头:“她失恋了,我可以安慰她吗?” “当然。” “怎么安慰?” “跟她谈谈心,告诉她,人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可以多吊几棵树试试……”吴蓟唠叨了一堆有的没的,“这还用人教你吗?” 裴昭南又喝了一口酒,再度发问:“陪她做。爱做的事,不行吗?” 吴蓟天真地点头:“行啊。” 裴昭南继续喝酒,眼神晦暗难明。下颚线条动了动,终是没有出声。 吴蓟咂摸片刻,扶了一下眼镜框,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你跟她——” “闭嘴。”裴昭南横了吴蓟一眼,低声警告。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放心,我不会跟别人说,”吴蓟揶揄道,“我得保住你的清白。” 裴昭南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反复确认——江斯月确实不在了。 是他亲手奉上了手机,是她亲手删掉了联系方式。 可笑。 吴蓟不愧是裴昭南肚子里的蛔虫,很快就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你是说,你俩那什么之后,她就不理你了?” 裴昭南低低地嗯了一声。 吴蓟差点儿笑出声,想问裴昭南是不是不行,还好忍住了:“你趁人之危,还指望她跟你来真的?” 裴昭南没有反驳。即便那一晚是江斯月主动邀约,他乘虚而入也是事实。 重来一次,他也无法抗拒这样的诱惑。 “她只是失恋了,情绪上头。她看起来很乖,但是……”吴蓟话锋一转,“她不会轻易爱上一个人。她能及时止损,立马放弃喜欢十几年的人。说明她的意志力很强大。” 裴昭南静默不言。 一个错误的开始,还能通向正确的结局吗? “不过,你也不是没有机会。”吴蓟继续分析,“你想想,她今晚为什么要删你?你跟前女友聊天,关她什么事儿?” “我没跟前女友聊天,”裴昭南纠正道,“是她给我发消息,莫名其妙。我已经把她删了。” 他没有清理通讯录的习惯。 更不会像江斯月那样,无缘无故就删人。 “这不重要,在江斯月眼里,都一样。” “……” “她这个反应,明显是生气了。生气,说明了什么?” 吴蓟一语道破—— “她吃醋了。” 她吃醋了? 她吃醋了。 她吃醋了! 兴许是酒劲儿上来了,裴昭南一阵眩晕。 心脏在胸腔中剧烈地跳动着、颤抖着,像是要跃出喉咙。 今夜,月亮高悬。 不圆,却亮。 小时候,裴昭南喜欢追着天上的月亮跑。跑了很久,月亮还是跟他保持遥远的距离。 他生气地往回走,发誓再也不要追月亮。可他又舍不得,偷偷回头去瞧,发现月亮又跟在了他的身后。 月亮是如此捉摸不定,又如此令人欢喜。 /// 漫长的考试周终于临近尾声。 明天早上考完最后一门课,就可以飞回家过寒假了。 晚间,江斯月收拾行李,发现还有两包猫零食。 她来到宿舍楼下,却没看见那只黑猫。唤一声咪咪,也没有回应。 忽然,灌木丛里传来一阵窸窣的声音。 江斯月四下查看,原来黑猫躲在灌木丛的深深处。她想用零食引诱,黑猫却一反常态地冲她嘶吼。 仔细观察才发现,它受伤了。尾巴被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血淋淋地拖在地上,惨不忍睹。可能是跟附近的猫抢地盘或者抢食物,打了一架。 校园里常见的几只流浪猫,个个被投喂得膘肥体壮,宛如一方霸主。黑猫瘦弱,明显不是对手。 伤口如果不及时处理,很容易发炎感染。现在天冷,它恐怕熬不过这个冬天。 她得想办法救救它。 江斯月想到校内有一个专门救助流浪动物的社团,便从校园服务号里找到社团的联系电话。 拨出的号码跳成了备注——周正豪。 居然是学长? 电话接通了。 “喂,学长。请问你在学校吗?” “江斯月?”对方很惊讶,“你找我什么事?” 江斯月简明扼要地说明情况,周正豪说:“稍等,我现在过去。” 她嗯了一声,挂断电话,蹲了下来,跟黑猫四目相对。 一刻钟后,周正豪带着简易的捕猫工具赶到。一来便问:“猫在哪儿呢?” 江斯月指了指灌木丛:“在这里。” 黑猫一见到陌生人就拼命躲,他戴上手套,试着去碰它,果不其然,挨了一爪子。 “要不我来吧,”江斯月说,“我跟它比较熟。” “你行吗?” “试试看吧。” 江斯月一手戴着手套,一手拿着零食,温柔地出声安抚黑猫。黑猫对她的态度明显好了不少,虽然怕,但不挠人了。 在周正豪的指导下,她将黑猫小心翼翼地抱了出来,装进猫包里。 “它的尾巴伤得很严重,估计得缝针。”周正豪背上猫包,“我现在送它去合作的宠物医院,你要一起吗?” 江斯月看了一眼时间,有些犹豫:“我明天早上还有考试……” “考试重要,交给我就行。” “像它这种情况,做一次手术要多少钱?” “一千左右吧。它还需要做全身检查,排除其他疾病,检查还得再花个几百块。” 一两千块钱不算多,对大学生来说也不算少。 咬咬牙,她能付得起。大不了少买两件衣服。 “别担心,社团有基金,可以垫付一部分,不够再说。”周正豪说,“等它伤好了,社团也可以帮忙找领养。” 江斯月一听,果然靠谱。她可以放心地把黑猫交给他了。 第二天,考试结束。去往首都机场的路上,江斯月收到周正豪发来的照片。 黑猫戴着伊丽莎白圈,趴在宠物店的笼子里。尾巴剃了毛,伤口被密密地缝上。看起来恢复得不错。 【周正豪:体检结果出来了,是一只小母猫,大概六七个月大,身体健康。医生顺便给它做了绝育。】 【江斯月:太感谢了。】 【周正豪:我们在公众号上发布了它的领养信息,你可以帮忙宣传宣传。】 周正豪甩来链接,江斯月转发到朋友圈,附文:“超级乖的一只猫,性格很好,身体健康。之前一直在校园里流浪,希望有能力的爱心人士给它一个家。” 北京到成都,飞行时间大约三个小时。 飞机还在滑行,手机已经来了信号。 【周正豪:猫被领养了。】 【江斯月:这么快?】 【周正豪:我也没想到这么快。我刚刚有事不在,朋友说猫已经被接走了。小家伙还挺幸运,领养人不光人好,经济条件也好,他已经把宠物医院的账单付清了。】 看样子是遇到了好人家。 可是,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再也见不到黑猫了呢? 【江斯月:我还能去看猫吗?】 【周正豪:当然可以。领养人是北京本地的同学,就住万柳,离学校很近。他很欢迎救助人去回访。对了,我拉一个聊天群吧,他愿意随时分享最新情况。】 江斯月被拉进了三人小群。飞机猛地一落地,震动感让她以为自己眼花了。 领养人的头像怎么那么眼熟? 【周正豪:这位是领养人,经管学院的裴昭南同学。】 第29章 江斯月自然不相信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 他们已经删掉了联系方式, 裴昭南却知道她的一举一动,也不知道他从谁那儿得到的消息——都是一个学校的,难免有些共同好友。 周正豪没见过领养人, 所以他并不知道裴昭南曾经和他有过一面之缘。当时,江斯月也在场,她甚至还介绍说, 这是她一个组的同学。 那么, 在这个尴尬的三人小群里, 她到底应该“认识”裴昭南还是“不认识”裴昭南呢? 她倾向于后者。 【裴昭南:你好:)】 看来二人达成共识—— 不认识。 这种默契太过诡异,她不愿细想, 也不想理他。 这时,周正豪发来私聊。 【周正豪:照顾猫是一辈子的事,又花时间又花钱。记得在群里跟领养人表示一下感谢。】 她硬着头皮点开群聊,打字。 【江斯月:不好意思,刚下飞机。谢谢你领养这只猫, 以后就拜托了。】 【裴昭南:不客气。我没养过猫, 之后还得多请教你。】 【江斯月:我也没养过猫,有什么问题你问周正豪吧。】 【周正豪:有什么问题你就发在群里吧,我们会尽可能地提供帮助。】 【裴昭南:这只猫有名字吗?】 【江斯月:没有。】 【周正豪:你可以给它起一个名字。】 【裴昭南:随便起吗?】 【周正豪:当然。你现在是它的主人,拥有命名权。】 【裴昭南:那就叫露娜吧。】 江斯月:“……” 他要管这只猫叫露娜? 他知道她的英文名是Luna,他是故意的。 【裴昭南:我记得,《美少女战士》里面,月野兔的黑猫就叫露娜。】 看, 他甚至还给出了一个天衣无缝的借口。 【裴昭南:你们觉得这个名字怎么样?】 【周正豪:挺好听的。】 江斯月吃了一个哑巴亏,却也只能装作无所谓。 【江斯月:都行,随便你。】 不一会儿,裴昭南发来一段小视频。 黑猫安静地待在航空箱里, 精神好多了。尾巴上的纱布是新换的,已经看不见血迹了。 航空箱是放在副驾上的。 那是江斯月曾经坐过的副驾,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她抗拒这种熟悉感,总觉得他在提醒着什么。偏偏猫又乖巧可爱,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这时,裴昭南伸出手指,隔着笼子轻轻触碰黑猫。它不再狂躁,反而凑近了去闻。 “露娜,你喜欢我吗?”他问。 “喵~”黑猫欢快地答应了一声。 江斯月立刻关掉了小视频。 假装自己没有乱了心跳。 /// 直到飞机上的乘客都走光了,江斯月才站起来拿行李。下了廊桥,沿着国内到达出口的方向走。 远远地,她看到父母的身影。正要挥手,下一秒,她的脸冷了下来。 魏一丞也在。 他和江爸江妈其乐融融地站在一块,仿佛一家人。 考试周期间,为了不打扰江斯月复习,父母没怎么跟她通电话,也没问过她感情方面的问题。 她惊讶于自己的健忘,魏一丞这个人好像已经从她的世界消失了。 没想到对方脸皮这么厚,竟然装作无事发生。 见江斯月拖着行李箱,魏一丞殷勤上前,要帮她拿。她拧着眉,拒绝了他的好意。 “你来干什么?”她感到一丝厌烦。 “我来接你啊。”他一脸无辜,理所当然。 “月月,一路累坏了吧?”江妈迎了上来,“晚上爸妈带你和小魏出去吃顿好的,好好犒劳犒劳。” 江斯月却说:“我不想跟他一起吃饭。” 魏一丞尴尬地看了一眼江妈。 显然他没跟双方父母交代。 “人家小魏等不及要见你,”江妈一时没摸清楚状况,“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江爸从女儿手里接过行李箱,试探性地问:“你跟小魏吵架了?” 江斯月没说话,她不知道该不该给对方保留几分颜面。 “行了行了,有什么事情回家再说,”江妈拽着女儿的手,“别让人看笑话。” “就是,”江爸拎起行李箱,“去车上吧,站着多累啊。” 机场人来人往,显然不适合谈论这种话题。 江斯月只好先上车。她要坐副驾,江妈带着魏一丞上了后座。她恹恹地靠着座椅。看到后视镜里魏一丞那窝囊样儿,她像吞了苍蝇一样难受。索性撇过眼神,看向窗外,西岭雪山隐在云雾之中。 车子驶上熟悉的路,往家的方向去。 爸爸在开车,她不想在车上跟魏一丞掰扯那些破事。 江爸把魏一丞送到他家小区楼下,说:“小魏啊,月月今天有点累了,我们要带她回去休息。你先回家吧,过两天叔叔阿姨再喊你吃饭。” 魏一丞惴惴不安地看向江斯月。江妈捏了一下他的胳膊,冲他摇头示意,小声说了一句:“没事的。” 他只得先下车,跟江爸江妈道别。他依依不舍地看着江斯月,她却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魏一丞吃了个瘪。 为了去北京找她,他考试之周前翘了课,考试周期间也心不在焉。成绩一落千丈不说,还挂了两门课,明年必须重修,代价惨痛,却还是没换来她的好脸色。 /// 回到家,江斯月换上拖鞋。走到客厅,看见江斯年正窝在沙发里玩PSP。 “姐,你回来啦。”他象征性地打着招呼,眼皮都懒得掀一下,手指舍不得停。 “谁给你买的游戏机?” “大哥给我买的。” 呵,魏一丞惯会用这小恩小惠收买人心。 “以后不准收他的礼物。”江斯月说。 “这是大哥送我的,”江斯年为自己打抱不平,“跟你有什么关系?” 江爸搁下车钥匙,坐到沙发上,问女儿:“你跟小魏怎么回事?为什么吵架?” “没吵架,”江斯月平静地说,“我跟他分手了。” 听到“分手”二字,江斯年放下游戏机,竖起耳朵。 “分手?”江妈端来一盘水果,“你跟他又耍什么脾气?” 这种无端指责,令江斯月十分窝火。 父母还没了解事情的缘由,就下意识地认为是她在耍脾气。不知道的还以为魏一丞是他们的亲儿子呢。 “我没有耍小脾气,”她说,“是他思想开小差。” “我当多大点儿事……”江爸说,“你跟他好了那么久,我们从来没说过什么。没犯原则性错误,道个歉,认个错,就过去了。你干嘛揪着不放呢?” “是啊,小魏是个知根知底的老实孩子,我们看着长大的,”江妈劝道,“谈朋友嘛,吵架很正常。我跟你爸吵吵了这么多年,日子还不是一样过。” 江斯年抱着游戏机,附和着:“就是就是。” 江斯月横了他一眼:“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江斯年“切”了一声,继续打游戏。 “爸,妈,我是认真的。”江斯月表明态度,“你们觉得开小差是小事,可对我来说,这就是原则性错误,道歉、认错都于事无补。提出分手,我也很难过。” “作为爸爸,我当然理解我的女儿。”江爸语重心长地说,“但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因为一点错误,你就要分手,是不是有点儿过了?谈朋友,就是要相互包容、相互理解。我相信,小魏以前肯定也包容过你的错误。” 江妈给女儿拿来一颗剥好的橘子:“你啊,别在气头上做决定。” “这事已经一个月了,我早就不在气头上了……”江斯月往嘴里塞了一瓣橘子,“今天看见他,我才生气的。” “都一个月了,你怎么没跟我们说呢?” “错的是他。你们应该问他,为什么不说。” “你这孩子,脾气怎么那么倔呢?”江妈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随谁。” “行了行了,这事先不提了。”江爸打断母女俩的对话,“月月心情不好,先回房间休息休息,冷静冷静。” 江斯月说:“知道了。” 但愿爸妈能够理解她的决定。 /// 之后的几天,家里没有人再提这件事。 江斯月的生活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她白天监督江斯年写寒假作业,晚上看裴昭南发在群里的猫咪小视频。 露娜的状态越来越好了。 伊丽莎白圈被摘了,食欲也恢复了。现在一天能吃一个罐头,再加一把猫粮,偶尔还得讨点儿零食。 江斯月不怎么在群里说话,但是她会反复观看每一个小视频。 一开始都挺正常,渐渐地,视频里不再只有露娜的身影,裴昭南也会出镜。 比如,他用额头贴着猫的小脑袋。 比如,他将猫抱到结实的大腿上,青筋微凸的手轻抚光滑的背毛。 再比如,敞着睡衣,将猫抱在怀里。镜头给到有力的腹肌,以及精窄的腰线…… 越来越奇怪。 这还是猫片吗? 偏偏每次裴昭南发视频,周正豪都会在群里点评,给他提供满满的情绪价值。 比如露娜真可爱,露娜真乖,露娜看起来真的很喜欢你。 再附上憨笑的表情。 钝感力堪比熟睡的丈夫。 这天晚上,江斯月洗完澡,躺在床上,照例点开聊天群,准备收看今日份的视频。 奇怪,裴昭南今天什么都没发。 他忘了吗?还是有事耽搁了? 她决定等等。 临近十一点,她再度查看手机,还是没有。 难道他今晚出去鬼混了? 她猛地一怔,打消了这个不该有的念头。 思索再三,她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江斯月:可以看看猫吗?】 对面秒回。 【裴昭南:今天忘记拍了。】 哦,原来是这样。 有些遗憾,又有点儿庆幸。 【裴昭南:要不打视频吧,随便你看。】 打、打视频? 江斯月还在犹豫,视频请求已经发了过来。 第30章 接, 还是不接? 这个时间点,周正豪不在。 裴昭南的视频邀约仅限江斯月一人。 铃音催促之下,心跳也变得更加急促。 扑通、扑通扑通—— 她调整呼吸, 接通了视频。 同时,关掉了自己的摄像头。 视频画面里没有猫,裴昭南正在盥洗池边洗脸。上半身裸着, 脖子上挂着一条白毛巾。下半身穿了一条灰色睡裤, 裤腰上的棉绳系成一个蝴蝶结。 他掬起一捧水, 脸埋进掌心。水从指缝间落下,沿着下颚滚动, 划过喉结,再往下……是胸肌。他捡起白毛巾的一端,将水擦得一干二净。 “猫呢?”她主动询问。 “嗯?刚刚还蹲在这儿呢……”他四下瞧了瞧,“洗个脸的工夫怎么就不见了?” 裴昭南拿起手机,寻找猫的踪迹。 “这猫长得像个黑煤球, 往阴影里一钻就找不到了。”他如是说道, “上次,我找了好半天,叫它也不应。最后发现它躺在一件黑衣服上睡觉呢。” 此时镜头是向下的,方便她查看地面的动静。 只不过,他走路的时候,裤腰上的棉绳摇摇晃晃,衬得下方某个微凸的部位有些惹眼。 江斯月只能假装没注意。 来到卧室, 露娜终于现身。它绕着裴昭南的小腿蹭了一圈,尾巴高高扬起,看样子心情不错。 裴昭南说:“不知道它还记不记得你?要不你跟它说话试试?随便说什么都行。” 江斯月清了清嗓,唤了一声“咪咪”。之前在宿舍楼下, 她就是这么叫的。 露娜抖了抖耳朵,好奇地抬起头。夜间光线不足,猫的瞳孔会扩张,眼睛像乌溜溜的梅子。 它对她的声音有反应,上蹿下跳地寻找她的身影。找不到,只能冲着裴昭南喵喵叫,像是在求助。 “它想看看你,要不……”裴昭南摸了摸它的脑袋,“你把摄像头打开吧。” 江斯月犹豫了。且不说她刚洗完澡、穿着睡衣、头发还没干透,光是深更半夜和异性视频通话,就已经够暧昧了。 裴昭南抱着露娜坐到床边,将它放在腿上。露娜对着手机喵喵叫,听起来很兴奋。 “嗯,我知道,”他摸着猫,“你想她了,对不对?” 猫乖巧地喵了一声。 这一声“喵”,简直喵到了江斯月的心坎里。 她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一起软下来的,还有一身的防备。 她打开了摄像头。 镜头里的她,皮肤莹润,发丝沿着雪白的脖颈蜿蜒而下。微微凹陷的锁骨横过肩胛,隐入睡衣的领口。 既不暴露,也不拘谨,刚刚好。 裴昭南把镜头举远,试图让猫看到手机里的她。 江斯月并不认为猫能凭借视力辨别出电子屏幕里的画面,但是露娜像是通人性一般,再度喵喵叫,还用爪子去碰手机屏幕。 只是……因为视角拉远的缘故,裴昭南的整个上半身都暴露在镜头之下,从胸肌到腹肌,线条分明,一览无遗。 江斯月挪开视线:“今晚就看到这里吧,我要睡觉了。” “你多看两眼吧,”裴昭南说,“过两天我就没法儿给你发视频了。” “嗯?怎么了?” “我要出门度假。” “哦。” “去成都。” “……” 裴昭南要来成都? 度假? 冬天度假,大部分人第一时间想到的应该是与世隔绝的热带海岛,而非气候阴冷的内陆城市。 可能他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偏好吧。 时间不早了,江斯月看着露娜,恋恋不舍地说道:“我得睡觉了。” 裴昭南举起露娜的小爪子,冲她摇了摇。 再见。 还会再见吗? /// 大年三十晌午,江家人出门吃饭。 爷爷去世之后,奶奶的身体时有病痛,家里人不让她张罗年夜饭。直接去餐厅,方便又省事。 往年都是晚上吃饭,今年改到了中午。可能是为了不耽误看春晚吧,江斯月没多想。 车子停在了大慈寺附近,一行人下车步行。一路上张灯结彩,满满的年味。 目的地是一家高档川菜馆。这家餐厅颇负盛名,平时就很难预订,更别提过年期间了。 “这是谁订的餐厅啊?”江斯月随口问,“姑姑吗?” “你冯阿姨订的,”江妈说,“今天中午就咱们两家,没有外人。” 冯阿姨是魏一丞的妈妈。 江斯月停住脚步:“我不去。” “哎,你冯阿姨非要请客,我跟你妈说不去也没用……”江爸的口吻听上去很无奈,“虽然你跟小魏闹了矛盾,但是两家的交情还得考虑。” “就是啊,月月,”江妈劝说道,“你魏伯伯和冯阿姨对你怎么样,你心里应该有数,不能不讲最基本的人情世故啊。” 江斯月:“……”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魏爸魏妈。 虽说魏一丞有负于她,但魏爸魏妈待她不薄,打小就拿她当半个闺女。 江斯年拽着爸妈的手:“爸爸妈妈,我肚子都咕咕叫了。怎么还不进去啊?” “月月,你早上也没怎么吃东西,饿坏了吧?”江妈看向女儿,“大过年的,来都来了,先吃饭吧。” 江爸揽着女儿的肩膀,哄着她:“今天这顿饭,跟小魏没关系,是你冯阿姨请的。给爸爸一个面子,有什么事情回家再说。” 江斯月只能勉为其难地同意一起吃饭。 一进包厢,魏妈立马笑意盈盈地招呼着:“月月来啦,到阿姨这里坐。” 魏一丞眼巴巴地瞅着江斯月,她坐到自己父母的身边,礼貌婉拒:“阿姨,我坐这儿就行。” 魏妈也没强求。她打量了一番,笑道:“几个月不见,月月又漂亮了。哎呀,手上的镯子真不错,新买的?真衬你。” 江斯月将手镯往袖子里藏了几分,说:“没有,朋友送的。” 说来也怪,这镯子戴上之后再也摘不下来了,她只能戴着。 魏妈从脚下拿出了几个纸袋子:“前两天我去太古里逛街,看到几件衣服,特别适合你,就给买了下来。” 这些衣服都是大牌货,价格不菲。江妈连忙推辞道:“哎呀,这么客气干什么?平时她自己买了不少衣服,穿都穿不过来。” “女孩子嘛,哪有嫌衣服多的。月月,你可不能嫌弃阿姨的眼光啊。” 江斯月还没说话,江斯年就在一旁急得哇哇叫:“我呢我呢?有没有我的礼物?” “有有有,”魏妈笑着说,“后备箱里有一个遥控汽车,一会儿吃完饭跟阿姨去拿。” “哎呦,你看这孩子……”江妈教育江斯年,“快谢谢阿姨。” 江斯年的小嘴立刻像抹了蜜一样甜:“谢谢阿姨,阿姨新年发财。” 魏妈乐呵呵地冲魏一丞使了一个眼色,他立刻拿起纸袋子,递给江斯月。她说:“谢谢阿姨,您的好意我心领了。这些衣服太贵重了,我还是个学生,实在收受不起。” 魏一丞有点儿下不来台。江爸说:“月月,你先拿着吧。别辜负冯阿姨的一片心意。” 江斯月无语。 她和魏一丞都分手了,为什么要收人家那么昂贵的礼物?爸妈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呢? 这时,魏一丞的爸爸推门进来了。他脱下外套,服务员替他挂到衣架上。 “不好意思,我来迟了。今天上午临时有一台手术。”他坐上主位,“月月,你不会怪伯伯来晚了吧?” 桌上那么多人,偏偏点了她。她有些尴尬:“当然不会,伯伯您辛苦了。” 春节期间餐厅都是套餐,不能点菜。魏妈招呼服务员走菜。开席之后,他们一个劲儿地让江斯月吃菜:“月月难得回来,多吃点儿家乡菜。你看看,人都瘦了。” 江斯月的确瘦了。和魏一丞分手之后,她的心情低落了许久,食欲不佳,瘦了好几斤。 魏一丞把现炸的小酥肉转到江斯月面前,这是她爱吃的。 她像是没看见,只夹了旁边的夫妻肺片,小酥肉动都没动。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江斯年吃了没几口就撂下筷子,拿着PSP找魏一丞玩。他有一关一直过不去,必须寻求大哥的帮助。 东边不亮西边亮,江斯月不理魏一丞,他只能讨好未来小舅子。 江爸和魏爸喝着酒,谈论这两年医改的影响。江妈和魏妈聊些家长里短,谁家结婚、谁家抱孙。 这样也好,江斯月想,但愿谁也别提那件事,吃完饭就散。 可是,怕什么来什么。 寒暄一番之后,魏爸端起酒杯,对江斯月说:“月月,我家魏一丞惹你不高兴,伯伯今天在这儿代他给你赔个不是。他知道错了,你啊,大人有大量,就原谅他吧。这杯酒,我/干了,你随意。” “他这些天一直在家反省错误,我们也教训过他了。今天大家都在这里,就当是一个见证。”魏妈也端起了酒杯,“月月,给我跟你魏伯伯一个面子,别跟他一般见识。” 这令江斯月无所适从。她还是个象牙塔里的学生,哪儿懂得饭桌上这些弯弯绕绕。 她看向自己的父母,希望他们能声援自己。谁知江妈却打起了圆场:“月月,咱们不能得理不饶人。十几年的交情,你舍得小魏,我跟你爸还舍不得呢。” 气氛烘托到了这里,魏一丞趁热打铁,向江斯月道歉:“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江爸对魏一丞说:“小魏啊,叔叔丑话说在前头,你以后可不能这么对月月了。这次她能原谅你,下次就未必了。” 魏一丞像是得了赦令,给江爸倒着酒:“叔叔,我向您保证,以后一定对月月好。” 江斯月有些发懵。 她一句话都没说,为什么父母已经默认她会原谅魏一丞? 她没有复合的打算,又不好在这种场合翻脸。她想说这是她和魏一丞的事情,不希望家长插手。又担心措辞强硬,让长辈下不来台。 见她还在犹豫,魏爸又说:“我跟你冯阿姨商量过了。虽然你们年纪还小,但是可以先订个婚。我看正月十五日子就很不错。早点定下来,我们做家长的也早点放心。” 订婚?这个提议也太突然了。 江斯月错愕地看向父母,他们却对她投以期待的眼神。 她明白了。 原来他们早都商量好了。 这是一场为她而设的鸿门宴,她被两家人一起架在火盆上烤。 大家都在等着她表态,仿佛只要她一点头,就能皆大欢喜。 “对不起,”江斯月缓缓地放下筷子,“我不能……也不想跟他订婚。”《 》 30-40 第31章 这话一出, 包厢里鸦雀无声,气氛格外尴尬。 江斯年的PSP不合时宜地发出哔哔的电子音效,江爸瞪了他一眼, 他手忙脚乱地关掉游戏机。 江爸端着酒向魏爸陪笑:“孩子还小,想以学业为重,她有自己的节奏, 还是等毕了业再说吧。” “看来是我们太心急了, ”魏爸失笑道, “唐突了,我得自罚三杯。” 二人打着哈哈, 将这个话题带了过去。 大人们的虚与委蛇,令江斯月愈加压抑。 她的声音不被听见,她的意见也无关轻重,那她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呢? 空调呼呼地吹着暖风,她起身, 拿上自己的大衣。魏一丞见状, 连忙问:“你去哪儿?” 她头也不回地说:“洗手间。” 他没理由跟过去,目送她走出包厢。 江斯月没去洗手间,径直离开餐厅。 一阵冷风袭来,天空竟开始下雪。大红灯笼高高挂,微凉的雪花落上她的睫毛,随着温热的呼吸融化,一切渐渐模糊。 成都是一座“贫雪”的城市, 依稀记得上次下雪是她读高中的时候。 某天晚自习,细雪霏霏。她伏案写作业直到下课,地面上薄薄的一层雪粉已无踪影。 这时,魏一丞走进教室, 冲她指了指窗台——那儿有一个迷你小雪人。两个脏兮兮的小雪球团在一起,虽然简陋,但很可爱。 他特地赶去天台收集积雪,只是为了给她一个小小惊喜。当时的她,怎么也想不到两人今天会是这般光景。 雪越下越大,江斯月已不知不觉走到十字路口。 车如流水马如龙,红灯停,绿灯行。路人忙着过马路,她却立在原地,一动不动。身后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 天地之大,她该去哪里呢? 这时,大衣口袋里的手机微微震动。 她担心家人来找,看到消息,发现自己想多了。 【周正豪:除夕快乐!有一段时间没见到露娜了。最近它还乖吗?】 【裴昭南:我去成都玩了。露娜在家,挺乖的。】 【周正豪:噢~那就好。对了,我记得江斯月好像是成都的。】 【裴昭南:哦,这么巧。】 【周正豪:哈哈,她这几天也没说话,估计过年忙着陪家人呢。】 这几句无关痛痒的话,莫名戳痛了江斯月。 新春佳节,正是家人团聚之时,她却不愿回到那场令人窒息的饭局。 北风吹雪,飘然零落。她呵出一口雾气,眼前白茫茫一片。 此时此刻的她,还能去哪儿呢? /// 大年三十的机场格外忙碌,不论是已经落地的游子,还是急着出发的旅客,各个风尘仆仆、行色匆匆。 裴昭南被工作人员领到贵宾楼的休息室。他走得急,还没来得及吃午饭。这里供应当地美食,他要了一份担担面。 前些日子,父亲回了北京,他索性找个由头,出来躲清净。 大年三十躲也躲不过,必须得回家。家里已经安排专人专车去首都机场接机。 吃完饭,为时尚早。 他躺进软沙发,想眯一会儿,却被手机消息吵醒——是那个聒噪的周正豪。 江斯月在群,他得敷衍几句。 等到他放下手机,她也没说话,不知最近在忙什么。 下午两点,工作人员来通知登机。 从专属通道走,坐奔驰商务车,直达飞机舷梯。 就在此时,头顶飘起了雪花。 这场突如其来的雪,令裴昭南在舷梯驻足。 人不留客天留客。 他忽然福至心灵,拿出手机——江斯月居然发来了好友申请。 一通过验证,对面就发来了消息。 【江斯月:你还在成都吗?】 【裴昭南:嗯。】 两点半的机票…… 这句话还未输入完毕,新消息又来了。 【江斯月:我可以去找你吗?】 【江斯月: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细雪闪烁着微光,裴昭南产生了一丝不真实感。脚底踩的仿佛不是舷梯,而是绵软的云。 “先生,舱门即将关闭,”乘务员提醒道,“该登机了。” 【裴昭南:方便。】 【裴昭南: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他无视乘务员惊讶的目光,飞奔离去。 每一步都恍恍荡荡,如坠云端。 /// 越往市区走,雪下得越密。 灰蒙蒙的天,白皑皑的雪,沿着城市的地平线交织。 大慈寺与繁华的太古里仅一墙之隔。今天是除夕,又下着雪,平日里门庭若市、香火鼎盛的佛寺,竟显得冷清起来。 正因这份冷清,才让裴昭南一眼就看到了江斯月。她抱着膝,坐在石阶上。漫天雪色衬得她清莹秀澈,像遗落在雪地里的明月珰。 让她在原地等着,她竟在这儿坐了这么久。 江斯月眼睫忽闪,转过头来。 裴昭南背着包,就站在不远处。他穿着黑色大衣,灰色围巾在风中摆动。 每当她彷徨无助的时候,他总会出现。 “对不起,我早该想到今天你要回家……”她像是做了错事的孩子,犹豫着说,“我没事,你还是回去吧。” 一想到自己因为私事打扰了别人的行程,她更愧疚了。 裴昭南把她整个人拽了起来,语气听来有几分生气:“你想让我回哪儿去?” 她鼻尖通红,睫毛上还凝着冰晶。他扯下自己的围巾,替她裹上,连着头发一起兜进来。然后自然而然地牵起她冰凉的手,放进大衣的口袋里:“走吧。” 她没将手抽走,而是抬头问他:“去哪儿?” “起码先找个暖和的地儿吧。”他微垂着眼,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她的耳后。不出意外,她的耳朵也是冰冰凉。 她咬着唇,小声问:“你怎么不问我找你有什么事?” “甭管什么事儿,”他带着她走下台阶,“你肯定受了天大的委屈。” 否则她又怎会愿意放下身段主动找他。 被他点破心事,江斯月的眼睛止不住地又湿润了。 方才她接到父母的电话,问她在哪儿。她说她出去透透气,晚点儿再回家。 一向呵护她的父母骤然变脸,指责她太过任性,让他们在人前难堪。 “你以为这只是你和小魏之间的事吗?”江妈气极了,“你爸爸年后就要竞聘大区经理,要是没了你魏伯伯的关系,他还升得上去吗?” “人家魏伯伯已经给足你面子了,又是赔礼又是道歉,你怎么能说走就走?”江爸也很头疼,“我们平时是怎么教育你的?你也太不懂事了。我对你真是太失望了。” 她挂断了电话,选择当一只鸵鸟。 家本该是避风港,现在她却只想逃离。 裴昭南叫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后,司机问他去哪儿,他没什么头绪,毕竟他对成都不熟。 这些日子,最常去的地方是下榻的酒店。可他总不能把江斯月带到那儿去。他不可以重蹈覆辙。 江斯月对司机说:“去青石桥吧。” 熟悉的街景令她恍惚的心情稍稍平复,身体渐渐回暖,她意识到一件事—— 裴昭南还牵着她的手。 她想要往外抽离。刚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就被更用力地握住了。 她心虚地抬眼觑他,却跟他的视线撞了个正着。漆黑的眼里,有警告的意味。 江斯月:“……” 算了,还是老实点儿吧。 司机一脚油就踩到了青石桥,二人下车。 雪停了,天色也晚了。路灯还没亮,只有微暝的天光。江斯月中午没吃什么东西,这会儿已经有点儿饿了。 街头有一家肥肠粉店还亮着灯,看招牌有些年头了。老板在门口抹着桌子收拾碗筷,手脚十分麻利。 “哎呦,这不是李奶奶家的小月月吗?”老板眉开眼笑,“好久没见你,都出落成大姑娘了。” 江斯月扯出一个微笑,跟老板打着招呼:“是有一阵子没来了。打烊了吗?” “今天没什么生意,备的东西不多。别的都没了,就剩了点儿抄手。卖完就回家吃年夜饭了。” “行,来两碗吧。一碗红油,一碗清汤。” “就一碗了。” “那做清汤的吧。” “好咧。” 裴昭南跟着江斯月走进店里。 店面不大,只有几张简陋的桌子和一堆廉价的红色塑料凳,筷笼里插着塑封的一次性筷子。 店里没有其他顾客,两人面对面坐下,江斯月说:“小时候奶奶会带我来这儿吃饭,你别嫌弃。” “那这家店的味道一定不错,”裴昭南环顾四周,“你奶奶家在这附近?” 江斯月点了点头。 自打爷爷去世,奶奶一人独守老屋。儿女商议着把奶奶接去同住,奶奶拒绝了。她不愿意打扰儿女们的生活,只想独自侍弄花花草草,饲养猫猫狗狗。 小时候,父母工作忙碌,经常把江斯月放在奶奶家。所以,她和奶奶很亲。有什么委屈,她也愿意回去跟奶奶说。 想到这里,她看向裴昭南。 为什么她今天第一时间会想要找他呢?是奶奶不在家的缘故吗? 老板端来热腾腾的抄手,注意到江斯月对面坐了一个男生。 过去,她有时候也会带男孩子过来,但不是今天这个。老板有分寸,不会瞎打听,只乐呵道:“再给你拿个碗吧。” 两人第一次单独吃饭,吃的是同一碗抄手。 江斯月用勺子分着抄手,然后把碗推到裴昭南面前。白瓷圆碗,清汤素油,一只只抄手犹如凫水的大白鹅。 这道方面皮裹猪绞肉的小吃,做法大同小异,叫法却大相径庭。 北方人称“馄饨”,广东人称“云吞”,福建人称“扁食”。四川人最浪漫,给它取名“抄手”,寓意“牵起你的手”。 裴昭南喜欢这个寓意。 他捞起一只抄手,送入口中。皮薄肉多,汤汁鲜美,味道好极了。 再看江斯月,她正往自己的碗里倒辣椒油。 “这辣椒好吃吗?” “你想试试?” “给我来点儿。” 江斯月给他倒了一滴眼药水的量。 “就这么一丁点儿?” “这个辣。” “那你加这么多?” “我跟你不一样。” 裴昭南不信邪,偏要跟她加到一样的量。刚喝了一口汤,他立马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他捂着嗓子,辣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好在老板及时端来一碗清汤,才解了他的十万火急。 江斯月若无其事地吃着沾满致死辣椒量的抄手,这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这一瞬间,裴昭南深刻地认识到,她是四川女孩儿。哪怕看上去再乖巧听话,也嗜辣如命。 就在这时,电话铃声响了。 两人同时看向手机,是裴昭南的电话,压力瞬间给到他。 这是司机打来的电话,他必须得接。 如果他失踪,司机一定会联系家里。依他母亲的性子,恐怕会让警方直接查他的定位。 司机问他下飞机了没有,说在约定的时间和地点等了半小时,也没看见他的人影。 “我看错时间了,机票是明天。忘了跟你说了。”裴昭南淡定地撒着谎。从机场回市区的路上,他一直琢磨该找个什么理由糊弄过去。 司机不敢质疑,只是在心里犯嘀咕,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那您父母知道这件事吗?” “没有,你跟他们说一声吧。”裴昭南想把这个烫手山芋丢出去,“就说我明儿个回去给他们拜年。” 司机跟了裴家多年,必然是人精。他猜出其中有几分蹊跷,也不接裴昭南的招,而是说:“我会如实转达。如果您父母问起来,还请您替我说两句好话,就说我准时来接机了。” “……行。” 撂了电话,一抬眼。 江斯月正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没事儿,我明天回去也一样。倒是你……”他像个没事人一样转移话题,“这个点儿了,为什么还不回家?”—— 作者有话说:修文至今写得最艰难的一章,改了无数遍。希望后面不会有更困难的章节。 第32章 江斯月用勺子搅动碗里的汤汁, 抄手转啊转,转啊转,半晌才开口:“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裴昭南并没有勉强:“那就不说。” 就这样沉默。 汤锅咕嘟咕嘟, 热气蒸腾,头顶的电灯泡浸泡在雾蒙蒙的水汽里。 光线洇在泛黄的墙皮上,一阵风来, 一圈一圈地漾开去。 吃完最后一颗抄手, 江斯月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裴昭南付了钱, 问她:“你吃得饱吗?要不要再出去吃点儿别的?” 她摇了摇头:“不用,我已经饱了。” 两人一起离开小店。天已黑透, 远远地,天边绽开烟火,小巷深处有爆竹声。 粉晶似的积雪,一踩上去,就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到了路口, 裴昭南问:“你要去哪儿?” 江斯月停下脚步:“我不知道。” 家里的电话不想接, 家也不想回。 可偏偏今天又是那么重要的日子。 “我……”她犹豫了很久,“跟家里吵架了。” 他安慰她:“这很正常,不是什么大事儿。” “不,从来没有这样过。不顾我的意愿,擅自做主带我去不想去的饭局,原谅不该原谅的人。”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发牢骚。她气得有些发抖,控诉着:“我的想法根本就不重要, 他们甚至希望我现在就订婚。这和包办婚姻有什么区别?” 裴昭南若有所思地说:“你不是挺喜欢他吗?” 否则,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他的示好。 他品尝过她痛苦的眼泪。甚至,在内心某个阴暗的角落,他的快乐与她的痛苦相伴相生。 “那是以前。” “那现在呢?” 她一时语塞。 现在什么呢? 是现在还喜欢他吗? 还是现在喜欢谁呢? 她清楚地知道, 那个位置空了出来——被魏一丞旷日持久地霸占着的位置。 但她不愿意思考这个问题,就像她不愿意回想和裴昭南的每一次脱轨。 江斯月避重就轻:“总之,我不会原谅他,也不想跟他订婚。” 裴昭南没有资格去评价这件事。以他的立场,他当然愿意跟她统一战线,一百个愿意。他问:“我可以为你做点儿什么吗?” “你能过来,就够了。”江斯月不敢奢求更多。 “是吗?”裴昭南轻扯唇角,静静地看着她,“你也太容易满足了。” 灯火煌煌,他的眼睛幽而深,是梵高的星空,也是两万里的海底。 她撇开视线,状若无意地问:“你今晚打算在哪儿过夜?” “随便找个酒店吧,总不能睡马路。”他又问,“你呢?” “我得回家了。”她叹息。 迟早得回家,哪怕回家后要面对暴风雨。 夜不归宿这种事情……不应该发生在这儿。 裴昭南嗯了一声。 能见她一面,也算不虚此行。 江斯月想把围巾还给他。她一圈一圈地摘着围巾,就在这时,一个小孩举着仙女棒尖叫着跑到路口,飞驰的汽车一个急刹,她被吓了一跳。 裴昭南立马拽住那个小孩的衣领,顺带着把她稳稳地护进怀里。司机骂骂咧咧的声音传来:“卧槽,你们怎么看孩子的?大过年的,晦气。” 汽车离开,江斯月惊魂甫定。 裴昭南这才松开小孩的衣领,还没来得及教训一句,小孩又嘻嘻哈哈地跑远了。 江斯月伏在他的肩膀上,狂飙的肾上腺素使她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她的腰被他圈着,一簇未熄灭的火苗跳跃,膨胀,灼烧着她的心脏。 裴昭南没有松开胳膊,而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她开始变得柔软,变得炙热,手指也逐渐收紧。 理性的大厦崩塌,他将她整个人揉进怀里。鼻尖抵着她的发旋,清凉的雪意沁人心脾。好想近一些,再近一些…… 他俯下身,吻过她滚烫的耳际,嗓音暗哑。 “还要回家吗?” /// 裴昭南又重蹈覆辙了。 或者说,他很难不重蹈覆辙。 他像是对她上瘾。 一次又一次濒临失控。 “喜欢吗?” 他的指尖缠绕着她的发。 “什么?”她像是没听清。 “喜欢……”他顿了顿,又动了动,“这样吗?” 江斯月越过他的肩头,看海浪起伏的天花板,看摇摇晃晃的灯。那灯是海上升明月,是月亮最美的时候。 浑圆,硕大,饱满。 手机此起彼伏地嗡嗡作响,像恼人的蜂鸣。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蝴蝶也流泪。 …… 深夜十二点。 新年的钟声正式敲响,烟花一朵一朵地炸开。 裴昭南坐在床沿,就这么看着江斯月。 她吹干了头发,将衣服一件一件地穿上。 “我得回家了。”她又这么说。方才的快乐是乌托邦,是伊甸园。现在该回到现实了。她绝口不提二人的关系,关系却一次一次地发生着。 裴昭南挪到近前,看着她尚未褪去嫣红的脸,问:“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江斯月恍惚了一阵,这才想起来。 他说的是,前女友给他发消息的事吗? 这种对话只应该发生在男女朋友之间。 他们不是那种关系,她也不想成为那种关系。 爱就是递给对方一柄匕首,刀尖对准自己。她只能赌对方的良心。 她已经赌输了一次,不敢再赌。裴昭南是火,她只想隔岸观火。 江斯月穿上大衣:“我没有生气。” 你看,只要她得以餍足,就会归于冷漠。 裴昭南每次都会上她的当,她的主动从来都不代表什么。 他伸出手,替她一粒一粒地扭上衣扣,又把她的衣角理得平整,这才开口:“我感觉,你怕我。” 怕? 江斯月不理解。 他从地上捡起衣带,穿过她的衣带孔:“怕受到伤害,所以不敢靠近我。” 还能怎么靠近呢?江斯月心想,他们已经靠得不能再近了。 他为她系好衣带,是一个蝴蝶结。 又调整了一番,保证两边完全对称。 “你会系蝴蝶结?”江斯月有点儿惊讶。 “你以为,”裴昭南无语,“我不用自己系鞋带吗?” 江斯月低头看着那个蝴蝶结,心想,原来还可以靠得更近。 帮忙穿上衣服比帮忙脱掉衣服更暧昧,暧昧到她必须即刻逃离:“我得回家了。” “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可以。” “这个点儿了,你觉得还能打到车吗?” “……” 显然,江斯月打不到车。没有几个出租车司机会放弃阖家团圆的时刻,出来挣上仨瓜俩枣。 好在高档酒店的服务非常周到,裴昭南跟酒店管家说了两句,对方立马笑眼盈盈地回复道:“好的,先生。我马上替您安排一辆车,请稍等。” 江斯月在酒店大堂的会客区等待。她把自己端在沙发上,假装刷手机,实则在思考回家该怎么办。 不一会儿,裴昭南在门口向她招了招手。她握紧手机,跟了过去。司机问地址,她报了小区门口的路名。 裴昭南一路上什么话都没说,她也默契地保持沉默,以及一个身位的距离。 车稳稳地停在路边,江斯月松开安全带,裴昭南对司机说:“我送送她。” 不容反驳,他已下了车。 午夜时分,夜凉如水。 路灯在寒风中站岗,行人寥落。两人肩并肩地走着,踩过炮仗爆炸后留下的一地红纸屑。 湿冷的空气迎面而来,江斯月的脑袋清醒多了。一清醒,就开始后悔,后悔自己又招惹了裴昭南。 他可能要说一些让她无法招架的话。 果然,裴昭南开口道:“你想跟我保持现在的关系?” 至于是什么关系……他不说出口,她也知道是难以启齿的关系。 江斯月不能承认,这样她就不再是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好女孩。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比魏一丞的行为更加卑劣。 她也不敢更进一步,因为裴昭南一定会得寸进尺。 可是,她又需要他。 裴昭南带给她的体验太好了,她一直在饮鸩止渴。每一次都释放出过量的多巴胺,足以让她忘记一切烦恼。 江斯月默默地垂下眼帘,瞥见手腕上的发绳。 这东西设计得不太人性化,绑两圈太松,绑三圈又太紧,两点五圈才刚刚好。她永远买不到合适的发绳,就像她不知道该如何保持与他的距离。 “我——” 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因为,裴昭南已经快步走到了她的面前,像变魔术似的展开右手,一条金属项链就这么跳了出来。 月牙形的吊坠上镶着大大小小的钻石,似星辰列张,一闪一闪地发光。 江斯月愣住了。 那颗月牙摇啊摇,摇到了她的手掌心。 “这是?” “新年礼物。”裴昭南说,“前些日子看到的,我觉得很适合你,就买了下来。” 江斯月狐疑。 他如何预知他们会见面呢?难道只是随手买下昂贵的项链,然后随机送给一位幸运儿? “看一下背面。” 闻言,她低头去看,路灯在她的发顶晕开橙色的光圈。 想必她看到了月牙上镌刻的字,表情有所缓和。 一路上,裴昭南都在打腹稿,他想跟她说些掏心窝子的话。 偏偏这时,视线越过她的肩头,他瞧见前方路口有一个眼熟的人影。一个至今都在纠缠江斯月的家伙。 魏一丞好像发现了江斯月,正要快步赶来。 裴昭南改了主意,温柔地唤她:“Luna.” “嗯?”她纤长的睫毛像蝴蝶扇动翅膀,白玉无瑕的肌肤有一种近乎脆弱的美丽。 他伸出手指,贴上她的唇。 她微愕,刚一抬头,就被他以吻封声—— 作者有话说:随时随地刷新出来的前男友:我只是你们play的一环QAQ 第33章 深夜的街道异常寂静, 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江斯月没有推开裴昭南,她只是有些许茫然。 按理说,他们这样的关系不应该见光, 更不应该接吻。可是,他们每一次都会。而且,她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什么东西迷惑了她, 她看不清自己的内心。 只能闭上眼睛, 感受交缠的鼻息、相抵的唇舌。 加速的心跳声, 掩盖了轻微的脚步声。 突然,背后传来冷冷的声音:“你们在干什么?” 是魏一丞! 江斯月立马睁开眼睛。 第一反应是躲, 却又无处可躲。 裴昭南趁机握住她的后颈,将她搂进怀里。她把脸埋了进去,试图摁下狂乱的心跳。 可是……躲又能躲到什么时候? 魏一丞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上前来。 他祈祷是自己认错了,看花眼了, 这个人不可能是江斯月。 直到她在别人怀里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 视线对上的那一刻,他的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是她。 如假包换,货真价实。 中午散场之后,魏一丞郁郁寡欢,年夜饭吃得也没滋没味。 父母安慰他,等江斯月气消了再去交涉,让他别太担心。江爸江妈也说江斯月太任性, 回去一定好好说说她。 话虽如此,听到她没回家的消息,他还是忧心不已。 零点,放完鞭炮, 魏一丞毫无睡意,翻来覆去想不明白。 以他的家庭和个人条件,她没道理揪着错处不依不饶。更何况,他们还有多年的感情。 他决定出去转转,散散心。要是能碰见江斯月,说不定事情会有所转机。 他运气还不错,真碰见了她。 可他现在宁愿没碰见她——这样就不会亲眼目睹她和其他男人接吻。 魏一丞愤怒吗? 愤怒,但更多的是恍然大悟,困扰他多日的疑云终于消失了。 为什么江斯月一直不肯原谅他? 原来是她早就跟别人好上了! 为什么江斯月突然查他的手机? 一定是她早就想分手,苦于没有合适的理由,所以才要挑他的错处。 再看抱着她的那个男的…… 呵,居然是上次在A大校园揍了他一拳的人! 看来他俩早就暗通款曲,否则哪有那么凑巧的事? 拼图的最后一块碎片也对上了。魏一丞立刻占领道德高地,气愤地指着裴昭南:“你放开她!” 裴昭南并不怕他,反倒振振有词:“我为什么要放开我的女朋友?” 女朋友? 江斯月和魏一丞同时愣住。 江斯月无法否认。如果不是男女朋友关系,她和裴昭南大半夜在空旷无人的街道做什么呢? 她只能默默从裴昭南的怀里抽身,不给他人借题发挥的机会。 可在魏一丞的眼里,这是欲盖弥彰。 他始终认为江斯月是自己的女朋友,怎么就成别人的女朋友了?真是戴了一顶天大的绿帽子! 江斯月瞒了所有人,连江爸江妈都不知道。 任由他像小丑一样又是送花求复合,又是讨好她的家人,还恳请父母出面为他挽回。 魏一丞越想越气! 一定是这个男的臭不要脸,勾引江斯月。 偏偏裴昭南还要火上浇油:“她本来就应该是我的女朋友。只不过在遇见我之前先遇见了你,才让你占了便宜。” 熊熊怒焰在魏一丞的胸腔燃烧着,他失去了思考能力,像疯狗一样狠狠地扑了上去。 裴昭南被推得连连后退,摔倒在街边的花坛里。 枝丫上的雪扑簌簌地落下,他“嘶——”地一声,皱眉抱臂,像是摔得不轻。 魏一丞气不打一处来。 还装可怜?装给谁看? “住手!”江斯月及时出声制止了这场闹剧。 魏一丞条件反射般地停下,理智回笼,却见裴昭南的嘴角孵着笑,一种胜利者的得意几乎要破壳而出。 可恶! 他一定是故意的! 江斯月去扶裴昭南。 他拧眉闷哼,眼底流露出几分无辜、几分落魄,仿佛被雨淋湿的狗狗。 魏一丞看不得他俩腻歪的画面,偏过头去,捏紧拳头,喉咙一阵酸涩。 他始终爱着江斯月。事到如今,还能有回旋的余地吗? “行了,起来吧。”江斯月替裴昭南掸了掸雪,“别装了。” 她没让他尝到太多甜头。 两边各打五十大板,以示公平公正。 裴昭南倒也不拧眉了。 起身后,他拉着江斯月就要离开。 现在的场面,正是他所乐见的。 她太乖了,也太好了,所以接受不了“不好”。 不如让月亮坠落。 和他一起,孽海浮沉。 出乎意料的是,江斯月躲开了裴昭南的手。 夜风惊扰她的发丝,她垂着眼帘,盯着雪地上的影子出神,那影子如触手乱舞。 林冲风雪山神庙,大抵也是这般无路可退。 “你走吧,”她对裴昭南说,“我自己处理。” 裴昭南当然不想走。魏一丞现在处于狂暴状态,他怕江斯月受到伤害。 江斯月凄凄地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他就知道自己不能再待在这儿了。 “好,”他靠近了一点,“我等你。” 这在魏一丞听来格外刺耳。 他们太默契了,默契到不需要任何解释。 一个眼神就能懂,比亲吻更亲密。 裴昭南离开之后,魏一丞再也忍不住了,憋屈地流下眼泪。 江斯月长叹。纵有万般不愿,她也必须面对。这段感情不能无疾而终,需要一个交代。 “你别哭了。” “呜呜呜——” 不说还好,一说他还来劲儿了。 江斯月无语。 她早已是成年人,他却还像个小孩子。 他们来到一处无人的长椅上。 魏一丞好不容易才止住哽咽:“你跟他在一起多久了?” 江斯月望了望天,有些许惘然:“没多久。” 他坚持刨根问底:“没多久是多久?” “魏一丞,我们已经分手了,我没有向你汇报的义务。”她强调事实,“如果你非要一个说法,那我也只能告诉你,是跟你分手之后。” “你骗我!你肯定早就跟他看对眼了,否则你不会这样对我!”他拒绝接受事实,“还有,我们没有分手!没有!” “魏一丞,我现在还愿意跟你坐在这儿,只是想跟你好聚好散。”江斯月冷静地说,“如果你继续无理取闹,那就不用聊了。” “我不相信你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就爱上别人,”魏一丞懊恼地揪着自己的头发,“你明明那么爱我!” “这种感觉难受吗?”江斯月语气淡淡的,“那天,我看见你跟她一起从逸夫楼走出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心情。” 魏一丞瞬间愣住了:“哪天?” “去上海找你的那天。”江斯月缓缓道来,“那天,我搭了早一班的高铁,想提前去找你,给你一个惊喜。结果,是你给了我一个好大的惊喜。你跟她的聊天记录我还保存着。” 魏一丞惊讶,捋好的时间线又被推翻。所以,是因为这个,她才查他的手机? “我做不到原谅你,更做不到想起一次就原谅你一次。”江斯月的心又隐隐作痛,“是我认人不清,你给不了我想要的那种爱情。” 魏一丞不说话了,陷入长久的沉默。 “该说的都说完了,我得回家了。”江斯月站了起来,“你父母那边,还希望你如实转告。” 她准备离开,魏一丞却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如果我给不了你,难道他就能给了?” 她想甩开,他却抓得更紧了。 “江斯月,那家伙不是什么好人。无非是看你长得漂亮,趁虚而入。等玩腻了,就会把你甩掉。我也不是不认识这种人,你都不知道他们私底下玩得有多花!” “他是不是送了你很多昂贵的礼物?你以为那就是你的东西了?等分手了,他会让你还回去,然后送给下一个。” “我承认我犯了错,但你也未必能找到不犯错的男人。谈恋爱和结婚是两码事,他今天可以跟你谈,明天也可以跟别人谈。不信你去问问他,愿意带你见父母吗?什么时候订婚?什么时候结婚?他肯定有一万种理由推脱。” “而我,”魏一丞笃定地说,“现在就可以给你准确的答复。” 一顿连环输出,终于让他找回了自信。 江斯月的沉默,印证了他的猜测。 她动摇了。 “乖乖,回来好不好?”魏一丞再度恳求,“你喜欢什么东西,我照样可以送你。我们回到过去,跟从前一样。” 他想把她拉回身边,她却挣脱了他的手。 她的沉默,不是动摇,而是终于看清了眼前人。 分手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没必要牵扯第三方。 他却想方设法地给裴昭南泼脏水,企图拉对方下水。 “魏一丞,”江斯月深吸一口气,“我说过,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没有什么回不去的。”魏一丞宽慰道,“我可以忘掉今晚发生的事情,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看,他是多么的大度。 江斯月说:“我忘不掉。” 有一个违背良心的事实,她始终不愿意相信。 她好像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爱魏一丞。遇见裴昭南,她才体会到什么叫生理性喜欢。 不自觉地被他吸引,想要靠近……如果不是理智尚存,她可能早就陷进去了。这是她对魏一丞从未有过的感受。 “忘得掉。” “忘不掉!” “你跟他……”魏一丞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到哪一步了?” 江斯月心尖一抖,不愿回答。 每一幕都是如此的清晰。 她像一颗剥了壳的荔枝,汁液肆流。 她的反应令魏一丞绝望地闭上眼。 万箭穿心,如堕修罗地狱—— 作者有话说:我写爽了。你们呢? 第34章 江斯月回到家。每个人的房门都关得严严实实, 没有一丁点儿声响。 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一整晚的消耗,她又困又饿。轻手轻脚地来到厨房,冰箱里只有一些蔬菜和肉。 路过餐桌, 意外发现一盘饺子,应该是特地为她留的。 紧绷的弦一下子松懈了。 饺子已经冷了,江斯月放进微波炉重新加热一番。 所谓亲情, 就是这样吧。吵到不可开交, 父母也会为你留一盘饺子—— 还是你爱吃的韭菜鸡蛋馅儿。 /// 翌日清晨, 大年初一。 江斯月还在睡梦中,就被吵醒:“姐, 妈妈让我来喊你吃饭——” 江斯年扯着大嗓门,拼命拍门。她困得很,也不想面对父母,便蒙上被子:“我要睡觉。” 拍门声止住,取而代之是渐行渐远的声音:“妈妈, 姐说她不想吃你搓的汤圆!” 江斯月:“……” 真是一个懂得“雪中送炭”的好弟弟。 十分钟后。 江斯月坐在餐桌边吃汤圆。一共十颗, 寓意十全十美。 父母在厨房忙活,没管姐弟俩。 客厅电视正在重播昨天的春晚小品,不怎么好笑,像是硬挠观众的胳肢窝,不看直播好像也没什么损失。 江斯年嚼着最后一颗汤圆,哪壶不开提哪壶:“姐,你昨天跑哪儿去了?” 江斯月懒得理他, 厨房里传来江爸的声音:“弟弟吃完回屋写作业去。” 江斯年立马抗议:“哪有人大年初一写作业的!” 江妈走过来撤了他的碗:“还有十来天就开学了,你作业写几个字了啊?当心开学了老师削你。” “妈妈,你是不是更年期提前了?”江斯年口无遮拦。 江妈扬起巴掌,作势要揍他:“信不信我现在就削你?” 江斯年郁郁地回到房间。 明明是姐姐惹父母不高兴, 父母偏要拿他撒气,他就是一个无辜的出气筒! 弟弟走后,江斯月不由地捏紧勺子。 她明白父母只是找个借口支开弟弟,接下来,该她面对疾风了。 江爸江妈看着餐桌对面的女儿,情绪复杂。 他们一直很欣慰,江斯月很懂事,从来没有叛逆期。 谁知,只是叛逆期来晚了。 夫妻俩一晚上都在商量今天该怎么跟女儿对话。 直到女儿凌晨安全到家,他们才敢放心入睡。 等江斯月吃完,江爸拿出一个红包,推到她面前。 “谢谢爸妈。”她没跟红包过不去,收下了。 “昨天晚上,奶奶问你怎么不来吃年夜饭。”江爸开口,“我说你身体不太舒服,在家睡觉。” 说到奶奶,江斯月心里挺难受。她知道奶奶一向最记挂她。 “昨天的事情,是我跟你妈妈欠考虑了。可以跟我们说说原因吗?为什么跟小魏就这样了?” 江斯月敛下眼睫毛,思忖良久,这才说:“还记得跨年那天吗?你们联系不上我,我跟你们说手机落酒店了。其实……” “怎么了?” “我去了江边。” 江爸江妈面面相觑。 “那天,我本来是跟魏一丞在一块的。”江斯月继续解释,“我在他手机里看到他和女同学聊天,心里不太舒服,就一个人跑去江边散心。” 她拿出手机,把之前录的视频调出来,递了过去:“你们自己看吧。” 录制时间正是那天晚上。 如果单看聊天的内容,江爸江妈倒也不是很在意。这把年纪,大风大浪见惯了,这些小年轻的把戏也就不值一提了。 问题的关键不在这里。 江斯月也知道,这些细碎如玻璃渣的情感琐事,触动不了父母。 “那天晚上,我差点儿就发生意外。我一直不提这件事,是怕你们担心。”她越说越委屈,“我要是出了意外,你们会原谅他吗?反正我没法原谅他。” 江爸江妈沉默了。 那天晚上他们急得团团转,魏一丞却隐瞒了事情的原委,毫无担当。如果女儿真有什么三长两短……他们甚至不敢想象,这对父母而言太过残忍。 见女儿眼眶泛红,江爸决定把这事先翻篇:“行,不提了。你今天抽空去看看奶奶,她昨天一直念叨你呢。” “嗯,知道了。”她忍住泪意,点了点头。 怪只怪她和魏一丞纠缠得太深。 现在,她跟父母坦白,靴子终于落地。 就是不知道魏一丞会怎么跟他父母讲? 算了,随便他怎么讲。 无所谓。 /// 回到卧室,江斯月简单地收拾一下,准备出门看望奶奶。 昨天穿的大衣,从床上滑到了地上。她捡起大衣,忽然有什么东西从口袋叮铃铃地掉了出来。 定睛一看,是裴昭南送她的月牙项链。项链亮晶晶的,像是流淌着光。 她不记得自己拿走了项链,难道是他趁不注意塞进来的? 月牙的背面刻着Luna,她的英文名。 她的思绪一下子回到昨夜。 她知道,魏一丞的那番话是在拿裴昭南撒气。 可她真的能当做无事发生吗? Luna是什么呢? 可以是她,可以是他的猫,也可以是拉丁语里的月亮,还可以是很多很多。 怪她平庸,不是唯一,世上有无数东西可以代替。 江斯月望着这条项链出神。 该怎么办呢? /// 裴昭南被酒店前台的电话吵醒。 眯眼看时间,才十点多,还没到退房去机场的时候。 他困极了。 前台磁性的嗓音更助眠了。 昨晚,江斯月让他走,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让司机把车开到隐蔽的角落,看这对曾经的恋人决裂。 他们的裂痕越深,他越能体会到病态的快乐。 江斯月甩开魏一丞离开的时候,他快乐到了极点。 回到酒店也睡不着,精神亢奋到天光微亮,疲倦感才慢慢袭来。 前台说了什么,裴昭南也没往脑子里去,直到对方提及:“……有一位姓江的女士送来一样东西,说是您落在她那儿的。现在给您送上去吗?” 他一下子清醒了:“她在楼下吗?” “人已经走了。” 他不记得自己落了什么东西。 既然是她亲自送过来的,那必定有用。 “帮我送上来。” “好的。” 裴昭南收到一个信封,信封没有封口,只是简单地对折了一道。 展开信封,里面是他送给她的项链。 /// 这条项链,就这么回到了裴昭南的手里。 他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繁华的街区出神。这些天在成都,好吃,好喝,好玩,好寂寞。 他渴望见江斯月,甚至想过用什么手段搞到她的地址,去她家楼下等着。 这太变态了。理智告诉他,不能那么做。 那天路过商场的橱窗,他看见一条月牙形状的项链。 第一直觉,很适合她。她的锁骨非常漂亮,戴上去一定很好看。 销售告诉他,这条项链暂时没有现货,需要全款预定,还得等上三个月。 他等不了三个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她,他得提前预备着。 通过交涉,最终从巴黎调货。作为交换,他给母亲订了一整套高级珠宝,母亲非常欢喜。 他相信这是江斯月带给他的好运。 销售笑得合不拢嘴,说可以为他提供特别的激光刻字服务。 他想了想,说:“刻我女朋友的英文名吧,Luna.” 也就只有这样的场合,他才能这样称呼她。 销售向他打包票,对方一定会喜欢他送的礼物。 结果呢?只过了一夜,礼物就被退了回来。 他送出去的礼物,岂有收回来的道理? 他简直被江斯月玩弄于股掌之间。 每当他以为她厌恶自己,她就会投怀送抱。每当他以为她接纳了自己,她的爱意又会像雪一样融化。 把他当狗耍。 裴昭南忍不住锤了一下沙发。太用力,胳膊又犯疼了。 昨晚他在她面前故意摔了一跤,没什么大碍,最多只是软组织有点儿挫伤,过两天就会痊愈。 他举起这条胳膊,忽然想到什么,眸光渐暗—— 倘若,当时摔得更狠一点儿呢? /// 大年初一的青石桥,格外冷清。平日里热闹的花鸟鱼虫市场歇业,一条街全是紧闭的卷帘门。 小区的年代有些久远,外墙斑驳,老式的铁框玻璃窗上贴着窗花。沿道停着不少外地牌照的车,想必都是回家看望老人。 江斯月拎着年货,来到熟悉的单元门口,奶奶家就在一楼。门虚着,客厅没人,餐桌已有几样菜,都是她爱吃的。 奶奶佝偻着背,正在厨房忙活。江斯月冲里面叫了一声:“奶奶!我来给你拜年啦。” 奶奶端着翘脚牛肉从厨房里出来。一见孙女,满眼欢喜:“月月来啦。” 江斯月连忙放下年货,想帮奶奶端盆,奶奶不让,一个劲儿地说:“烫,你别碰。” 奶奶不张罗年夜饭,只为孙女单开小灶。 许久未见,奶奶分外想念孙女,亲切地拉着手,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会儿,还给她塞了一个大红包。 “饿了吧?尝尝奶奶的拿手好菜。”奶奶夹了一块牛肉,放进江斯月的碗里。能为孙女张罗一桌子菜,是奶奶最得意的事。 江斯月嚼了两口,有一点咸。 “奶奶,是不是盐放多了?” “我试试——”奶奶尝了一口,“没有啊,不咸。” 江斯月咽下牛肉,又挖了一勺麻婆豆腐,味道还是齁咸。她又吃了一口泡菜,味道刚好。只可惜,泡菜本来就是咸的。 她明白了什么,喉咙堵得慌——奶奶上了年纪,味觉退化了。 奶奶以前是邻里皆知的巧手厨娘,如今却连咸淡都尝不出了。 时间太无情了。 奶奶见孙女吃菜的速度慢了下来,便问:“奶奶的手艺退步了?” “不是。”江斯月摇了摇头,又夹来两块牛肉,就着米饭吃了下去,这才解释着,“可能是盐没拌匀,只有刚刚那块牛肉有点咸,其他都和以前一样。” 奶奶笑逐颜开。 吃完午饭,江斯月让奶奶去朝南的卧房歇息,她来刷锅洗碗。 厨房背阴,潮湿,隐隐有腐朽的霉味。即便开窗通风,仍吹不散这恼人的气味。 碗碟是上个世纪的风格,白瓷青花。磕了碰了,少了一角,也没扔。 江斯月把锅碗瓢盆洗干净放进沥水篮,擦了擦手。她掀开卧房的塑料珠帘,只见奶奶戴着老花镜,坐在床头,手里还有一件旧衣,针线盒散落在一旁。她拿来一个小板凳,坐到床边:“奶奶,还没睡呢?” “今天阳光不错,屋里亮堂堂的,我想把衣服缝一下。”奶奶想穿针,可惜老眼昏花,怎么也穿不进去。 江斯月捻着线穿进针孔,递给奶奶,然后托着下巴,看奶奶做针线活。 “好久没见到小魏了,”奶奶随口问道,“他最近怎么样啊?” 江斯月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奶奶还挺喜欢魏一丞的。犹豫片刻,她决定实话实说:“我跟他……分手了。” 奶奶停下了手里的活:“怎么回事?” 江斯月轻描淡写地说:“感情淡了,就自然分开了。” 她不想让奶奶操心。 “也好,总比将就着强。”奶奶叹了一口气,“奶奶知道,你肯定有你的道理。” 江斯月不禁眼眶发涩,鼻头发酸。即使不说出缘由,奶奶也无条件相信她。 见她难过,奶奶安慰道:“别哭,有什么值得哭的?你还不到二十岁,年轻着呢。小魏啊,没这个福气。” 听到这话,江斯月泪眼涟涟:“奶奶,你不是挺喜欢他吗?我以为……” “我喜欢他,还不是因为你喜欢他?”奶奶替她擦着眼泪。操劳半辈子的手指,糙似粃糠。 江斯月忍不住地抱住奶奶。 奶奶是天底下最心疼她的人,奶奶最好了。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奶奶继续做针线活,“在学校功课怎么样?跟不跟得上?” “奶奶放心,我今年还拿奖学金了。” “哎哟,那不得了。”奶奶绞去线头,“多少钱啊?” “一万。” “我家月月出息了。” 聊着聊着,又聊到了未来的计划。 “奶奶,我想出国留学。” “去哪里?” “英国。” “英国?”奶奶唏嘘,“那好远了,奶奶没法去看你了。” 江斯月笑了笑:“我回来看奶奶不就好了?” “那好。多出去看看,长长见识。”奶奶笑道,“要是缺钱花了,就跟奶奶讲,奶奶给你留着私房钱呢。” 衣服缝到一半,奶奶就困了。 江斯月掩上卧房的门,回到客厅。客厅家电不多,柜子倒是不少,摆了一堆有用没用的东西,还有她小时候玩的拨浪鼓。 人上了年纪,最爱怀旧,什么都不肯扔,一说起来全是回忆。 阳台上养了不少花花草草,几只猫正趴在窗外的小院里晒太阳。奶奶心疼小动物,经常在窗边撒些猫粮,还用纸箱做了窝。渐渐地,这个小院就成了流浪猫的家。 江斯月走近了看,一只瘦骨嶙峋的黑猫瞪大眼睛打量着她。这让她想起了露娜,也想起了裴昭南。 这个时间点,他应该上飞机了吧? 他是聪明人,看到项链就会明白她的心意——感情的萌芽要被扼杀在摇篮里,她不能一错再错。 昨天,还是太冲动了。 手机叮了一声,是裴昭南的消息。 她以为他要问项链的事,谁知他发来了一张图片。点开一看,是成都某家国际医院新鲜出炉的X线检查报告单。 报告最末端有X线印象,赫然写着:“右侧桡骨远端裂缝骨折。” 【裴昭南:昨晚摔的,今天回不了北京了。医生让我住院。】 第35章 住院? 裴昭南摔骨折了? 昨天魏一丞下手居然那么重? 一阵内疚瞬间涌上江斯月的心头。 如果不是她给裴昭南发消息, 他昨晚就已经平安落地北京了。 现在,大过年的,被她的前男友揍了一顿, 莫名其妙受了伤,躺在医院里,有家不能回。想想都…… 哎, 太惨了。 手机又震动。 【裴昭南:我想报警。】 报警? 江斯月惊诧。 如果裴昭南报警, 魏一丞很可能会被行政拘留。到时候不光是他的父母, 就连她的父母也会知道。 她不愿再让家人插手她的感情,她跟裴昭南的关系, 也着实上不了台面。 这,可如何是好? 【江斯月:先别报警。】 【裴昭南:我不急,他又跑不掉。】 江斯月:“……” 难道他真打算报警? 事到如今,也只能先稳住他再说了。 江斯月定了定神。她想问伤得严重吗,转念一想, 人都住院了, 问了也是废话。 【江斯月:你疼吗?】 【裴昭南:一夜没睡着。】 【江斯月:那你昨天夜里怎么不去急诊?】 【裴昭南:我以为睡一觉就好了。今天还得赶飞机,不想再节外生枝。】 一个“再”字,让江斯月更内疚了。 谁不想回家过年呢?要不是疼到受不了,谁又乐意大年初一去医院呢? 【江斯月:你在这家医院吗?】 【裴昭南:嗯,刚办了住院。】 【江斯月:我去找你。】 江斯月即刻动身。 奶奶还在睡觉,她留了一张字条,说她有事先回去了, 下次再来看望奶奶。 写完字条,她才想起一件事。 裴昭南怎么没问她项链的事呢?难道酒店没给他送过去吗? 不应该呀。 算了,先出发吧。 她裹上围巾,戴上帽子, 全副武装,前往医院。 /// 一个小时之前,医院诊室。 “什么时候受的伤?” “昨天夜里。准确地说,是凌晨十二点以后。” “怎么受的伤?” “不小心摔了一跤,磕到路边的花坛了。你也知道,昨天下雪,路面特别滑。” “感觉疼吗?” “不碰还好,一碰就疼。” “来,我检查一下。”医生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端起裴昭南的手臂,仔细查看一番,“先照个X光看一下吧。” 导医带领裴昭南前往放射科检查室。 大大小小的检查做了一遍,医生看着片子,有点儿疑惑:“您确定只是磕了一下?” 裴昭南说:“是的。” 医生不再询问,直接下诊断:“右小臂轻微骨裂。帮您打个石膏,再开一些药,回家安心静养吧。” 裴昭南问:“不需要住院吗?” “您的症状不算严重,您想在过年期间住院吗?” “住吧,放心点儿。” “您想住多少天?” “先住一周吧。” 医生爽快地开出住院单。 听说裴昭南意外受伤,家里也不催他回北京了,让他先待在成都好好养伤。 正好,他也不是很想回去。 他把X线检查报告单发给江斯月。 她的反应,正中下怀。 /// 江斯月赶到这家国际医院。 她的父母从事医疗行业,但她从未来过此类医院。 室内宽敞明亮,点缀着绿植,等候区是柔软舒适的沙发。空调的风不冷也不热,空气里没有刺鼻的消毒水味。 患者不多,每一位医护人员的脸上都挂着亲切的笑容,就连衣着打扮都跟公立医院清一水的白大褂显著区分。 裴昭南的病房是一个套间,有单独的客厅、厨房和卫生间,住宿条件堪比五星级酒店。 江斯月推开门的瞬间,心底一震。他要是向魏一丞索赔,得多少钱才够? 裴昭南穿着病号服半躺在病床上,右臂打着石膏,用绷带缠住,挂在脖子上。病床旁边是一堆昂贵的医疗器械,实时监测他的身体情况。 护士正半蹲着给他量血压。她穿藏蓝色制服裙,系丝巾。要不是戴着口罩,跟飞机上的空姐也没两样。 仪器发出哔哔的声音。 “您的血压正常。” “我怎么还是觉着有点儿喘不上气。” “稍等,我问一下医生,要不看看给您吸点氧气吧。” 护士带着血压仪离开,碰见江斯月,礼貌地点头致意。裴昭南转过头来,看向江斯月。 她今天穿了一件雪白的羽绒服,底下是纯色羊绒衫和格子羊毛裙,全身上下散发着一种非常温柔的气质。 可是她并不松弛,反倒有几分焦急,像是在担心他。这令他感到一丝愉悦。 见到裴昭南这副衰样,江斯月的内疚之情达到巅峰。 哎,要不是因为她…… “你……”她顿了顿,“还好吗?” 他幽幽地说:“你觉得我好吗?” 显然,非常不好。 尤其是……护士给他插上氧气管之后,他看起来更不好了。 像是随时会咽气一样。 江斯月拉了一张椅子,坐到他的病床边,有点儿手足无措。 她该说些什么呢? 裴昭南率先打破沉默:“……也不给我带点儿水果什么的。” 江斯月腾地站了起来:“对不起,我来得太急,忘了。我现在就去买。” “等等,别急。有件事儿我正要问你。” “什么事?” 裴昭南抬起深邃的眼,缓缓地说:“中午酒店给我打电话说,你在前台放了一个信封,说是我落在你那儿的。我在医院,没空去拿。我不记得有什么东西落了,信封里面是什么?” 江斯月愣怔片刻。 难怪裴昭南一直没问项链的事情,看来他完全不知情。 可是,如果现在她告诉他,那是他送给她的项链,他会是什么反应? 不敢想象。 她不能在此时刺激裴昭南。他都这样了,她做不出这么绝情的事来。 况且……万一他生气了,现在就要报警抓魏一丞,她岂不是自掘坟墓? “那个呀……”江斯月想了想,“是手机充电线。我今天早上发现包里有一条多余的充电线,我猜是你的,就送过去了。” 万幸,他俩用的是同一种充电线。 “我的手机充电线没有丢,”裴昭南向她确认,“你是不是弄错了?” “那可能是我弄混了。”江斯月故作镇定,“最近聚会比较多,拿错充电线太正常了。” 听到她的回答,他心里有了底:“你都去酒店了,为什么不直接送给我呢?或者让我下来拿。” “我怕打扰你休息。”她脸不红心不跳地说。 “不会,你任何时候都可以来找我……”他的话里多了几分暧昧,“半夜也没关系。” 江斯月不敢再接他的话茬,转移话题:“对了,你想吃什么水果?” “随便,我不挑。”裴昭南像是想起了什么,“还有一件事情想拜托你。” “什么?” “酒店的房间三点之前得退掉,麻烦你帮我跑一趟,房卡在那儿。我不记得有没有落下的东西,你帮我看看吧。” 他指了指沙发上的包。 江斯月正愁没理由去酒店拿项链,一口应下:“行,我现在就过去。” “那……”裴昭南的嘴角有几乎不可见的微笑,“一会儿见?” “一会儿见。” 江斯月离开之后,裴昭南拔掉了自己的氧气管。 吸着还挺费劲儿。 病房的天花板,和酒店的天花板一样白。 像雪崩之前的寂静。 他摸到遥控器,打开电视,又是无聊的春晚小品。 不过,屋里有个响儿也不错。 手臂的疼痛让他回想起几个小时之前。 他向酒店借来一把锤子,然后咬着毛巾,望着天花板—— 狠狠地砸了下去。 /// 江斯月来到酒店,直奔前台。 “你好,我想问一下,”她有些忐忑,“今天早上我在这里放了一个信封,还在吗?” 前台打量了她一眼:“已经送到房间了。” 送到房间了? 幸好她有房卡。 她上了电梯,来到顶层,用房卡刷开房门。 信封就在入口处的托盘里,她一眼就看到了。 打开信封,谢天谢地,项链还在。 还好裴昭南不知道这件事,否则她真不知道怎么才能安抚好他。 江斯月拿起项链,揣进兜里。 转念一想,把这么贵重的项链放在这么浅的口袋里不太安全,还是戴上吧。 于是,她来到洗手间,对着镜子戴上项链。 别说,裴昭南的眼光真不错。这条项链衬得她脖子修长,锁骨也更加精致。 来到卧室,床铺有点儿凌乱,她稍微整理了一下,让昨夜的痕迹不那么明显。 她仔细地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遗漏的物品。 【江斯月:房间里应该没有你的东西了。】 【裴昭南:那直接退房就行。】 江斯月回到酒店大堂,向前台递去房卡:“2808退房。” “好的,2808退房。”前台把房卡推了回来,笑意盈盈,“房卡您拿着留个纪念吧。” /// 江斯月回到医院。 裴昭南睡着了,鼻子一侧还插着氧气管,也不知道这算不算过度医疗。 她拎着水果去厨房。一边洗水果,一边思考该怎么劝裴昭南放弃报警。 另外,她该不该提前跟魏一丞说一下这件事,好让他有个心理准备呢?要是魏一丞道个歉、赔点钱,她再说和说和,说不定能私了。可话又说回来,魏一丞能乖乖给裴昭南道歉吗? 哎,她真是左右为难。 洗完最后一串葡萄,来到病房,裴昭南已经醒了。 “你醒了?”江斯月把果盘放到他的床头柜上,“吃水果吧。” 她贴心地调整床头的高度,好让他坐起来享用水果。葡萄上插了牙签,吃起来很方便。 裴昭南半坐着看她,她也看他。两个人同时眨了一下眼。 “你怎么不吃?” “我都这样了,怎么吃?” 他示意她看自己的手臂。 “你不是还有一只手么?” “也疼,只是没骨折罢了……” 他的语气听来有几分若有若无的怨气。 她只能明知故问:“那怎么办?” 他淡淡道:“要不你喂我吧。” 她拿起牙签,把葡萄送到他嘴边。 他张嘴吃了进去,嚼了两下,说:“我要吐葡萄皮儿。” 她只得拿来一张纸巾,替他接着葡萄皮。温顺得像一只被驯化的家猫。 裴昭南继续发号施令:“我要吃那个大橘子。” “这不是大橘子,”她拣起一瓣,喂给他吃,“是耙耙柑。” “吃着不怎么甜。” “是吗?我特地让老板给我挑甜的。” “那你尝尝。” 江斯月试了一下,这耙耙柑一咬就爆汁,清甜得很。 他问:“甜吗?” 她说:“挺甜的。” 裴昭南眼底浮起一丝笑意:“你觉得甜就好。” 看来这家伙目前心情还不错。 或许,她应该趁现在问问他打算怎么处理魏一丞的事情,还打算报警吗? 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她又听见他说:“靠近点儿,吃着费劲。” 她往他那儿又挪了挪。离得太近了,她对上裴昭南漆黑的眼睛。 他眼神如炬,一瞬不眨地盯着她瞧:“你脖子上戴的是我昨天送你的项链吗?” 她做贼心虚,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我就知道,”他笑了,单侧酒窝浮现,“你戴上一定好看。” 江斯月把房卡还给他。 这张房卡是木质材料,上面雕刻了一只大熊猫,将酒店自身的文化和成都的地方特色巧妙地结合起来,还挺有设计感。 “我已经有一张了,”裴昭南说,“你拿着吧。” “我拿着做什么?”江斯月不解。 “留个纪念。”他的说法和酒店如出一辙。 可说到纪念……江斯月又臊得慌。 她清楚地记得那个房间里发生过什么。 第36章 江斯月继续喂裴昭南吃苹果。 “医生让你住院住多久?” “医生让先住院一周看看情况。” “那么久?” 他无奈地嗯了一声。 说来也巧, 魏一丞的爸爸就在华西的骨科。 江斯月以前也听说过骨科的一二事,住院一周一般都是大手术。裴昭南只是小臂受伤,也没到动刀的地步。他身强力壮, 不至于这么虚弱吧? 她环顾四周,问裴昭南:“这个病房一天多少钱?” “不太清楚,”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七八千块钱吧。” 七八千块钱?一天? 这简直比ICU(重症监护室)还要ICU啊。 江斯月怀疑他被这家医院给坑了。肯定是医院想赚钱, 才让他住院。 还给他插一堆乱七八糟的管子, 想干嘛?这不是拿屠龙刀宰人么? “要不……”江斯月认真地提议,“你还是换一家医院吧。” “这家医院有什么不好吗?” “倒也不是不好……”她没有将顾虑和盘托出, 这会显得他有点儿蠢,“成都有更好的医院。华西,不比协和差的。你要是去那儿看,说不定都不用住院了。” 她这番话说得也算是体恤入微。 裴昭南吃着苹果,像是在考虑她的提议。忽然, 他问:“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江斯月拿水果的手抖了一下。 关心? 也不至于吧。 她只是觉得, 再有钱也不能当冤大头。 他蓦地笑了:“你在关心我。” 不容质疑的肯定句。 “住酒店也是住,住医院也是住,”裴昭南解释道,“住医院还有护士照顾——” 话说到一半,护士推门进来了,说要给他换药。江斯月主动让开。护士做好手消,拆卸支具, 并轻声细语地提醒道:“可能有点儿痛,您稍微忍一下,很快就好。” 江妈是公立医院的护士长。在江斯月的印象中,护士工作三班倒, 强度大,大多数人上班如上坟,能给病人耐心操作已是极限。 好在护士都戴着口罩,看不清表情——否则病人的投诉量一定暴涨。 护士用碘伏棉球给裴昭南擦拭消毒。 全程保持微笑,动作轻柔,态度良好,长得也……赏心悦目。 护士离开之后,江斯月冷不丁地来了一句:“难怪你要在这儿住院。” 这可是公立医院无法提供的服务体验。 裴昭南从她的话里咂摸出了点儿意思:“你吃醋?” 江斯月一时语塞:“你没事儿吧?” 人家护士服务好,说明工作做得好。 她脑袋坏了才会吃这种醋。再说了,她跟他又不是那种可以吃醋的关系,她犯不上。 “我当然有事儿,否则也不会住院了。” “……” 要不是看到裴昭南的惨状,江斯月一定转身就走。可现在,她只能重新坐回病床边,问他:“你还吃水果吗?” “先不吃了,有点儿饱了。”他扯掉氧气管,想要下床,“我要去洗手间。” 她扶了他一把,顺口问道:“你一个人行吗?” 他动作一顿,看向她:“你要跟我一起进去?”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说话没过脑,羞愤难当:“……我没有那个意思。”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往洗手间去了。 这时,有护士敲门:“您好,这是今天的账单。请查收。” 江斯月接过账单。裴昭南还在洗手间,看样子还得有一会儿才能出来。 她实在好奇,在这儿住一天要花多少钱。以及……魏一丞能不能赔得起。 账单是全英文的,大篇的医疗词汇比有些病人的命还长。 好在她是英语系的学生,在校还选修过医学英语这门课,读起来不算太费劲。 粗粗看了几行,她已如坐针毡。 挂号费两千,单人间床位费一天八千,伙食费一天六百,换药一次四百,量血压一次两百……最良心的居然是吸氧,一个小时只收一百。 再加上药费、检查费、治疗费、卫生材料费……林林总总地算下来,住院第一天花销就高达四五万。 难怪护士态度那么好。 赚那么多钱,上班的时候,想想都要笑出来。 照这么算,裴昭南住院一周少说要花十几万。魏一丞肯定赔不起,到时候必然得求助家长出面理赔。 即便天价医疗账单不合常理,裴昭南也可以索要精神损失费、伙食补助费等等。以他和魏一丞的关系,很难不狮子大开口。 江斯月正在思考对策。 卫生间传来水声,她赶忙把账单放到床头,毕恭毕敬地坐好,假装无事发生。 裴昭南回来之后,又躺到了病床上。 他打开电视,想找个不那么无聊的电视剧。 电话响了。 他关掉电视,接电话。 对面不知说了什么,他微微皱眉:“我养些日子就好了。您非要请积水潭的专家协诊,这不是浪费医疗资源么?别折煞我了。” 他挂了电话,继续看电视。 江斯月问:“是你家里的电话?” 裴昭南嗯了一声。 “要不还是让人家专家看看吧……”江斯月再次提议,“既然是积水潭的专家,应该比这儿的医生医术高明。” “不用,”裴昭南拒绝,“人情债难还。” 这话不假。 “那个……”江斯月只好提醒他,“刚刚护士把账单送来了。” 希望他看完账单能清醒一点儿,不被庸医耽误。 “知道了。” 他看都没看账单一眼。 “你要不要看一下?” “不看。” 江斯月惊讶。 不看账单?任由无良医院宰割,再报警让魏一丞赔钱? 推人是不对,可讹人就对了吗? 江斯月有些坐不住了,直截了当地问:“你受伤的事情,还打算报警吗?” 裴昭南扭头看她:“你希望我报警,还是不报警?” 既然他这么问了,那她也只好说:“最好别报警吧。” “怎么了?” “你还记得上次在学校吗?你把魏一丞一拳打伤了,他也没报警。” 裴昭南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然后说:“那他就是蓄意报复,性质更恶劣了。” 俗话说,得饶人处且饶人。 显然,裴昭南不具备这样的格局,甚至还有些斤斤计较——至少对待魏一丞是这样。 “你要是报警,他也可以报警。”江斯月分析利弊,“两败俱伤没有好处。” “我打他,是为了保护你。”裴昭南振振有词,“更何况,他是流鼻血,我是骨折。就算都被抓起来,也是他关得久。” 裴昭南的逻辑无懈可击,江斯月瞠目结舌,不知该如何反驳。 她之前的想法还是太简单了。裴昭南不差钱,想让他私了比登天还难。 她只能做最坏打算。 “也行吧,随便你。你要是报警,至少有一点好处。” “什么好处?” “魏一丞的爸爸是华西的骨科医生,挺有名气的,一般人都挂不上他的号。要是报了警,他爸应该可以给你好好瞧瞧,水平肯定比这家医院高。我总担心,你被坑了。” 这一点上,江斯月是真心替裴昭南着想。 坑钱事小,万一医生水平不行,留下什么后遗症,那才是贻害终身。 裴昭南思索片刻,态度有所动摇:“其实,也不是非得报警。” “你想私了?”江斯月期待地看着他。她有一双泠泠的眼,比月光更清澄。 “不是私了,”他缓缓地说,“我可以不追究这件事。” “不追究?为什么?” “我不想让你为难。” 江斯月张了张嘴,却又无话可说。 她为自己之前的想法感到羞愧,他远比自己想象中要好得多。 “行了,时间不早了。”裴昭南说,“你回去吧,我要休息了。” “那我就不打扰了,”江斯月起身,“你好好养伤。” 离开病房之前,她听见他叫她:“Luna.” 她回头看他,他问:“你明天还来看我吗?” 她从未见过他这么脆弱又隐忍的样子,心下竟有了几分不舍与心疼。 “我会来看你的。” /// 这些日子,江斯月每天都来医院看望裴昭南。 她不是爱往外跑的人,编不出五花八门的理由,每次都说出门找同学打麻将。 江爸江妈一度怀疑她染上了麻将瘾。不过,四川又有几个人没有麻将瘾呢?过年期间消遣消遣,无伤大雅。 除了水果,她还给裴昭南带了很多特色小吃,冰粉、蛋烘糕、牛肉锅盔……多吃,少动,裴昭南在她的投喂下胖了三四斤。 这或许就是传说中的“幸福肥”吧。 一周时间转瞬即逝,终于到了出院的日期。裴昭南却说他行动不便,无法回京,要在医院住到开学。 江斯月觉得他病得不轻。这医院太贵了,还不如去酒店住着。 事实上,裴昭南只需要出院的时候在账单上签个字,医院就会把账单寄到美国的保险公司。后续事宜将由保险公司全权负责,他不需要付一分钱,连酒店的住宿费都省了。 对比美国境内的天价医疗服务,这家医院的账单已是良心价。 裴昭南躺在病床上,江斯月用小勺给他喂米粥。他吃进嘴里,说:“烫。” 碗端在手里是温的,她觉得不烫。她把粥碗放到床头柜上:“烫就过一会儿再吃。” “我饿。” “那怎么办?” “你吹一吹就不烫了。” “……” 她只得舀一勺,吹一口,再送到他嘴边。 他很享受被她照顾的感觉。 吃完粥,裴昭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江斯月不明白他叹哪门子的气,她都没叹气。 “怎么了?” “没怎么。” 他又叹了一口气。 “你想说什么?” “可以说吗?” “说吧。” “我不好意思说,”裴昭南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我右手受伤了……” “我知道你右手受伤了。”江斯月很贴心,“有什么事情,我可以喊护士来帮你。” “护士帮不了。” “我能帮你吗?” 他想了一下:“也不是不行。” 她追问:“什么事?” 裴昭南沉吟片刻,这才悠悠地说:“此情不与外人知。” 江斯月听不懂他的拽文,催促道:“你直说吧。” “I wan o jerk off.” 他语速太快,像是甩出一颗地雷。三秒钟后,江斯月的脸红到快要爆炸。 “你让我说的。我单身,这不是很正常吗?”裴昭南忽然变得理直气壮,“我都躺一周了,什么也干不了。” 江斯月尴尬极了:“你不是还有左手吗?” “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手感不一样。” “……” 她错了,她就不该和裴昭南讨论这个话题—— 作者有话说:男主说的是《笑林广记》里的一句打油诗:“独坐书斋手作妻,此情不与外人知。若将左手换右手,便是停妻再娶妻。” 第37章 这个要求简直厚颜无耻。 江斯月果断拒绝。 她拿上外套, 准备离开:“你自己想办法吧。” “早知道就不说了。”裴昭南长叹,“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她皱了皱眉:“你什么意思?” “我现在没法儿出力了, 你就对我这么冷淡。”他控诉着,“之前你不是这样的。” “哪样?” “你很主动。” “……” 江斯月无可反驳。 她的表现确实如他所说。 “行了,你回去吧。”裴昭南说, “我不像你, 我就算胳膊折了也不求人。” 江斯月立在原地, 就这么看着他。良久,她垂下睫毛, 小声说:“我不会。” 不会,不是不愿意。 这很关键。 裴昭南舍不得让她出一点儿力。 他掀开被子的一角,向她发出邀请:“你可以坐上来。” 坐什么上?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还是别了吧……”江斯月说,“这里是医院,影响不好。” 他不要脸, 她还要呢。 他又问:“那出院了可以吗?” “看你恢复的情况……”她迟疑着说, “到时候再说吧。” 有这句话,裴昭南放心多了。 他还在牌桌上。 /// 傍晚,江斯月回到家。 父母的鞋不在,玄关有一双眼熟的运动鞋,她愣了一下。 往客厅走,只见江斯年和魏一丞正坐在沙发上打游戏,旁边还堆着大包小包, 应该是魏一丞拿来的年货。 “大哥,救我救我救救我——” “等一下,马上来。” 二人玩得不亦乐乎。 直到江斯年操作的马里奥掉下悬崖,他才放下手柄, 回过头来:“姐,你回来啦。” 这熟悉的场景,令江斯月有一瞬的恍惚,今夕是何年? 没记错的话,她应该已经和魏一丞分手了吧? 江斯月有些不悦:“谁让你把外人带回家的?” “姐,你出门打麻将潇洒去了,我一个人在家好无聊。”江斯年大言不惭,“大哥是我的朋友,怎么算是外人?我们打游戏又没打扰你。你以前不是也带朋友回家玩吗?” 这么多年来,江斯年早已和魏一丞结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 即便她跟魏一丞一刀两断,也不能阻止江斯年和他一起玩。 江斯月回到卧室,将门反锁上。 眼不见为净。 门外传来魏一丞的声音:“今天先玩到这里吧,我得回家了。别惹你姐姐不高兴。” 江斯年大声嚷嚷:“大哥,千万不要因为那个女人影响我们之间的友谊啊!” 江斯月:“……” 真想把他俩打包丢出去。 这时,江妈打电话过来:“我跟你爸有饭局,今天不回家吃晚饭了。你跟弟弟简单对付一顿吧。” 江斯月不会做饭,想点外卖。成都的外卖服务还没有北京那么发达,只有寥寥几家又贵又难吃的餐厅。 她打算出门买点吃的。 刚好,她也不想跟魏一丞待在同一个空间。 江斯月来到小区对面的一家美食档口。 这家是夫妻店,价格实惠,味道也好。老板娘眼熟她,每次都会给她加量。 “多送你一份泡菜,”老板娘利索地打包装袋,“一共五十二,给五十就行。” 江斯月想扫码支付,才发现这家店还没有这个功能。她没带现金,打算回去拿钱。 这时,有人替她付了钱。 是魏一丞。 老板娘认识他,乐呵着收钱找零。 江斯月扭头就走,走到马路边,红灯拦住了她。 魏一丞拎着袋子和零钱追了上来。她想不通,他为何穷追不舍——明明那天晚上已经聊开了。 “我今天问了你弟弟,他没听说你有新的男朋友。” “我自己的事情,别人不需要知道。” “你知道你们不会长久,所以才不跟任何人说。” “……” 江斯月懒得解释。 说得越多,破绽越多。 绿灯亮了。 魏一丞依旧尾随。 江斯月的耐心耗尽:“你别跟着我了。” “我没有别的意思。”魏一丞说,“这些天,我想了很多。我只是想告诉你——” 他稍作停顿,继续说:“我不在乎你跟他发生过什么。我会等你,等你回心转意。” 江斯月回忆一番,她应该没给魏一丞下蛊。 这家伙是受了刺激,脑袋坏掉了吗? “父母那边,我什么都没说,你不用担心他们对你的看法。”魏一丞郑重地说,“你心情不好,我应该给你时间想清楚。如果这是你对我的惩罚,那我接受。但是,别惩罚你自己,好吗?” 他觉得,江斯月是以近乎自毁的方式来惩罚他。 他不相信江斯月那么快就移情别恋,更不相信裴昭南对她有什么真心。他们之间的一切只是一场错误,是脱轨,是冲动。 江斯月在小区门口停下。 魏一丞心存幻想,她却淡淡地说:“魏一丞,你应该忘记我,开始新的生活。” 她恨过魏一丞。 爱的反义词是恨吗?不是,是不爱,是不在意,是也无风雨也无晴。 她已经不恨他了,也不爱他了。 即便他和那个什么婉在一起,她也无所谓了。男人多的是,不差这一个。 在她这里,他已出局。 “不,是我们应该开始新的生活。”魏一丞纠正她的说法,“我随时欢迎你回来找我,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他把手里的东西塞给她,独自走远。 江斯月拎着袋子,站了一会儿。 莫名其妙。 /// 翌日,江斯月照例去医院,裴昭南却要求出院。 “你不住院了?” “憋坏了,医院都不让人出门。还是住酒店比较自由。” “……” 医护人员做了出院宣教,主要是叮嘱裴昭南安心静养,在无痛原则的基础上进行康复训练。 “家属可以为患者准备清淡、易消化的食物,多吃新鲜蔬果。补充维生素D,多晒太阳。”这话是对江斯月说的。除了家属,没有人会天天来医院看望病人。 江斯月应承得也很自然:“好的。” 裴昭南对此非常受用。 账单总计二十多万,江斯月咋舌,难怪都说富人的钱好赚呢。 这么想想,裴昭南也太大度了。没让魏一丞赔一分钱,也没找他的麻烦。 “你真的不打算追究了吗?”江斯月问。 “我说过,”裴昭南在账单上签字,“不会让你为难。” 魏一丞最近好像成熟了一点儿。江斯月心想,或许他应该向裴昭南道个歉? “我不需要他的道歉,”裴昭南搁下笔,“我只希望你忘掉他。” /// 裴昭南去酒店办理入住手续,门童将他的行李送到2808房间。 他坐在沙发上,看江斯月蹲在地上帮忙整理行李。医院开的药按照医嘱分装好,要用的东西摆到触手可及的地方。 像一只仓鼠,这里动动,那里动动,将这个临时住所布置得温馨又舒适。 拾掇完毕,江斯月说:“我回家了,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我不累,可能是恢复得还不错,”裴昭南活动了一下右手腕,“已经不怎么疼了。” “那挺好。”江斯月拉开窗帘,透亮的天光驱散暧昧,“医生让你多晒太阳。今天太阳还不错,你可以出去转转。” 裴昭南倚着沙发靠背,大喇喇地张开双腿:“我不想出去。” 江斯月疑惑道:“你不是说你憋坏了么?” 裴昭南怀疑她在装傻。 他伸出左手,拉住江斯月的胳膊,将她整个人带到身边。 即便他负伤,江斯月也难敌他的力气。等回过神来,她已经坐到了裴昭南的腿上。 “我是憋坏了。”裴昭南的嗓音带着嘶哑。左手顺着她的脊骨向上摸索,揽住她的后颈,想让她靠得更近。 “你还没痊愈呢。”江斯月往后躲。 “嘶——”裴昭南拧了一下眉,“别动。” “我碰到你了?”江斯月低头去看他受伤的右臂。 一低头,就这样看进了裴昭南的眼睛里。 他的眸色幽深又晦暗,阳光也无法照亮。 “Luna,这些天辛苦你了。谢谢。” “不用谢,应该的。” “我该怎么报答你?”裴昭南抵着她的额头,“以身相许?” 江斯月态度回避:“我不需要报答。” 他不报警就是报答。 裴昭南以鼻息发出一声长长的“嗯”,有些不太甘心:“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如果你想那个……”江斯月微微停顿,“现在还不可以。” 伤筋动骨一百天,不是开玩笑。 “你觉得,我想要的只是那个?” 这于裴昭南而言,是一种轻看。某种意义上说,他才是被动的。 一时之间,江斯月思绪万千。 她与裴昭南的缘分,始于一场意外的雨。那时的她没想过会有现在。 他们有未来吗? 这个问题,她不敢想。 “不是你,是我。”江斯月敛眸叹息,“我能要的只是那个。” 上一段失败的爱情将她最美好、最炽热、最纯真的那部分带走了。她不再是那个最好的她。 她没有勇气去爱,或者说,她承受不住别人的爱。 所以,她不敢奢求更多。 那一点肤浅的欢愉,足矣。 裴昭南握住她的左手手腕,她一直戴着那条翡翠镯子。 美玉配美人,他轻轻摩挲着镯子。冰润,清冷,像是怎么也捂不热。 “Luna,你永远值得最好的。”裴昭南说。 不知为何,江斯月眼角发热,喉咙发涩。他了解她,也懂得如何妥善地保护她的脆弱。 这样的温存,使她想要哭泣,眼底孕育出珍珠似的泪。 我见犹怜。 裴昭南的手背忽然一暖,是她的眼泪。 砸得人心疼。 这滴泪不为任何人而流。 那是她的过去。 “我算不上最好的,但我可以给你我最好的。”裴昭南捧着她的脸,为她拭去眼泪,“你想试试吗?” 这场赌局,他已下注,她敢坐庄吗? 江斯月泪眼朦胧:“我可以吗?” 该做的、不该做的,他们早就做遍了。她的心思又怎能称得上昭昭如雪,经得起推敲呢? 裴昭南的手指抚着她的唇,告诉她:“你可以。” 他一步一步地逼近,她一步一步地后退。像探戈的舞步,谁又能分得清她是身不由己还是欲拒还迎呢? 连她自己都分不清。 江斯月第一次主动吻了上去。 她不想考虑跟他的未来。 现在,就是曾经的未来。无数个现在叠加,就是她即将拥有的未来。 不掺一丝欲念的吻,是最佳的镇痛剂。 裴昭南忘却疼痛,环抱着她,贴紧他的胸膛。 “那一刻我们的吻 像轰鸣的月相 回荡, 推向远方。 你灼烧的心脏, 再无其他。”—— 作者有话说:最后一句诗来自洛尔迦《欲望》。 第38章 江斯月和裴昭南约法三章。 第一, 不可以再送她昂贵的东西。 裴昭南同意。 第二,不可以在学校里招摇行事。 裴昭南同意。 第三,不可以公开他俩的恋爱关系。 裴昭南不同意。 “不公开, 算什么?”裴昭南问,“地下情人?” 江斯月解释:“恋爱是我和你的事,跟别人没有关系。” 只是一个模模糊糊的未来, 不必闹得沸沸扬扬。 爱得太张狂, 到最后只能陌路。哪怕分手, 她也想……跟他做朋友。 裴昭南思考良久,开口道:“那我也要和你约法三章。” 江斯月趴在他的肩上, 认真地听:“你说。” 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为她的发丝镀上薄薄的金色。 皮肤白得发光,像完美的瓷釉。 “第一,恋爱的正常开销必须我来支付。”包括吃喝玩乐、衣食住行,以及逢年过节的礼物。 “不送你贵重的东西, 只是和你交换礼物。”裴昭南补充说明, “你送什么都行,我不挑。” 江斯月同意。 “对了,”他又想起了什么,“今天是几号?” 她看了一眼手机:“二十八号。” “纪念日也得有礼物。” “纪念日?” 江斯月有些意外。 他们还有……纪念日? “明年的今天,就是我们的一周年纪念日。”裴昭南说,“你别忘了给我准备礼物。” 江斯月敷衍地哦了一声。她不太相信裴昭南对她的兴趣能维持到纪念日。 “第二,熟人面前是普通朋友, 单独见面是男女朋友。”裴昭南说,“不可以装不认识我,删我的联系方式。” 他似乎对此怨气很大。 江斯月同意。 “第三,”裴昭南顿了顿, 眼底滚过一丝暗光,“如果你有需求,一定要跟我说。” 她眨了眨眼,他指的是什么需求? “如果我有需求,你也得满足我。”他的语调向下压,左手也往下走,“Anyime and anywhere.” “等、等一下。”她想说他还有伤,下一秒就被抱起,丢到床上,像一尾鱼被丢上了岸。 他单手解皮带,不紧不慢地说: “NOW AND HERE.” /// 回北京的前一天,裴昭南约江斯月在太古里见面。 他们应该出门约会,晒晒太阳。 而不是在酒店里没日没夜。 太古里目前仍在试运营阶段,步行街却人头攒动。 全成都的美女都在这儿了,大冬天光着腿,短裙皮靴,美丽冻人。 江斯月第一次来这儿,她的打扮很简单。 素颜,扎马尾,黑色长款羽绒服,羊毛裤底下还老实地穿着秋裤。 没办法,最近降温,她可遭不住。 路过一处小广场,她被一个胡子拉碴的大叔拦了下来。他举着相机问:“打扰一下,可以给你拍张照吗?” 她这才注意到路边蹲了一排长枪短炮,都是街拍摄影师。 江斯月觉得对方眼光有问题。就她今天这身穿搭,怎么会觉得她有品呢? “不好意思,我赶时间。”她婉言谢绝,匆忙离开了。 又过了一个街区,江斯月终于看见裴昭南。 他坐在一处长椅上,好像在看对面的奶茶店。这家原创茶饮店人气颇高,门口排着长龙。那条缓慢蠕动的长龙里,有一排亮眼的大长腿,实在养眼。 他看得还挺认真。 江斯月没急着上前,怕扰了他的兴致。 过了一会儿,裴昭南垂下眼,仅凭左手操作手机,用大拇指飞快地打着字——这种无用的技能在他身上有种莫名的帅气。 她的手机叮地响了一声。 【裴昭南:还没到?】 【江斯月:马上。】 她握着手机,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到裴昭南身边。 他抬眼,清浅的笑意漫上嘴角:“来了。” 江斯月嗯了一声,看向对面的长龙,问道:“你在这儿多久了?” “没多久,”他将手机揣进兜里,“也就半个小时吧。” 那可真是大饱眼福了。 她心想。 忽然,有个人拎着袋子着急忙慌地过来,对裴昭南说:“给你。” 他接过袋子,那人又着急忙慌地走开。 江斯月好奇:“这是什么?” 裴昭南把袋子递过去:“你看看。” 袋子拆开,里面是两杯新鲜出炉的珍珠奶茶。 “你买的?” “难不成是黄牛好心送我的?” “那个人是黄牛?”江斯月惊讶,“奶茶店也有黄牛?” “这家店排队要排三个小时,”裴昭南拿出一杯奶茶递给她,“我哪儿有那闲工夫。” 江斯月接过奶茶,这才恍然大悟。 裴昭南刚刚不是在看美女,而是在盯着黄牛取餐。 “这两杯多少钱?” “四十。” “你给黄牛多少辛苦费?” “两百。” 江斯月搓着奶茶杯,小声说着:“我没说要喝奶茶……” 裴昭南却道:“别人有的,你也得有。” 这奶茶大街上人手一杯。 他的女朋友要是没喝到,说明他这个男朋友不够称职。 江斯月有些不好意思地喝着奶茶。 味道不好也不赖,她没尝出什么特别之处。可想到这杯奶茶一百二,她好像又能品出几分不同的滋味来。 裴昭南尝了一口奶茶,看向江斯月。 “你今天这身打扮……”他仔细端详一番,打趣道,“很像国际大都市来的人。” “哪个国际大都市来的人穿成这样?” “Beijing.” “……” 江斯月无话可说。 她这才注意到裴昭南今天的装扮,黑夹克,印花恤,龙骨项链。 时尚得不像北京人。 前段时间江斯月帮他收拾过行李,不记得有这身衣服,便问:“你身上的衣服哪来的?” “刚搁这儿买的。”他咬着吸管,有些心不在焉。 江斯月懂了,难怪要约在这儿。 就地取材啊。 她坐在长椅上,喝着热气腾腾的奶茶。 大冬天的,这奶茶暖手,暖胃,也暖心。 一个大长腿路过,掀起一阵香风。 裴昭南状似无意地问:“你今天怎么没化妆?” 江斯月觉得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化妆?” “和男朋友约会,不应该化妆吗?” 他说得理所当然。 江斯月不化妆,自然有原因。 在家盛装打扮一番,然后跟爸妈说要出门找同学打麻将,鬼才会信。 可裴昭南那么说,江斯月又有些不悦。 在他的认知里,约会化妆是天经地义的事。至少……他的前女友应该是这样。 江斯月默默地放下奶茶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裴昭南又改口称:“不化妆也没关系,你这样就很漂亮。” 颇有几分欲盖弥彰的意思。 每个人的一生都是一本连绵不断的书。 江斯月想要翻过这一篇,开启下一篇,偏偏有些东西得联系前文才能完全理解。 她该去看前文吗?她并不想探究他的过往。 不过……看裴昭南这身精心的打扮,或许他觉得约会时的打扮是相互的,所以才会说出那种话。 思及至此,江斯月的心里又稍稍舒服了一些。 她决定翻篇。 垃圾桶传来咣当一声。 裴昭南单手捏扁空奶茶杯,砸了进去,像是有点儿耍脾气。 他就这么看着江斯月喝奶茶。 她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你怎么了?” 他挪开眼神,往另一边看:“没怎么。” 江斯月觉得他有事。 她端着奶茶杯,换到裴昭南的另一边坐,刚好跟他对视:“你说吧,我听着呢。” 裴昭南的视线扫过江斯月的脸。 淡眉,长睫,清水眼。和他第一次见她没什么区别,是他喜欢的样子。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自我周旋了许久,醋坛子还是翻了一地:“你跟前男友约会的时候明明会化妆。” 他亲眼见过,在电影院,看的《变形金刚4》。 江斯月差点儿被珍珠噎到。 原来她才是那本被翻过的书。 /// 裴昭南不算难哄,江斯月说了几句好听的,他就好了。 可能也不是她哄好的,而是他自己想开了。 人要懂得知足。 裴昭南想继续逛太古里。 除了奶茶,他还想给江斯月买些别的东西。 比如,一身新衣服,一套新化妆品。 拐过街角,江斯月止住脚步。 在太古里碰见熟人的概率并不为零,这不就碰见了? 范书桃坐在星巴克的窗前,一旁是她的闺蜜,也是和江斯月一个高中的同学。 她俩有说有笑地聊着天,没注意到几米之外的江斯月。 前些日子,江斯月收到范书桃的消息,邀请她参加同学聚会,这难免会提及魏一丞。纵然魏一丞有错,她也不想这件事被旁人当成茶余饭后的八卦,便婉拒了。 更何况,她得去医院守着裴昭南,哪儿有时间呢? 裴昭南正要往前走,江斯月拉住了他:“换个地方逛吧。” “你不想逛了?” “商业街而已,和北京三里屯也差不多。” 裴昭南也没强求,而是问她:“那你想去哪儿?” 江斯月思忖片刻,说道:“去大慈寺吧,就在隔壁。” /// 离开太古里,踏入大慈寺,世界一下子清净了起来。 一边是花天锦地,一边是青灯古佛,不但不违和,还让这座千年古刹平添了几分大隐隐于市的气度。 青雾袅袅,佛音弥漫。 与除夕那天相比,今天前来祈福的人明显多了。 裴昭南问:“这里许愿是不是很灵?” 江斯月说:“也许吧。” 裴昭南买来两炷香,分给她一炷。 恢弘的佛像近在眼前,江斯月焚着香,思绪随风烟缭绕。 据说,玄奘大师曾在大慈寺受戒剃度。这里是迢迢取经路的起点。 玄奘万里西行,鉴真六番东渡,追寻真理的步伐从不因谁而停留。 身处此地,她亦被感染,许下心愿—— 留学一帆风顺,家人健康长寿,恋爱……随缘而安。 许愿完毕,她虔诚上香。 侧头望去,裴昭南还在许愿。 她很少看到这样的他。 双眼紧闭,双手合十,纹丝不动,微抿的唇角有种难得一见的克制。 他仿佛要许愿许到天荒地老。 尘烟过眼,江斯月有一丝泪意。 她捂着口鼻小声咳嗽,惊扰了裴昭南,他终于睁开眼睛。 “怎么许愿许了这么久?” “愿望清单有点儿长。” 江斯月想,他这样的人,也会有完不成的心愿么?他明明拥有那么多。 水满则溢,月盈则亏。人要懂得知足。她好心好意地提醒他:“做人不能太贪心。” 裴昭南只是笑笑,将手中的香插上香炉。 不怕佛祖觉得他贪心,只怕佛祖觉得他心不诚。 因为他就是很贪心。 他想要月亮永伴身侧。 第39章 新学期, 新气象。 迎接江斯月的除了新男友,还有新课程。 英语系大二下学期的课程安排恐怖如斯,课表密密麻麻, 连喘息的机会都少有。 一周五天,江斯月有三天是满课,剩下两天也不能睡早觉, 她得去学校草坪参加晨读。没办法, 学语言, 不读不背,难有长进。 至于裴昭南……他每天愿意按时来学校上课已经很好了, 怎么可能来参加晨读? 睡早觉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这天,江斯月在草坪上遇到一个熟人,周正豪。 她挺意外,医学院应该不在晨读的名单上,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这里氛围好, 我是自愿参加的。”周正豪说, “我想投国际英文期刊,英语不过关写不好论文。” 江斯月又惊讶又佩服。他才大三,居然已经准备发表论文了? “哎,对了,”周正豪想起一件事,“你最近跟露娜的收养人联系过吗?你们俩最近都没在群里说话,我给他单独发消息, 他也没回我。” 江斯月当然没忘记露娜。裴昭南说过好几次,让她去他家里看猫。刚开学,事情太多,她暂时抽不出时间。而且, 她总觉得裴昭南醉翁之意不在酒。 虽然他俩目前谈着恋爱,但是在她的观念里,家是很私人的领域。如果不是熟到一定地步,她不会随意去别人家拜访。 “哦,我最近跟他也没什么联系。”江斯月说,“过年过节,大家都比较忙,我也不好意思打扰。” “那要不咱们约个时间一起去回访吧。”周正豪提议道,“按理说,领养一个月的时候就该去回访了。” 江斯月不太想跟周正豪一起去裴昭南家。 她不喜欢在外人面前表演。表演恩爱或者表演不熟,都让她不适应。 “学长,我最近可能去不了。”江斯月婉言回绝,“我月底要考雅思,还没怎么刷题,实在是没空。” 这不算借口。这场考试是真实存在的,她打算申请大三学年出国交换,学校要求出具雅思考试成绩。只不过,以她的英语水平,并不需要特意花多少时间准备。 “哦,那你好好准备考试吧。” “你要是去了,给我发个视频吧。只要露娜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行。” 江斯月背诵完手里的文章,离早读结束还有一阵子。 三月的清晨,阳光微熹,薄雾蒙蒙,草叶上有露珠滚动。她对着绿油油的草坪和摊开的英语书拍了一张照片,发朋友圈。 她喜欢随手记录生活碎片,这是一种仪式感。 早读结束,江斯月收拾东西去公教上思政课。 大二下学期学的是毛概,杨教授是一位古板的老学究,一看就不是好脾气的人。据传他期末给分不大好,多位优秀的学长学姐折戟于此。 近两年这门课又添了许多新内容,江斯月不敢怠慢。可惜,她的政治素养一般般,一节课下来,听得云里雾里。 课间休息五分钟,江斯月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看了一眼手机。朋友圈收获一条新评论。 【周正豪: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一起努力[加油][加油][加油]】 出于朋友圈的社交礼仪,江斯月礼貌回复。 【江斯月:[加油]】 这时,又有人点赞评论。 【裴昭南:早安:)】 江斯月:“……” 裴昭南这人,每天早安午安晚安,一次不落,仿佛人形打卡机。她还必须得回复,否则他很可能一个电话就过来了。 早安什么的,没必要跑到朋友圈来说吧?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俩关系不一般。 “手机收起来,上课了。” 杨教授的声音突然响起,江斯月这才发现杨教授就在她旁边。她不敢耽搁,赶紧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塞进兜里。 等到下课,已临近中午。 江斯月早就饿了,出发去食堂。路过公教的停车场,她隐约觉得某辆车有点儿眼熟,貌似是裴昭南的车。 除了他,也没几个人会在校园里开这种扁扁的车。 他也在公教上课? 还是只是把车停这儿? 思及至此,她暗叫不妙。 她刚刚好像忘记回裴昭南的消息了。 忽然,驾驶室的门被打开,一只大手将她拦腰捞进车里。 车门“嘭”地关上,江斯月惊魂甫定,一抬眼,就发现裴昭南盯着她的脸看,眼神似鹰隼般锋利。 太吓人了,他怎么跟人贩子似的,当街强抢。 江斯月跨坐在他腿上,后背抵住方向盘。这姿势不太好,弄得她很不舒服。她稍稍往前挪了一下,衣摆荡过他的手指。 裴昭南握住她的腰,让她不得动弹,然后开口问她:“怎么不回我消息?” “刚刚在上课,老师不让玩手机。” “那怎么有空回别人的消息?” “因为那会儿还没上课。” “我不信。” “……” 江斯月没招了。 有越描越黑的嫌疑。 她索性不说了,伸手抱住裴昭南的脖子,蜻蜓点水一般在他的唇上停留一秒:“这下信了吗?” 他勾起唇角,似乎在回味:“微信吧。” 微信? 什么意思? “信一点儿,但不全信。”裴昭南慢条斯理地说,“百分之四十吧。” 江斯月无语。 下一秒,他掐住她的后颈,吻了上来。 她不由自主地向后仰,柔软的长发落到方向盘上,飘忽的感觉令她如坠云端。 她迫切地需要抓住一件实物来稳定身体的重心,手掌下意识地摸索。 她摸到了跑车的操纵杆。兴许跑车和普通汽车的部件有所区别,操纵杆的手感也大不相同。 她垂眸一瞧,这才发现—— 这辆跑车根本就没有操纵杆。 江斯月当即就收了手。 裴昭南却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她的手背。细腻,莹润,好似细雪薄冰,随时都会融化一般。 为了防止事态失控,江斯月转移话题:“对了,今天早上我去晨读,遇到周正豪了。他说想去你家回访,给你发消息,你一直不回复。要不你还是抽空给他回个消息吧。” 裴昭南眼底的笑意消失了。 目标已经达成,他演都不想演了,压根懒得理会周正豪,更别提回复对方发来的消息了。 “咱别提他了,成么?”裴昭南说,“倒是你,什么时候去看看露娜?小家伙想你想得很。” 提起露娜,江斯月的心一下子软成了一汪水。她确实很想见露娜,于是稍作思考:“那就这个周日吧。” “行。” 裴昭南爽快地同意了。 一整天的时间,足够他做完想做的事了。 /// 周日一早,江斯月就收到裴昭南的消息,依旧先问她早安,然后又问:“摸得着路么?要不要我开车去接你。” 她不想在学校上他的车。也跟他说过,非必要别来接送她。 【江斯月:我自己过去就行。】 【裴昭南:那我在家等你。】 起床之后,江斯月去盥洗室洗了个脸。 她看着镜子里素白干净的脸,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要不要化妆这个问题。 这时,洛可端着牙杯、打着哈欠走了进来:“大周末的,你怎么起那么早?” 江斯月回避话题:“你不是也起挺早吗?” “没办法,我们班组织春游,去北京植物园,”洛可挤着牙膏,似乎已经忘了是她先提出的问题,只顾着嘟哝抱怨,“还挺远呢,地铁都不通,要坐公交去!” 回到寝室,洛可又开始翻她那堆成小山的衣服。 拿一件,穿上去,看镜子,转个身,摇摇头,脱下来。然后重复以上步骤,不知要多少个循环才能终止。 程迦回家了,何曦沉迷搞乐队。 一到周末,607宿舍只剩下江斯月和洛可。 江斯月看洛可的衣服一件又一件地搭在椅子上,轻轻叹息。 罢了。 她收拾东西出门,洛可还在试衣服。 学校南门一直有出租车等候。 江斯月上了最前面一辆,向司机报出地址。 万柳那一片离学校很近,过几个路口就到了。 此处闹中取静,绿荫环抱,将内里的光景掩得滴水不漏。安保也非同一般,访客必须进行登记。 江斯月报了个人信息,本以为物业要进行确认,没想到对方直接说:“江小姐是吧?请进。” 进了高墙,大门又轻轻合上,一切悄无声息。 春寒料峭的季节,绿意却不减。楼房低矮,楼距却很大。阳光也不再吝啬,将每一块玻璃照得闪闪发亮、熠熠生辉。 江斯月循着门牌号,找到裴昭南的家,摁响门铃。 门开了,却不见人影。门口摆了一双厚实的女式拖鞋,应该是为她准备的。 她脱下短靴,换上拖鞋,试探着朝里问了一句:“在家吗?” 没人应答。 江斯月只得往里走。 会客厅是双层挑空的设计,一盏巨大的水晶灯悬垂下来,如流苏一般。落地窗外有一个私人花园,周围是一圈绿篱。 整个房子一尘不染,她踩着绵软的地毯,脚步有些虚浮,便不再往里走。 正想发消息问问裴昭南他人去哪儿了,沙发底下传来熟悉的猫叫声。 也不知露娜躲在这儿观察了多久,直到确认是她,这才竖着尾巴跑了出来。 它受伤的尾巴已经生出绒绒的毛发,精神看上去也好多了。 江斯月心生欢喜,她把包放到沙发上,然后抱起露娜,贴一贴、亲一亲。 “在新家习惯吗?” “喵。” “有没有好好表现?” “喵喵。” “有没有想我?” “喵喵喵。” 无人注意到,裴昭南正抄着口袋,站在楼梯拐角处,这是光线与阴影交汇的地方。 眼睛被覆上一层薄影,嘴角却在阳光下温柔舒展。他悠游自得地一步一步往下走:“露娜,到我这儿来。” 一人一猫同时看向楼梯。 江斯月不知道他叫的到底是猫还是她,怀中的黑猫比她反应要快。它跳了下来,小跑到裴昭南的脚边打转。 他半蹲下/身子,单膝靠着地,挠了挠黑猫的下巴,赞赏道:“露娜真乖。” 江斯月还是有些不大习惯。 露娜,Luna,傻傻分不清。 裴昭南随手扔出一个毛球玩具,露娜嗖的一下追了过去,消失在拐角。 他走到江斯月的身边。她稍显拘谨地坐在沙发上,发丝自然垂落在肩膀,眼睛清润如鹿,嘴唇艳若榴花。 裴昭南垂眸看她,手就这么抚上了她的脸。拇指轻轻蹭了一下她的下唇,一抹淡淡的红色晕染在指尖。 他的唇边泛开一丝浅浅的弧度:“你今天擦了口红?” 第40章 江斯月微赧, 低低地嗯了一声。 车程太短,时间只够她擦口红。 女为悦己者容。 这令裴昭南十分愉悦。 露娜叼着毛球玩具过来,啪地放到地上, 眼巴巴地瞅着裴昭南——他的注意力全在江斯月身上。 于是它跳上了沙发。 这里脚感很好,适合磨爪子。 江斯月立刻喝止:“不能抓沙发!” 露娜的爪子还没亮出来,就缩了回去。 为了防止露娜抓坏昂贵的家具, 江斯月问裴昭南:“你家有剪刀吗?我帮它把指甲剪了吧。” 他找出一把专供小型犬猫使用的指甲刀, 刀口是半月形。 江斯月将露娜抱到腿上。它像是知道了什么, 开始挣扎。 猫在自然状态下一辈子都不需要剪指甲,所以流浪猫对剪指甲都很抵触。 江斯月摁不住露娜, 它又跳走了。还没跑远,就被裴昭南逮住:“我抱着,你来剪。” 他轻而易举地制服露娜。一只手擒住猫咪的两条后腿,另一只手握住前爪,将缩进去的猫指甲推出来, 方便她来修剪。 江斯月看着他的手:“你的手没事了吗?” 裴昭南轻飘飘地说:“反正不疼了。” 她观察着指甲上的血线, 怕弄疼了露娜,也怕露娜弄疼了他:“那我尽快。” 一只爪子剪完,换成另外一只,她和裴昭南挨得更近了一些。 他微微垂眼,看江斯月专注的侧颜。双眼皮的褶皱浅浅一条,延伸至眼角,像书法中飞扬的一撇。 剪完最后一片指甲, 裴昭南手一松,露娜赶忙从缝隙里蹿了出去。 他转而将江斯月捞进怀里,下巴轻轻蹭过她的发顶,空气在升温。 江斯月忽然想起什么:“对了, 我有东西想送给你。” 裴昭南低头看去,她从随身包里掏出几袋真空包装的腊味。 “这是?” “这是我奶奶亲手晒的腊肠、腊肉和腊排骨。” 看来她是惦记他的,好东西都给他留着。 她奶奶亲手晒的腊味,有钱也买不着。 想到这里,裴昭南的心情更加愉悦:“来就来呗,还带什么东西。” “都是麻辣口味,加了花椒和辣椒,你要是吃不惯——” “我就好这一口。” 江斯月觑了他一眼:“你喜欢就好。” 这些东西是奶奶让她带给室友的。腊味都得上锅蒸或炒,在宿舍没法儿吃。她想送给程迦,程迦却说家里不怎么吃腊味。 于是她想到了裴昭南。他家有厨房,应该能烹饪。 裴昭南原本打算中午带江斯月出门用餐。他订了一家不错的西餐厅,经理给他留了最好的位置。 现在,他改变了想法。 “要不今天中午就吃了吧,正好你也在。” “我不会做饭。” “有人会做。” 江斯月惊讶道:“你会做饭?” 裴昭南默了默:“家里有阿姨。” “哦,这样啊。”江斯月好像有些失望,“那也行吧。” “你希望我来做饭?” “也不是。” 她早该想到他家有佣人,怎么会想到他要亲自下厨呢? 裴昭南思索片刻:“我做就我做吧。” “还是别了,”江斯月说,“腊味没那么好处理。” “没事儿,我让阿姨指导就行。做个饭能有多难?” “……” 江斯月拗不过,随他去了。 反正炸的不是她家的厨房。 /// 由于是临时起意,冰箱里没准备食材,裴昭南决定去一趟超市。 江斯月问:“开车去吗?” “不用,就在小区门口,”裴昭南换上鞋,“腿儿着去。” 两人一同前往。 超市在商场负一层,面积挺大,人也挺多,周末还有不少带孩子来逛超市的顾客。 裴昭南目标明确,他要买蒜薹、冬笋和莴苣。 他直接去找营业员,江斯月在原地等他。 零食区有一个动物形状的棒棒糖品牌在做活动,只要买一罐棒棒糖,就送一个等比例的手持棒气球。 小朋友们几乎人手一个,小黄鸭、小白兔、小花猫……像是进了卡通动物园,还挺有趣。 等江斯月回过神来,裴昭南已经推着购物车回来了。 购物车里除了几样蔬菜,还有一罐棒棒糖和一个小棕熊气球。 “你怎么买了这个?” “我看你一直往那边瞧,就给你拿了一个。” 江斯月有些哭笑不得:“这一罐棒棒糖太多了,吃不完。” 裴昭南无所谓:“没事儿,慢慢吃呗。” 逛超市,难免买点儿杂七杂八。 凡是江斯月多看了一眼的商品,裴昭南通通放进购物车里,搞得她都不敢随便乱看了。 走走停停,到了收银台,购物车已经满了。排队等结账,一旁的货架上满是挑逗性词汇,什么“爽滑”“超薄”“裸入”,真是没眼看。 江斯月挪开视线,裴昭南却饶有兴味地欣赏着。她小声说:“别买,我不要。” “我不买,就看看。”他低笑着,“家里又不是没准备。” 江斯月面色绯红。 来他家之前,她就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终于轮到他们。 收银员结账,装袋员把购物车里的东西码成整整齐齐的两大袋,那个气球也被/插了进去。 裴昭南的右手还没好彻底,江斯月想帮忙拎一袋,谁知他单手就把两兜子东西都提走了。 “你拎着不累吗?给我一袋吧。”她跟着裴昭南走出超市,想替他分担,“应该很沉吧?” 裴昭南大步流星地走着:“不沉。” 江斯月过意不去,非得拿点儿什么。 裴昭南索性把那个气球塞给她,仿佛她是游乐园里缠着大人买气球的小孩。 江斯月拿着气球,有些无语。 更无语的是,到了小区门口,她居然看到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周正豪? 他怎么在这儿? 周正豪背着包左顾右盼,就这样迎面碰上了这对有些奇怪的组合—— 裴昭南拎着两大包购物袋,江斯月举着小棕熊气球,一左一右地并肩走着。 江斯月有些发懵。 不是吧?这么快就被撞破了? 还是从未设想过的场景。 周正豪率先打招呼:“学妹,你也来看露娜?” 江斯月这才反应过来,周正豪是来做回访的。之前领养的时候,裴昭南应该给过他地址。 “是啊,今天刚好有空,就发消息问了一下。”江斯月硬着头皮说道,“没想到在这儿碰见学长了。” 周正豪看她手里的气球:“这是?” “哦,这个……”她有些心虚,“是我带给露娜的玩具。” 裴昭南一听就明白了,眼前的人就是周正豪。 呵,居然是他。之前在教室排练话剧,见过一次,氛围并不算友好。 周正豪转向裴昭南:“这位是?” 有点儿眼熟,又想不太起来,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哦,我来介绍一下吧。”江斯月充当中间人的角色,“这是周正豪,流浪动物关怀与领养中心的负责人。这是裴昭南,露娜的领养人。” 按理来说,周正豪才是救助人和领养人的中间人,但江斯月比他先一步见到了领养人。 周正豪热情地伸出手来:“幸会幸会,原来你就是领养人。” 裴昭南并没有跟他握手,江斯月解释道:“刚刚他跟我说,他右手受伤了,还没痊愈。” “原来是这样。”周正豪适时地收回手,“之前给你发消息,说想上门回访,你一直没回复。我不放心,就过来看看。” 这个领养人的行迹有些可疑。明明之前态度那么好,突然就不理人了。 周正豪担心猫落入歹人之手,打算实地走访一番,结果保安不让陌生人进小区。好在只是误会一场。裴昭南不像会虐待或者遗弃小动物的人。 “最近在养伤,”裴昭南借坡下驴,“没看见你的消息。” “没关系,养伤要紧。”周正豪说,“你拎的东西挺沉吧?我拿着吧,刚好跟江斯月一起去你家看看露娜。” 裴昭南一点儿也不跟他客气:“是挺沉的,谢了啊。” 江斯月:“……” 她眼睁睁看着裴昭南把两大包东西全塞给了周正豪。 裴昭南不爽得很。 好好的周末,难得的二人世界,居然被横插一脚。 偏偏他还没有正当理由拒绝周正豪的请求。 三人一同走进小区。 周正豪提着两大包东西,两条胳膊坠得慌。他不禁纳闷:“我刚刚看见你们从马路对面过来,一起逛超市去了?” 江斯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最顶级的亲密关系,不是接吻,也不是上床,而是一起逛超市。两个不怎么熟悉的人,怎么可以一起逛超市呢? 这时,裴昭南说:“我出来买菜,她发消息过来,我就让她在商场门口等我了。” 周正豪道:“你居然自己在家做饭,太厉害了!你这种好男人可不多见啊。” 裴昭南闷哼一声,表示默认。 心想总算说了一句人话。 江斯月看周正豪拎得费劲,主动提议:“学长,我帮你拎一袋吧。” “不用,学妹,”周正豪气喘吁吁地说,“我可以的。” 再看裴昭南,他走得飞快,也不知道等等人家。 终于来到裴昭南家。 周正豪都快直不起腰了,一屁股坐到沙发上。 没想到这两包东西那么沉,明明裴昭南拎得挺轻松。 露娜好奇地凑上来闻购物袋。 周正豪确认了一下:“露娜?” 露娜喵喵叫了两声。 他抬头看钟,已经十一点多了,可不能耽误人家开饭。 于是,周正豪对裴昭南说:“我跟学妹在这儿看看露娜,要不你做饭去吧?” 裴昭南:“……” 玩他的猫,陪他的女人,他还得去做饭?《 》 40-50 第41章 “今天早饭吃得迟, 不急着做午饭。”裴昭南一改冷淡的神色,拿来一壶沏好的茶,“你们过来一趟也累了吧, 先喝点儿茶。” “我们自己来,不麻烦你。”周正豪接过茶壶,往茶盏里斟茶。 折腾一路, 江斯月也有些渴了。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小口, 润润嗓子。 周正豪饮了一口茶, 盛赞:“这西湖龙井真地道。” “学长,你对茶还有研究?”江斯月品不太出茶与茶的区别, 只觉得这茶清新怡人。 “我是杭州人,家就在西湖边,家里经常喝这茶。”周正豪热情好客,“哪天你要是去杭州,一定来找我, 我请你吃饭。” 江斯月腼腆地笑了笑, 继续喝茶。 裴昭南面色微沉,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撂到茶几上。瓷杯与玻璃磕碰,发出清脆的声音。 他站了起来,不动声色地说:“我带你们四处转转,看看我给露娜提供的生活条件。” 露娜一个冲刺跑了过来,像是要给他们带路。 周正豪放下茶杯, 摸了摸露娜的小脑袋:“那我们就随便看看,简单拍点照片,也好回去跟社团交差。” /// 裴昭南带着他们上了电梯。 这栋独墅一共四层,地上两层, 地下两层。 他们从负一层开始逛。这里是娱乐区,游戏室、影音室、健身房,应有尽有。 再回到一楼。这里是公区,厨房分中厨和西厨,餐厅也有两个,分别摆放中餐圆桌和西餐长桌。 江斯月站在长桌这头,看向长桌那头的裴昭南。 他随意地将左手搭在长桌上,跟周正豪说着话:“这房子就我一人住,现在再加一个露娜。” 洁白的餐布雪一般干净,桌旗也是同色系,点缀着手工刺绣。 她想起去年冬天,她和程迦去京郊的滑雪场,雪道长长、长长的一条,和这条桌旗一样长。 那是她第一次尝试滑雪。雪道一望无际,仿佛连接着未知的深渊。她因此生了怯。程迦笑她胆小,可她最终也没敢滑下去。 来到二楼,这里是主人的生活区,有起居室、卧室、衣帽间和书房。 “这里是书房。”裴昭南打开房门,露娜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跳上摇摇椅,趴在软垫的正中央,惬意地甩甩尾巴,配得感极高。“露娜喜欢在这个椅子上晒太阳。” 他拉开墨绿色的绒布窗帘。阳光一下子涌了进来,左右两侧的书柜都浸没在光海之中。 这儿有很多藏书,古今中外、天文地理、文学艺术,讲历史的尤其多。 “这书房弄得真不错,”周正豪啧啧称赞,“大气。” 江斯月随手取下一本《Momen in Peking》,这是林语堂旅居巴黎时用英文写作的长篇小说。后来他将这本书翻译成中文,命名为《京华烟云》。 这本英文原著足以彰显书房主人的某种品位。她又翻了两页,发现这是一本旧书——这里并非鲁四老爷的书房。 走廊尽头的房间是猫屋,露娜的吃喝拉撒都在里头。 食盆、水盆、猫砂盆一应俱全,柜子里放了一堆猫粮、猫零食、猫罐头,还设置了猫爬架、猫抓板。 “平时也没限制露娜的活动范围,家里各处它都去。”裴昭南说,“房子太大,有时候都找不到它。” 江斯月惊讶于猫屋的布置,这不是光花钱就能办到的,得用心。 哪怕领养露娜只是裴昭南接近自己的手段,也不能否认他是一名合格且负责的猫主人。 “露娜被你收养,我们都放心了。”周正豪对着猫屋拍照片,开玩笑道,“之前有同学吐槽我们社团的要求比征婚还严格,露娜也算是嫁入豪门了。” 领养流浪猫所需的条件比购买宠物猫更苛刻。按照社团的规定,领养人必须成年,出示有效身份证明。本地有房,有一定经济能力,且接受救助人和社团的不定期回访。 如果不是对猫咪有爱心、有耐心,恐怕没几个人会选择领养流浪猫。 “放心,露娜跟我在一起,会很幸福。”裴昭南倚着窗台,窗外的银杏树上落了两只麻雀,叽叽喳喳地探头张望。 他看向不远处的江斯月,她正在用逗猫棒陪露娜玩,也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听他说话。 周正豪拍完照片,对江斯月说:“学妹,时间不早了,我准备回学校了。你呢?” 江斯月看了一眼裴昭南,又看了一眼周正豪,实在想不出除了学校她还能去哪里。 上次她还跟周正豪说她要刷雅思呢。 “哦,我也回学校。” “那一起吧。” 裴昭南:“……” 他无法挽留,除非留周正豪一起吃午饭,这太膈应了——还不如先放江斯月回学校一趟。 “我开车送你们回去吧。”裴昭南提议。 “啊,这太麻烦你了吧。”周正豪推辞,“我们走回去就行,也不算远。” 江斯月不想步行回学校,怪累的。她也不大想坐裴昭南的车,怪扎眼的。于是,她说了一句:“打车吧,起步价就够了。” 她还真是个实心眼儿,裴昭南睇了她一眼。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 “走吧,”裴昭南出门摁电梯,“开车送你们。” 江斯月只得乖乖地和裴昭南上电梯,周正豪见了,也跟着一起上去。 负二层是车库。电梯门打开,地库瞬间被点亮,十来辆豪车一字排开,映入眼帘。天花板上的灯,流动着发光,又流动着熄灭,循环往复,似星空闪烁。 他们走过一辆又一辆的车,锃亮的车身倒映着江斯月的裙摆。裴昭南低声问她:“你想坐哪个?” 她没想到裴昭南有那么多辆车,看来他平时在学校已经够低调了。 江斯月在一辆奔驰轿跑前停下脚步。 没办法,也就这辆车看起来最不张扬。 裴昭南主动替她打开了副驾的车门。 江斯月不想坐副驾,可周正豪已经上了后座,想必裴昭南不乐意让她跟别人坐一块。 她只能坐进去。 /// 出了地库,车窗外的景致不断变化,车厢内却很安静。 三人各怀心事。 周正豪率先打破沉默:“学妹,你们大二下的课是不是很多?” “是很多,”江斯月回答,“我有三天满课。” “平时挺辛苦的吧?” “还好,医学院才辛苦呢。” “你们这学期是不是有毛概课?杨教授教的?” “哎,你怎么知道?” 周正豪叹息:“我去年也是他,可把我折腾惨了,一学期光小论文就交了八篇,还得手写。” 江斯月小心地打听:“听说杨教授给分不太好……” “我听同学说过,”周正豪回忆道,“不过我还好,他给了我4.0。” 江斯月一听,暗叫学霸。 能在杨教授的手底下拿满绩,一定有过人的本领。 “其实毛概的期末考试也不算很难,只要掌握正确的方法就行。”周正豪对此侃侃而谈,“我还留着那门课的笔记,你需要吗?我可以借给你。” 这种诱惑,江斯月无法抗拒。她点点头:“谢谢学长。” 裴昭南是这场对话的局外人。 他插不上话,也帮不上忙——他又没有笔记可以借给江斯月。 方向盘上挂了一串菩提子手持,这是他新得的玩意儿。 他无聊地拨弄着,菩提子跑了一圈,又一圈。 “那这样吧,学弟。”周正豪对裴昭南说,“一会儿麻烦在我宿舍楼下等一下,我上去给她拿笔记。” 裴昭南瞥着车内后视镜:“你叫我什么?” “学弟呀。你不是大二么?跟江斯月一样。” “……别叫我学弟。” 周正豪沉默了。 好在车已开到南二宿舍楼下,再尴尬的行程也该结束了。 周正豪下了车,不忘对江斯月说:“我去拿一下笔记,马上回来。” 她哦了一声。 周正豪离开后,裴昭南淡淡地飘来一句:“你跟他还挺聊得来。” 江斯月行得正、坐得端:“我跟学长只是普通朋友,正常交友。再说,露娜的事情,也多亏了他。” 裴昭南目视前方,指尖敲击着方向盘,发出哒哒的声音。 男人最了解男人,周正豪对江斯月什么想法,他一清二楚。偏偏江斯月是个傻的,以为对方只是乐于助人。 明明当初躲他跟躲瘟神一样,真叫人不爽。 周正豪很快就回来了。 他隔着车窗,把笔记递给江斯月。 “谢谢学长,”江斯月如获至宝,“我看完就还给你。” “不急,你慢慢看。”周正豪笑容爽朗。 江斯月还想说什么,车窗已经升起。 她只能跟学长挥手道别。 这下车里只剩下两人,裴昭南继续开车。 江斯月由衷地松了一口气,终于不用戴假面了。 她翻着笔记,为学长的逻辑所折服。 政治是很讲究逻辑的一门课,知识看似很杂,内里却有着严格的框架。 看完一页,她还想看看下一页。 裴昭南突然伸手把笔记抽走,扔向车后座。书页哗啦啦地响动,像展翅的白鸽,坠到后座置物板上。 江斯月眉头微拧。 裴昭南面无表情地停车。他解下那串菩提子手持,缠到手上。十八颗青涩的菩提子密密排列,手指一般大小,好似醉金香葡萄,滴溜儿圆。 江斯月才发现车停在了北一的篮球场边上。正值晌午,这里没什么人。 裴昭南这是……让她回宿舍? “为什么停这儿?”她问。 “你想看笔记?”他指了指后座,“自己去拿。” 倒也不是非得现在看……江斯月腹诽着,裴昭南实在古怪。 她懒得与他计较,解开安全带,下车到后座拿东西。她打算回宿舍了,这一天即将不欢而散。 笔记就在最后面的置物板上。 江斯月单膝跪上后座,扶着靠背,去拿笔记。软垫陷下去一小块。 指尖刚碰到书页,车门啪地关上,她的心猛地一跳。 她被人摁住肩膀往里推。压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空隙。 软垫彻底陷了下去。 “Luna,你怎么这么听话?”裴昭南从她的耳后探出手,抚上她的下颌,“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冰凉的菩提子硌着她的脸,一颗接一颗地滚过他的指尖,脆生生地响着。 他继续向下探察。 江斯月敏锐地发觉他的意图,垂下薄红的眼,牙齿激动地打着颤。 这串菩提子尚未脱涩,他也不急,待到沾染莹亮的色泽,这才往里推。 一颗,三颗,五颗…… 她默默计着数,指尖逐渐收紧—— 直到第十八颗—— 作者有话说:一串的话,是两颗并行的(严谨) 第42章 十八颗菩提子, 分别代表佛教中的六根、六尘、六识。 佛家认为,六根是六识的工具。眼根贪色、耳根贪声、鼻根贪香、舌根贪味、身根贪细滑、意根贪乐境。 因此,佛门常道, 六根清净。 可惜,他们不是虔诚的佛教徒。六根无需清净,也不得清净。 裴昭南的脸上窥不出明显的表情。 唯有发鬓的一滴汗, 昭示着他的隐忍。 那十八颗菩提子像是消失在温吞的水里, 只剩青白渐变的流苏坠在外头。 他的指尖转而向上, 寻到第十九粒,朱红色的那一粒。 这粒最为特别, 荏弱可欺。轻轻一捻,便能掌控她的七情六欲。 江斯月咬着唇,牙印一圈泛白。他舍不得她,将打底衫自下而上地卷起,让她张口咬住。 车厢逐渐升温, 薄汗丝丝缕缕地滑下来, 裙腰已湿透。每一颗菩提子都被盘得包浆,上两粒,下一粒,内里十八颗,油光水润,滑熟可喜。 她难以抑制眼泪,几度欲出声。 他却嘘了一声, 让她忍耐。 裴昭南说得没错。 江斯月是听话的。她可可怜怜地伏在那儿,像一只孱弱的羊犊。哪怕现在用细细的皮鞭抽过去,她也不会叫出声来,只会产出一粒一粒海盐似的眼泪。 “Luna, 离他远点儿。”裴昭南贴着她的后背,嗓音带着几分危险气息,“我不喜欢你跟他说话。” 江斯月轻颤着点了点头,身体像是被他操控,神魂也随之颠倒。 和裴昭南在一起的时候,她极易失去理智,滑向未知的深渊—— 疯狂,荒唐,又无法抗拒。 /// 最终那顿午饭也没做成。 裴昭南看了一眼手机,说有点儿事,要回去一趟。 江斯月什么都没问,默默地穿上衣服,拿上东西,下车离开。 懂事得不像话。 她的反应让裴昭南感到陌生。江斯月对他的生活并不好奇,也从不问他人在哪儿、做了什么、和谁一起。 她不对他设限,像是将他放逐到海上,四面皆是海,横无际涯。她或许以为他喜欢大海,可他却想靠一靠她的岸。 床上与床下,他们像磁级的两端,彻底反转。 掌控局面的人不再是他。 【裴昭南:家里人过来看看我的伤。你在学校待着,有什么事情跟我说。】 【江斯月:我没什么事情,你忙你的。】 江斯月回复了这么一句,就把手机搁到一旁,继续刷雅思。 她有她的人生主线,对别人的生活没有那么强的掌控欲,哪怕这个人是她的男朋友。 /// 等裴昭南又一次约她周末去他家的时候,江斯月告诉他:“这个周末不行,我有雅思考试。” 裴昭南问:“怎么这会儿就考雅思?” 雅思考试的费用不低,有效期只有两年。 一般学生都是先做准备,大三或者大四再考。等到了申请季,刚好可以提交成绩。 江斯月说:“我想申请大三出去交换,得向国际交流处提交雅思成绩。” 裴昭南有些惊讶,却又在意料之中。这是江斯月的行事风格,一切都像黎明前的潜伏,连谈恋爱都是如此。 不像有的人,甭管事儿成不成,得先敲锣打鼓、扯旗放炮。 “你怎么不跟我说?” “你也没问过我啊。” 她理所当然的回应,令裴昭南忍不住皱眉:“你出去交换,那我呢?” “你有你的生活,”江斯月说,“如果我要求你也出去交换,这是在干涉你的生活。” “假如说,”裴昭南缓缓道,“我愿意呢?” 愿意什么呢? 出去交换,还是被她干涉生活? 江斯月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印象里,他应该不喜欢被女朋友侵/犯生活的边界。 事实上,她怎么想一个人,并不代表那个人是什么样。恰恰证明了,她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是她自己不喜欢被他人干涉生活。 “你也想去?”江斯月难以置信,“我申请的是牛津的项目,学校只有一个名额。” 言下之意,她本来就没考虑过他。她甚至没问过他一句,就这么报名了。 裴昭南很不爽,想发脾气,又拿她没办法。他总不能说:“你不许去,你必须留在国内陪我。” 他知道,有些话不能说,有些事儿也不能让她知道。 比如,为什么他要从美国回来读书。 他的说法是,不习惯那边的生活。 事实上,他现在出境很麻烦,层层审批,还不一定能通过。一整套严格的流程下来,少则三两个月,多则半年,再想出去也没那个心思了。护照在手里形同虚设。 出国读书这个理由,现在也不大好用了。好在国外生活那么多年,裴昭南早就厌倦了所谓的“自由”,非必要也不打算再出去。 去年春天,刚回国那阵子,他挺不适应。多年不见的父亲,一如既往的严厉。家里一堆破事儿,裴昭南想出去透透气,身边却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父亲高升,时移势易,人际关系也大洗牌。哪些是可以拉拢的伙伴,哪些是需要防范的对象,哪些又是保持同频的朋友……局势的变化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人性和利益的复杂。 这种时候,校园这座象牙塔就显得格外单纯。 祁沐瑶恰好在那时进入了他的视线。她不是圈子里的人,长得不错,还特别主动。他试着接纳过她,可她实在不够聪明。半个月不到,他就受不了了。 倒也没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不过一起吃吃饭、说说话,她却死活不同意分手。 不得不说,有时候象牙塔里的单纯也挺要命。 他不再抱有某种幻想,偏偏江斯月又出现了。 她完美地符合他的一切喜好,除了有男朋友。但这一点是最不要紧的,连瑕疵都算不上。依他看,她那个男朋友只有一处好,那就是眼光好。 江斯月近乎古板地恪守原则,对他没什么兴趣。很难说得清,最开始他对她有几分是真心,几分是执念。 后来,更没准儿了。对她的感情逐渐失控,往不可预知的方向发展。 现在,他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他还不想放手。 裴昭南定了定神,把江斯月拉过来,坐进他的怀里。他温声说着:“这不是干涉我的生活,我很愿意陪你去。可是只有一个名额,很多人都想去,你怎么知道你一定能去呢?” 这句话戳中了江斯月的心事,她确实没有十足的把握。 裴昭南握住她的手,表现得足够贴心:“需要我帮你打个招呼吗?” 江斯月没问过他家里究竟是什么来头。她只知道,想从国外转学来A大读书,方方面面的关系都得到位。大家争破头的交换名额,恐怕裴昭南打一个电话就能定下来。 但是,她不想走后门。 这不光是对他人尊严的践踏,也是对自身努力的践踏。 江斯月摇了摇头:“不用。能去当然好,不去也没什么损失。你不要自作主张。” “那行,”裴昭南说,“你要是能去,我就陪你一起。” 对此,江斯月没有异议。 /// 周末是雅思笔试,考场在某大学的雅思考试中心,离A大有一段距离,裴昭南特地开车送江斯月过去。 笔试考察听力、阅读和写作,她都应对自如。 两天后,江斯月又去参加口试。 考官是一位眼神犀利的白人女性,压迫感十足。题目也比较冷门,打得她措手不及。 出了考场,江斯月摘下手环,有些郁闷地上了车。 裴昭南问:“感觉怎么样?” 她如实说:“一般。” “你是不是对自己的要求太高了?” “真不是,我感觉比模拟差了很多。” 裴昭南试图活跃气氛:“分不在多,够用就行。” 江斯月挺给他面子,还知道要笑一下。 裴昭南带她去了上次没去的那家西餐厅。 这家餐厅位于国贸的高层,一整面墙全是透明的玻璃,可以俯瞰北京夜景。 这是一个温和的春夜,明月高悬,霓虹映满她的眼。 往上是遥不可及的天,往下是众生匍匐的地。 裴昭南问她:“北京是不是很美?” 江斯月由衷点头,美到辞藻全部凋零。 “什么都有,什么也不缺。”裴昭南替她斟了一杯来自法国波尔多的红酒,“伦敦也就那样儿,你去过就知道了。将来肯定不如北京。” 他见识过无数的风景,也看过无数的月亮——国外的月亮也并非那么的圆。 他还是最喜欢自己长大的地方,最喜欢身边的月亮—— 作者有话说:佛学相关的叙述,参考资料。 第43章 江斯月的担心有些多余。 雅思首战8.5, 听、说、读、写的小分都很高。口语最低,8.0,这已是旁人难以企及的天花板。 根据雅思官方统计, 达到8.5高分的中国籍考生仅有百分之一。她这个成绩,放到哪里都够用了。 江斯月提交了成绩单和相关材料。一周之后,国际交流处通知她去参加面试。 这个项目一共收到五六十份申请, 竞争非常激烈。国际交流处最终只筛选出五个人参加面试, 角逐唯一一个交换名额。 为此, 江斯月付出了许多努力。 整理可能出现的问题,将提前准备好的答案背得滚瓜烂熟。无法预测的部分, 也捋出了应对思路和通用模板。 面试的形式是群面,五个候选人依次进行英文自我介绍。 江斯月对其他人没留下太多印象。有一位来自建筑学院的女生,名叫蒯(kuai,三声)婧。这个不太寻常的姓氏,让江斯月稍微留意了一下。蒯婧留短发, 戴眼镜, 看上去平平无奇,英文水平也不功不过。 自我介绍完毕,接下来是无领导小组讨论,主题和文化自信有关——这是江斯月准备过的方向。 她落落大方、侃侃而谈,表现亮眼却不争强好胜,懂得照顾他人感受。面试官在她发言的时候频频点头,露出赞许的目光。 面试结束之后, 江斯月期待着公示名单。 她想象自己乘坐国际航班,横跨欧亚大陆,飞跃英吉利海峡,抵达英国, 开启一段美妙的交换生涯——激动得有些睡不着。 一个工作日过去了,两个工作日过去了……结果迟迟不公布,搞得江斯月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她去国际交流处的办公室敲门,当班的行政老师问她有什么事。 “我想问一下,牛津大学那个交换项目——” “还没出。” “那什么时候能出?” “我哪儿知道。” 行政老师几乎是冲她翻了一个白眼,像是嫌她事儿多。这让她不敢再多问,只能离开。 她不觉得从这五个候选人里面做决定是非常困难的事情,但目前的状况让她心里没了底。 裴昭南发消息过来,问她结果。 【江斯月:我去问了,结果还没出。其他项目一两天就能公示,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项目一直没动静。难道是因为,这是一个新项目?】 【裴昭南:再等等,好事多磨。】 等啊等,等啊等,等了足足两周。 星期五下午五点,卡着行政人员下班的点儿,江斯月不知道第多少次刷新网页,一条公示消息突然弹了出来。 她心跳加速,手抖着点进链接。无关紧要的文字一律跳过,直接拉到最后,下载附件表格。 江斯月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双击鼠标。 表格打开的一瞬间,呼吸停滞。 那是一个熟悉的名字—— 蒯婧,建筑学院。 江斯月的手僵住了。 鼠标滚了又滚,将表格放大,再放大,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确实只有这一个名字。 她盯着那几个字出神。 牛津大学建筑类的核心方向是建筑史,而A大建筑学院专攻设计和实操。 从专业角度来看,并不十分匹配。说得更直白一点,这简直是一种资源浪费。 公示里写着:“如有异议,请在七日内联系国际交流处。” 可是,江斯月能有什么异议呢?力证自己多么的优秀、多么的努力,这个名额不该落到其他人头上? 她没有这个自信。 宿舍门被推开,程迦回来了。 她最近总是神出鬼没的。 程迦见到江斯月,张口就问:“诶?你没出去?” 今天某大国政要及夫人来校访问,又是参观又是讲座,外院的学生几乎都出去围观了。要是运气不错,蹭到一两张合影,将来也是可以写进简历的一笔。 江斯月对蹭合影没什么兴趣,她更关心自己的事情。 此时此刻的她,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一句话也不想多说。 程迦脱下外套,搭在椅子上。她察觉到江斯月的异常,挪了过来:“你怎么了?” 说话间,瞟到江斯月的电脑界面,她一下子就明白了。江斯月前段时间一直在准备面试,整个宿舍都知道。 牛津是她的梦校。要是有这么一段交换经历,将来申请留学也会更有把握。 “嗐,想去牛津,大四申请也一样,没什么大不了。”程迦开导江斯月,“公费项目嘛,竞争肯定激烈。咱们学校神人又那么多……” 江斯月沉默不语,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 “我来看看是哪个神人,”程迦眯了眯眼,念出那个名字,“蒯婧?” 一般人不认得这么冷门的字,她却准确无误地读了出来。 “你认识?” “她跟我以前一个高中的。” 程迦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她拍了拍江斯月的肩膀:“你输给她太正常了。” 难道蒯婧是人人皆知的超级学霸?那还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了。 程迦接着说:“蒯婧的爸爸是两院院士,也是建筑方向的。” 江斯月的心一沉。所以,她输在没有一个当院士的爸爸? 程迦换上一件新衣服,准备离开。 她不忘提醒江斯月:“不信的话,你可以自己搜搜看。” 江斯月动了动手指头。搜到那个名字没花什么工夫,毕竟这个姓氏太特别。 百度百科有专门的词条,上面写着:“工程院院士,享**特殊津贴。” 简简单单十几个字,像一排子弹呼啸而来。 江斯月无力地垂下双手。这个项目发布之初,恐怕已是他人的囊中之物,她却傻傻地准备了那么久。 一直以来,她的世界都很单纯。读书,学习,考试,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可是,这世上走捷径的人太多了。 象牙塔里也没那么单纯。或者说,只有她那么单纯。 她不愿意走后门,不代表别人也是如此。 这时,手机来了一条新消息。 【裴昭南:今天过来吗?】 一想到之前因为这个事情,她居然差点儿跟裴昭南发生不愉快。 真是可笑。 江斯月为自己感到羞耻,所以不好意思回复他的消息。 裴昭南直接打电话过来:“怎么了?” 江斯月恹恹地说:“没怎么。” “心情不好?”他品出她的情绪,“名单出来了,没选上?” 她盯着脚尖,低低地嗯了一声。 “多大事儿啊。”他的反应和程迦如出一辙,“想想你之前说的话,能去当然好,不去也没什么损失。” 话虽那么说,真落选了却很难保持平常心。 尤其是,以这样的方式。 江斯月揉搓着裙子,沉浸在情绪里。 “别一个人闷在宿舍里。”裴昭南说,“收拾一下,我带你出去兜兜风。” 这件事对江斯月的冲击不可谓小。一直以来奉若圭臬的教条被颠覆,脑子好似一团乱麻。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下的楼、上的车,始终心不在焉,直到晚风呼啦啦地吹乱头发,她才如梦初醒。 春天的北京最为糟糕,风大,沙尘也多。 周五傍晚更是堵得水泄不通。整条马路像冰封的河流,甭管是十万的代步车,还是百万的豪华超跑,通通束手无策,寸步难行,真正贯彻公平公正的原则。 江斯月的发丝似水草乱舞。 一口气吊在嗓子眼里,噎得慌。 若是平时,她一定让裴昭南关上车窗,尽快返程。 现在,她不仅想让这风吹下去,还想让这车一直堵着,堵到地老天荒。 江斯月的胸脯鼓动着,像渴水的金鱼。 裴昭南很少见到她有这么激烈的情绪。 “当初我想帮你,你说不用。”他叹了一口气,“怎么现在还生气了?” 他握住她的手,她抬起眼睫。他的侧影融在暮色里,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没生你的气。” “那是谁惹你生气了?要不要我帮你出出气。” “不用。” 江斯月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 如果她也搞这套,那不就跟别人一样了?她不想暴露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想承裴昭南那么大的情。 尘埃已落定,多说也无益。 “你看你,总拿我当外人。”裴昭南开着车,缓慢挪动十几米,“有事儿不跟我说,遇到事儿也不让我插手。你当我是你的男朋友,还是空气?” “你挺聪明,有时候又挺死脑筋。”裴昭南评价道,“别人都知道要调动一切资源去达成目的,你还想着单打独斗。” 江斯月却问:“你怎么知道人家有关系?” 裴昭南不禁冷笑。他对这件事的关心可不比江斯月少。 前几天,他特地托人去打听。这才知道,国际交流处正左右为难,拿不定主意。 不是在江斯月和蒯婧之间为难,而是在蒯婧和另一个男生之间为难。那个男生的妈妈是某企业家兼知名校友,年年都给学校的基金会捐款。 对方动用了不少关系,领导们也很头大,行政老师甚至还开了裴昭南一个玩笑:“要不让他去吧,这事儿立马就能定下来。” 这对裴昭南而言算不上坏消息。 他没有提前跟江斯月说,也没有暗中替她打点关系,只是任由事情如他所愿地发展了下去。 看到江斯月难过,裴昭南有点儿自责——却也谈不上后悔。 一想到她这两年会老老实实地待在北京,待在自己身边,他必须得想一些难过的事情才能勉强压住嘴角。 “这不明摆着么?”裴昭南打趣道,“我的女朋友这么聪明、这么漂亮又这么努力,除非找关系,不然谁能比得过你?” 江斯月有些笑不出来。她意识到,从本质上说,裴昭南和蒯婧也没太大的区别。非要说区别,那就是裴昭南家里也许比那些人的能量还要大。 她该为此沾沾自喜么?有一个钱权滔天的男朋友。还是说,她得提心吊胆地依附于他,确保自己不成为那些在他人谈笑间灰飞烟灭的无名小卒? 江斯月默默地将手抽了回来。 她的情绪有了微妙的变动,裴昭南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她又开始钻牛角尖了。 “这事儿我帮你留意了。”裴昭南说,“你知道那个女生是什么人吗?” 江斯月闷闷不乐:“知道,她爸爸是院士。” 裴昭南细细地讲给江斯月听:“这个项目是她爸爸帮忙牵线搭桥,才促成的校际合作。不出意外,以后每年都会有名额。如果你是国际交流处的领导,项目开始的第一年,你会把这个名额给谁呢?” 万万没想到,中间杀出个程咬金。国际交流处大费周章才完美地解决了这件事情。没得罪任何一方,就是得罪了江斯月。 江斯月属实没想到中间还有这么一层关系。 不是先有的名额再有的人,而是先有的人才有的名额? “牛津是世界名校,人家凭什么跟A大合作,不跟B大合作?运作这样一个项目得动用不少关系,这里头的门道太多了。”裴昭南继续说,“如果人人都像你一样,找男朋友帮忙办件事儿都拉不下脸开不了口,那还争取什么?” 江斯月不说话了,前车的尾灯将她的面庞映得通红。她想了又想,还是有点儿不对劲:“那学校直接安排她去就好了,为什么还要假惺惺地搞这么一套流程?如果我一开始就知道是这样,我不会跟她去竞争,我会选择其他项目。” 实打实的利益还不够,最好再添上光环——她就成了他人的光环之一。 机会成本也是成本,这是她不甘心的地方。 “嗯,你说得是。”裴昭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们这些人办事儿也太不地道了。” 她的脑子确实好使。他这么一套无懈可击的解释也没能唬住她,总能说出一番道理来。 江斯月有点儿无语,胸中郁结的那股气却也消了不少。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别人得到的,不等于她失去的。计较得太多,失去的会更多。 这也是一门重要的课题。 肆意的狂风停了,车也不堵了。 裴昭南载着江斯月,沿西长安街,一路向东。 华灯初上,北京的夜晚一如既往的美。 她将一只手伸到窗外,感受晚风像水一样流过掌心。风过无痕,就像那一点小小的烦恼,吹了,散了,也就没了。 裴昭南忽然说了一句:“手呢?” 江斯月回过头来:“什么手?” 他向她伸出手。 晚风抓不住,但可以抓住他。 这一天,裴昭南带她夜游北京,两人一路都挽着手。 横穿长安街,纵贯中轴线。护城河畔的西府海棠开得轰轰烈烈,学院路的居酒屋人声鼎沸,三里屯的灯火彻夜长明。 彼时的江斯月,正值青春年少。 一切都朝气蓬勃,高歌猛进,奔流到海不复回。 /// 太阳依旧升起,生活也得照旧。 日子过得飞快,一眨眼就到了期末。最让江斯月头疼的不是专业课,而是毛概。 杨教授的严苛程度,相比往年,变本加厉。每周手写一篇小论文,期中期末各一篇大论文。考试闭卷,没有客观题,全是主观题,分多分少全凭他的心情。 偏偏这门课有4个学分,拿高分不会因此发达,拿低分却会要江斯月的命。幸好有周正豪的那本笔记,真是帮了她大忙。 周正豪这个学期事情应该挺多,也没怎么露面。有那么一次,他发消息给江斯月,问她最近有没有去看露娜。 江斯月回复道:“虽然我是露娜的救助人,但是它现在有新家,也有新主人。新主人把它照顾得很好。即使舍不得,我也应该退出它的生活。” 这个借口一劳永逸。 虽然……这段话写于裴昭南的床上。当时露娜盘成一个圈,在她的脚边睡得香甜。而裴昭南,正在浴室里洗澡。 周正豪没再给她发消息,她也就忘了这码事。 期末来临,正是焦头烂额的时候,周正豪突然发来一则消息。 【周正豪:学妹,好久不见。我的笔记看得怎么样了?】 【江斯月:学长,你需要用吗?】 【周正豪:我不用。有个学妹问我借笔记,我就来问一句。】 【江斯月:那我可以复印一份吗?】 【周正豪:没事,你用着吧。我跟她说,她来晚了,我已经借人了。哈哈。】 最后一句“哈哈”,有化解尴尬的嫌疑,却显得更加尴尬了。 江斯月心想,一直霸占别人的笔记也不太合适,兴许人家只是不好意思直说。 不如复印一份,尽早把原件还回去。也省得某人一提起这本笔记就浑身不得劲。 【江斯月:学长,你明天有空吗?我把笔记还给你。】 【周正豪:真不用,等你期末考完再说吧。最近考试周,我也挺忙的,抽不出时间。】 【江斯月:那下周三怎么样?考试周应该也结束了。】 【周正豪:也行吧……到时候我联系你。】 考试周度日如年,又分秒必争。捱到最后一门考试交卷,江斯月已恍若隔世。 裴昭南说晚上带她出去吃海鲜火锅,她想都没想就同意了。神经紧绷了快一个月,她需要一场放纵。 下午五点,裴昭南发消息说在楼下的停车场等她。 【江斯月:我还得有一阵子。】 【裴昭南:没事儿,你忙你的,我又不急。】 她打算画美美的妆,给他一个惊喜。 正夹着眼睫毛,手机收到消息。 【周正豪:学妹,你在宿舍吗?】 【江斯月:怎么了?】 【周正豪:今天是周三,我这会儿路过北一,正好来拿我的笔记。】 江斯月怔了一下。 她居然把这件事情忘得干干净净。 【周正豪:我在楼下等你。】 江斯月把那本笔记翻找了出来。 她走到窗边,往下看去——周正豪背着包站在楼下。十米开外,就是裴昭南的车。 她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如果室友还在,或许能帮忙递下去。 可是,洛可昨天就回家了,程迦也神龙见首不见尾。至于何曦,好像已经有段时间没碰见了。 607寝室空无一人,只剩她自己。 【裴昭南:大概还要多久?】 【周正豪:大概还要多久?】 两条消息同时抵达,像催命符一般。江斯月拿着笔记,像拿着烫手山芋,恨不得两眼一闭直接下楼去—— 不走楼梯,不坐电梯,跳下去算了。 /// 裴昭南在车里等江斯月下楼。 他开的是那辆奔驰轿跑,这是她钦点的车,也是他现在最常开来学校的车。 起先,裴昭南只是百无聊赖地听音乐、玩手机,直到某个许久未见的身影出现在楼下。 周正豪?他怎么在这儿? 对方不经意地回眸,像是发现了什么,挪动脚步—— 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而是朝他的方向走了过来。 周正豪敲了敲车窗:“裴……同学,我看见这辆车,觉得有点儿眼熟,没想到真的是你。你怎么在这儿?” 裴昭南不咸不淡地说:“我等人。” “我也等人,”周正豪像是碰见了知音,“你等谁啊?” 裴昭南礼貌微笑:“我等我女朋友。” 实则是无声的示威和炫耀。 周正豪哦了一声,仿佛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他又说:“我等江斯月呢。” 裴昭南:“……” 他等他女朋友,“他”也等“他女朋友”。 想起此前种种,裴昭南眉头微拧:“你等她做什么?” 周正豪光明磊落:“我来拿我的笔记。” 赶紧拿上你的笔记滚蛋吧。 裴昭南心想。 “顺便看看……”周正豪继续说,“能不能请她吃个饭。” 第44章 时值七月, 晚霞烧透了天,暑气经久不散,热浪吞噬着一切。 白桦树耷拉着叶子, 黑蚱蝉也声嘶力竭。 裴昭南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你想请她吃饭?” 周正豪知道他有女朋友,也没避讳:“那当然。你可能不知道,想追江斯月的男生多了去了。” 入学之初, 江斯月就在A大男生圈里引起过轰动。大家你怂恿我, 我怂恿你, 终于有人迈出了第一步。结果却被告知,她并非单身, 且有一位青梅竹马的异地恋男友。众人偃旗息鼓,望而却步,只能默默保持关注。 近半年来,有人发现江斯月隐藏了男友的相关动态,又迟迟不见她有新的动静, 这才推测她可能恢复了单身。跃跃欲试的人又多了起来。 裴昭南对此闻所未闻。 他只知道, 去年那会儿祁沐瑶风头正盛,追求者无数。她因而洋洋得意,以此为由跟他拿乔。他直言:“你看谁好,你就跟他去,我没意见。”自那之后,她一个字也不敢多说了。 江斯月从没跟他提起过这些事情。 他一直以为是他慧眼识珠,没想到, 眼光好的男人不止他一个,还有很多。得亏是他不要脸,下手早,否则—— “江斯月特别好, ”周正豪夸道,“漂亮,聪明,又不骄傲。有爱心,有上进心,还有责任心……” 天底下的好词儿都快让他说完了。 裴昭南的眉头就没松开过。 一股无名之火在胸中郁结。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现在流行这样吗?当着正牌男友的面,说想追他的女朋友……比他当初还要猖狂。 是可忍,孰不可忍 裴昭南冷嘲着打断周正豪:“她这么好,为什么要看上你?” “你说得对,她要是想谈恋爱,高富帅遍地都是。但是——”周正豪话锋一转,“人家对她也未必真心。” 他继续冷静地分析着:“我父母是大学教授,知识分子家庭会给予她充分的尊重。论综合条件,我可能不是最好,但我比任何人都要适合她。” 任何人,自然也包括裴昭南。 他看起来就像周正豪口中的反面典型。 “更何况,江斯月是聪明人。”周正豪强调,“她知道,我跟她是同类人。我跟她接触那么久,她对我并不反感,这说明我有机会。” 裴昭南的太阳穴突突狂跳。隔着车窗,他一把勒住周正豪的衬衫领口,手背青筋暴起。 忍无可忍,无须再忍。他眼神阴鸷,还没来得及警告,就听见江斯月的声音:“你们在干什么——” 裴昭南只得松开周正豪,顺势狠狠推了他一把。 周正豪趔趄着后退了两步,撞到身后停着的那辆车,跌坐在地。警报呜啦呜啦地响,眼镜歪了,衣衫也乱了,狼狈得很。 江斯月抱着笔记匆忙上前,眼前这一幕让她惊讶。不过是下个楼的工夫,他们怎么就这样了? 这里是停车场,不是角斗场。 周围有三两个学生经过,循着声音勾头看。 江斯月无暇他顾,立即蹲下来查看周正豪的情况:“学长,你没事吧?” 周正豪一时没搞清楚状况。他扶着掉下鼻梁的眼镜,先对江斯月说:“我没事。” 接着,他又冲着裴昭南喊:“裴同学,你为什么推人?” 一听到“推人”,江斯月的神经很敏感。她搀起周正豪,质问裴昭南:“你为什么推人?” 裴昭南没有丝毫歉意:“看他不爽。” “万一骨折了怎么办?” “不会。” 江斯月不知道裴昭南哪儿来的自信。 难道他已经忘记之前右手为什么受伤了吗? “你怎么知道不会?” “我说不会就不会。” 裴昭南鄙夷地看向周正豪。 他居然还扶着江斯月?他怎么敢?不过就是推了他一下,有必要这样么?真他妈能装。 还有……裴昭南打量了一眼江斯月。 她今天化妆了?她平时见他的时候几乎不怎么化妆。 难道是因为她今天要见的人不止是他? 这个认知令裴昭南妒火中烧。 拳头梆硬。 江斯月不想在外人面前跟裴昭南闹不愉快。她还有事情要处理。 “学长,谢谢你的笔记。”她把笔记还给周正豪,“本来应该请你吃饭的,但是……” 但是什么呢?怕男朋友不高兴?她有些说不出口。 一听到“吃饭”,裴昭南的神经也很敏感。 江斯月没请自己吃过饭。 从未,NEVER。 周正豪整了整衣衫,这才接过笔记放进包里。 “哪儿有学妹请学长吃饭的?咱们学校没这个传统。”他对江斯月说,“要请也是我请——” 话没说完,就听见车门打开的声音。裴昭南长腿一迈,躬身出来了。 来者不善,周正豪下意识地用胳膊把江斯月护到身后。 谁知道裴昭南今天发什么疯?无缘无故就推人。 这么一护,更不得了。 裴昭南的视线死死锁定周正豪的胳膊,仿佛下一秒就会咔嚓一下,徒手掰断。 江斯月意识到情况不妙,赶紧从周正豪的身后绕出来:“对不起,学长。我刚好找裴昭南有事情,今天就不请你吃饭了。” 她一把拽住裴昭南的胳膊,冲他使了一个眼色:“走吧。” 裴昭南垂眸看了过去。 兴许是天气太热的缘故,江斯月眉心微蹙,一滴汗从额角滚落,滑过鹅蛋似的脸庞,凝在下巴尖。 她今天穿了裙子。白底缎面的及膝裙上勾勒着绀蓝碎花,像石子青烧炼的青花瓷。熏风吹拂,裙摆荡过纤瘦的大腿,一如初见。 裴昭南的目光在顷刻之间化为一道柔波。 像被驯服的疯狗。 江斯月拉着裴昭南离开。 像主人牵走不听话的恶犬。 周正豪伫立在原地,总觉得不对劲。 裴昭南不等他女朋友了吗? /// 上车之后,意外的沉默。 裴昭南一言不发地打着方向盘,薄唇抿成一条直线。车里冷气太足,温度仿佛下降至冰点。 江斯月抽出一张纸巾,翻开遮阳板,对着镜子擦汗。 她带着妆,只用纸巾沾了沾脸颊。 这黏腻的感觉令她很不舒服。 裴昭南的情绪太不稳定了。 也不知道他们两人聊了些什么,怎么能一言不合就推人? 她该问问吗? 还是别再提周正豪比较好? 算了,闭嘴吧。 说多错多。 江斯月整理好仪容,车也停下了。 她环顾四周,高大的刺槐树遮天蔽日,每一枝叶柄都挥舞着尖刺。 裴昭南居然把车开到了家门口。 “不是出去吃饭吗?”她问,“怎么回家了?” 他拔下车钥匙,态度冷淡:“没胃口。” 江斯月无语。他还耍上脾气了?她都没有指责他今天的所作所为。 她不惯着他,直截了当地说:“不吃饭,那我回去了。” 这人简直莫名其妙。 她松开安全带,打开车门,准备下车。裴昭南的动作比她要快得多。她的足尖刚一点地,整个人就被拽出副驾驶室。 车门嘭地甩上。 裴昭南握住她的胳膊,逼近了一步,凝墨的眼睛盯住她:“你要回哪儿去?” 江斯月扭了一下胳膊,无法挣脱。她长出反骨,没好气地说:“回学校。” “回学校干什么?” “不用你管。” “回学校找你的学长?” “我没有。” 裴昭南对她的回答充耳不闻。 他将她抵到车门上,继续审问。 “除了一起吃饭,还想一起做什么?” “裴昭南,你疯了?” “我是疯了,”裴昭南勾起一丝冷笑,“我还可以更疯,你想试试吗?” 江斯月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话到嗓子眼,硬是咽了回去。 裴昭南攥紧她的胳膊,拉拉扯扯地进了家门。 江斯月踉踉跄跄地跟在后头,下一秒,栽进绵软的地毯里,那盏巨大的水晶灯映入眼帘。 窗帘毫不遮掩,门户洞开。落地窗外的一切都清晰可见,车在动,铃铛也在响,隐约的人声越过绿篱,在她耳边打着转。 只听咔哒一声,江斯月的心脏猛地一跳—— 裴昭南在解皮带。 她的第一反应是,这里不行。 他不那么想。他觉得,这儿好得很。 江斯月想逃。只可惜,还没起来,她就被反剪双手摁了回去。 解下的皮带派上用场,双手被捆了个结实,又是咔哒一声——她彻底丧失反抗能力,侧倒在地毯上。 裴昭南单膝跪地,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像最老练的猎人对付待宰的羔羊。 “Luna,你今天怎么这么漂亮?”他挑起她的下巴,动作温柔,语气残忍,“说说看,还有谁在追你?”—— 作者有话说:男主:拿出死亡笔记。 第45章 江斯月不禁睁大双眼。 她听不懂裴昭南在说什么。 “没有人追我。” “不肯告诉我?” 裴昭南的嘴角噙着一丝微笑:“很好。” 那笑意令人不寒而栗。 铃铛响了一声。 直到金属的触感贴上皮肤, 她才意识到那是什么东西。 他就地取材,随手捡来这么一根纤细的、柔韧的、冰凉的……逗猫棒。 “说,为什么不肯公开我们的关系?” 逗猫棒系着清脆的铃铛, 铃铛顶端有彩色的羽毛,还坠着一条长长的穗子。 裴昭南等待着她的回答。他右手持逗猫棒的一端,另一端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左手手心, 穗子一次又一次地拂过江斯月的裙摆。 像是在倒计时。 江斯月不知道该怎么说。 没记错的话, 在他们确定关系的时候, 她就解释过这个问题。 为什么又旧事重提? 时间到了。 她没有回答。 铃铛响了一声,穗子抽到大腿上。 微疼, 带有惩戒性质。 她敏感地瑟缩着。 裴昭南面无表情:“再给你一次机会,说。” 江斯月努力地回忆一番,将原话重复一遍:“恋爱是我和你的事,跟别人没有关系。” 这个回答他不满意。 铃铛又响了一声。 她又瑟缩了。 “Luna,你怎么就是不肯跟我说实话呢?” 裴昭南凑近了, 伸手拨开她凌乱的发, 掌心贴着她的脸,像抚着稀世珍宝,语气却不近人情:“你不就是喜欢让别人追你,所以才要这样?” 她不知该如何辩解,只是拼命地摇头。 铃铛接连响了三声。 她的手指情不自禁地揪住地毯上的羊绒。 以这样的方式抵御难以启齿的羞耻与快意。 “不是?”裴昭南用逗猫棒的羽毛撩拨她的脸,“那你说说,我追了你多久?” 江斯月不吭声。她不知道从何时开始才算“追”, 界限太模糊了。他们的感情是模糊的,关系也是模糊的。 那羽毛往下,扫过她的脖颈。 瘙痒难耐。 “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去年今天,逸夫楼, 你穿了一条蓝色碎花裙。嗯,就是现在穿的这一条。”裴昭南自言自语道,“当时,我就想撕掉你的裙子,看看里面穿的是什么。” 他居然这样描述他们的初遇。她听得面红耳赤,心跳加速,很难再保持干燥。 羽毛继续往下。 她衣衫完好,却像被剥了个干净。 “所以你说,我追了你多久呢?半年?”裴昭南摇了摇头,“不止,整整八个月。每一天我都算着呢。” 他慢条斯理地解开束缚她的那条皮带,紧接着,他做了一年前就想做的那件事。 青花瓷碎落一地,江斯月抖着身体,没有反抗。 地毯异常柔软,她仿佛置身云层之上。每一寸肌理,都与羊绒亲密接触。 落地窗外,步道灯渐次亮起。幸好屋里没有开灯,否则……若有人从外向里窥,一切都将一览无遗。 平时他们的关系有多隐秘,现在就有多暴露。 “你要是不喜欢让人追,为什么要让我追你那么久?”裴昭南丢掉那根逗猫棒,“Luna,你太不乖了。” 他换成了另外一根。不是纤细的,也不是柔韧的,更不是冰凉的。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反义词。 …… 月出东方,仿佛一枚湿凉的印章。 苍蓝的夜幕之上,渐渐显现出弯刀的形状。 江斯月望着那盏水晶灯,胡思乱想。 它摇摇欲坠,岌岌可危,也许下一秒就会砸下来——还好有裴昭南帮她挡着。 这种感觉太糟糕了,又太美妙了。 至于裴昭南那些奇奇怪怪的问题,不能细想。 比如,“不是饿了吗?为什么不吃?” 比如,“今天为什么化妆?是不是想勾引学长?” 比如,“我满足不了你吗?你还想让别人来追你?那他们是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上?” 她什么也不回答。 臣服,才是最好的兴奋剂。 /// 深夜十一点,江斯月已经睡着了。 裴昭南替她盖好被子,搂着她准备入眠。 他们经历了一场旷日弥久的战役,战场一片狼藉。 她累到什么力气都没有了,任由他抱着上楼,清洗内外。 事毕,江斯月说要回学校,裴昭南不肯放她走。 除了上海的第一次,她从不留在他的身边过夜,好像来找他只为那一件事。 她总有许许多多理由。 要回家,家里有人。要回宿舍,宿舍里有人。要回去写作业……就差要说作业本里有人了。 裴昭南为此不悦,却也没什么办法。 今天,他终于有了理由:“放假了,你宿舍里还有人?而且,你没有衣服。” 那一团被撕碎的布料终于打消了她回学校的念头。 现在,江斯月就这么乖乖地躺在他的床上,躺在他的怀里。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充盈着裴昭南的内心。此时此刻的他们,比亲密无间的时刻还要亲密无间。 至于那个什么狗屁学长……看在江斯月今晚特别听话的份上,就先不想这茬儿了。 裴昭南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都快要睡着了,手机忽然叮了一声。他不耐烦地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不是发给他的消息。 又叮了一声。 他意识到,是江斯月的消息。 她的手机就搁在那边的床头柜上,他拿过来想调成静音,却看到手机屏幕上跳出的提示:“你收到2条来自周正豪的新消息。” 又叮了一声。 消息数量增长到了“3”。 江斯月好不容易才抚慰了裴昭南的怒火。 周正豪只是动动手指,就再度挑起事端,简直就是见不得人好。 裴昭南没有江斯月的手机密码。 她从不看他的手机,也不把手机给他看。 她认为这很公平。 裴昭南不想要这种公平。 他想要江斯月的一切,包括隐私。她人在哪儿、做了什么、和谁一起……他通通都想知道。 哪怕让他交换出自己的所有,他也愿意。 但她不愿意。 所幸的是,江斯月睡着了。 而且,她的手机支持指纹解锁。 江斯月的呼吸平稳而均匀。 裴昭南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一角,让手机主键尽可能地贴近江斯月的拇指,轻轻一摁,手机一下子就解锁了。 他直奔主题,点开未读消息。 【周正豪:学妹,你睡了吗?】 裴昭南心想,睡了,睡我怀里呢。 【周正豪:你跟裴昭南的事情应该忙完了吧?】 裴昭南心想,忙完了,好累,好爽。 【周正豪:其实,今天我说想请你吃饭,不是客套话。我真想请你吃饭。六道口新开了一家韩国餐厅,味道还不错,不知道你这两天有没有空?】 这学长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深更半夜不睡觉,骚扰学妹。 他应该庆幸隔着手机屏幕不会被揍,否则他已经死一万次了。 裴昭南又往上划了划聊天记录,以阅读理解的眼光审视每一条。 看起来还算正常,江斯月对这傻逼应该没什么意思。 他心里稍微舒坦了一些。 周正豪又在输入中。 屁话连篇。 裴昭南烦他烦得不行。 他拿着手机,悄摸儿地下床,来到卫生间——这里隔音效果非常好。 裴昭南按住说话。 先是尽可能用平和的语气进行自我介绍:“是我,裴昭南。” 然后,对着周正豪破口大骂:“你丫再骚扰我女朋友试试!” 对面中止了输入状态。 世界终于清净了。 /// 江斯月醒来的时候,身边空无一人。 只有露娜蜷成一个小黑毛团,安静地伏在床尾,肚子一鼓一鼓地呼吸。 遮光窗帘模糊了时间的概念,她从枕边拿过手机,这才发现已经快十二点了。 手机电量掉得有些快,是不是电池要不行了?她没带手机充电器,只能插上裴昭南的充电线。 一夜相安无事,所有的消息都停留在入睡之前。 没有人问她为什么不回宿舍。 床头有一套干净的家居服,应该是裴昭南为她准备的。 家居服是男款,对她来说过于宽大。短袖穿成了半袖,五分裤穿成了七分裤。她像一张单薄的纸,飘在衣服里。难怪有时候裴昭南会这么问:“我会把你弄坏吗?” 露娜抖了抖耳朵,一步一懒腰地来到大床正中央,又躺了下去,尾巴一甩一甩,好似盘踞一方的地头蛇。 它一点儿都不拿自己当外人,想必主人待它不错。 裴昭南推开房门的时候,江斯月正穿着他的家居服,露出纤纤的小臂,趴在被子上,怀里还有一只黑煤球。 黑发铺散在她的腰际,她抚摸着猫咪的毛发,一遍又一遍。猫咪起先挺温顺,不知为何又不耐烦了,翻滚着肚皮,用爪子去对抗。 裴昭南叫了一声“露娜”,制止它顽劣的行为。露娜一听,一骨碌跳下床,跑了。 江斯月也跟着回头,清水眼里波光漾动。 “醒了?”裴昭南说,“下楼吃饭吧。” 昨晚她饿过劲儿了,没吃饭就睡了,这会儿也该饿了。 江斯月来到一楼的中餐厅,圆桌中央有一盆鸳鸯火锅,一边清汤,一边红油,各类涮锅食材一应俱全。 裴昭南主动为她拉开座椅:“昨晚没吃上,今天给你补上。” 这家私房海鲜火锅店提供配送服务,店家不仅准备了全套的餐厨具,还配备了一位服务人员上门,全程为顾客服务。 江斯月觉得这样有点儿大费周章,出去吃更方便。裴昭南却说:“穿成这样过去?” 她瞥着自己身上的家居服,瞬间明白了他的良苦用心。 两人挨在一块儿坐着。 服务人员往锅里下着牛肉。这是A5级别的和牛,被切成薄如蝉翼的肉片,烫三秒就能出锅。 江斯月尝了一口,鲜味瞬间在舌尖爆开。难怪洛可会说:“和牛好吃到让人幸福地流泪。” 只吃饭不说话,显得他俩不怎么熟。 裴昭南主动跟她聊天:“成都的火锅好吃,上次我去你们那儿,吃了一顿。” 江斯月问:“你吃的哪家?” 裴昭南报出一家连锁火锅店的名字。 江斯月知道这家店。 他家的火锅口味经过改良,老成都人不怎么吃。 “你点的不会是鸳鸯锅吧?” “是啊。” 江斯月只是笑笑,没有评价。 她知道裴昭南不太能吃辣,这方面跟他应该聊不到一处去。 裴昭南问:“鸳鸯锅不好吗?” 江斯月持无所谓的态度:“挺好,有两种口味可以吃呢。” 但她几乎只吃辣锅。 情侣日常,无非饮食男女。 后者和谐,前者犯冲,那也不太行。 裴昭南看着那口鸳鸯锅。 一半鲜红一半乳白,形状与太极相似,太极正是阴阳调和的最好诠释——跟他俩配得很。 服务人员戴上一次性手套,剥刚煮好的竹节虾。 干净的虾肉放进特制的酱油里,蘸一下,再送入食客的碗中。虾肉鲜嫩,酱油甘美,味道好极了。 江斯月的手机震动了。 有人在班级群里说了一句:“毛概出分了。” 紧接着,哀鸿遍野,每个人的发言都是一个大哭的表情包。 江斯月放下筷子。 这种时候,她没有心情吃饭。 裴昭南问:“怎么了?” 江斯月说:“我查个分。” “吃完再查呗。” “不行,现在就得查。” “……” 江斯月登入教务处的内网,选中这门课,深呼吸一口气,认命一般地点击查询。 分数出来了,89分,3.7。 她做过心理准备,只要这门课不低于3.0就是胜利,3.7已是意外之喜。 看来周正豪的笔记还是挺管用的,昨天真该好好谢谢人家才是。可惜,她现在不敢跟学长再有任何交集,怕某人醋坛子又翻一地。 范书桃私聊江斯月,问她毛概什么情况。 她回复:“掉绩点了。”不过,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内。 范书桃像是找到了知己:“杨文斌简直有羊癫疯吧,你敢相信他给了我多少?2.0!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他让我及格了?” 别人饿的时候,不吧唧嘴也是一种美德。江斯月安慰道:“大家都差不多,都掉绩点就等于没掉。” 范书桃没再回复,可能又找别人吐槽去了。 放下手机,江斯月美滋滋地夹了一块波龙肉。 裴昭南见她这副窃喜的模样,知道结果应该还不错。可见在她心里,成绩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其他都得靠边站。 这顿海鲜火锅吃得还算愉快,身上竟然也没什么味道,可能是不需要亲自动手的原因。 饭后,服务人员将所有的餐余都打包带走,餐厅又恢复了干净整洁。 江斯月习惯性地又去洗了一个澡。 洗完澡出来,地毯上多出十几个崭新的购物袋。裴昭南半躺在床上,转过头来看她:“洗完了?试试吧。” 江斯月拿起一个袋子,里面有包装精美的礼盒。她扯开蝴蝶结,打开盒子,这才发现是女装。盒子里贴心地附了贺卡:“My favorie on my favorie.” 裴昭南今天一早就联系了销售,让对方推荐一些最新款的女装,说要送给女朋友。 销售一口气发来十几张图,告诉他都是秀场新款,他要的码号也有货。他觉得江斯月穿什么都好看,就全要了。对方马不停蹄地送来了。 “这……”江斯月望着那一排纸袋,“买得也太多了吧。” “就当是赔给你的吧。” 江斯月知道他说的是那条战损的裙子。她也没挑,拿着手里这件就回卫生间了。 裴昭南不禁哂笑。在一起这么久了,怎么还跟他这么见外? 不一会儿,江斯月又出来了。 这是一条黑白格纹连衣裙,掐腰设计,衬得她腰细腿也长。 裴昭南欣赏着她:“过来,转个圈看看。” 江斯月走到床边,转了个圈。裙摆荡开,像一朵幽幽绽开的花。 他一下子就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抱到腿上:“漂亮。” 不得不说他眼光好,会挑女朋友。 江斯月察觉到他蠢蠢欲动的心思,赶忙说:“我得回学校了。” 昨天已经够胡闹了,今天可不能再来了。 人要懂得节制。 裴昭南问:“你暑假一直在学校?” 这个暑假,江斯月不回家。她要上夏季小学期的课程,每周只有一三五下午上课,其余时间自由支配。 听罢,裴昭南说:“你搬过来住。” 江斯月却犹豫了。暑假期间,宿舍里没有其他人,夜不归宿也没人知道。但是,恋爱归恋爱,同居又是另一码事。 哪怕当年跟魏一丞,她也从未动过同居的念头——当然,异地也没那个机会。 她含糊其辞:“这不太好吧?” 他不以为意:“有什么不好?包吃包住,还包睡。” 也许这就是男女思维的不同吧,女方总要承受更多的生理风险和道德风险。 每个月的经期哪怕只推迟一天,江斯月也会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好在裴昭南的安全意识挺强,不会让她在这方面多操心。同居过的女性,也容易遭受世俗偏见,被贴上“不自爱”“不检点”的标签。 “我不缺吃,也不缺住,就算想……”江斯月有些不好意思地敛眸,“来找你不就好了。” “跑来跑去多麻烦。”裴昭南说,“又没人知道,我也不会乱说,你怕什么?” 没人知道,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 她不那么想。 “还是说,你在担心……”裴昭南想到了什么,“你未来老公要是知道这事儿,会看不起你?放心吧,不会的。” 江斯月莫名其妙被点了一下。先不论她需不需要被人看得起,未来老公什么的……扯太远了吧? 她皱了皱眉:“你怎么知道别人的想法?” 裴昭南愣了一下,回过神来:“别人?你觉得你未来老公还能是什么人?” 江斯月也一怔。她怎么就顺着裴昭南的话说下去了呢? 最关键的是,她潜意识里没把他当成未来老公。 还被他发现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理解错了……”江斯月支支吾吾,随便找出一个借口,准备开溜,“对了,我得回学校了,我爸妈说晚上要跟我打视频电话。” 裴昭南绷着下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眸光微动。他滚了滚喉结,终是没再勉强她,而是说:“我送你回去。” 这下江斯月没有理由再拒绝他了。 她老老实实地上了车,乖得像一只兔子——实则是怂成了一只鹌鹑。 一路上挺安静。 到了宿舍楼下,江斯月松开安全带:“那……我回去了?” 裴昭南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的情绪:“回去吧。” 她下车,关门,走进宿舍楼里才敢松一口气。 他应该没生气吧? /// 裴昭南坐在车里,默默地看江斯月快步离开。 又到夏天,又是宿舍楼下。 她又一次远离了他。 一年前,他在这里,看魏一丞拥她入怀。 那时的他,满脑子都是要得到她的念头。 一年过去,他取代了她身边的男人,成为她的新任男友。今天早晨,她还睡在他的怀里,乖得不像话。 昨夜偷偷看她的手机,也没发现任何端倪。她的私生活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对他也是一如既往的忠诚。 他以为他得到了她,可是呢? 人心不足蛇吞象。 刚刚他只是跟她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她的真实反应却令他如梦方醒。 像是一盆冷水泼过来,浇了个透心凉。 说实话,裴昭南也没考虑到那么遥远的事情。他很享受现在的快乐,这种快乐应该持续下去。 一想到她将来会穿上婚纱,嫁给其他男人……裴昭南的右臂又隐隐作疼。 这比入骨之痛更甚。 她究竟拿他当什么? 她怎么敢? 裴昭南砸了一下方向盘,鸣笛声响彻校园。 一只灰喜鹊受了惊,挥舞着蓝色的翅膀,扑鲁鲁地飞向天际。 /// 裴昭南有阵子没联系吴蓟了。 吴蓟知道,这家伙来找他,准是又被江斯月伤透了心。他不能理解,人都谈上恋爱了,怎么还能有这么多情绪? 他觉得,裴昭南应该多读一读哲学,这样就不会为生活琐事而烦恼,每天只需要思考三个终极问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 这次约在京郊的射击场。 裴昭南使狙击枪,瞄准百米之外的目标,像一名冷静克制的杀手。 吴蓟问:“你今天为什么想玩狙?” 印象里,裴昭南一直觉得狙击枪节奏慢,玩起来没劲儿。 裴昭南沉心,静气,抠动扳机。 一发毙命。 还能为什么? 为了在她的婚礼上,射杀新郎—— 作者有话说:男主:执行力这一块。 第46章 吴蓟回忆起几个月之前的一件事情。 一众朋友得知裴昭南追到心上人, 纷纷起哄让他带出来给大家伙瞧瞧。 他倒好,非但人不带出来,照片也不让看, 连名字都不肯说——宝贝得不行。 “真追到了?”孙怀祯说,“别诓我们几个。” 裴昭南不上他的套,任他怎么使激将法, 就是不愿透露半个字。 一旁的蒋绍杰, 见裴昭南春风得意, 酸溜溜地说:“别高兴得太早。舔狗舔狗,舔到最后, 一无所有。” 他现在就一无所有了。本以为追到女朋友就万事大吉,结果没俩月,他就被踹了。 裴昭南无视蒋绍杰的酸言酸语:“我看你是嫉妒,嫉妒我有那么好的女朋友。” “呸,我女朋友最好。” “纠正一下, 是前女友。” 蒋绍杰无言以对, 只能不甘心地嘟哝着:“我跟你说,千万不能对女人太好。我买这买那,还给她投资电影……屁用都没有。” 孙怀祯笑话道:“人家拿你当提款机呢。” “那我也是最好使的提款机,”蒋绍杰郁闷极了,“别人能像我对她这么好吗?” “你拿钱去吸引女人,吸引来的肯定是只要钱不要人的女人。”吴蓟安慰道,“早点儿看清了也好, 省得被骗得底儿掉。” “我不准你那么说她,”蒋绍杰愤怒地反驳,“那她怎么只骗我不骗别人?” 吴蓟心想,这小子疯了吧? 蒋绍杰跟个哭哭啼啼的小媳妇儿似的, 裴昭南看不下去了:“就这点儿出息。爱谈谈,不谈就让她麻溜儿滚,一点儿骨气都没。” 吴蓟附和着:“绍杰,这你得跟他学习学习,人家从不摧眉折腰事女人。” “他还有脸说我?前段时间跑到成都过年不回家的人是谁?”蒋绍杰骂骂咧咧,“还骨气?我看他在那女的面前连个屁都不敢放!” …… 回忆完毕。 吴蓟觉得蒋绍杰一针见血。裴昭南一身少爷脾气,在江斯月面前是一点儿都耍不出来。 这么一想,很难不幸灾乐祸。一物降一物,终于有人能治他了。 爆裂声震颤—— 子弹正中人形靶,裴昭南一枪爆头。 吴蓟一边鼓掌一边感慨,裴昭南真该带江斯月过来看看他射击时的飒爽英姿。 这么好的枪法,甭说女人,就是男人也会被迷得晕头转向。 吴蓟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裴昭南不肯说,可能嫌丢人。到底憋不住,还是说了:“跟她一不小心聊到了结婚的事儿。” “你怎么会跟她聊到结婚?” “我大概是疯了。” “我看你是疯了。”吴蓟说,“谈恋爱归谈恋爱,聊结婚干什么?涉及到婚姻,事情就复杂了。你该不会觉得,你父母会任由你把婚姻当儿戏?” 裴昭南缄默不语。 吴蓟接着问:“她说要嫁给你?你没答应。她跟你闹情绪了?” 裴昭南背靠沙发,仰起头,望着天花板。他闭了闭眼,说:“不是。” 如果这样,他也不会那么难受了。 “那是你主动跟她说,你俩结婚这事儿不太现实。她不高兴了?” “也不是。” 吴蓟纳闷:“那还能是什么?” 裴昭南睁开眼睛,艰难开嗓道:“她说以后要嫁给别人……她根本没考虑我。” 他好几个晚上没睡踏实觉了。 一想到江斯月以后会嫁给别人,跟别人睡觉,给别人生孩子……他嫉妒得快要发疯,恨不得一枪崩了那个尚不存在的男人。 裴昭南幽幽地说:“将来她带着孩子见我,指不定还会让孩子管我叫叔叔。” 吴蓟打断他不着边际的幻想:“她为什么会带着孩子见你?你跟她能谈恋爱,是因为你们在同一个校园里。等毕了业,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的。” 吴蓟本意是想安慰裴昭南,不用想太多,他不会有这种后顾之忧。 可在裴昭南听来,是另一个意思。江斯月一旦和别人结婚,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他——她完全干得出这种事。 一时分不清哪种情况更让人心痛了。 裴昭南想了想,选择妥协:“那还是让孩子管我叫叔叔吧。” 吴蓟:“……” 疯了,都疯了,裴昭南也疯了。 以后他跟蒋绍杰坐一桌儿。 /// 夏季小学期正式开课。 这是A大开设的短期国际化教学项目,由海外名校名师进行全英文授课。课程计入总学分,学生自愿申请参加。 由于课程难度较大,容易拉低绩点,申请的学生并不算非常多。但是,往届学长学姐跟江斯月说:“这是一个拿推荐信的好机会。” 申请世界名校,光有漂亮的成绩单还不够,大拿的推荐信也很重要。 世纪之初,一本名叫《哈佛女孩刘亦婷》的书横空出世,在国内掀起留学狂潮。刘亦婷是成都人,江斯月从小听着她的故事长大,对世界名校亦心向往之。 刘亦婷的父母在这本书里对学习方法和培养细节侃侃而谈,无数家长奉若圭臬。 后来,有人指出,刘亦婷之所以能申请哈佛本科,大律师拉瑞桑德斯的推荐信功不可没。 A大有不少大名鼎鼎的教授和专家,但是在国际影响力这一方面,相较于夏季小学期的师资,还是稍逊一筹。 要是能跟老师搞好关系,拿到一两封推荐信不是梦。留学申请也会更有底气。 江斯月选了两门课,Cross - Culuralmunicaion and Global Leadership(跨文化沟通与全球领导力)和A Humanisic Approach o World Lieraure(世界文学的人文解读)。 第一门课侧重自由讨论与观点碰撞。第二门课更侧重文献阅读与论文写作,教授列了一长串推荐书单,建议课后阅读。大部分书都能去人文图书馆借阅,只有《埃涅阿斯纪》处于出借状态。图书管理员说有学生暑假前借走了这本书,估计得等开学才能归还。 这时,裴昭南发消息过来,问她在干什么。江斯月抱着几本书,微微一愣神。 自从那天裴昭南把她送回学校,两人已经有几天没见面了。他每天照旧跟她问好,却也没说别的话。她除了回复他的早安午安晚安,其他时候也默不作声。 裴昭南应该有些情绪,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去纾解。 说她愿意嫁给他?这矫枉过正了。 跟他理性探讨,他俩可能不太适合步入婚姻?她不敢,怕裴昭南发疯。 这个问题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 咳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扎得人日夜不得安生。 也许,他们都该试着翻篇。 【江斯月:我在人图借书,《埃涅阿斯纪》没有了。】 【裴昭南:我家有这本书。】 【江斯月:我要看的是英文版。】 【裴昭南:是英文版。】 江斯月心念一动,继续输入。 【江斯月:可以借给我吗?】 【裴昭南:可以。】 【江斯月:那我明天下午去你家拿,方便吗?】 【裴昭南:方便。】 江斯月放下手机。 这几天压在心口的那块石头,终于有了松动的痕迹。她没意识到,裴昭南对她的影响,似乎比想象中要大得多。 也许,她该跟他道个歉? /// 第二天,江斯月简单拾掇一下就出门了。 她没化妆。因为她发现,不论她化妆还是不化妆,裴昭南总有不满意的地方。 他这人有时候很好说话,有时候又挺难伺候。 下午两点,江斯月到了裴昭南家。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杂志,露娜躺在地板上,四脚朝天睡大觉。 她有些意外。裴昭南看的不是汽车杂志,而是《he Economis(经济学人)》。这本杂志上刊登的文章,是英语阅读理解的常客。 “来了?” “嗯。” “吃过了吗?” “吃过了。” “你要的书在书房里。” “行,我自己上去找。” 裴昭南放下杂志,抬眸看她:“我跟你一起去。” 江斯月没有拒绝:“好。” 她跟在他身后上楼梯,来到书房。下午的光线很充足,这里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 高大的书架静默伫立,散发出油墨和紫檀木的香气。 找到那本书也没费太多工夫,它就在书架的最顶层,江斯月够不着。裴昭南长臂一伸,就帮她拿了下来。 这是一本精装布面书,有些年头了。封面上写着he Aeneid,正是她要的英文版本。 “谢谢。” “不用谢。” 这段对话发生在男女朋友之间有些诡异。 若是平时,裴昭南一定会说:“你跟我这么客气干什么?”现在,他居然回了一句:“不用谢。” 生分得让她不太适应。 江斯月敛下睫毛,沉默片刻,主动开口:“那天……是我口不择言,你别放在心上。” 裴昭南却说得云淡风轻:“我不记得你说了什么。” 江斯月心里打着小鼓。 他还在生气? 这时,露娜跑过来蹭她的小腿,喵喵乱叫。裴昭南说:“几天没见,想你了。” 她哦了一声,蹲下来摸了摸露娜的小脑袋瓜。它惬意地眯了眯眼睛,尾巴翘得老高,任由江斯月将它从头撸到尾。 “我是说我。” 江斯月摸猫的动作停了,睫毛垂得更低了。 长发遮住她的侧脸,她的神情看不太清,只有秀气的鼻尖若隐若现。 良久,她翕动着嘴唇,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我也是。”—— 作者有话说:夏季小学期的介绍参考了部分资料。好像不是所有大学都有这个,就稍微解释了一下下,为女主出国的合理性多添一笔。 第47章 书房的光线太刺眼了。 江斯月仰躺在书桌上, 那光线似密密的金针,扎得人难受。 她的眼睛被裴昭南的大掌覆上。睫毛像蝴蝶的翅膀,微微一颤, 就引发海啸。 冰凉的领带取代了温暖的掌心。 桑蚕丝的质地,绅士一样的深蓝色。视觉感官被屏蔽,眼前只剩蓝幽幽的一片, 比深海更深。 肩胛骨硌得生疼, 这提醒着江斯月, 她并未坠落深海,但情况也差不多。 她好似一叶扁舟, 漂浮在茫茫海上。没有风,也没雨,只有缱绻的海浪,一波又一波地轻摇慢晃。 露娜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裴昭南挥手驱赶,它躲进了猫屋里。 饮水机吸引了猫咪的注意力。中央的小孔涌出透明的源泉, 它埋头饮啜, 猫舌头一舔又一舔,水花四溅,猫胡子上也挂了晶亮的水珠。 猫咪喝饱了水,玩心又起。它好奇这水为何源源不断,用爪子拍打,水流仍不止。它又勾着爪子去探,寻找水流最深处的奥秘。 …… 江斯月被翻面。愉悦冲淡了不愉悦, 一切都跟着翻面。压着书桌的不再是嶙嶙的肩胛骨,而是分外柔软的那一部分。他还想去更柔软的地方。 “Luna,I am ino you.” /// 夜色已至。 吃完晚饭,裴昭南送江斯月回学校。 默契无需多言。 他循循善诱, 她半推半就,就这样手握着手,重归于好。 谁也没再提起那件事情,搁置争议也是一种默契。 到了停车场,江斯月没急着走,而是说:“以后,周六周日,我过去。” 裴昭南侧头看她,情绪不明。她低下头,指尖轻轻地抠着皮质座椅,接着说:“周六晚上……就不回来了。” 这已是她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裴昭南的嘴角比AK还难压。 “只是暑假期间。”江斯月补充说明。 裴昭南没有意见。他尽可能地克制,不让自己被冲昏头脑:“有事儿的话,我随时送你回来。” “嗯,我知道。”江斯月点点头,松开安全带,又向他挥了挥手,“那我先回去了,明天还有课呢。” 他微笑着:“去吧。” 下车之后,暖风熏得人醉。 江斯月抬起头,月亮散发着柔和的光,将这个仲夏之夜照得亮亮堂堂。 正要离开,裴昭南忽然又叫住她。 车窗降了下来,他手搭窗沿,手指轻轻地敲击着。指节修长,中指内侧的痣像一粒朱砂,烙印在她的脑海里——就在几个小时之前,这颗痣还浸在莹莹的水色里。 “怎么了?”她回头问。 “过来,”他招了招手,“忘了件事儿。” 江斯月走到车窗前,微微俯身。 耳后的发丝垂了下来,为她添了一份若有若无的风情。 裴昭南伸出手,先为她整理头发,再握住她的后颈—— 亲吻属于他的月亮。 /// 周六上午,江斯月背着包,来到裴昭南家。他穿着雾蓝色的家居服,坐在沙发上抱着Kindle阅读。 连续两次撞见他看书,江斯月不禁好奇:“你在看什么?” 裴昭南用手指划了一下墨水屏:“《华尔街日报》。” 江斯月心想,经管学院的老师给学生布置阅读任务也挺正常。她没多问,谁知裴昭南主动问她:“你最近有没有发现我的变化?” 变化? 江斯月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 “头发长了一点儿?” “不是。” “你这身衣服,新买的?” “不是。” “你最近瘦了……”江斯月拿不准,又加上语气词,“吗?” 裴昭南提醒:“我最近胖了两斤。” 她哦了一声,若有所悟:“那就是最近伙食变好了。” 裴昭南跟她理论:“你不觉得,我最近特别好学吗?” 江斯月疑惑:“有吗?” 裴昭南如数家珍:“每天读一篇专业文章,学一篇案例分析报告,做十道计算题……” 江斯月眨了眨眼睛,像是在等他继续说下去。于是,裴昭南又加一条:“背十个英语单词。” “你之前不是在美国上学么?还要背英语单词?” “美国人也要背英语单词。我背的是高级书面词汇,写作才会用到的那种。” 好吧,真是让人意外。 江斯月说:“我每天至少背三十个英语单词。” 她小时候听过一个说法,如果每天背十个英语单词,长大以后就能去联合国工作。所以,背单词是她的日常,并不值得一提。 裴昭南看了她一眼,她继续说:“做三十道翻译题,看三篇阅读理解,练三个口语话题。All riple doses(全部三倍剂量)。” “我认为,我不算特别好学。”江斯月总结陈词,“你最近确实比之前好学,但远远算不上‘特别’。” 裴昭南被怼得哑口无言。 江斯月似乎不太欣赏这种邀功的行为。 他这样做并非无缘无故。 起因是,吴蓟分析,他可能不是江斯月的理想型,所以她才不会考虑跟他发展长期关系。 裴昭南自然不服气:“那她为什么要当我女朋友?” 吴蓟说得理直气壮:“你死缠烂打,她没辙了呗。” 那江斯月的理想型是什么样呢? 青梅竹马?那裴昭南已经没戏了。但一想到魏一丞也没戏了,他心里又舒服了不少。 吴蓟指出:“人至少不会讨厌自己的同类人,她应该喜欢好学的男生。” 听到“同类人”这个词,裴昭南的神经很敏感——周正豪也是那么说的。 他跟江斯月不是同类人吗?他不觉得,因为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但她冷淡的态度,让裴昭南不得不重新思考这一点。 或许,他应该试着好学一点儿? 至少得在她面前装装样子吧。 现在看来,好学不管用。 裴昭南默默地放下Kindle,问江斯月:“你饿不饿?我给你做饭去,上次就没做成。” “我吃了早饭,”她放下背包,“现在还不太饿。” “等饭做好,你就该饿了。” “……” 江斯月看裴昭南进了厨房。 真奇怪,他这是搞哪出?吃错药了?变化太大,她都快不认识他了。 裴昭南几乎没下过厨,最多用咖啡机做美式,或者白水煮个温泉蛋。偶尔泡个方便面,已是了不起的举动。 他之所以要为江斯月下厨,是因为吴蓟说:“谁不想吃上男朋友亲手做的饭呢?” 考虑到她之前确实有过类似的想法,裴昭南觉得这一点应该可行。 前几天,裴昭南就在研究菜谱。 保险起见,他决定做西餐。一是西餐做起来更简单,二是江斯月非常熟悉中餐,味道做得不好太容易露馅儿了。 江斯月坐在沙发上看《埃涅阿斯纪》,露娜跳了上来,蹭她的胳膊。 她一边摸着猫,一边朝厨房的方向张望——没什么动静。 她提心吊胆地等着,生怕某一刻厨房会突然爆炸。 就这样等到了快一点,江斯月真饿了,裴昭南还没好。她放下书,准备去厨房一探究竟。 裴昭南端着盘子出来了。他甚至系了一条围裙,这居家的模样,让江斯月不敢相认。 四个小时的时间,裴昭南只做了一道菜,炸鱼薯条。 江斯月知道,这是英国公认的国民菜,堪比番茄鸡蛋在中国的地位。 只不过…… 薯条为什么炸得黑乎乎? 裴昭南解释道:“我怕没熟,多炸了一遍,薯条就这样了。” 江斯月有些犹豫。他又说:“没事儿,只是有点儿糊了。” 她只能在他期待的目光下,浅尝了一口。 她确定,她不想再吃第二口。 裴昭南能理解她:“薯条确实没炸好,有点儿失败了。” 再看看一旁的炸鱼,颜色是正常的。 江斯月壮着胆子咬了一口,油呲了出来。由于盘底垫着的油纸不透气,炸鱼的背面已经被水汽泡软,吃起来也味同嚼蜡。 她艰难地吞咽下去,然后问裴昭南:“炸鱼也失败了吗?” 他吃了一口,嚼了又嚼,品了又品,这才告诉江斯月:“不,炸鱼很成功。” “这叫成功?” “当然,我在伦敦吃过的炸鱼就是这个味儿。” “……” “你要是去了英国,都不一定能吃到这么成功的炸鱼。那地方是美食荒漠,你去了就等着饿肚子吧。” 江斯月无话可说,她怀疑裴昭南在骗她。 英国菜难吃已是共识,这么难吃还是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 忙活了这么久,这道菜还不能吃,她有些绝望。 她不敢再吃,怕自己吐出来。 于是,江斯月放下餐具,对裴昭南说:“就这一道菜,也不够我们两个人吃啊。我知道中关村有一家不错的港式茶餐厅,我请你吃吧。” 裴昭南有些不高兴,江斯月好像不喜欢他辛辛苦苦做的菜。 但她说要请吃饭,他又有些高兴。 算了,就依她吧。 至于这盘炸鱼薯条…… 他不吃,谁爱吃谁吃吧,狗吃也行。 /// 这家港式茶餐厅在某家商场的四层。到了餐厅,江斯月的心情好多了。 她饿坏了,点了不少招牌菜。菜上齐,她迫不及待地要动筷,裴昭南却说:“等等,我要拍个照。” 他平时并没有这个习惯。 “记录一下,女朋友第一次请吃饭。” “……好了吗?” “等等,还没好。” 裴昭南拍了好多张,终于满意。 江斯月立马夹了一块叉烧,放入口中——可以确定,这才是人吃的东西。 这顿饭,江斯月很满意,裴昭南也很满意。 吃完饭,下楼随便逛逛。 暑假期间,商场里挤满了中小学生。三楼的儿童游乐区人满为患,做陶罐的、涂沙画的、抓娃娃的、看小动物的……一群孩子玩得不亦乐乎。 路过一处摊位,江斯月被吸引。货架塞满了各式各样的玩偶,最上方有一只可爱的Hello Kiy,适合当成抱枕用。刚好她最近想在宿舍的床上放个抱枕,晚上睡前靠着看一会儿书。 裴昭南问老板:“这个怎么卖?” “不卖,这是奖品。”老板摆了摆手,又指了指不远处,“想要的话,得打枪。” 只见五颜六色的气球排列成方阵,周围一圈光带闪烁。 黑板上写着游戏规则,一局四十发子弹,命中三十五个气球才能兑换终极大奖——Hello Kiy玩偶。 这难度太大了,江斯月拉着他就要走:“算了吧,我再看看别的。” 裴昭南立在原地没动。他看向江斯月,唇角轻勾:“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作者有话说:“I am ino you.”是很地道的英语口语表达,大概是“我喜欢你”“我对你有意思”。你们还有什么其他的理解方法吗? 第48章 江斯月说:“那就试试吧。” 出来玩, 开心最重要。 男生嘛,喜欢的无非车、枪、球。魏一丞也爱玩这些,每次路过公园打气球的摊位, 他都走不动道。 想必裴昭南也一样——当然,这些心理活动万万不能让他知道。 裴昭南付了钱,换来一个弹匣。里面装满球形弹丸, 酷似迷你乒乓球。 他装上弹匣, 问江斯月:“你以前玩过吗?” “我有点儿近视, 不怎么玩这个。”江斯月对射击类游戏一向敬而远之。她才不乐意白白给老板送钱。 得知她的顾虑,裴昭南说:“这和视力没什么关系, 有些射击运动员的视力还不如你。” 射击的时候,视线的焦点集中在枪械的准星与缺口之间,远处的枪靶在射击者眼中只是一个模糊的点,近视与否并没有太大的影响。 这种说法倒令江斯月耳目一新。 裴昭南把枪递给她:“来吧,试试。” 江斯月坐了下来, 正要瞄准气球, 就听见他说:“姿势不对。” 没等她发问,裴昭南就上前指导。 他单手撑在江斯月的身侧,另一只手指着枪管前端下方的位置:“左手端护木,稳住枪身。右肩抵住枪托,这样位置不容易偏移。” 江斯月照做:“这样对了吗?” 裴昭南微垂着眼,看她头顶乌黑的发旋,像一朵小小的花, 羞答答地开着。他贴得更近了一些,上手替江斯月调整姿势:“应该这样。” 她的手腕被扯开,往后移了几公分的位置。裴昭南又点了点她的肩膀:“放轻松,别那么紧张。” 姿势调整完毕, 江斯月对准绿色气球上的小红点,瞄了又瞄,放慢呼吸,扣动扳机。 子弹蹭过气球边缘,弹开了。她不信邪,再次瞄准那个绿色气球,又没中。 她有些纳闷。 明明瞄准了,为什么打不中?难道方法有问题? “别打这个,换一个试试。”裴昭南提议,“打旁边那个蓝色的气球。” 江斯月转移目标,一枪便打爆了。 裴昭南解释:“刚刚那个气球没什么气,不好打。” 原来是这样,江斯月还是吃了近视的亏。 她继续瞄准,啪! 粉色气球应声爆裂。 裴昭南啧啧赞道:“连中两枪,很有天赋。” 江斯月有些不好意思,因为她刚刚瞄准的是旁边的黄色气球。 裴昭南笑道:“歪打正着,厉害厉害厉害。” 他难得开京腔逗她,吞音十分明显,听上去就像“烈烈烈”。 江斯月又打出一发子弹。 这下幸运女神没再眷顾她,妥妥的脱靶。她失去兴趣,把枪递给裴昭南:“我不玩了,你玩吧。” “随便玩玩,别有压力。” “我玩不来这个。” 裴昭南没勉强她,接枪上场。 他和周围打枪的人不同,换弹、持枪、扶枪,动作标准,干脆利落,像是受过专业训练。 这射击的姿势实在帅气,有几个路过的女生被吸引,停下脚步,在江斯月身后观看。 老板换上几个新气球,抱着臂,袖着手,眯着眼看裴昭南。 只见裴昭南扣动扳机,子弹飞射而出,落到放置气球的背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啪。 他不慌也不忙,依旧瞄准那个气球。 再来一枪—— 又没中。 老板笑了。 还以为是练家子,原来是花架子。 两发没中,裴昭南并不着急,也不说话,继续瞄准。 江斯月难得见他这么认真的样子。修长的睫毛和瞄准镜呈一条直线,眼神专注,薄唇轻抿,显得克制又内敛。 又打出一发。 还不中。 三发未中,终极大奖已经和他们无缘。 老板啧了一声。那几个女生也窃窃私语,不知在说什么。 江斯月倒是挺淡定。 她本来就没抱什么希望,也就谈不上失望。玩过的人才知道,想打中气球可没那么简单。 就在这时,裴昭南的嘴角泛起一丝弧度。他特意回头,对江斯月说:“你看好了——” “我看着呢。” 确定她的注意力在自己身上,裴昭南这才扣动扳机,清脆的一声,蓝色气球爆裂。 他立刻上膛,射出下一发,旁边的红色气球也炸成了一朵花,速度快到让人挪不开眼。 江斯月暗暗惊讶。 连中两发,撞大运了? 事实否定了她的猜测。 接下来的每一发子弹,都完美命中气球。 爆裂声此起彼伏,每打爆一个气球,就激起人群的一声惊呼。围观的几个女生也为他鼓掌:“好厉害呀!” 裴昭南连打三十发子弹,枪枪致命。一整套行云流水的动作下来,只用了不到三分钟。 驾轻就熟,得手应心。 江斯月难以置信。 连中三十发,说明枪法极准。 既然如此,为什么裴昭南一开始会连续失误三次?如果不是这样,终极大奖可能已经到手了。有点儿可惜…… 不对! 那不是失误! 她想到什么,恍然大悟—— 这把枪不准,准星歪斜。 刚刚她瞄得越准,越不容易打中。 裴昭南脱靶的三枪,不是在瞄准气球,而是在测试准星的偏移程度。一旦找准手感,就能百发百中。 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鼓动在江斯月的胸口。夸他枪法精湛,都是低估了他。她甚至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 倒数第二发子弹,毫无意外地命中气球。只剩下最后一发子弹了,裴昭南反而慢了下来,周围也静了下来。 闪闪发光的他,就是全场焦点。 江斯月一瞬不眨地盯着他看。 裴昭南调整呼吸,对着气球观察了好一阵子,终于扣下扳机—— 啪! 两个相邻的气球同时炸裂,一箭双雕! 人群爆发出喝彩。 裴昭南放下枪,看向江斯月。眼角眉梢,俱是春风得意。 别人看他,他只看她。 江斯月彻底沦陷。 他打的哪里是气球?分明是她的心脏。 裴昭南去找老板兑换奖品:“我女朋友想要那个Hello Kiy。” 老板吹胡子瞪眼地递了过去:“给你。” 江斯月问裴昭南:“你还玩吗?” 老板面色铁青,看向裴昭南,他却冷笑着说:“我不跟玩不起的人玩。” 敞开大门做生意,却在暗中动手脚,确实玩不起。 如果不是江斯月喜欢那个Hello Kiy玩偶,他压根不屑于用玩具枪打气球。 杀鸡焉用牛刀,他玩的都是真枪。儿时,爷爷手把手教他打靶,用的就是92.式手。枪。他在国外的时候,每逢狩猎季都去森林里打猎,射杀过麋鹿和黑熊。这比打气球要难得多。 裴昭南把Hello Kiy玩偶递给江斯月:“喜欢吗?” 她开心极了:“喜欢。” 裴昭南笑意散漫:“喜欢就好。” 凡是她喜欢的东西,他都愿意双手奉上。 “我是说你。” 江斯月的声音微弱到几不可查。 裴昭南猛地一怔,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周遭人声鼎沸,嘈杂不堪。他向江斯月确认:“你说什么?” 她抱着Hello Kiy,佯作无事地摇了摇头:“我没说什么。” 此地无银三百两。 说完的瞬间,江斯月后悔不已。 “我都听见了,”裴昭南双手握住她的肩膀,“再说一次给我听。” “我说……”江斯月纠结得很,“喜欢。” “不对,”裴昭南拥她入怀,“连起来说。” “不要。”江斯月把脑袋埋到玩偶里,心脏狂跳不止,耳朵羞得通红。 她像鸵鸟一样,始终不肯看他。 哎,她又口不择言了。 她居然想说,她喜欢他? 第49章 江斯月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夏天, 忙碌、充实且快乐。 课上举一反三,一目十行,思维碰撞出激烈的火花。课后深耕细做, 耳鬓厮磨,轻拢慢捻抹复挑,唇齿相依。 裴昭南珍惜每一个有江斯月的夜晚。 他不只抱着她睡觉, 还会跟她盖着被子聊天。他们天南海北地聊, 大部分时间是裴昭南在讲, 江斯月在听。 开学前,最后一个周末的夜晚。裴昭南说起小时候, 妈妈带他去姥姥姥爷家。 姥爷养了一条聪明的边牧犬,那只狗会取报纸、叼飞盘,甚至还能做简单的数学题。 “做数学题?”江斯月觉得不可思议。 “是的,它大概有九岁孩子的智商。我才五岁,算术还不如它。”裴昭南回忆道, “有一次家长让我做算术题, 我偷偷问它,3+2等于多少?它叼来6个球,我就把6写了上去。” “可是3+2也不等于6呀。” “当时我以为这只狗在耍我。后来才知道,狗不懂算术,只懂主人的暗示。” 江斯月的眼睛笑成了弯弯的月牙。 “我还有小时候的照片。”讲到兴奋处,裴昭南非得下床去翻相册。 就着夜灯的光,江斯月看到了裴昭南儿时的模样。他像一个小小绅士, 脖子底下戴着小领结。他长得非常可爱,圆圆的脸,眼珠子像黑色的葡萄。 那只边牧犬坐在一旁,吐着舌头。偌大的草坪上散落着五颜六色的球。身后是裴家在上海的住所, 华丽似行宫的欧式别墅。 聊到狗,江斯月也有话说。 她刚上幼儿园那会儿,爷爷奶奶家养了一只土狗,毛发是泛金的白色。它喜欢趁家里人不注意,偷偷跑出去找别的狗。 这只狗有一个非常洋气的名字——克林顿。江斯月解释:“就是当时美国总统的名字。” 那一年是1998年,克林顿因 “莱温斯基事件” 引发国会弹劾。江斯月的爷爷从这件事上得到了灵感,给它取名“克林顿”。 江斯月继续描述:“有时候大人们聊天聊到美国总统克林顿,它就摇着尾巴过来,眼巴巴地看着……” 裴昭南笑得前仰后合。 不知不觉,聊到凌晨三点。 江斯月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她央求道:“明天再聊,好不好?” 裴昭南搂着她的肩膀:“好,明天再聊。” 江斯月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昏昏欲睡之际,隐约又听见裴昭南说:“Luna,我很开心。” 她无意识地嗯了一声。 裴昭南的手拢得更紧了,与她紧密相贴:“不只是因为,你说喜欢我,而是……” 她喜欢的是真实的他。不是好学的他,也不是为她下厨的他,而是原原本本的他。他像一株草原上的孤立木,只需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阳光自会照耀树冠。 江斯月的呼吸逐渐均匀。 看来,她已入梦。 裴昭南心满意足地阖上双眼。 有些话,要等她清醒的时候再说给她听。她一定不知道,他有多喜欢她。 /// 裴昭南在彻亮的天光中苏醒。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月亮散发着幽凉的光,朦胧如羽毛。他感到一阵寒意,想抱江斯月取暖,手指触到她的一瞬间,她却如水中月一般波纹颤动,消失不见。 纱帘被风掀起,又落下,就像江斯月的裙摆。 暑气消散,那风吹拂着裴昭南,微微凉。 一场噩梦罢了。 他下意识地想去捞江斯月,身旁却空空如也。 裴昭南瞬间惊醒。 江斯月去哪儿了? 他翻身下床,蹬上裤子,鞋也来不及穿,一边呼唤她的名字一边寻找她的身影。起居室、卫生间、衣帽间……都没有,根植于大脑深处的恐惧再度浮现。 他光着脚下楼梯,碰见佣人在客厅打扫卫生。佣人见他这副模样,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裴昭南问:“看见我女朋友了吗?” 佣人毕恭毕敬地答:“没有。” 主人和佣人的活动空间有着严格的区分,正常情况下,双方不太存在意外碰面的可能性。 裴昭南有些慌神。 江斯月又不告而别了?她总在温存之后变得冷漠。 佣人忽然又说:“刚刚我拖地的时候,看见她的鞋还在玄关呢。” 他往玄关的方向看去,江斯月的凉鞋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和她来的时候一样。这些随手的小习惯一如既往地体现着她的教养。 原来她没走。 猛烈的心跳慢了下来。 他怎么会慌成这个样子?是噩梦的原因吗? 裴昭南慢腾腾地往回走。 方才太着急了,现在他已经大致猜出江斯月在哪儿了。 到了书房门口,推开门。 果然如他所料。 江斯月好端端地躺在摇摇椅上,胸脯上盖着一本摊开的书。 这栋别墅有许多娱乐项目,但她对那些喧嚣都不太感兴趣。她喜欢待在书房里安静地看书,这里有不少市面上难得一见的书籍译本。 这些不全是裴昭南的藏书,还有一部分来自已经过世的奶奶。小的时候,他在奶奶膝下养过一段日子。奶奶是国内第一批外交学者,喜欢教他读书认字。 江斯月睡着了。 裴昭南的心也柔软了下来。 微风徐来,墨绿色的窗帘荡开涟漪。 一对珍珠耳钉缀在她的耳垂上。乳白色的两粒,小巧玲珑,害羞地藏在头发里。 露娜在她手边打着盹儿。见裴昭南过来,它只是抖了抖耳朵,没有要挪位的意思。 他轻手轻脚地拿起那本书,《Momen in Peking》。 她已经读完一小半了。 江斯月被惊动,悠悠转醒。 裴昭南半跪在摇摇椅前,就这么看着她:“醒了?怎么到这儿睡了?” “早上醒了睡不着,就过来看看书。”江斯月摸了摸正在假寐的小毛团,眼神里满是慈爱,“露娜也一直陪着我呢。” 裴昭南用书轰走露娜。 露娜跳下摇摇椅,不满地冲他喵喵叫。 “为什么要撵走它?”江斯月为露娜鸣不平,“让它睡在这儿多好……” 抱怨还没完,她一瞬间睁大眼睛——裴昭南突然抱住了她。 江斯月不知所措。 以往,他总是将她拉进怀里搂搂抱抱。这次却不同,他一头扎进她的怀里,以近乎跪立的姿态。 那本书应声落地,取而代之的是裴昭南的脑袋。他像许久未见主人的大狗狗,黏人又委屈:“下次不准这样了。” 江斯月愣怔片刻:“哪样?” “趁我睡着,偷偷溜走。” “……” 江斯月叹了一口气。 这家伙的占有欲是不是太强了?这也算偷偷溜走吗? 裴昭南想扎得更深一点儿,鼻梁一直蹭她的前襟。她只罩了一件睡袍,耳垂上的珍珠折射着温柔的光,衣衫下的珍珠也跟着沾光。珍珠本就生于潮湿的腔室,它应当被好生侍弄,才会蜕变成晶莹红润的模样。 乌黑的短发蹭得人心头发痒,江斯月面红耳热,却也任由他胡闹。她身上有浴室沐浴露的香气,裴昭南整个人松弛了不少。他以这样的方式抚慰彼此的情绪,她舍不得推开他,手指渐渐没入他乌黑的短发。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已淋漓。裴昭南终于抬起头,提出请求:“可以再说一遍吗?” 江斯月看着他深邃的眼睛:“说什么?” “就是那句话。” “……你都让我说多少遍了。” “听不够,再说一遍。” “不说。” “想听。” 江斯月拗不过:“那我只说一遍。” 裴昭南点点头:“好。” 江斯月敛下睫毛,深呼吸,鼓足勇气,这才一字一顿地说出那句话—— “我、喜、欢、你。” …… 2015年的夏天,发生了太多惊心动魄的事。 A股剧烈震荡,千股跌停,一路狂下两千点。东方之星遭遇强飑线天气,倾覆沉没。天津港特大火灾爆炸,余威尚在。 这些刊登在报纸上的头条新闻,似乎与尚在象牙塔里的江斯月无甚关系。 她的夏天定格在裴昭南的书房,定格在《Momen in Peking》的最后一页。 /// 九月份,大三学年正式开启。 大学里的一切都变得轻车熟路。 外语学院的老师邀请江斯月参加大一新生的讲座,分享学习生活经验。讲座上有人提问:“大学恋爱是一件好事吗?” 江斯月告诉新生:“学校还是挺鼓励大家在大学期间恋爱的。谈恋爱不是坏事,因为爱人与被爱,都是需要习得的一种能力,很难凭空获取。” 又有人问:“那学姐拥有这种能力吗?” 堂下顿时笑作一团。 江斯月从容作答:“我希望可以拥有这种能力。” 这在新生群里引发一阵热潮。大家口口相传,英语系有一位长得漂亮、成绩又好的大三学姐,传得神乎其神。 最关键的是,学姐居然单身。 对裴昭南而言,开学算不上一件乐事。 这意味着上不完的课,搞不完的作业,以及,见不着的女朋友。 江斯月平时上课很忙,周末也不再陪他过夜。 裴昭南决定给她办一场只有他们两人的生日会。她即将年满二十,他要为她好好庆祝,再和她共度美好的中秋之夜。 江斯月婉拒:“简单吃顿饭就行了,晚上我还得回宿舍呢。” “中秋节还回宿舍?”裴昭南问,“你们宿舍还有谁在?” “洛可啊。她家那么远,中秋回不去。” “……” 裴昭南有些郁闷。 室友比他还重要? 其实,洛可中秋节也不想留在学校,她想去天津看小野丽莎的演唱会。 这么冷门的歌手,一开演唱会就变成热门了。她特意定了闹钟,卡点抢票,结果连根鸡毛也没抢到。 607宿舍里,程迦在卷头发,何曦在弄乐队的演出曲目,江斯月在默记单词,洛可在愤怒地发朋友圈。 【洛可:啊啊啊!没抢到小野丽莎中秋演唱会的票!!生气!!!】 发朋友圈也就罢了,她还要找室友们哭诉:“等老了去超市抢鸡蛋都赶不上趟儿。” 大家集体安慰她:“没事儿,演唱会那么多,以后肯定还有机会。” 洛可噼里啪啦地敲着手机屏幕,又跟朋友吐槽去了。 过了一会儿。 洛可突然尖叫:“啊啊啊!我有票了!我可以去天津看演唱会了!” “抢到回流票了?” “不是,有人说他有一张多余的票,可以送我!” “谁啊?这么好。” “就是那个裴昭南啊。” 一听到裴昭南的名字,江斯月不禁怔忪。 他这又是搞哪一出? 第50章 洛可向大家展示她与裴昭南的聊天记录。 程迦来了兴趣。她放下卷发棒, 手指划过洛可的手机屏幕,刚做的猫眼指甲闪着亮晶晶的光。 【裴昭南:你想看小野丽莎的演唱会?】 【洛可:是啊!我订了闹钟抢票,结果秒空!】 【裴昭南:我这儿有一张多余的票, 你想去吗?】 【洛可:啊?真的吗?这票好难抢的,你不去吗?】 【裴昭南:我那天没空。】 【洛可:那我把票钱转给你。】 【裴昭南:不用,朋友送的票, 我没花钱。】 【洛可:谢谢老板![磕头][磕头][磕头]】 看完聊天记录, 程迦不禁调侃:“哟, 裴昭南这么乐善好施呐。” “那当然了。”洛可喜滋滋地说,“他能赞助何曦的乐队演出, 怎么就不能赞助我去天津看演唱会了?” 提到这个,程迦戳了一下何曦:“他还给你们乐队赞助吗?” “他前段时间问过贝斯。”何曦摘下耳麦,“我们乐队现在勉强收支平衡,也就没好意思再问他要赞助了。” “我有一阵子没见过他了,感觉他现在不怎么出来玩。你最近见过他没?” “几个月前见过一次。我们在学生活动室排练, 他刚好路过, 就简单聊了几句。” 洛可顺道插上一嘴:“我上次见他,还是去看江斯月的话剧演出呢。” 她们三人聊得火热,只有江斯月一言不发。她无法独善其身,因为话题很快就拐到了她这儿。 “诶,江斯月,你最近见过他没?” “没,我跟他又不熟。” “那你上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这个问题一下子难住了江斯月。 其他人对他的印象, 真的停留在上一次。可是,她哪里说得清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她能说,前两天她还在他家里么?他搂着她,像搂着一汪水。 江斯月闪烁其词:“我不记得了。” “啊?你跟他没联系了?”洛可非常惊讶, “我看演出的时候,觉得你俩特别般配。怎么就没下文了?” 江斯月瞟了她一眼,无话可说。 她的记性怎么时好时坏?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洛可想起什么,猛地一拍脑袋瓜。 当时她在他俩面前提祁沐瑶干什么?这下好了,棒打鸳鸯散,彻底没戏了。 江斯月主动转移话题,化解洛可的尴尬:“对了,你去天津看演唱会,晚上还回来吗?” “我就不回来了吧,好不容易去一趟天津,我打算在那儿玩上两天。”洛可说,“刚好想问问你们,天津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江斯月不禁扶额。 果然,裴昭南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他只是随手放置一个小小的诱饵,洛可就扑通一下掉进了……米缸里? /// 中秋天当天,洛可激动得不行,央求江斯月给她画一个演唱会迷妹妆。 江斯月对着网上的妆造教程研究了挺久,在洛可的授意下把她打扮成酷似巴啦啦小魔仙的模样。 洛可对着镜子左看右看,非常满意:“谢谢啦。我得赶高铁去了,祝你生日快乐!” “去吧去吧,”江斯月说,“玩得开心。” 洛可离开后,江斯月才开始为自己化妆。 她跟裴昭南说过,生日一切从简。于是,他为她准备了一场可以赏月的双人烛光晚宴。 裴昭南今天要先回一趟父母家,跟家人吃个饭。他让江斯月自己在酒店里玩一会儿,他晚点儿再过去。 【江斯月:一个人在酒店有什么好玩的?】 【裴昭南:你去了就知道了。】 烛光晚宴定在了颐和安缦。 酒店本身就是颐和园的一部分。一道小门曲径通幽,直达一墙之隔的颐和园。闭园之后,整个颐和园几乎就成了酒店客人的私家园林。 刚上大学那会儿,江斯月来过一次颐和园。 园子里挤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吆三喝四的导游,很难静下心来欣赏美景。 此时此刻的颐和园是无人之境,寂静到甚至有些冷清。北京的秋天是最宜人的季节,颐和园更是美不胜收。 中秋之夜,佛香阁托着明月高升。昆明湖畔火树银花,水光潋滟,月影婆娑。晚风习习而来,吹皱一湖秋水。 江斯月没有等太久。 月亮还没升到高处,裴昭南就到了。 烛光晚宴设在古色古香的私人庭院里。 这庭院有四百多年的历史,雕梁画栋,古木参天,举头便可望明月。 裴昭南提前订了蛋糕。 一对交颈的天鹅依偎在蛋糕上,非常精致。蛋糕不大,两人吃着刚刚好。这份甜蜜,无需与外人分享。 他为江斯月点上生日蜡烛。 她闭上眼睛,虔诚许愿,烛光映照她的脸。 一年时间,说快也快,说慢也慢。 江斯月看上去没什么变化,但变化又真实地发生着。这段时间,她容光焕发,状态极佳。也不知是她自己长开了,还是她受到了裴昭南日夜不辍的滋养。 二十岁,多么美好的年纪。 从法律层面上说,她甚至可以领证结婚了。 裴昭南不禁垂眸。 这次回去见家人,气氛尚可,至少没像去年那样不欢而散。父亲对他近期的表现还算满意。恋爱之后,他的脾气不知不觉间收敛了许多。或许,父母对他恋爱的事情也略知一二。但是,他们什么也不说。 他知道,自己最好也别提。他太年轻了,时机还不够成熟。两边各自安好,是目前最稳妥的选择。 江斯月睁开眼睛,吹灭蜡烛。 裴昭南抿了抿唇,又恢复往日的神采。他拿出一个蓝丝绒的小方盒,里面有一对月牙形状的耳坠。 这对耳坠花了不少心思。他特意找品牌设计师定做,和上次送给她的项链配成一套。 江斯月向他道谢,大大方方地收下了。 送礼物的人比收礼物的人更高兴。这意味着,她已经把裴昭南看作自己人。 “我帮你戴上?” “好呀。” 庭院深深,时明时暗。 耳坠上的月牙却闪着火彩,光芒四溢。 裴昭南为她戴着耳坠,悄悄询问:“刚刚许的愿望,和我有关吗?” “不告诉你。” “打听都不让打听?” “不让。” 裴昭南笑了。 不错,一定有他。 /// 中秋之夜让裴昭南尝到了甜头,他变得更加乐善好施。 每逢周末,他总有由头支开洛可。承德避暑山庄、崇礼滑雪小镇、北戴河疗养中心……通通安排了一遍。 由此可见,几年之后流行起来的文旅宣传口号“这么近,那么美,周末到河北”,并非空穴来风。 洛可感激得无以复加,只能将裴昭南的备注改成“裴大善人”,以表谢意。 她每次去的地方不同,但都有一个特点……洛可总结为“一泊二日”。 这是一个日语词汇,意思是“当天出发,当晚住宿,翌日返程”。 这个词汇还挺敏感。 在日本,如果恋爱不久的情侣计划一泊二日旅行,那就约等于当晚要发生实质性关系。 得亏洛可是一人前往,否则就说不清了。 周五下午,洛可又在收拾行李。 程迦以一种近乎夸张地语气说:“洛可,裴昭南对你这么好,该不会是想追你吧?” 正在写翻译作业的江斯月:“……” 洛可大惊失色:“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程迦一本正经地分析道,“裴昭南有什么好事儿都想着你。他怎么不想着别人呢?他朋友那么多。” “他要是想追我,”洛可疑惑,“不是应该约我一起出去玩吗?” 程迦胡咧咧:“他害羞,不好意思了呗。” 江斯月哭笑不得。 裴昭南会害羞?她都没见过。 “那他喜欢我什么呢?” “可爱又有趣的灵魂。” “外貌呢?” “他这种人,什么样的美女没见过?外貌没那么重要。” “……” 洛可不觉得这种说法是夸奖。 程迦忽然问:“江斯月,你觉得呢?” 江斯月想从这场对话里隐身,奈何程迦主动点她。她只能敷衍:“我不太懂这个。” “你要是不懂,我们宿舍就没人懂了。”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了。”程迦说,“咱们宿舍,就数你最受男生欢迎。分手之后,追你的人可不少吧?” 江斯月摇了摇头:“真没有。” 洛可却拼命点头:“有的有的,怎么没有了?上次有个男生,跟我各种套近乎。结果,加上微信第一句就是:‘你是江斯月的室友吧?’我回都没回,直接把他删了。” 程迦给洛可点赞:“好样的!就得这样!” 前段时间,江斯月的信箱里确实收到过几封信,她拆都没拆。后来又有人给她发明信片,她当成废纸给扔了。 都什么年代了,居然还有陌生男生手写信来告白,江斯月非常无语。这些行为,在她的眼里不能算追求,只能算骚扰。 洛可灵光一闪:“你说……裴昭南会不会也想追江斯月,所以才拼命讨好我?以前我就觉得他看江斯月的眼神不太对劲。” “那他怎么只讨好你不讨好别人?”程迦质疑,“我也是江斯月的室友,我也想出去玩,他怎么不请我去?” 太离谱了。 江斯月又成了旋涡中心。 她不能承认裴昭南对自己有意思,否则程迦和洛可一定会八卦个没完。 她也不能否认……要是洛可听信程迦的误导,事情就更麻烦了。洛可单纯得很,哪儿经得住这些糖衣炮弹。到时候真相大白,姐妹都难做了。 江斯月只能给裴昭南发消息。 【江斯月:你下次别给我室友安排短途旅行了。】 【裴昭南:她不喜欢?】 【江斯月:程迦非要说,你想追洛可。】 【裴昭南:哦,看来是你不喜欢。】 【江斯月:我无所谓,让别人误会了多不好。】 【裴昭南:行,听你的。】 又过了一会儿。 【裴昭南:那我要是想跟你睡觉,该怎么办?】 【江斯月:我白天去陪你就好了。】 【裴昭南:我想睡素的,盖着棉被纯聊天,搂着你到天亮。】 【江斯月:那不行。】 【裴昭南:不让睡素的,只让睡荤的?】 江斯月哑口无言。 这显得她满脑子都是黄色废料。 【江斯月:我不是那个意思。】 这时,她的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 “跟谁聊天呢?笑得那么开心。” 是程迦。 江斯月手一抖,手机啪的一下掉到了摊开的字典上。她立刻合上字典,盖住手机屏幕。 “没谁,一个朋友。” 江斯月假装镇定,实则惊讶。 刚刚,她笑了吗?—— 作者有话说:颐和安缦年底已经摘牌了,改成了颐和宾馆。名字瞬间down了好几个等级……《 》 50-60 第51章 “我觉得, 你有情况。” “我没有。” “别急着否认,”程迦啧啧道,“你有情况太正常了, 大美女就不应该有空窗期。” “那你呢?”江斯月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这空窗期也太久了吧?” “是啊,迦姐。”洛可也横插一脚, “你最近怎么不谈恋爱了?我都不习惯了。” 程迦避重就轻:“谈得太多, 有点儿没意思了, 歇一段时间再说。” 洛可仰天长叹:“我都不知道谈恋爱是什么感觉,你居然都说没意思了。老天不公。” “哎呀, 快五点了,跟你们聊忘了。”程迦抬手看了一下表,“我得回家了,再迟就晚高峰了。” 话题终止。 程迦离去之后,洛可露出柯南一样犀利的目光:“我觉得, 她很可疑。” 江斯月迷惑:“哪里可疑?” “说不上来, 女人的直觉。” “……” /// 程迦只是跟洛可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 洛可心里却泛起了嘀咕。 这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好呢?她爹妈对她都没这么好,裴昭南简直堪比她的再生父母。 难道他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回京的路上,洛可给裴昭南发消息。 先是表达感谢,再提出自己的疑问——为什么有什么好事儿都想着她呢? 【裴昭南:你猜。】 【洛可:我猜……你是不是想追江斯月?】 【裴昭南:你觉得像吗?】 裴昭南讲话模棱两可,洛可决定诈他一诈。 【洛可:你要是想追江斯月,那得抓紧了。她最近有情况。】 【裴昭南:什么情况?】 这么一追问,正中下怀。 【洛可:你果然想追她。】 裴昭南没说话, 洛可却松了一口气。 他有所图才是正常的。如果图的是江斯月,那就更正常了。 某些男生一上来就暴露目的,操之过急,就会引人反感。像裴昭南这样徐徐图之, 才是长久之计。 洛可因为祁沐瑶的事情,本来就对裴昭南有几分歉意,这下更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洛可:你希望我帮你?】 【裴昭南:我就问问,她最近有什么情况?】 【洛可:那情况可多了去了。自从她恢复单身,行情简直不要太好,想追她的人能绕学校三圈。最近老有男生跟我套近乎,就是为了要江斯月的联系方式。】 洛可对裴昭南,那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甚至还有额外服务——煽风点火添油加醋。 不刺激刺激他,他还准备犹豫到什么时候? 【裴昭南:你给了吗?】 【洛可:我是那么容易被收买的人吗?】 【裴昭南:你还想去哪儿玩,我给你安排。】 洛可心想,裴昭南这人也太实在了吧,难怪人家前女友也是美女呢。 那些男生条件不如他,居然还想着空手套白狼……洛可也不傻,怎么可能把江斯月往火坑里推呢? 【洛可:我的意思是,我对江斯月非常负责。不是随便什么男生我都愿意帮的。】 【裴昭南:果然没看错你。】 洛可被这么一夸,不禁有些飘。 【洛可:对了,还有好多男生给她写信呢。我们宿舍的邮箱,一打开全是她的情书。】 【裴昭南:她看吗?】 【洛可:应该不怎么看吧,她觉得这跟骚扰没区别。】 【裴昭南:这就是骚扰。以后再有她的情书,你就交给我。】 【洛可:偷人家的信,不太好吧?】 【裴昭南:怎么能叫偷?你是在帮她清理垃圾。】 这种说法减轻了洛可的负罪感,可她想不通,裴昭南要江斯月的情书干什么? 就算他在背地里找情敌挨个决斗,也不见得江斯月就会同意跟他在一起啊。 【洛可:你要这个有什么用吗?】 【裴昭南:知彼知己,百战不殆。这叫战术。】 【洛可:好吧,那你还有别的战术吗?】 【裴昭南: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我想追她的事情,你别跟任何人说,包括她本人。】 【洛可:收到。】 …… 一周之后,一沓厚厚的情书送到了裴昭南的手里。 【洛可:你赶紧看,看完了还给我,我再拿给她。】 【裴昭南:你不是说她不看吗?】 【洛可:万一她又想看了呢?】 【裴昭南:……】 裴昭南找了一个隐蔽的角落停车,一封一封地拆着情书。 说实话,假如这些是其他女生写给他的情书,他看都懒得看一眼。但是,他不放心其他男生。万一有人像他一样不要脸,硬要追江斯月怎么办? 裴昭南逐字逐句地看,暗自腹诽。 信纸好丑,字迹太潦草了,小学生文笔。还敢拽英文?也不怕江斯月把他的情书当成纠错题给刷了。 写的什么玩意儿,高考作文及格了吗?还留联系方式,啊呸!癞**想吃天鹅肉。 居然还好意思附上照片?是没有尿吗?约在哪儿见面?操场?敢情还是只铁公鸡,一毛不拔啊。 裴昭南像岳父挑女婿一样挑着刺。 男生质量差吧,他为江斯月不值。男生质量好吧,他自己又不爽。 哎,真是操碎了心。 这时,洛可又发来消息。 【洛可:那些信不用还给我了。】 【裴昭南:?】 【洛可:我刚刚给江斯月发消息,说信箱里有她的情书,要不要帮她拿上去。她让我直接扔了。】 真不愧是他的女朋友。 看样子,以后也不用让洛可去偷江斯月的情书了。这些情书都多余看,简直浪费他的生命。 只剩最后一封信。 裴昭南不想看了,但这封信竟然是从外埠邮寄来京。秉持着有始有终的原则,他决定看完。信的全文如下: “卿卿如晤。 有段时日没给你写信了,怕打扰到你的期中考试。 近来可好?我一切都好。我最近在跑步,每天六点钟起床,绕着操场跑上几圈,一整天精神都很好,你也可以试试。人太瘦弱,就容易被欺负。 恋爱还顺利吗?希望是顺利的。要是不顺利,你恐怕又要伤心许久了。我不想见你难过。 天气预报说,北京近期会降温。你要多添衣,注意别感冒。 陈亦为 2015年11月15日” 读完这封信,裴昭南有点儿不是滋味。 这个陈亦为和其他追求者不同,他应该认识江斯月。他知道她有男朋友。甚至,不是原来的那个男朋友。 但是,江斯月从来没提起过,她有一个叫陈亦为的朋友。 陈亦为不是第一次给江斯月写信。那之前的信呢?江斯月看了吗? 他也不像其他人那样甜言蜜语,只是和她聊一些日常。这些话为什么不在微信里说呢?非得写信过来。这样很浪漫吗? 第六感告诉裴昭南,这封信不应该被江斯月看到。 他留下了这封信,其余的都随手丢进了垃圾桶。 /// 周末,江斯月来找裴昭南。 他做了亏心事,怕她发现端倪。可她一切如常,像是不知道那封信的存在。 裴昭南心不在焉,她能感觉得到。她在他的腿上颠簸,双手捧起他的脸,问道:“怎么了?” 他托住她的腰:“没怎么。” 江斯月又问他:“最近太累了吗?感觉你不在状态。” 这话是在关心他,却起了反作用。裴昭南一个翻身,就将她覆在下面,誓要让她刮目相看。 …… 江斯月坐在床沿,用毛巾擦着头发上的水。 裴昭南裹着浴巾出来,手里还拿着吹风机,说要给她吹头发。 “你知道怎么吹吗?” “我看你吹过,是不是从上往下吹?” 没想到他还挺仔细。 她任由他吹着头发,自己则放松地玩着手机。水珠沿着她的脖颈滑落,像露珠掉进水里,渺无痕迹。 裴昭南轻轻拨弄着她的头发,一边吹一边说:“你有没有跟别人说过,你换了一个男朋友?” 吹风机噪声有些大,江斯月没听清:“你说什么?” 他只得降低风速,又说了一遍:“你跟别人说过吗?你换了一个男朋友。” “我没跟任何人提过。”江斯月皱了皱眉,“还有,这叫换吗?” “是吗?”裴昭南不动声色地说,“你再仔细想想。” 江斯月思忖片刻。她怀疑裴昭南在打什么主意,比如试图昭告天下,公开他们的关系。 “没有,”她摇了摇头,“我暂时还不打算公开,你最好也别有这样的想法。” 裴昭南有些窝火。 江斯月对他有秘密。 他能直接问吗?那个陈亦为是谁? 他敢吗?他不敢。 裴昭南清楚地知道,自己私底下做的这些事情要是被江斯月发现,肯定免不了一场大吵。 但是他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去做。他像一个缺乏客体恒常性的孩子,总想在她这儿寻求安全感。 裴昭南又换了一个说法:“对了,你有没有什么外地的同学或者朋友?关系还不错的。” “不太多。”江斯月说,“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裴昭南关掉吹风机,“我只是在想,你一直待在北京,会不会有点儿闷?我们有空可以去外地玩一玩。期中考试刚结束,累坏了吧?” 他尽可能地不引起江斯月的怀疑,每一句话都字斟句酌。 这番话在江斯月听来是另一个意思。如果以找朋友玩的名义,是不是就能跟他出去旅行了? 他今天说话怎么那么委婉呢?这种事情直接说就好了,不需要拐弯抹角。 江斯月:“行啊。你想去哪儿玩?我可以挑一个周末陪你去。” 裴昭南:“……” 江斯月说,要陪他去旅行? 这是什么意外之喜? 第52章 初冬已是北方的雪季, 裴昭南计划去长白山滑雪。今年还没开板,他跃跃欲试。 从北京出发,周末刚好来回。 入夜, 他们抵达长白山。 这里常年积雪,皑皑白雪覆盖着松树的枝头。每一栋木屋都点着灯,暖黄色的灯光映着霜雪, 整个度假村像冰雕雪砌的城堡。 气温低至零下二十度, 即使裹着厚厚的羽绒服, 江斯月还是冷。 裴昭南本打算去吃雪屋火锅,想了想, 不如在酒店里简单吃一点儿。江斯月喝了一大碗人参鸡汤,身体才暖和了一些。 回到房间,酒店已开好夜床,备好花瓣泡泡浴,氛围刚刚好。落地窗外, 大雪悄然纷至, 安静得像童话世界。 江斯月旅途劳顿,累得不行。她泡完澡,就钻进了温暖的被窝,准备入睡。他们即将在这里度过一个完整的周末,有的是时间。 现在,他们更享受一起入眠的时光。 …… 翌日清晨,裴昭南比江斯月醒得要早。搂了她一整夜, 胳膊有些酸,可他始终不愿放手。 她还在睡梦之中,裸肩泛着淡淡的桃花粉。高低错落的线条、起伏不平的形状。山林间的千峰万壑,不及她的风光。他暂时不想滑雪, 只想翻山越岭,滑向她的更深处…… 江斯月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儿时的游乐园。 那是千禧年间,她穿着白纱裙、白筒袜和白色舞蹈鞋,晃晃悠悠地走着。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照在斑驳的水泥地面上。光线不刺眼,反倒有几分朦胧。 一切都是模糊的。破旧的滑滑梯,呜咽的小火车,沼泽一般吞噬万物的海洋球……旋转木马的颜色鲜艳到有些夸张,一颗眼珠子却掉了漆,显得十分吊诡。 她想乘坐旋转木马,管理员却将她拒之门外:“只有小孩子才能坐。” “我也是小孩子。” “你不是小孩子。” “我怎么不是小孩子?”她为自己辩解,“我就是小孩子。” 管理员上上下下地审视着她,语气更加肯定:“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她急得想哭,就这么醒了过来。 昏昏沉沉之际,意识逐渐回笼。 江斯月缓慢地眨了眨眼睛,隐约看到纱帘半开。落地窗外,大雪已经停了。 裴昭南去哪儿了? 她想翻身,这才意识到他一直都在。凹凸相嵌,长短相接。他霸道地占据着她,宣告着不容忽视的存在。 想到方才的梦境,江斯月不禁赧然。 她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这一大早的…… 她拽过被子,把头埋了进去。 裴昭南见她这副样子,嘴角荡开笑意:“你在做什么?” 被子里传来江斯月闷闷的声音:“我都没问你在做什么呢。” “锻炼身体,”他偏要掀开她的被子,贴着她的耳朵说话,“做早操啊。” 说罢,他随着律动喊起了节拍:“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五六七八……” 江斯月:“……” 神经病啊,幼不幼稚? 她想躲,又躲不过,只能捂着脸求他:“至少……把窗帘拉上吧。” 他却无所谓:“又没人看。” “要是有人经过呢?” “放心,看不见。” 度假村的房屋布局都经过精心设计,完美保护客人的隐私。 从屋内向外看,一览无遗。从屋外向内看,却无法探清虚实。酒店比客人更清楚,他们会在房间里做什么…… 早操终于结束。 江斯月望着木屋的天花板,眼神放空。二十来岁的男大学生都像裴昭南这样吗? 还是说,只有他如狼似虎,凶险万分。 /// 今天的行程是滑雪。 吃过早餐,他们乘坐雪橇,前往滑雪场。 裴昭南换上一身极夜黑雪服,再戴上雪镜和头盔,全副武装。站在雪地里,他的身形格外挺拔,引人注目。 他有全套专业装备,用的滑板也是全定制单板,一看就是老雪友。 雪上运动耗时又耗资,一般人很难培养这样的爱好。滑雪属于极限运动,父母并不赞成他玩。 越不让玩,他越爱玩。他以前偷偷飞去加拿大滑野雪,父母被气得不行。要知道,就连保险公司都对极限运动爱好者避而远之。 江斯月去年跟滑雪场的教练学过基础的动作与技巧。可惜,她已经全忘光了。 “没事儿,我手把手教你。”裴昭南对她很有耐心。为了开展新手教学,他特地选了绿道(初级道),改用双板。 “滑雪不难,难的是刹车。”裴昭南说,“只要学会刹车,基本就没什么问题了。” 江斯月在缓坡上练习刹车。他全程指导,确保她不会因重心不稳而一头栽倒。 这对江斯月来说绝非易事。 她从小到大学习成绩还不赖,但是肢体协调性非常一般,几乎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体育项目。 小时候父母送她去学过一段时间舞蹈,老师都为她惋惜:“这么漂亮的小姑娘,怎么就跳不好呢?” 裴昭南和她恰恰相反。 凡是江斯月说得出名字的体育项目,他基本都玩过,玩得还挺好。美国的大学很注重体育成绩,所以他轻轻松松就上了名校。 “注意——”裴昭南提醒她,“膝盖弯曲,身体前倾,脚尖并拢,脚跟分开。” 江斯月的大脑听从指令,身体却总有别的想法。得亏裴昭南及时拉住她,否则她得摔个狗啃泥。 “哎,”她叹了一口气,“我总是滑不好。” “这很正常,很多人一开始还不如你呢。”他挺乐观,“多练练,找到感觉就好了。” 在他的鼓励下,江斯月逐渐摸到窍门,滑得越来越好。 裴昭南提议去蓝道(中级道)试试,她同意了。 他们登上缆车前往。 今天天气很好,天空飘着大朵大朵的云,像大团大团的棉絮。远处绵延的山峦披着圣洁的白雪,犹如待嫁的新娘。 蓝道依旧宽阔,坡度却更为陡峭。雪道上有自然的起伏和弯道,适合进阶。 裴昭南一踩上单板,简直如履平地。他滑了一圈,试了试雪感。刻滑走刃,左右切刃,精准控速……这技术,内行人一看就知道是大神,帅得让人挪不开眼。 江斯月望着又长又陡的雪道,双腿不禁打颤。 她又开始打退堂鼓了。 裴昭南看出她的胆怯:“别怕,我去下面接着你。” 他往下滑了一段,回身,冲她张开双臂:“到我这儿来。” 江斯月天人交战。 她行吗?万一摔倒,会不会很疼? “来吧,你可以的。”裴昭南给她加油打气,“相信你自己。” 一想到裴昭南在,江斯月的心底生出莫名的勇气。 她不相信自己,但是,她相信他。 她用力划了一下滑雪杖,滑雪板开始移动。 速度越来越快,寒风呼啸着擦过她的脸,她被风推着下坠。心跳得太快了,她连呼吸都忘却了,甚至想闭上眼睛。 就在她闭眼的一瞬间,裴昭南稳稳地接住了她。 她被抱了个满怀。鼻尖抵着冰凉的雪服,她感受到男人安全的胸膛,以及有力的心跳。 裴昭南比她更开心:“我说过,你可以的。” 江斯月睁开眼睛,看到裴昭南近在咫尺的脸,内心登时涌起难以言述的情绪。 她挪开视线,怕他发现泛红的眼角。 原来,她对他已不止是喜欢,更是信赖。 只要有他在,纵使万丈深渊,又何惧坠落。 裴昭南问:“要不要继续滑?” 江斯月捂着胸口:“我得缓缓。” 她的心跳还没恢复正常呢。 他们回到雪道的最顶端。 江斯月丢掉滑雪杖,摘下双板,刚准备歇一歇,谁知裴昭南突然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 她勾住裴昭南的脖子,嗔怪道:“你干什么?” 裴昭南戴上雪镜,嘴角自信上扬:“我抱着你滑。” 没等她反应过来,裴昭南已经冲了出去。 江斯月的尖叫声刺破苍穹。 心跳随着肾上腺素狂飙,她激动到无可复加,每一颗牙齿都在战栗。 太刺激了。 这才是滑雪的感觉。 远山在召唤,他们飞驰在雪道上,享受风的拥抱。 裴昭南大声问她:“爽吗?” 江斯月搂住他的脖子,给予充分的肯定:“爽!” “抱紧了——” 她下意识地紧紧搂住他。 裴昭南一个转身,带着她原地旋转。 真正的天旋地转。 天空,白云,群山,飞雪,像万花筒一样飞转。 她幸福得快要晕过去了…… 最后的最后,裴昭南抱着她躺倒在雪地里。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上下起伏。 快乐到了极点。 雪花一朵一朵地飘了下来。 江斯月的睫毛上沾着冰晶,嘴唇像冬日里的红莓。她就这么依偎着他,仿佛一只可怜又可爱的珍珠鸟。 裴昭南一把摘掉雪镜,甩到一旁,翻身吻了上去。 她以前所未有的热情回应着,奉上自己全部的心脏。 …… 长白山之旅结束了。 江斯月收获满满。细细算来,裴昭南已经陪她走过了春夏秋冬。 人们常说,旅行是检验情侣的最佳方式。 他们成功通过考验。从身到心,完美契合。 裴昭南似乎忘记了为什么要安排这场旅行。他只知道,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可以把他和江斯月分开。 她掏空的不止是他的身体,还有他的心脏。这种信任,比激情要珍贵得多。 回京之后,裴昭南的自我感觉出奇良好。 哪怕江斯月因考试周的到来变得忙碌,他的态度也始终平和。 这种心境一直维持到学期结束。 陈亦为再次给江斯月来信。 第53章 裴昭南没有指使洛可去偷江斯月的信件, 是洛可感念他的大恩大德,主动告知:“江斯月回家去了,信箱里有几封新的情书, 你还要看吗?” 潘多拉的魔盒已经打开。 即便裴昭南相信江斯月绝无二心,他也很难按捺住好奇心。 他想知道,陈亦为会不会再次致信?以及, 江斯月究竟看不看陈亦为的信? 裴昭南在一堆未拆封的信件里, 又发现了陈亦为的信。 他不禁嗤笑, 小丑。 还写信?人家看都不看。 为了不让这封信白写,裴昭南决定勉为其难地看一下。 信的全文如下: “卿卿如晤。 快放寒假了, 你要回成都过年了吧?冬天的文殊院也很漂亮,你应该去看一看。 好久没见,我很想你,但又不能见你。希望下次再见,是以我最好的模样。 真想和你在成都的街头走一走, 走到玉林路的尽头, 走过小酒馆的门口。 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陈亦为 2016年1月22日” 这封信让裴昭南浑身不得劲儿。 这个陈亦为脑子有病吧?他想见别人的女朋友,还想跟别人的女朋友在成都的街头走一走? 其他人不知道江斯月有男朋友也就罢了,他这是明知故犯! 道德何在?廉耻何在? 臭不要脸! 这封信还透露了一个关键信息。 陈亦为大概率也是成都人,也许就是江斯月曾经的同学或者朋友。 寒假是一个特殊时期。 江斯月回成都,而裴昭南留在北京。江斯月不在他身边,但情敌极有可能出现在江斯月身边。 裴昭南有点儿坐不住。 他给江斯月发消息,问她在做什么。 【江斯月:辅导弟弟写作业。】 【裴昭南:最近没出去找同学聚一聚?】 【江斯月:没。】 前几天, 有不知情的高中同学约江斯月打麻将,并擅自将她拉进临时群。 江斯月点开群成员信息,一眼就看到了魏一丞。她什么都没说就退群了。 【裴昭南:要是有同学找你打麻将什么的,千万别去。】 【江斯月:为什么?】 【裴昭南:今年过年严打黄赌毒, 当心蹲局子。】 【江斯月:我打牌都不来钱的。】 【裴昭南:那多没意思。】 屏幕另一端的江斯月:“……” 裴昭南什么意思?他到底希望她来钱还是不来钱? 这时,一旁写作业的江斯年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哎,有人辛辛苦苦写作业,有人潇潇洒洒玩手机……” 江斯月把手机搁回桌上,重新翻开单词书:“我小时候比你辛苦多了。等你上了大学,手机随便玩。” “姐,你现在说话跟大人一模一样,”江斯年抱怨道,“你已经失去了童真。” “说什么呢?”江斯月一巴掌拍上他的后脑勺,“写你的作业!” 闹剧过后,江斯年头顶热腾腾的大包,慢吞吞地写着数学作业。他咬着笔头:“姐,这题不会。” 江斯月看了一眼题目。现在小学生的数学题非常灵活,大学生也得动动脑筋。她聚精会神地思考解题方法,手机又振动了。 江斯年好奇地瞄着她的手机:“姐,这人是谁呀?怎么老找你?” 肯定又是裴昭南。为了防止弟弟眼神乱飘,江斯月决定回自己的房间看消息。 “你先跳过这题,一会儿我再教你。” “姐,你是不是不会做?” “……” 江斯月懒得解释,拿上手机离开。 关上房门,点开聊天界面。裴昭南发来了一张机票截图——他将于明天上午抵达成都。 【江斯月:你来成都做什么?】 【裴昭南:度假。】 【江斯月:年年来?】 【裴昭南:成都就是我的第二故乡,当然得年年来。明天有空吗?陪我逛逛。】 江斯月拿他没办法。 她总觉得,裴昭南好像有点儿分离焦虑。 【江斯月:明天不行,后天吧。】 【裴昭南:你明天有事儿?】 【江斯月:我要去看奶奶。】 【裴昭南:哦。】 他消停了一阵子,又发来消息。 【裴昭南:千万别跟同学出去打麻将。】 江斯月:“……” 这家伙到底是多担心她被警察抓走? /// 第二天,江斯月去青石桥看望奶奶。 奶奶在家里腌制泡菜、风干腊肠。尽管这些东西大街小巷随处可买,奶奶还是喜欢亲自动手。她总说:“外面卖的不是家里的味道。” 奶奶见到孙女,笑逐颜开。 一笑,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几分。 奶奶去厨房里忙活,江斯月想打下手,奶奶却不要人帮忙。她一边切菜一边说:“你帮我去外头买些猫饲料,桌垫底下有钱。” 江斯月拿上钱出发。 青石桥有成都最有名的花鸟鱼虫市场。年前,不少人前来采购。整条街鲜花馥郁,绿植葱翠。仓鼠啃着木屑,金鱼在水里游来游去,鹦鹉叽叽喳喳、闹个不停。 有一家店门口的鱼缸造景十分别致,水草、珊瑚、水晶砂、鹅卵石模拟海底世界,一条蓝色的斗鱼穿行其中。 江斯月不自觉地被吸引,玻璃鱼缸倒映着她的影子。这条鱼可真漂亮,巨大的尾巴像公主的裙摆,一摇一晃尽显优雅。 忽然,身后传来略显耳熟的声音:“想要吗?” 她的表情瞬间凝滞。 江斯月偏过头,果然。 只见裴昭南抱着臂,饶有兴致地欣赏着那条斗鱼。阳光勾勒着他的侧脸线条,若明若暗的眼底似潮汐起伏。 “你怎么在这儿?” “无聊,随便逛逛,就逛到了你奶奶家附近。” “……” 青石桥不算大,但也不算小。 能在这儿碰面,不知是天意还是人为。 江斯月没再说话,转身离开。 裴昭南跟上她的步伐:“怎么了?见到我不开心?” “没有不开心,我只是觉得……”她有些无奈,“彼此应该适当地保留个人空间。” 一年到头,江斯月有大把时间在北京。寒假拢共也就个把月,她想陪陪家人。 结果,裴昭南又飞来成都找她。她也没说不让他来。但是,她今天没空,他还要硬生生地出现在她的面前,简直欠揍。 江斯月有些恼火,可是……她对着裴昭南的俊脸又发不出脾气,只能自己生闷气。 裴昭南理所当然地说:“我不需要个人空间。” 江斯月停下脚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需要个人空间。” “你对我有秘密?” “没有。” “那你在担心什么?” “……” 裴昭南好像听不懂人话,江斯月不想再跟他理论。 她只想赶紧办完事情,再甩掉这个帅气的狗皮膏药。 江斯月来到一家动物饲料专卖店,跟老板要了四十斤散装猫粮。这种猫粮不贵,营养也达标,喂流浪猫刚好。 裴昭南抢先付了钱,江斯月对此无所谓。反正他钱多得花不完,就当做公益了。 老板把猫粮装进蛇皮口袋,用扎带系好,递给江斯月。 她试着拎起来。显然,她低估了四十斤的重量。拎着走几步路还行,拎回奶奶家还是挺费劲的。 “我来吧。”裴昭南轻轻松松地拎起猫粮,“得亏我过来,不然你怎么办?” “我有我的方法。” “你倒是说说,你有什么方法?” 从小到大,江斯月接触过很多陌生人的善意。哪怕在机场取行李箱,也总有人热心地询问她需不需要帮助。 说得更直白一点,没有裴昭南,她这么多年也活得好好的,不缺胳膊也不缺腿。 “这还不简单?”老板替江斯月回答了,“我给她拎到市场门口,坐上车就走了。要是离得近,我亲自送一趟也行。” 裴昭南决定闭嘴。他不出力,有的是人出力。 江斯月走在前面,裴昭南拎着蛇皮口袋跟在后面。走了十来分钟,就到了单元楼下的小院。 流浪猫闻风而动,寻味而来。它们聚集到江斯月的脚边,喵喵直叫。 裴昭南惊讶:“你奶奶养了这么多猫?” “这些都是流浪猫,不是我奶奶养的。”江斯月语气平淡,“东西放这儿,你回去吧。” 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裴昭南之前对她的评价很到位。 他不想走,可是江斯月好像不欢迎他来做客。裴昭南只能自我宽慰。能见到她就不错了,他还想奢求什么呢? 江斯月解开蛇皮口袋,正准备喂流浪猫。一抬头,居然看到奶奶蹒跚着从单元楼里出来。 奶奶叫了一声“月月”,裴昭南也跟着回头,刚巧打了个照面。 江斯月愣在当场。 她还没来得及把裴昭南赶走,奶奶怎么就出门了?—— 作者有话说:信里有赵雷《成都》的歌词。 第54章 裴昭南比江斯月反应快。 他毕恭毕敬地喊了一声:“奶奶好。” 面前的小伙子如此热情, 奶奶有些迷惑。 难道是上了年纪健忘了?她实在想不起来这小伙子是谁。她看向孙女:“月月,这是……” 江斯月定了定神,介绍道:“我同学。” 奶奶恍然大悟, 热络地招呼着:“原来是月月的同学,怎么不进来坐?” 江斯月不太乐意把他领回家,她替裴昭南回绝了奶奶的邀请:“奶奶, 他有事, 正准备走呢。” 裴昭南闷声闷气地来了一句:“我又不急。” 江斯月剜了他一眼。 “来了就是客。”奶奶对江斯月说, “家里酱油用完了。月月,你帮我去小区门口的粮油店打点酱油。” 江斯月这才注意到奶奶手里的空酱油瓶。她听见奶奶对裴昭南说:“小伙子, 进来喝茶。” 她以为裴昭南要厚着脸皮进去,谁知他主动接过奶奶手里的酱油瓶,殷勤得很:“奶奶,我去打酱油。你俩歇着去吧。” 奶奶还没发话,他就捎上酱油瓶快步离开了。待他走远, 奶奶这才夸道:“这小伙子不错。” 江斯月无奈:“奶奶, 你又不了解他。” 奶奶笑着说:“我是不了解,可我又不瞎。这小伙子长得就不错,比小魏强。”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铁板钉钉的事实,江斯月无法反驳。 /// 江斯月喂完流浪猫,饭菜已出锅。奶奶泡上一壶茶,等着招待裴昭南。 裴昭南打酱油还没回来,江斯月不禁犯起了嘀咕。他该不会迷路了吧? 她给裴昭南发消息, 问他有没有回来。 他没回复。 江斯月准备出门去迎迎他。 刚进楼道,她就碰见了裴昭南。 只见他左手一桶酱油,右手一桶陈醋,身后还跟着粮油店老板。老板拉着一辆平板车, 上面堆着小山一样的米面油。 “这些是什么?”江斯月问。 “上门礼。”裴昭南说,“事发突然,差点儿空手上门。幸好粮油店老板说可以送货上门。” 多亏江斯月,他今天刚学会这么一招。 江斯月无语。 这也太多了吧?奶奶一个人哪里吃得完? 老板一样一样地往屋里搬运东西。 奶奶从没见过这阵仗:“哎呦,来就来,送这么多东西干什么?拿回去,拿回去!” 老板像是耳朵聋了,一声不吭地哐哐往里搬。不一会儿,小山就平移到了客厅里。 老板拉着平板车离开了。 奶奶望着那座小山,又叹气又欢喜。不得不说裴昭南挺懂老年人的心理,送的东西都很实在。除了米面油,还有几打鸡蛋。 奶奶要给裴昭南倒茶,他眼疾手快地接过水壶:“奶奶,我自己来吧。” 他先给江斯月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江斯月端起茶杯喝了两口。虽然她不懂茶,但是也知道这茶叶不值几个钱——比裴昭南家的西湖龙井差远了。 裴昭南却盛赞:“好茶!” 拍马屁过于用力。 奶奶拿来三副碗筷,要留裴昭南吃午饭。 裴昭南推辞道:“我就不搁这儿吃了。没打招呼就上门拜访,给您添麻烦了。” 奶奶热情好客:“添双筷子的事,麻烦什么?我再炒两个菜去。” 江斯月劝道:“奶奶,这些菜已经够多了,再多就吃不完了。” 裴昭南附和着:“是啊,奶奶。月月说得对。” 江斯月瞟了他一眼。 看在那堆米面油的面子上,她也不好说什么。 裴昭南就这么上了桌。 奶奶今天做了几道家常川菜。这些菜很重口,不仅辣,还齁咸。 江斯月担心裴昭南吃不下,谁知他像没事人一样吃着菜,时不时还夸上两句:“好吃!” 奶奶笑眯眯地看着他:“小伙子哪里人呀?” 裴昭南回答:“北京人。” “首都,好地方啊。北京人吃得惯川菜吗?” “北京满大街都是川菜馆。” “这菜吃着不辣吧?” “不辣,吃着刚好。” 如果不是裴昭南被辣得满头冒汗,江斯月都快信了。 “小伙子第一次来成都?” “去年来过。” “今年又来?” “成都好地方,风水养人。”裴昭南看向江斯月,“您看您家月月,漂亮又聪明。” 奶奶笑得合不拢嘴:“我家月月可是大宝贝。” 两人达成高度共识,堪称相见恨晚。江斯月插不进什么话,像一个局外人。 她心想,裴昭南要是去卖保健品,恐怕能干到销冠。他长得又帅,嘴巴又甜,最会哄老年人开心。 吃完饭,奶奶要午休,裴昭南想帮江斯月洗碗。 裴大少爷怎么会亲自洗碗呢?江斯月怕他打碎碗碟,便说:“我奶奶睡觉了,你不用装了。” “我怎么装了?”裴昭南不服,“我让你洗过一个碗吗?” 那倒没有。 他家有洗碗机,也有佣人。况且,江斯月算他家的客人,哪儿有让客人洗碗的道理? “那是在你家,”江斯月分得很清,“在我家你是客人。” “还分什么你家我家?”裴昭南说,“看到你洗碗,我就难过。我可能得了伤心洗碗综合征。” 这个玩笑开得江斯月无言以对。她把橡胶手套、海绵擦和洗涤剂都交给裴昭南,叮嘱道:“那你洗干净点。” 她刚要离开厨房,裴昭南又叫住了她:“等等。” “怎么了?” “能不能给我倒杯水?” “行。” 江斯月去客厅接来一杯水。 裴昭南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完了。 “能不能再来一杯?” “你这么渴?” 裴昭南斟酌了片刻才说:“你不觉得中午的菜有点儿咸吗?” 江斯月噗嗤笑了出来。为了哄她奶奶开心,他也真是豁出去了。 “只是有点儿?” “……挺咸的。” 江斯月小声说:“奶奶以前做饭很好吃的。现在年纪大了,味觉可能有点退化。我没跟她说,怕她难过。” 原来是这样,难怪她中午吃得不多。裴昭南的心柔软了几分,一边洗碗一边说:“老人家还是不能吃太咸,容易高血压。你可以换个方式提醒她,这也是为她的健康着想。” 这一点江斯月没想到。 看来他还挺细心。 …… 裴昭南洗完碗就走了。 能见到江斯月的奶奶,也算不虚此行。 江斯月来到卧房,奶奶已经醒了。 她坐在床头,怀里抱着一个半开的雕花梳妆匣。匣子里零零散散地装了不少老物件,满是光阴的痕迹。 奶奶找出一个玉佛挂坠,拿给江斯月看:“这是我以前从乐山凌云寺请回来的玉佛。大师说,能保佑子孙平安。” 江斯月用掌心托着玉佛。子不语,怪、力、乱、神。她对此持有敬畏之心。 “我想送给你妈妈,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现在想想,不如送给你。” “送给我?”江斯月惊讶,“现在吗?” “现在不行,时候没到……”奶奶故弄玄虚,“等你结婚,给你当嫁妆。” 嫁妆? 江斯月从未考虑过这些。 奶奶把玉佛收好,匣子放回床底下。她问江斯月:“小裴已经走了?” 不知不觉,裴昭南取代了魏一丞,小魏也变成了小裴。 “走了。” “回北京了?” “回酒店了。” “小裴来一趟成都不容易,你多跟他出去玩。别总跟我待在一起,年轻人还是要有年轻人的生活。小裴是实在人,你要懂得珍惜。” 江斯月有些不好意思。 奶奶是不是看出来了?她和裴昭南之间不是普通同学关系。 转念一想,也很正常。 什么普通同学会给她奶奶送那么多东西? 奶奶絮叨着:“奶奶这么大岁数了,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 话题到了这里,江斯月有话说:“奶奶,川菜偏咸,下次可以少放盐。盐吃多了容易高血压,我总担心你的身体。” 奶奶从善如流:“行,奶奶听你的,不让你担心。” …… 祖孙相伴的时光,温柔又短暂。 吃过晚饭,江斯月跟奶奶道别。临走之前,她有些犹豫:“奶奶,今天他过来的事情……你别跟其他人说。” 奶奶什么也没问就答应了:“行,奶奶不跟别人说。” 江斯月安心多了。 奶奶又说:“下次你带小裴一起过来玩,奶奶还给你们做好吃的。” 江斯月笑着点头:“好。” /// 最近,江斯月出门的频率明显变高。 江斯年歪着脑袋打探情况:“姐,你又出去找同学玩?” 江斯月一边换鞋一边吩咐:“你在家好好写作业,作业写完了再打游戏。” 一听到打游戏,江斯年立马喜笑颜开:“要得!” 今天,裴昭南约她去文殊院。 文殊院是佛家圣地,藏有“空林二圣”,即佛陀舍利和玄奘法师顶骨舍利。 二人踏过青砖石阶,在红墙下漫步。 朱红的墙上有鎏金的圆,圈出八个大字:“世界和平,人类幸福。” 裴昭南若无其事地问:“你以前来过这儿吗?” “来过。” “跟谁?” 江斯月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实话实说会引起不愉快,她撒了一个善意的谎:“一个同学。” 听到“同学”二字,裴昭南的神经一下子变得敏感。他追问:“哪个同学?叫什么名字?” 江斯月不知道他哪根神经搭错了,刨根问底没有任何好处。她含糊着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她的态度越闪躲,裴昭南的心里越没底。 直觉告诉他,江斯月在文殊院有故事。 思来想去,裴昭南终于还是问了出来:“你有没有一个叫陈亦为的同学?” 第55章 陈亦为? 江斯月愣住了。 这人是谁? 她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她的大脑飞速地转了一圈。 难道是高中隔壁班的同学?她又不是交际花, 上哪儿认识那么多人呢? “应该没有吧……”江斯月不太确定,“你从哪儿听说的这个名字?” “听你室友提起过,”裴昭南不动声色, “我就随便问问,没别的意思。” 江斯月哦了一声,说:“我不知道这个名字。不过, 我有个女同学叫程亿慧。” 如果是口口相传的名字, 很有可能误读或者误记。她能想到的最相似的发音就是这个名字了。 裴昭南关注着江斯月的每一个微表情, 她的反应不像在撒谎。 也许陈亦为只是爱慕江斯月的痴汉?可是他为什么会知道她有新男友?裴昭南想不通。 算了,别问陈亦为的事了。 再问下去, 他该露馅儿了。 裴昭南回到最初的话题:“那你跟谁来过这儿?” 江斯月停下脚步,低眉敛眸:“你一定要知道?” “你告诉我。” “那我说了,你不准生气。” “嗯,我不生气。” “魏一丞。” 这个久违的名字令裴昭南意识到,他在自取其辱。 他真是被那个陈亦为给气糊涂了。这里是成都, 江斯月避而不谈的人, 除了魏一丞,还能是谁? 这不是什么秘密,这是裴昭南已知的事实。他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江斯月也只能破罐子破摔。 所以,她不能理解。你说人得多贱,才会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江斯月和文殊院确实有一段故事。 春夏时节,文殊院有提篮卖花的阿婆, 篮子里少不了“盛夏三白”——栀子、茉莉和白兰花。阿婆常说:“今生卖花,来世漂亮。” 魏一丞曾经为她买过茉莉。几朵并成一束,以银色金属线相串,像一串白色的铃铛。茉莉被她放进了书包, 香了一整个夏天。 故地重游,魏一丞已不在她身边,取而代之的是裴昭南。 江斯月垂着眼睫,像是沉浸在回忆里。裴昭南不禁眉头紧皱:“你还没忘了他?” “我早就忘了,”江斯月为自己辩解,“是你非要提。” “你刚刚还对我撒谎。”裴昭南不悦。 “他本来就是我同学,”江斯月心虚,“你也是我同学。” 裴昭南额角一跳。前几天,她向奶奶介绍他们的关系,说的就是“同学”。 谈了一年恋爱,她居然说他是同学?简直是开历史倒车! 裴昭南几乎是咬牙切齿:“行啊,江斯月。你可以。” 他很少对江斯月直呼其名,江斯月一听就知道他恼了。 “你说过不生气。” “我是说过。” “那你现在什么意思?” “……” 过去的短短一年,裴昭南感到前所未有的快乐。 转念一想,那个狗屁魏一丞,居然跟江斯月认识了十几年?不敢想象那小子过得有多爽。 裴昭南因回溯性嫉妒而愤怒。 他越想越气,又不敢生气。因为……他要是再生气,江斯月就该生气了。 “好了好了,咱不提他了。” “我不想提,是你非要提。” “我错了,你原谅我吧。” 裴昭南主动服软,江斯月也懒得跟他计较。 男人就是贱,她暗骂。 这时,红墙下来了一批游客,争相和墙上的八个大字合影。 裴昭南提议:“要不要拍一张合影?” 江斯月远远地看着那些游客,对打卡的游客照没什么兴趣:“你要是想拍,我可以帮你拍。” “我是说,”裴昭南缓缓道来,“我和你的合影。” 细细想来,他们俩好像都没拍过什么正经的合影。 江斯月同意了。 裴昭南将手机递给一位游客大叔:“麻烦您帮我们俩拍一张合影。” 他牵起江斯月的手,走到红墙的无人之处。大叔冲他们比划手势:“这边没有字,往那边去。” 在游客的心目中,不跟红墙上的八个字合影就没有意义。 裴昭南却说:“不拍字,就拍这面墙。” 江斯月不解地看他。他扯了一下江斯月的手,提醒道:“别看我,看镜头。” 大叔举起手机:“笑一笑。” 江斯月是不上镜的真美人,一对上相机的镜头,她就很紧张。一紧张,表情就很僵硬。 大叔又说:“美女,自然一点。” 江斯月咧开嘴角,强颜欢笑。大叔摇了摇头:“放轻松,不要太刻意。” 大叔说得越多,江斯月越不会笑。 最后,大叔急了:“你看你男朋友多帅啊。” 这话一出,江斯月莞尔一笑,裴昭南也忍俊不禁。 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大叔很满意自己的作品。 他把手机递给裴昭南:“看看怎么样?” 画面里,二人相依相偎。 裴昭南笑意疏淡,好似冬日和煦的阳光,眉眼里俱是暖意。 江斯月笑容明媚,犹如月圆之夜悄然盛放的昙花,短暂却灿烂。 他穿黑衣,她着白衫。黑与白,和背景的红墙形成鲜明对比。岁月为这抹红镀上朴实无华的色泽。 那些热烈又张扬的情感,在这一刻沉淀。 江斯月这才明白裴昭南为什么不让红墙上的大字入镜—— 这张照片和结婚证上的新人合影一模一样。 大叔也起哄:“你们俩要是去民政局领证,都不用拍新照片了。” 江斯月羞得厉害。说不上是害臊,还是期待……他们会有那一天吗? 她抬眼看向裴昭南。 此时此刻,他就在她的身边,牵着她的手。 她能感受到他对她的喜欢,这种喜欢明明白白、坦坦荡荡。 裴昭南向大叔道谢。 这张照片,他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 裴昭南把照片传给江斯月。 这是他们之间的独家记忆。 裴昭南告诉她:“以后再来这儿,只准想我,不准想别人。” 如果她再触景生情,裴昭南希望她的情只为他而生。 故事写到这里,早就该翻篇了。 不是吗? 江斯月郑重地点头,许下承诺。裴昭南微微低头,吻了过去。 这是一个温暖、柔软又甜蜜的吻,却连他百分之一的爱意都无法表达。 他们在红墙下拥吻。 红墙外是经冬不凋的松柏,风拂过苍郁遒劲的松枝,撞响寺庙屋檐下的风铃。铃声惊起一只蓝歌鸲,天际唯余一声长鸣。 /// 2016年的冬天,成都没有下雪。 冬去春来,江斯月又一次回到北京,裴昭南亲自来接机。 初春的北京一如既往的冷,大风刮在脸上的感觉也是如此亲切。 这是江斯月在北京的第三个春天。不知不觉间,北京已经成了她的第二故乡。 周三晚间无课,裴昭南约江斯月去新开的餐厅吃晚饭。餐厅距离学校三四公里,价位偏高,基本不太可能碰见同学。 这是一家俄式餐厅,门口摆放着巨大的俄罗斯套娃,服务员身着统一的俄罗斯族传统服饰,背景音乐也是耳熟能详的《喀秋莎》。 江斯月看了看菜单,点了几道感兴趣的菜,鸡肉沙拉、朗姆牛排、莫斯科盘肠和红菜汤。她环顾四周:“我还是第一次来俄罗斯餐厅。” 裴昭南坐在对面,惊讶道:“程迦没请你们吃过俄罗斯菜?” “没。” “那么抠门?” 程迦当然不抠门。她说北京的俄式餐厅都不地道,要请她们去俄罗斯吃。 问题是,谁会为了吃一顿饭去俄罗斯呢?所以这事就没下文了。 裴昭南笑:“还是她精。” 这时,一个略显眼熟的身影走进餐厅。 江斯月眯了眯眼,心下一惊——居然是程迦。 第56章 江斯月坐的位置刚好能看见餐厅门口。这意味着, 程迦也能看见她。 她赶忙换到对面,跟裴昭南挨着坐。 江斯月在外难得与他这么亲近。裴昭南往里头挪了几寸,打趣道:“今儿个是怎么了?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她冲裴昭南比了一个“嘘”的手势。裴昭南下意识地往后一瞥, 认出了程迦。 程迦跟服务员说着话,并没有注意到这里。不一会儿,服务员领着程迦往另一边去了。 裴昭南回过头, 对江斯月说:“我就说她精吧。自己一个人来吃, 也不请你们宿舍吃。” “你这人怎么挑拨离间?”江斯月嘀咕着, “而且,她也不见得就是一个人来吃啊……” 程迦今天打扮得挺漂亮, 尤其是那条波西米亚风长裙,异域感十足。这家餐厅装修豪华,主要服务于约会和宴请场景,她大概率是有约在身。 江斯月的猜测很快被验证。 十分钟后,服务员又领了一个男生往程迦那桌去了。那男生瘦高清隽, 气质干净。他一落座, 程迦就换了边,跟他靠在一块儿。一看就是热恋期小情侣。 裴昭南问道:“那是程迦的新男友?” 江斯月坦言:“我不知道。” 据说,女生宿舍四个人能建五个聊天群。但是,607宿舍只有一个聊天群。 讲道理,江斯月应该没错过什么新消息。 “她谈恋爱没跟你们说?” “我没听说。” “好家伙,你们一个宿舍全是地下党啊。要是在抗战时期,你们宿舍高低也能设个特工处。真是生不逢时。” 裴昭南的调侃让江斯月不禁讪讪然。 程迦居然跟她一样, 偷偷谈地下恋爱。 不过,话又说回来…… 何曦和洛可跟“地下”二字应该不沾边吧。 “怎么不沾边了?何曦搞的难道不是地下乐队?” “那洛可呢?她还是挺单纯的。” “单纯?你们几个就数她最像地下党。” “……” 不知裴昭南从哪儿得出的结论,江斯月懒得跟他理论。 她用餐刀切着牛排,心里也挺纳闷。 程迦是情场老手, 谈恋爱再正常不过了。以往的每一任,她都大大方方地跟大家分享和吐槽。怎么这一次悄没声儿地就谈上了? 看来,有秘密的人不止江斯月一个。 /// 这段小插曲很快就被江斯月遗忘。 当事人有意隐瞒,她也不会主动戳破。 哪怕是公众人物,恋爱也未必要公之于众。 普通人不需要对别人负责,只需要对自己负责。 江斯月的生活里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 她要学二外,要做社会实践,要准备各类语言考试……忙得像一个滴溜溜转的陀螺。 人越忙,对时间的感知就越迟钝。 等江斯月回过神来,大三学年已接近尾声。 2016年六月下旬,英国发起脱欧公投。这一事件连续多日占据新闻头条,闹得沸沸扬扬。全世界都在看乐子,没有人相信英国会脱欧,包括英国人自己。 结果,闹剧成真。脱欧党以微弱优势获得胜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得知消息的时候,江斯月刚刚结束一场公共课考试。 英国留学申请群炸开了锅,众人惊呼:“Oh My God!活久见!见证历史!” 新的变数令她感到不安。她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世界的变化与她的生活息息相关。 怎么说呢?是不是有点儿太胡闹了? 当天傍晚,裴昭南来学校找江斯月。 他最近在某投行IBD实习,过上了朝九晚五的日子。身为VIP,每天最辛苦的事情不是上班,而是通勤。 他本可以搬到国贸去住,但国贸离学校太远了。为了随时能见到江斯月,他可以忍受单程近一个小时的通勤。 经管学院一直以就业为导向,不少学生大二、大三就外出实习。金融行业欣欣向荣、蒸蒸日上,投行是离钱最近的地方,这里汇聚着一群最出类拔萃也最精致利己的学生。 和其他人不同的是,裴昭南对赚钱没什么兴趣。他出去实习,完全是听从家里的安排。 他出生于钟鸣鼎食之家,自幼就锦衣玉食,一切都唾手可得。金钱对他来说只是一串数字,多一位数、少一位数都没有影响。这种情况下,赚钱就是世界上最无聊的事情。 见惯了二代三代圈子里的悲剧和惨剧,裴昭南的父母对他并没有过多不切实际的期待。 他只要安守本分、循规蹈矩,这辈子都可以养尊处优、衣食无虞。不败家创业、不沾黄赌毒,基本已经杜绝阶级下滑的可能性。 江斯月今天没空见裴昭南。 英国留学申请群组织了一场聚餐,大家想交换一波最新消息,为即将到来的申请季做好准备。 裴昭南不禁烦闷。 他把江斯月放在第一位,江斯月却没有把他放在第一位。这是一种不对等的关系。 有时候,裴昭南不太能理解。为了能去英国读个水硕,可把江斯月忙坏了。学外语也挣不了几个钱,差不多得了,那么认真干什么? 【裴昭南:在哪儿聚餐?大概到几点?我去接你。】 【江斯月:东来顺,具体到几点我不太清楚。你别来了,今晚我回宿舍。】 发完消息,江斯月没再多想。 包厢里开了空调,铜锅咕嘟咕嘟煮着清汤。这是群里第一次组织线下活动,大家齐聚一堂,相互指认,拍手叫好。这些男生性格外向,经济条件也不错,平日里又不缺女生追捧,大多非常自信。 江斯月坐在角落里。 她性格偏静,难以融入这种陌生的社交场合。 饭桌上,有人夸夸其谈,言语间透露不凡的身份和家境,犹如孔雀开屏。也有人表示,英国留学的日常开销不小,校友们应当互帮互助,比如一起负担房租。还有人说,合租是常态,留学生人均一到两段同居史,回国即分手。 江斯月对八字没一撇的事情没兴趣,她更关心留学申请。毕竟,英国脱欧这件事发生得还挺突然。 于是,她就问了一嘴。立马有男生热心地为她解答:“别担心,基本没什么影响。” 英国是独立于欧亚大陆之外的岛国,与欧盟的关系本就松散。英国脱欧对留学生是利好消息,最重要的签证和货币都与欧盟无关,短期内英镑的汇率还会持续下跌。 …… 散场已是晚间十点。 出了饭店大门就是停车场,街上行人不多。 江斯月走出没几步,就有人追过来:“同学,这是你的东西吧?” 她低头一看,是她的充电宝。刚刚有人跟她借去充电,她忘记要回来了。 江斯月道了谢,正要离开,那人又说:“听说你想申请牛津,牛津也是我的梦校。” 她打眼一瞧,这才发现他就是那个孔雀男。 孔雀男名叫龚良,是经管学院的学生会会长。 群里的人都拥趸着他,他也是聚餐的发起人。 龚良问:“你就是江斯月吧?我听说过你。” 江斯月淡淡地打招呼:“你好。” “咱俩加个微信吧,多多交流,”龚良掏出手机,“要是能一起去牛津就太好了。” 她不想搭理,碍于面子又不得不搭理。她想找一个合理拒绝的方法。 就在这时,江斯月的胳膊被人握住,硬生生往后扯了一下。 她一抬眼,心下一惊。 裴昭南? 他怎么来了? 裴昭南神色凛冽地盯着龚良,嗓音不自觉地凉了几度:“她去不去牛津,跟你有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裴昭南整个人护在江斯月的面前, 将她掩得严严实实。 江斯月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龚良很诧异。 他认出了裴昭南, 经管学院大名鼎鼎的公子哥。 裴昭南平时不在学校住宿,也不爱参加学院活动,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他转学过来的时候, 不俗的外貌和神秘的身世在经管学院引起过骚动。 想当初, 多少男生想追祁沐瑶, 裴昭南不费吹灰之力便拔得头筹,不少人因此悻悻然。女生觉得他眼光甚高, 男生嘛……男生的想法更贴近野蛮的动物世界。最强大的雄性往往站在食物链的最顶端,拥有无上的择偶权。 裴昭南此举无异于是在昭告天下。 凡是他看上的异性,其他人等速速避让。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龚良分析着局势。 裴昭南看上了江斯月,那江斯月……她一副冷冷清清的神色, 看上去对裴昭南没什么意思, 甚至对他的出现感到一丝厌烦。 和祁沐瑶相比,江斯月是真正的高岭之花。她漂亮却不张扬,对异性也没什么兴趣。 不少男生折戟于此,龚良不信邪,也想试一试。 结果,半路杀出个裴昭南。 幸好,江斯月对裴昭南的态度十分冷漠。 龚良定了定心神, 反问裴昭南:“跟我没关系,跟你就有关系了?裴昭南,你别多管闲事。” “认识我?”裴昭南不屑冷笑,“你谁啊?” 龚良吃了一个大瘪。 他是经管学院的学生会会长, 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怎么说也算是风云人物。 裴昭南居然不认识他? 见龚良不说话,裴昭南侧眸看向江斯月,又问了一句:“他谁啊?你认识?” 龚良指望江斯月向裴昭南介绍他学生会会长的身份,谁知江斯月却说:“我也不认识。” 龚良瞬间熄火了。 他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路人甲。 最关键的是,这两人的反应不像假的。 不是轻视,也不是蔑视,而是彻彻底底的无视。 /// 江斯月被裴昭南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后车厢。 她一头栽倒在柔软的坐垫上,还没来得及起身,车门就被狠狠地摔上了。 裴昭南开着车,越想越气。 他下了班就回学校找江斯月,她却说没空。这也就罢了,他等了她三个小时,结果呢?看到她和一个男生站在一块儿。 如果不是他及时出现,江斯月是不是就要互换联系方式了?下一步呢?她还有什么打算? 江斯月更不高兴。 她明明跟裴昭南说过,让他别来,他还是来了。来就来吧,他还擅自现身。不论她是否自愿与他人结交,裴昭南都不该插手。 两人互相怄着气。 直到车子开进裴昭南家的地库,江斯月这才想起她今晚要回宿舍。她发出抗议:“我要回学校。” 裴昭南对她的话充耳不闻,直接把她推上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了,江斯月想摁开门键,裴昭南一下子就制服了她。他掐着江斯月的腰,将她压到电梯的内壁上。她负隅顽抗,裴昭南钳住她的双手,高举过头顶,蛮横地堵上她的唇。她想躲,却换来更加粗鲁的对待。 “你要干什么?”江斯月挣扎着问道。 “我要干什么?”裴昭南隐忍了许久,“这儿是我家,你是我女朋友,你说我要干什么?” 出了电梯,江斯月就被带进了浴室。 浴室灯光彻亮,巨大的镜子倒映着他们交错的身影。 江斯月双手撑着冰凉的盥洗池,他就在身后,手掌隔着短裙触碰。 她警铃大作,心脏剧烈跳动。 “Luna,为什么要跟不认识的人说话?”裴昭南盯着镜子里的她,“你不是没有微信吗?为什么不跟他说?” 怎么说?大家都在一个微信群里。江斯月咬着嘴唇,噤若寒蝉。 裴昭南可真记仇。 两年前她信口胡诌一句话,他到现在还没忘。 裴昭南不光记仇,还想复仇。 啪的一声,巴掌不轻不重地落了下来。 江斯月如惊弓之鸟,猛地攥紧手指,指尖用力到泛白。 混蛋,又胡来。 她羞耻地闭上眼睛。 印象中,上一次被打屁股还是幼儿园。 裴昭南又发疯了。 她无法阻止他发疯,只能承受他的一腔怒意。 “你想跟他一起去英国?”裴昭南单刀直入,“你不是说喜欢我吗?为什么要离开我?” 江斯月没法儿跟他讲道理,他已经失去了理智。她紧绷着身体,好似一根拧紧的琴弦。 她的沉默让他变本加厉。 琴弦加速崩坏,仿佛下一秒就会断裂。偏偏这根琴弦是哑的,不论他如何弹奏,就是一声不响。 “Luna,你怎么不说话?”裴昭南咬着她的耳朵,“你不是很喜欢跟别人说话吗?” “你、你混蛋……”她难得硬气,却换来更深一步的征服。湿润的眼角染上一抹红。 “要不要让他过来看看?”裴昭南捏住她的下巴,抬高,迫使她直视镜子,“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镜子里的她,色若含春。清水眼里泪光盈动。 这面镜子太清晰了,清晰到能看见所有的细节。 江斯月衣衫完好,却深陷泥淖。镜子里的画面最大程度地刺激着她,她不愿再看,低下头来,泪珠密密匝匝地掉落。 始作俑者毫无怜悯之心,笑容更加恶劣:“哭了?怎么那么爱哭?” 裴昭南替她揩去眼泪,动作却更加强硬:“哭也得继续。” …… 清晨,江斯月被手机闹钟唤醒,头有些晕。 也不记得昨天折腾到几点,裴昭南像凶猛的野兽,疯狂地撕咬着猎物。只有将她吞吃入腹,才算据为己有。 她摁掉闹钟,忐忑地打开消息——并没有人问她为什么夜不归宿。 她有些庆幸,又有些纳闷。算了,先不管了。 露娜趴在她的枕边呼呼大睡。 小煤球长大了,也长胖了,身子圆鼓鼓的。 裴昭南睡得正沉,胳膊搭着她的腰。江斯月试图挪开他的胳膊,却被他搂得更紧了。 今天上午十点还有一节课,美国文学史。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小声地央求:“我得走了。” 裴昭南这才慢慢地睁开眼睛。 他眨了一下眼,修长的睫毛在鼻侧覆下淡淡的阴影。凸起的喉结微微滚动,嗓音低沉:“能不能别走?” 江斯月说:“最后一次课了,老师要划重点。” 裴昭南把脸埋入她的颈间,深呼吸,温热的气息吸吹进她的颈窝:“我是说,别去英国了。” 江斯月一怔:“你什么意思?” 她想出国留学,裴昭南不可能不知道。 她的专业是英语,她一直想去英语的发源地走一走、看一看。更何况,谁不向往世界顶级学府呢? “跟我在北京不好吗?”裴昭南说。 “你为什么不去英国?”江斯月问,“我们可以一起出国,一起回国……” “回国之后呢?” “回国之后就该工作了。” “工作之后呢?” “工作之后……” 江斯月卡壳了。 她的想象暂时只到这个层面。 裴昭南望着天花板,那里有晨光的影子。 他缓缓地说:“Luna,我不能跟你一起出国。” 江斯月愣住了。 他要跟她异国? 北京和上海相距一千公里。 她和魏一丞青梅竹马,感情甚笃。仅仅一年,他们就分崩离析。 英国离这儿有多远呢? 八千公里。 裴昭南握住江斯月的手,十指相扣。 她的手指白净细长,没有任何装饰品。如果戴上一枚钻戒,一定非常漂亮。 “可是……”裴昭南说,“我想跟你结婚。” 结婚? 江斯月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什么时候?” “尽快,在你出国之前。” 上一次提及结婚的时候,江斯月还和魏一丞在一起。他们曾有计划,毕业就领证。 现在,裴昭南说要跟她结婚? 她既惊讶,又不安。 结婚这件事应该存在于遥远的未来,而不是当下。 江斯月的手心渗出一丝虚汗。 这种被紧握在手掌心的感觉,令她想要逃离。直觉告诉她,裴昭南想用婚姻束缚她。 “可是,你还没到法定年龄。” “你同意了?” “……” 江斯月无言以对。 她没有同意,只是希望裴昭南清醒一点。 她目前还没有结婚的计划。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江斯月问,“为什么那么快就要结婚?” 裴昭南缄默良久,最终还是开了口。江斯月第一次听他提及父亲的名讳,以及……他不能出国的原因。 “出不出国都无所谓。”裴昭南说,“北京什么都有,什么也不缺。” 江斯月没有被唬住。 裴昭南不能出国应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他却从来没有说过。江斯月可以接受他的隐瞒,毕竟他们的关系也没到那一步。 她直指问题的核心:“这和结婚有关系吗?” 有关系,当然有关系。 只有婚姻才能给裴昭南安全感,他需要法律来保护他的权益。 他管得了自己,却管不了江斯月。 等她去了英国,他更是鞭长莫及。 裴昭南说:“结婚之后,我可以去英国看你,以探亲的名义。” 王母娘娘尚且允许牛郎和织女每年相会,再不近人情的规定都不能阻止夫妻见面。 江斯月无法分辨他的说辞是真是假,她只能告诉他:“不结婚,我也会回来见你。” “不,不会的。”裴昭南摇了摇头,“你不会回来见我的。” 他太了解江斯月了。 她一忙起学业,他就会被抛诸脑后。 所以他要把主动权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里。 江斯月想不明白,为什么裴昭南不愿意相信她。难道她没有家人朋友在国内吗? 他干预的事情太多了。其他事情她都忍了,这件事情她忍不了。 “认识你之前我就打算出国,认识你之后也不会变。”江斯月抽出自己的手,“如果你现在不相信我,结婚之后也不可能相信我。法律只保护财产,保护不了爱情。” 裴昭南一言不发。 他可以相信江斯月,却无法相信别人。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如何用不正当的手段俘获了江斯月。在魏一丞视线之外的地方,发生了太多的事情。 既然他可以,那别人为什么不可以呢?所以,只要江斯月接触其他男生,裴昭南就发疯。他控制不住自己。一想到江斯月要离开他去英国,他就疯得更厉害。 他诱惑着月亮坠落,亲手埋下了罪恶的种子。种子生了根,发了芽,开了花,又结了果。 现在,轮到他自食恶果了。 第58章 江斯月回到学校上课。 老师讲着课, 她机械式地写着笔记,什么都没听进去。 她的思绪乱如麻。 裴昭南简直神经病,谈恋爱谈得好好的, 为什么突然提结婚?更令人气愤的是,裴昭南试图用婚姻来困住她。她无法接受。 她和裴昭南还能继续下去吗? 她不停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下课之后,江斯月直接回了宿舍, 宿舍里只有洛可一人。 洛可见了江斯月, 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神色, 只是说了一句:“你下课啦。” 江斯月嗯了一声。 “你吃饭了吗?”洛可问,“要不要一起去食堂?” 江斯月摇了摇头:“我不饿。” 洛可见江斯月兴致不高, 便说:“你看起来没什么精神,是不是昨天跟朋友玩得太晚了?” 一提到昨晚,江斯月警铃大作。她确实被迫熬了一个大夜,这该怎么交代呢? “你们去哪儿玩了?桌游吧还是KV?” “谁跟你说的?” “程迦啊,她说你跟朋友出去玩了, 估计要通宵。” “……” 江斯月更纳闷了。 她昨晚应该没给程迦发过消息, 程迦为什么会这么说?难道裴昭南找程迦了? 不过,洛可这么想也不是坏事。江斯月打着马虎眼儿就糊弄过去了。 洛可没再多问。 她饿了,得去吃饭。 江斯月一整天都不在状态,整个人浑浑噩噩。 马上就是考试周,她必须打起精神来。 她硬撑着翻完了一本书,知识像水一样流过她的大脑。 左脑进,右脑出, 什么都没留下。 哎,谈什么恋爱? 害人匪浅。 /// 裴昭南给吴蓟发消息,让他来一趟。 裴大少爷有命,吴蓟不敢不从。 这不, 吃过早饭就来了。 裴昭南陷在沙发里,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他养的黑猫倒是无忧无虑,兴致勃勃地逮着玩具老鼠。 “又怎么了?我的大少爷。”吴蓟坐到一旁的沙发上,“跟女朋友闹别扭了?” 依吴蓟对裴昭南的了解,一定是他在闹别扭。江斯月么……她应该没这个闲心。 “她非要去英国留学……”裴昭南恹恹地说,“留在北京不好吗?她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 吴蓟问:“她要去英国留学的事儿,你是第一天知道吗?” 裴昭南摇头。他一直都知道,只是…… 吴蓟替他说出了口:“你一直都知道,只是没想到这一天真的要来了。” 裴昭南沉默。 “我该怎么说你?我以为你追她之前就想清楚了……”吴蓟无奈道,“是没想到能在一起这么久,还是没想到她舍得抛弃你去留学?” “抛弃”这个词令裴昭南很不爽:“她又没说要跟我分手。” 他不想跟江斯月分开。 英国的授课型硕士仅需一年即可完成学业。区区一年,他又不是等不起。 “不分手?异国恋?那也行吧。”吴蓟说,“既然你都想清楚了,那叫我来做什么?” 裴昭南郁郁寡欢。他盯着露娜看,这小东西的脑袋里只有吃喝玩睡,什么都不懂。 他想了又想,终于吐出内心的不快:“我想跟她结婚,她不同意。” “结婚?”这超出了吴蓟的理解范畴,“你是说,你想跟她结婚?” 裴昭南没有否认,甚至还搬出先例:“不是没有可能。孙怀祯的表哥不也跟同学结婚吗?” 吴蓟觉得裴昭南疯得不轻。 孙怀祯的表哥和表嫂确实是同学,可人家表嫂的家境也挺好。只能说,他们恰好是同学。 这个暂且不论。 自由恋爱步入婚姻的前提得是你情我愿吧?他和江斯月算哪门子的你情我愿?他也说了,江斯月不同意。 当然,吴蓟不会戳裴昭南的心窝子。他得迂回着说:“求婚也要讲究时机,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裴昭南仔细思考一番,他觉得吴蓟说得有道理。哪有人求婚这么潦草的?他坐不住了,立刻起身。 “哎哎,你上哪儿去?” “订钻戒去。” “你回来!” 吴蓟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裴昭南拉回来:“你冷静一点儿!求婚跟钻戒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十克拉的鸽子蛋往眼前那么一晃,谁还能保持头脑清醒? 吴蓟重新坐回沙发,心里头犯着嘀咕。裴昭南的想法也太简单了,难怪江斯月不想跟他结婚。 钱权能搞定很多女人,偏偏男人最爱的是钱权搞不定的女人。正因如此,裴昭南被江斯月吃得死死。 “她需要的不是钻戒,”吴蓟说,“她需要一个理解她、信任她、支持她的男人。” 理解、信任、支持……裴昭南皱眉:“就这?” “就这?”吴蓟反问,“你理解她、信任她、支持她吗?” 裴昭南不说话了。 别说三条,任意一条他都做不到。 “你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提结婚,肯定会吓到她。结婚的事情得从长计议。” “怎么从长计议?” “让她出国留学。”吴蓟指点江山,挥斥方遒,“你留在国内,搞定一切。” /// 当天傍晚,江斯月收到裴昭南的消息。 他约她吃晚饭。 江斯月答应了。 她不愿再被胡思乱想折腾。不论如何,她都得跟裴昭南谈一谈——继续还是分手,总得有一个确切的结果。 晚上七点,江斯月来到餐厅。 这家餐厅坐落在四合院里,颇具古韵。裴昭南特意订了包厢,避免偶遇熟人的尴尬。他捧着菜单点菜:“……再来个杂拌牛腱。” 服务员好意提醒:“先生,您点的这几道菜都偏辣。要不要换个清淡点儿的凉菜?” “偏辣?” “是的。” “偏辣不行。我女朋友是四川人,爱吃辣。你让厨房都做成加辣的。” “……哦。” 裴昭南一抬眼,看到江斯月走进包厢。 今天天气热,她将头发束成马尾。蓝色的发带随着发丝摇晃,带着几分灵动的气质。 包厢里是小圆桌。江斯月坐了下来,和裴昭南隔着一个座椅。她对裴昭南说:“我也不是非得吃辣,你点一些你能吃的吧。” 裴昭南看了她一眼,淡定地说:“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江斯月扭头对服务员说:“就按正常口味做吧,不用加辣。” 服务员离开之后,裴昭南主动挪到了江斯月身旁的位置,为她添了一杯新茶:“学习了一天,太辛苦了。来,喝杯茶。” 江斯月:“……”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裴昭南对她如此热情,她什么狠话也说不出来。 喝完一杯茶,菜就上齐了。 裴昭南跟她像往常一样聊着闲篇。仿佛早晨的争吵并不存在,他们之间也没有分歧。 江斯月话不多,更多的时候是在听他讲。她心想,随便讲什么都可以,只要别提结婚就行。 裴昭南为她端来一盅甲鱼汤。 江斯月喝了几口汤,放下白瓷小勺:“我有点儿饱了。”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儿。” “什么?” “Luna,我想跟你结婚。” 江斯月被吓坏了。 她紧张地盯着裴昭南,生怕他从哪儿掏出一枚钻戒。 “别怕,不是现在。”裴昭南安抚她,“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希望我们的恋爱能有一个好结果。” 她不知道裴昭南打的什么主意,只能听他继续说下去:“你要去英国留学,那就去吧。” 江斯月思忖片刻,怯怯开口:“那你呢?” 裴昭南用白瓷小勺反反复复地搅动着清汤,心思也是来来回回地转了好几个圈。末了,他说:“我在北京,等你回来。” 第59章 江斯月惊讶于裴昭南态度的转变。 仅仅一天, 他就想通了? 幸福来得太突然。 如果一个男人想和你结婚,他不一定是好男人。如果一个男人不想和你结婚,他一定不是好男人。 现在, 至少能排除最差的情况。 只要裴昭南放弃原地结婚这样不切实际的念头,这段感情也不是难以为继。 江斯月并没有深究缘由,想来她自己也舍不得分手。 异国恋虽难, 却也不失为一种考验。 /// 暑假期间, 江斯月申请了UNDP(联合国开发计划署)的实习。联合国大楼在三里屯, 裴昭南每天开车接送她上下班。 下班之后,他们会一起逛逛街、吃吃饭。更多的时候, 她只是依偎在他的怀里,静静地享受二人世界。偶尔,她也会冒出这样的念头——如果婚后的生活就是这样,那好像也不错。 与此同时,江斯月开始留学申请的准备工作。 不少人会找中介协助相关事宜。不过, 中介的文书水平未必比她强。她决定省下几万元的中介费, 自行申请。 她向暑校的外教要来了一封推荐信。另一封推荐信,她打算开学之后找一位A大本校的教授。 可是,到底哪一位教授才能匹配牛津这样的顶级名校呢?江斯月不禁叹息。 “我的天,你这样的学霸居然还焦虑?给我这种学渣一条活路吧……”洛可哭丧着脸,“我现在只希望自己能顺利通过今年十二月份的N1考试。” 日语系有规定,通过N1考试才能拿到毕业证书。洛可七月份刚考了一次,差一分及格。她为此忧心不已, 成天抱着单词书啃。 “你上次差一分就过了,这次肯定可以。”江斯月说。 “我要申请日本留学,现在还拿不出像样的语言成绩,都不知道会怎么样呢。”洛可越想越伤心。 江斯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洛可。 大四将至,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大家只是在607宿舍短暂地相聚一场,毕业之后就要各奔东西。程迦计划去外交部工作,一驻外就是五年。何曦正在联系音乐公司出唱片,继续她的音乐事业。 许多关系都是阶段性的,一直留在身边的人寥寥无几。 裴昭南算一个吗? /// 大四的课表干净了许多,除了一两门专业课,再无其他。 江斯月多出了不少自由支配的时间,论文写作和留学申请两不误。 周三晚上,她有一门西方文论课。 这门课的教授名叫林建中,她觉得有一丝眼熟,或许在哪儿见过。 课后,她找林教授请教问题。 林教授解答之后,跟她闲聊:“你是江斯月吧?我记得你。你还有申请留学的计划吗?” 这么一说,江斯月想起来了。 当年她去国际交流处参加面试,林教授就是面试官。他居然还记得她?真叫人意外。 “正在准备材料呢。” “想申哪所?” “牛津是我的梦校,不一定能申得上。” “试试呗,万事都说不准。” 林教授温和地笑了笑,又问她:“你有读博的打算吗?” 读博?江斯月愣住了。这应该是硕士期间再考虑的事情,她目前还没想到这个层面。 英国留学开销不算低,一年就要四五十万。文科类专业很难申请到奖学金,她有心理准备。 要是读博,少说得准备两百万,这对她来说过于奢侈了。她得考虑家庭经济状况。 江斯月实话实说,读博不太现实。 “奖学金难拿,也不是不可能。”林教授说,“你要是想读博,我可以给你介绍导师。留学申请不就是这样,有枣没枣打一竿。” 林教授这么热情,她也不好推辞。 出于好奇,她去学院官网看了一下林建中的个人简历。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林教授有多年留英经历,硕博均就读于剑桥大学——他介绍的那位导师也任职于剑桥大学。 虽说牛津是梦校,可谁又能拒绝剑桥呢?反正江斯月拒绝不了。 江斯月顺理成章地跟林教授要来一封推荐信。 如此一来,申请材料就齐全了。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申请季。 投递材料、等待审核、准备面试……忙着忙着,大四秋季学期就结束了。 回成都之前,江斯月特意去找裴昭南,跟他告别。至于告别的方式嘛……激战一宿。 这段时间,全靠裴昭南替她释放压力。他的服务非常到位,耐心、细心又贴心。过程很愉快,愉快到每次结束的时候,江斯月都会在他的怀里落泪。 “怎么又哭?”裴昭南吻了吻她的眼皮,“我刚刚弄疼你了?” 江斯月摇了摇头,怅然若失:“一想到去英国之后不能随时见你,我就想哭。” 裴昭南无语,明明是她自己非要出国。 他知道,这个时候他不能出言挽留,他得帮她排解忧思。 “你是想我,”裴昭南顿了一下,“还是想我的口口?” 他毫不遮掩、近乎粗俗地说出了那两个字。 江斯月脸红到耳朵根,不肯回答。 脸一红,眼泪就没了。 裴昭南逼她说清楚,不然就挠她痒痒。 她只能向他求饶:“都想,都想。” “这么喜欢?” “嗯。” “那你为什么不亲亲?” “……” 完蛋。 脸红得更厉害了。 临行前,江斯月叮嘱裴昭南:“你今年别再来成都找我了,过年期间我想多陪陪家人。” 裴昭南问:“那我想你了,怎么办?” “你可以给我发消息,打视频。” “……行。” 一想到过年要和江斯月分开,裴昭南一点儿兴致都没了。 哎,过年真没劲儿。 /// 裴昭南今年去上海过年。 裴昭南随母姓,裴家待他和裴昀西并无区别。他又是秦家的独孙,两头的好处可谓占尽。 身份之显贵,哪怕在二代的圈子里,也是少有。 裴家今年有一件大事,裴昀西要订婚了。他大裴昭南八岁,正是谈婚论嫁的年纪。 对方是林家的千金,名叫林艺姝。林家不及裴家显赫,但林艺姝端方得体、温婉娴淑,也称得上良配。两家人对这桩婚事都挺满意。 裴昀西带着未婚妻敬酒。 二人恩爱甚笃,一副好好夫妻的模样。 林艺姝几乎完美符合刻板印象中“贤妻良母”这一形象,是圈子里最为标准的结婚人选。 这是表哥的行事风格,让人挑不出错。不论是结婚的年纪,还是结婚的对象。 裴昀西说他和林艺姝相恋已有两年。 奇怪的是,从未有人听说过这件事。 裴昭南也觉得蹊跷。 表哥读书的时候一心读书,工作的时候一心工作,从小到大就是同龄人里卓尔不群的存在。他这种人,居然会把精力分配在恋爱上?谈的还是地下恋爱,真是没法儿想象。 裴昭南不由地想起江斯月。 他什么时候可以把她带回家呢? 他看向窗外的黄浦江夜景。高楼林立,灯光璀璨,夜航的轮渡破开一道浪。 分开好些天了,不知道江斯月在干什么,有没有想他。 /// 对江斯月来说,今年的春节与往年没什么不同,一大家子吃吃饭、打打牌。 日子一年比一年好过。江爸成功竞聘大区经理,江妈也涨了薪,就连江斯年这次期末考试都进步了不少。 江斯月很难彻底放松,她心里始终有一根弦崩得紧紧的。 也不知道留学申请的情况如何,过年期间差不多该出结果了。 一晃眼就到了初七,江斯月意识到一件事情。 她的月经推迟一周多了,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况。 怀孕了? 不会吧? 裴昭南做了措施。 江斯月放心不下,偷偷买来一支验孕棒。 一大清早,全家都在酣眠,她去了卫生间。昨晚她将使用说明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操作的时候还是紧张到手抖。 她怀着忐忑的心情等待结果。 三分钟后,验孕棒只显示一道杠。 没怀孕。 江斯月松了一口气。 看来是她多虑了。 又过了几天,月经还是迟迟不来。她又测了一次,还是一道杠。 网上说,验孕棒不一定准确,想要确切的结果得去医院。 江斯月心事重重地出门,特意捎上一个口罩,来到十公里外的一家医院。 生平第一次挂妇科,需要很大的勇气。 医院人不算多,江斯月焦急地等待叫号,手脚冰凉。 候诊室的大屏上显示着患者信息,她是7号,江*月。 “请7号患者到3诊室就诊。” 江斯月怯生生地推门进去。 医生戴着口罩,面无表情地问:“什么情况?” 江斯月叙述:“我的月经推迟了十来天。今天早上自己测了一下,显示没怀孕。” “结婚了吗?” “没。” “有性生活吗?” “有。” “先抽个血看看怀没怀孕,拿着结果再来找我。” 江斯月出了诊室,交了钱,去采血窗口抽血。 她坐在椅子上等结果,裴昭南发消息来问她在做什么。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江斯月决定先隐瞒这件事。 【江斯月:在家呢。】 【裴昭南:哪天回北京?】 【江斯月:14号。】 那天是情人节,她特地挑的这个日子。 【裴昭南:还有一周。】 【裴昭南:我想你了。】 他此时此刻需要她的安抚。 【江斯月:我也想你。】 裴昭南消停了。 他有时候还是挺好哄的。 江斯月放下手机,继续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愈发坐立难安。 她很难不去思考这样一个问题—— 如果意外怀孕了,她该怎么办? 第60章 如果意外怀孕, 要把孩子生下来吗? 生孩子意味着断送留学生涯,江斯月不可能一个人在国外一边读书一边生子。哪怕可以延期入学,她也不会不负责任地抛下年幼的孩子出国读书。 这条路行不通, 剩下的……就只有那条路。听起来很残忍,但她别无选择。 江斯月再次去自助机查询结果。 结果出来了,血HCG值<5IU/L, 基本排除怀孕的可能性。 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她拿着化验单去找医生复诊。 医生看了结果:“你没怀孕。月经推迟是正常现象, 不用太担心。” “我的月经一直挺准, 最多推迟一两天。” “你最近是不是压力比较大?” “有可能。我快毕业了,在等offer。除了压力大, 会不会有别的原因?” “你要是担心,我再给你做几项检查。” “行。” 医生又开出几张检查单据,包括超声、甲状腺功能、内分泌等项目,江斯月挨个查了一遍。 检查结果排除了器质性病变,大概率是雌激素过低导致的闭经。 医生看着化验单, 摇了摇头:“雌激素太低了, 你这个月还没有排卵。” “雌激素过低,是压力导致的吗?” “很有可能。” “那我应该怎么办?” “多吃富含雌激素的食品,我再给你开点药。平时注意保持心情愉悦,精神不要太紧绷。” 江斯月的心情十分复杂。 好消息,没怀孕。坏消息,身体出问题了。 她压力大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偏偏就这个月雌激素过低呢? 江斯月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这个月她一直在家, 没跟裴昭南在一起……没想到,他还有这种功能。 饭圈女孩常说:“帅到坐地排卵。” 这居然不是玩笑话。 江斯月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任何人。她这个年纪,自己可以对自己负责,不用知会旁人。 她去医院的药房取了药, 去氧孕烯炔雌醇片。医嘱说,下次月经来潮的第一天再服药。 哎,申请季太折磨人了。 /// 英国留学申请群陆续传来好消息,每天都有人来群里报喜。 江斯月的邮箱迟迟没有动静。她申请的不是热门专门,连等待都比别人更加漫长。 回京前一天的晚上,江斯月正在收拾行李箱,一件一件地叠衣服。手机提示她收到一封邮件,来自牛津大学。 她一个激灵,打开笔记本电脑。进入邮箱之前,她双手合十,祈求保佑。她的心脏砰砰直跳,几乎要跃出嗓子眼。她反复地深呼吸,这才颤颤巍巍地点开邮件。 第一眼没看见CONGRAULAIONS(恭喜)。 她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怀着一丝不切实际的期待,她向下阅读,试图寻找翻盘的可能性。 这封拒信写得礼貌且无情,什么今年的申请者数量又多质量又好,竞争激烈但名额有限……她没看完就退出了。 江斯月盯着电脑桌面出神。 申请失败。 这很正常,不是吗?毕竟是牛津大学。 如果随随便便就能拿到梦校offer,梦校也就不叫梦校了。 江斯月合上笔记本电脑,趴到桌上,郁闷不已。 是她眼高手低吗?难道以她的资质只能上保底学校?DIY申请果然不行吗?如果找中介写文书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她满脑子都是胡思乱想。 就在这时,手机又叮了一声。 来了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剑桥大学。 刚经历失败,江斯月生出怯意。 牛津不行,剑桥估计也没戏——那个项目只怕会更难。 她不敢再看邮箱。 可是,再害怕也得面对。 她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再次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开邮箱——邮件标题的offer字样猝不及防地映入眼帘。 江斯月先是惊讶,接着狂喜。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酥麻的电流触达每一根神经。 令人意外的是,剑桥不仅没吝啬CONGRAULAIONS,还慷慨地给予江斯月一份大礼——fully-funded DPhil sudenship(全额资助博士奖学金)。 全额减免学费,补贴生活费,甚至报销往返机票、签证和移民健康附加费(IHS)。综合计算,硕博四年一共资助她二十多万英镑,折合人民币两百多万。 江斯月捂着嘴,喜极而泣。 “剑桥”“文科博士”“全奖”,每一个词都极具含金量。组合在一起,更是难于上青天。每年全国能获此殊荣的人寥寥无几,和中彩票没什么区别。 不,不是中彩票。 这是她应得的! 背过的每一个单词、读过的每一本书、写过的每一篇文章堆叠在一起,化作向上的阶梯,托举着她一步一步登高。 那些焚膏继晷、挑灯夜读的日子,是无边黑夜里看不见的星星。而她,此刻就是最耀眼的月亮。 江斯月冲出房间,向家人报喜,一大家子其乐融融。 上次这么开心,还是江斯月高考出分的时候。四年过去了,她一如既往的优秀。 这一晚,江斯月没睡着,亢奋至天明。 后半夜,兴奋如潮水一般退去,留下一个不得不思考的问题—— 她该怎么跟裴昭南分享这个消息呢? 她要去英国四年,不是一年。 他会为她开心吗? 他愿意等她吗? /// 2017年的情人节,江斯月最后一次落地北京。 裴昭南照例开车来接她。 下了机场高速,驶上三环路,路过德胜门。德胜门外的土城曾是元大都城墙,也是古蓟门遗址。 遥想当年,此处树木蓊郁,苍苍蔚蔚,花草繁盛,如雾如烟。因而,蓟门烟树位列燕京八景之一。 她就要离开北京了,燕京八景还没看遍。 裴昭南开着车,忽然问了一句:“收到牛津的offer了?” 江斯月摇了摇头:“没有。” 裴昭南见她兴致不太高,没再多问。 江斯月上不上牛津对他来说无所谓,他巴不得江斯月不去英国才好。 车开到金融街,裴昭南带江斯月吃了一顿漂亮饭。 今天,大街小巷都是情侣。饭后,他想去西单逛一逛,给江斯月挑一件情人节礼物。她不大想去:“算了吧,你送我的礼物已经够多了。” “在一起两年了,”裴昭南拉着她的手,“你还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收我的礼物。” “……” 江斯月不是不习惯,她是心虚。说好的一年变成四年,她怕裴昭南暴跳如雷。 她再三思索,撒娇似的摇着裴昭南的胳膊:“我们回去吧,好不好?” 撒娇的女人最好命。 裴昭南非常吃这一套,因为……江斯月从不对他撒娇。 “你这是怎么了?” “我想要……” 裴昭南一挑眉,逗着她:“想要什么?” 江斯月踮起脚尖,他配合地歪下头。她对准他的耳朵,小声说:“我想要睡觉。” “睡觉?睡什么觉?”裴昭南乐了,“这才几点?” 江斯月瞪了他一眼,看上去更像撒娇了。 “好好好,回家睡觉。”裴昭南有求必应,搂着她就往停车场走去。 到家之后,江斯月不光热情,还很主动。 她要和裴昭南一起洗澡。 裴昭南反倒有些不习惯了。 要知道,江斯月以前一直拒绝跟他洗鸳鸯浴。 她说洗澡是很私人的事情。 花洒的水像泡沫一样绵密。 江斯月抱着裴昭南,任由温水浇淋全身。她贴着他,一点一点地往下滑,直到蹲了下来。 她微微扬起脸,水汪汪地看着他,茸茸的睫毛变得根根分明。她的唇瓣被打湿,像娇艳欲滴的玫瑰。 裴昭南不曾从这个角度看过她。 该死。 他闭上眼,喘息。 竭尽全力才克制住猛冲的念头。 江斯月没有任何技巧。 很轻,很浅,很慢。 这对裴昭南而言,是享受,也是折磨。 他喜欢她带来的一切体验。 他也只跟她体验。 无上的快乐。 …… 凌晨时分,江斯月趴在裴昭南的胸口,问他:“开心吗?” 裴昭南抚着她的背,弯了弯唇:“开心。” 江斯月眨了眨眼睛:“我还有一件开心的事情,想跟你分享。” 裴昭南心情愉悦:“什么事儿?” “我已经拿到了剑桥的offer,剑桥给了我奖学金。所以,我准备去剑桥了。” “恭喜。” “你开心吗?” “嗯,开心。” 裴昭南在她的额头落下轻吻。 江斯月转过身子,枕进他的臂弯里。天花板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她继续说着话:“我不想跟你分开。” 裴昭南被她哄成了胚胎:“我们不会分开的。” “是吗?” “是的。” “哪怕我要去英国四年。” “哪怕你要去英国……”裴昭南猛然惊醒,“几年?” 江斯月吞了一口唾沫:“四年。” 裴昭南眉头拧了起来:“不是一年吗?怎么变成四年了?” “我申的确实都是一年制项目……除了剑桥。”她解释道,“我只是试试看,没想过被录取。结果,牛津拒了我,剑桥给了我offer,还有全额奖学金。” 裴昭南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打开灯,难以置信地看着江斯月。她缩在被子里,眼睛纯然如鹿。 她的嘴唇湿漉漉,说出来的话却冷冰冰。 “你要去读博?” “嗯。” 四年意味着什么,江斯月不会不知道。 所以,她今晚才委屈自己,成全他的快乐。 然后,在他最快乐的时候,给他致命一击。《 》 60-70 第61章 江斯月要去英国读博。 她不是在跟裴昭南商量, 而是通知。 裴昭南久久回不过神来。 思绪终于回笼,他艰难开口:“四年,这对我公平吗?” 江斯月很清楚, 这不公平。 四年,比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还要长。 主观上,她不想和裴昭南分手。客观上, 她又不得不再次陷入异地恋的困境。 前途和爱情, 孰轻孰重?如果二者不可兼得, 那就只能舍得。 “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江斯月的语气尽可能的平静, 她把选择权交给了裴昭南,“如果你想和我分手,我没有异议。” 裴昭南的喉咙堵得慌。 没有异议……她对这段感情就是这样无所谓的态度? 他宁愿她痛哭流涕,也不想看到她这副心如止水的模样。 今夜的欢愉只是假象,她随时都可以离开他, 就像曾经的每一次。两年了, 她从来没有变过,她还是那个她。 从身到心,决绝地抽离,绝不拖泥带水。 太残忍了。 思考这个问题令裴昭南痛苦。 他不愿再想:“先睡觉吧。” 人不可以在夜晚做决定。 他需要缓冲。 裴昭南灭了灯。 江斯月就睡在他的怀里。白天旅途劳顿,夜晚纵情恣欲,她体力不支,渐渐地睡着了。 他能感受到她温热的身体, 以及……冰凉的血液。 她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肤似凝脂,心若磐石,性如白玉烧犹冷。 裴昭南一夜未眠。 他怕一合眼,江斯月就如水中月一般, 化作泡影。 直到天边泛起了蟹壳青,一缕天光朦朦胧胧地照了进来。裴昭南目不转睛地看着江斯月,看着那张令他神魂颠倒的脸。 睡梦中的她是这般柔弱、无辜,却激发出裴昭南内心最深处的恶念。 真想为她打造最美丽、最坚固的金丝囚笼,折断她的翅膀,锁住她的双脚。他要二十四小时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没日没夜地占有她,欣赏她泣血的哀啼。 不。 不可以。 江斯月会恨他。 他要的是她的爱,不是她的恨。 裴昭南的冷静只存在于一瞬。 一个阴暗且潮湿的念头爬上了心头。 /// 江斯月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那是一个月全食的黑夜,月亮坍缩成一枚银环,只有最外圈散发着毛茸茸的光。她掉进了一望无际的大海里。为了活命,她只能拼命地向前游。 海比天更黑,她游着游着游不动了。太累了,她好想抓住什么。前方漂来一大片海草一样诡异的东西,她赶忙游过去,伸手一抓。那东西凉丝丝、滑腻腻,就这么从指间穿了过去。她只能再捞一次—— 不是海草,是海蛇! 成千上万条海蛇纠缠在一起,海水浑浊不堪,翻腾起恶浪。 她想逃,却被海蛇缠住双脚,拖着往下坠。 江斯月被吓醒了。 准确地说,她是被裴昭南叫醒的。 他轻轻拍她的脸:“醒醒,快起床,别睡了。” 江斯月睁开眼睛。 看见裴昭南的那一刻,她仿佛得到救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原来只是一场噩梦。 “几点了?” “八点了,你该起床了。” 八点?那还早。 今天不用上课,她想再睡一会儿。 江斯月闭上眼,突然想起昨晚的事。 她睡不着了。 裴昭南穿戴整齐,立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她,眼睛黑沉沉的——她读不懂他的表情。 经过一夜的思考,他决定跟她分手?他这么早把她叫起来,是要将她扫地出门? 江斯月不能再赖在他的床上了。 属实有些不合时宜。 她拢着被子坐起来,对裴昭南说:“我要穿衣服,你先出去吧。” 一旦分手,他们之间就该保持距离。 裴昭南什么都没说,只是扫了她一眼,就离开了卧室。 江斯月一件一件地穿上衣服,推着行李箱准备离开。她没有时间整理复杂的心情,也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出脆弱。 一出门,只见裴昭南端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他拦住她:“你拿行李箱干什么?” “我回学校。” “还没开学,你回去干什么?” “我回去……”江斯月多了几分犹疑,“你不是要跟我分手吗?” 分手。 她说得如此云淡风轻。 这个词又一次刺痛了裴昭南。 江斯月面对分手就是这种态度?像个没事人一样拍拍屁股走人?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裴昭南抿了抿唇,极力压下胸腔里升腾的怒火。 下一秒,他尽可能以平和的心态,对江斯月说:“我什么时候说要跟你分手了?” 江斯月的眼睛倏然睁大:“你……” “我不分手,除非你想跟我分手。你想和我分手吗?” “我不想。可是……我怕耽误你。” “耽误?四年以后我才二十六岁,还很年轻。” “真的吗?”江斯月难以置信,“你愿意等我回来?” 裴昭南垂下眼眸,一字一顿地说:“我、心、甘、情、愿。” 江斯月一愣,甩开行李箱,一下子扑到他的怀里。她的投怀送抱让裴昭南始料未及,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再抬起头时,江斯月的眼角已有泛红的迹象,像被雨打湿的美人蕉。泪水就在眼眶里晃动,倒映着他的影子。 裴昭南这才意识到,他应该抱着她。他的手落在江斯月的腰上,将她揽得更紧。 她是如此的柔软、天真、不设防。他的唇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这几个月可以多陪陪我吗?” 江斯月点点头,情不自禁陷得更深了。 她享受这样的拥抱。 …… 不知抱了多久,裴昭南说:“还没抱够?我胳膊都酸了。” 江斯月这才依依不舍地放手。她嘟哝着:“你这么早叫我起床做什么?” 裴昭南轻笑:“吃早饭啊。” 江斯月疑惑:“吃早饭?” 她和裴昭南在一起的时候,很难吃上早饭。他们一般会亲昵到深夜,再美美地睡到日上三竿。年轻人嘛,谁不是这样? “对,吃早饭。不吃早饭对身体不好,我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 “等你去了英国,我就没法儿照顾你了。你只能自己照顾好你自己。” “……” 糟糕,又想哭了。 她还有半年才走,离别的氛围一定要这么浓郁吗? 江斯月吸了吸鼻翼:“我还没有洗漱。” 她刚刚只想快点离开,连洗漱都来不及。她怕自己再多待一刻,就会触景生情,掉下眼泪来。 “去吧,我等你。” “好。” 江斯月对着镜子刷牙。 裴昭南抱臂倚门,长腿自然交叠,盯着镜子里的她。他突然问了一句:“你有智齿吗?” 她嘴里有泡沫,只能摇头。 裴昭南对此很满意:“没智齿?那挺好。” 江斯月漱完口,这才说话:“我不知道。反正没疼过。” 裴昭南思考了一秒:“那这样。吃完早饭,我带你去做口腔检查。要是有智齿,尽快拔了。” 江斯月有些意外,为什么突然要拔智齿? 她很怕拔牙。 小时候,一去牙科诊所,她就犯怵。 牙医简直是她的噩梦。 “我之前听程迦说,”江斯月试图躲避,“只要不疼就不用管。” 裴昭南却道:“英国的诊疗费不便宜,医疗服务也没有国内方便。你要是犯智齿,会很麻烦。” 好吧,原来是这样。 不过……这种事情是男朋友应该操心的吗?她爸妈都没替她考虑这么仔细。 二人下楼吃饭。 今天的早餐营养丰富。鸡蛋、大虾、坚果、黑豆浆、小番茄、红糖开花馒头……蛋白质、脂肪、维生素、碳水全有了。 江斯月一点儿没浪费,都吃完了。 裴昭南喝了一杯牛奶。 他很少在早上喝牛奶,通常是一杯美式咖啡。咖啡提神,还能促进代谢。 江斯月不爱喝咖啡,尤其是美式咖啡。她不懂裴昭南为什么喝得下堪比中药的美式。 后来想想,也不难理解。裴大少爷这辈子都吃不到生活的苦,只能尝一尝美式的苦。 吃完早饭,裴昭南带江斯月去一家私立牙科医院。 近乡情更怯。 离牙医越近,江斯月也越怯。 她后悔上了裴昭南的车,只能百般告饶:“可以不去吗?我不想拔牙。” 裴昭南义正词严地拒绝:“不行,你要是在英国犯牙疼怎么办?” 江斯月有解决方案:“牙疼吃止疼药就行。” “止疼药是随便吃的吗?”裴昭南踩了一脚油门,“你怎么对自己的身体这么不负责任?” 突来的训斥,吓了江斯月一跳。 止疼药被发明出来,不就是让人吃的?哪儿有牙疼不让人吃止疼药的道理? 出于某种补偿心理,江斯月没有跟裴昭南争吵。 她只能默默祈祷自己没有智齿。 到了医院,拍了口腔全景片,江斯月有四颗尚未萌出的智齿。 医生看了片子,说:“这几颗牙长得挺规矩,完全埋伏在骨内,几乎没什么风险。可以定期观察,非必要不用拔除。” 江斯月松了一口气。 裴昭南比她本人更关心她的智齿。他问医生:“现在没有风险,以后会有风险吗?” 医生说:“根据我的经验,这几颗牙萌出的概率不大,至少这两三年应该不会萌出,就算萌出也不一定会疼。不用那么紧张。” 裴昭南总算放下心来。 出了医院,裴昭南问江斯月下午有没有安排。 “没有,”她问,“你有什么事情吗?” “大四下学期没课,”裴昭南提议,“你搬过来跟我住。” 江斯月想拿洛可当挡箭牌,谁知裴昭南比她先一步说:“你那个室友在深圳实习,这几个月都不在北京。” 江斯月:“……” 他怎么比她还了解洛可的行踪。 她思考片刻,同意了。 裴昭南愿意等她四年,她还有什么可在乎的呢?同居就同居吧,她理应多陪陪他。 江斯月要回学校宿舍拿东西,裴昭南说:“你先去收拾,我晚上接你回去。” “你呢?” “我下午有事儿,你不方便过去。” 江斯月哦了一声。 裴昭南这么说,大概率是他要和家人见面。那确实不方便,他们现在还不可以见家人。 那什么时候可以呢? 江斯月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 也许……在她去英国之前,可以把裴昭南介绍给自己的亲朋好友? /// 同居生活开始了。 江斯月发现,裴昭南竟然非常自律。 他每天早上七点准时起床,空腹运动半个小时,再吃早餐。他不抽烟、不喝酒,晚上也不熬夜,一到十点准时熄灯睡觉。 自律到江斯月都自叹弗如,她有时候还想熬个夜、赖个床呢。 裴昭南不光自律,还要求江斯月自律——早睡早起,锻炼身体,健康饮食。 他教江斯月打网球,每天至少去网球场挥拍一个小时。 刚开始学网球的时候,她累得腰酸背痛。在裴昭南的悉心教导下,她掌握技巧,打得越来越好,渐渐摸索到运动的乐趣。 她每天十点必须睡觉,睡前要喝一杯热牛奶。裴昭南亲自为她准备热牛奶,监督她喝完。 有那么一两次,她不想喝,他居然生气了,说她不珍惜他的劳动成果。她硬是喝了下去。 性生活也不再无节制,每周一三五固定一次。其他时候,想要也没有。 江斯月纳闷,人家都说同居生活没羞没臊。为什么他们变得特别有节操?要知道,以前一晚上三次裴昭南都嫌不够。 这么调理了一段时间,江斯月的体质明显变好,消失两个月的月经也回来了。 医嘱说,月经来潮的第一天得吃药。江斯月取来药片,吞了下去。 这天刚好是周三。 睡前,裴昭南解开她的衣扣,她说:“这周不行,我来月经了。” “今天是几号?” “1号。” “你的生理期好像一直是这个时间。” “嗯。” 裴昭南替她穿好衣服,亲吻她的脸颊:“睡吧,晚安。” 江斯月窝在他的怀里,睡得非常踏实。她恨自己不争气,就这样轻易地失守阵地——同居太幸福了,比她想象中还要幸福一百倍。 最后一个学期没什么事情,她很少回学校,除了偶尔去找导师沟通论文。 她对外说她在实习。快毕业了,大家都很忙,没人会在意她,就连邮箱里的情书都少了很多。毕竟是大四学姐了,哪有新来的学妹水灵呢? 江斯月彻底放松了下来。每天逗逗露娜,改改论文,不慌不忙地准备出国事宜。 一想到出国之后就见不到露娜,她心里很不是滋味。露娜是裴昭南和她一起养大的猫,就像他们的孩子。妈妈怎么舍得孩子呢? 留学的代价真大啊。 抛夫又弃子。 /// 幸福的时光尤为短暂,一眨眼就到了四月底。 飘飞的柳絮如入无人之境,在北京城里肆虐。 裴昭南计划带江斯月自驾游。 从北京出发,穿越内蒙,抵达新疆,来回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出发前一天,江斯月回宿舍,碰见了何曦。 何曦最近在筹备毕业季露天音乐节的演出,所以,她成了607宿舍唯一的住客。 她一向不关心别人的生活,自然也不会过问江斯月。江斯月对音乐节有兴趣,便询问演出的时间和地点。 “六月初,就在学校的草坪上,请了不少表演嘉宾。” “要票吗?” “不要票。你过来吗?” “行啊,到时候我给你捧场。” 江斯月笑吟吟地走了。 学业、爱情双丰收,心情很难不好。 自驾游也令人愉悦。 他们随心所欲,任情恣性。白天驾车,开到哪儿就是哪儿,晚上找沿途的城市落脚。 这条线路美不胜收。茂密的森林,广袤的草原,荒芜的沙丘,连绵的雪山……自然风光能洗涤心灵的尘埃,修身也修心。 这天傍晚,夕阳西下,血色染红天际。 江斯月要去洗手间,他们在服务区停车整顿。 裴昭南开车去加油。 他的手机快没电了。充电线突然失灵,怎么也充不上电。 江斯月的包里有多余的充电线,他便拿来她的包。 包里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他找到了充电线,还发现了一盒药——去氧孕烯炔雌醇片。 她已经吃了一大半。 裴昭南皱眉。 她居然乱吃药?还没跟他说。 他立刻上网搜索药品的功效:“备孕可以吃去氧孕烯炔雌醇片吗?” 网上说:“去氧孕烯炔雌醇片是一种短期避孕药,备孕期不可服用。” 药盒瞬间被捏到变形,裴昭南愤怒至极。 他精心准备了三个月,只差临门一脚。 结果,功败垂成。 他没法让江斯月怀孕了。 她吃了避孕药。 第62章 一切只是裴昭南的缓兵之计。 三个月前, 江斯月向他坦白的那一晚,他苦思冥想了一整夜。 他既不想和江斯月分手,也不想和江斯月异地, 他爱江斯月已经爱到了丧失理智。 所以,他单方面做出决定—— 他要让江斯月怀孕。 江斯月不止一次地说过,露娜就像他们的孩子, 她舍不得离开露娜。露娜只是一只猫, 怎么比得上一个活生生的孩子? 江斯月应该是一个负责任的好妈妈。看在孩子的份上, 她或许会留在他身边。 如果他们能有一个孩子,这个孩子链接着他们的基因, 混合着他们的血脉,那他和江斯月就会真正地融为一体。 这个念头让裴昭南从沮丧变得兴奋,仿佛江斯月已经在孕育新生命。 在此之前,他对孩子没有任何兴趣。 他才二十来岁,正值风华正茂的年纪, 谁会想早早要孩子呢? 他一定是疯了。 他要看到江斯月的小腹一天天地变大, 大到再也不能掩盖怀孕的事实。只有这样,她才无法再隐瞒和他发生过的关系。他要所有人都知道,江斯月是他的人。 他要江斯月亲自诞下他的孩子。只要看见孩子,江斯月就不得不想起他,想起这份同他犯下的罪孽。 江斯月会恨他吗? 恨就恨吧,恨他也好过离开他。 不,不行。 他太贪心了。 他还是想要江斯月的爱。 所以, 这个属于她和他的孩子一定要健康、聪明、漂亮,让江斯月喜欢。 只要她喜欢孩子,就会爱屋及乌,喜欢孩子的爸爸, 对他的恨就会变成爱。 科学备孕至少要提前三个月,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裴昭南富有实干精神,做出决定的当天,就开始行动。 早睡早起,锻炼身体,健康饮食……只是这样还不够。 一旦怀孕,就不能随便用止疼药。所以他带江斯月去看牙医,防止她孕期牙疼。 备孕要补充足量的叶酸。所以他去医院开了补剂,并为她准备热牛奶,让她无意识地服下去。 为了保障细胞活力,性生活不能过度。所以这三个月他过得极度压抑,最爱的人夜夜躺在怀里,他也不敢造次。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受孕的最佳时机是旅游期间。远离尘嚣、贴近自然,会让人不由地身心放松。这种情况下,受孕的成功率极大。 再过几天就是江斯月的排卵日,他只需要偷偷做点儿手脚,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实施计划。 偏偏在这重要关头,裴昭南从江斯月的包里发现了短期避孕药。 他怎么能不愤怒? 江斯月从洗手间出来了,裴昭南把那盒药放回包里。 上车之后,她并未察觉任何异常。她对裴昭南说:“今天的夕阳好漂亮,我们可以找个地方看夕阳吗?” 裴昭南发动越野车。路上,他异常沉默,只有偶尔猛踩的油门昭示着他的心情并不平静。 江斯月完全被车窗外的风光所吸引。日落西山,一架又一架白色的风车矗立在辽阔的土地上,扇叶随风转动。 裴昭南忍不住地想,江斯月为什么背着他偷吃避孕药?难道她已经发现了他的动机?那她为什么要假装不知情呢? 他突然说了一句:“我的手机充电线坏了,用了你的。” 江斯月哦了一声,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你用呗。” 她的表情很自然,自然到裴昭南找不出一丝破绽。她的心机竟如此深沉。 裴昭南沿着一条小道,将越野车开到了旷野的深处。 这里视野开阔,夕阳像一颗燃烧的火球,缓缓坠入地平线。晚风掠过草原,草浪一阵又一阵,像绿色的海洋。 及膝的草叶没过江斯月的裙摆,她游向更远处。她挑了一个不错的角度,用手机记录下此刻的画面。夕阳,风车,草原,以及……她最爱的人。 裴昭南半倚着越野车,漫不经心地看向远方,落日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此情此景,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江斯月冲他招手。 他便过来了。 裴昭南从背后抱住了江斯月。她的腰身是如此纤细,只有盈盈一握。裴昭南抚着她平坦的小腹,心烦意乱。终于,他怒不可遏,将她放倒在原野上。 江斯月惊讶于他突如其来的热情,却也懂得配合。她仰起脖子,拱着后背,和裴昭南贴得更紧。他在纵火,点燃她的每一寸。她越发地无力招架,只能闭上眼,任由他肆意妄为。 以天为盖,以地为庐。这样独特的体验令江斯月战栗不已,浑身泛起鸡皮疙瘩。 是她的错觉吗?她今天好敏感,哪怕只是细微的动作也令她癫狂。他仿佛在叩击她的灵魂,一下又一下。她想起寺庙的晨钟暮鼓,每一下都震颤人心。尤其是最后一下,她几乎灵魂出窍。 旷野的风终于停了。 江斯月勾着他的脖子,情不自禁地想要亲吻。裴昭南却松开她,迅速抽身离去。 她敛下眼睫,暗自疑惑……直到什么东西溢了出来。她不敢确定,熟悉的气味却挥之不去。 最后一缕残阳消逝,江斯月的心沉了下去。她匆忙地收拾自己,不忘斥责裴昭南:“要是怀孕了怎么办?” 裴昭南背对着她,不禁自嘲:“不会怀孕。” 她上前理论:“你怎么知道不会?” 他却嗤笑道:“你不是一直在吃避孕药吗?” 江斯月暗暗吃惊。 难道裴昭南看见她吃的药了? 她就知道,这件事不能告诉他。 医生开药的时候跟她说过,去氧孕烯炔雌醇片是一种短期避孕药,没有备孕计划才可以服用。 她没有备孕计划,但她也不打算告诉裴昭南。她知道有些女孩特意吃避孕药来讨好另一半,她对裴昭南不至于谄媚到那一步——他必须采取措施。不论如何,他们之间还不可以撤走那层薄膜。 “你就这么防着我?”裴昭南漆黑的眼底焠出火星,“怀上我的孩子就这么让你无法接受?” 江斯月觉得他简直无理取闹:“现在这个阶段怎么可以有孩子?我负不了责。” 裴昭南咬牙切齿:“我可以负责。” “你负什么责?”江斯月问,“十月怀胎的人是我,不是你。你能怀孕吗?” 裴昭南缄默不语。 他做了十足的准备,却忘了生育权掌握在江斯月的手里——她不想要他的孩子。 他恨自己不能生育。 要是可以,他愿意代她承受十月怀胎之苦。 江斯月见裴昭南冷静下来,这才解释:“我月经不调,这才开了避孕药,跟你没关系。” “月经不调?” “过年的时候,我一直不来月经,就去医院了。医生说我压力大,雌激素水平低,给我开了药。” 她的解释看似天衣无缝,裴昭南却敏锐地捕捉到关键信息:“你不来月经,为什么第一时间不通知我?” 他不相信江斯月没有考虑过怀孕的可能性。江斯月只跟他发生过关系,就算怀孕,也只可能是他的孩子。 江斯月的态度暧昧了起来:“这只是一件小事,没必要什么都跟你说。” 裴昭南看到她闪躲的神色,一下子全懂了。 “你担心怀孕,一个人去了医院。”裴昭南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如果怀孕了,你打算怎么办?你想背着我打掉它,是吗?” 江斯月愣住了,她没想那么多。她应该会跟裴昭南商量吧?对,应该。发生意外,两个人都有责任,他得承担他的责任。 她的沉默让裴昭南心碎。 她一点希望都不给他,哪怕只是一个幻想中的孩子。 太可笑了。 他竟然痴心妄想,以为有了孩子就能留住她。可她呢?她甚至不愿意向他透露一个字。 裴昭南心痛到无法呼吸:“江斯月,你好狠的心。” 抛弃他也就罢了,她怎么忍心抛弃孩子? 那个孩子是尚在萌芽中的胚胎,只有一粒花生米那么大。它会在他的期待里一天天长大,长出小手、小脚和小眼睛,长得像他也像她。 他会非常非常疼爱这个孩子,因为这个孩子会将他和江斯月永远绑定。哪怕她去到天涯海角,也无法割断这层血缘的羁绊。 现在,这个孩子没了。 江斯月不想要他的孩子。 他根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江斯月不想要他的孩子。 这个计划从一开始就注定失败。 江斯月不想要他的孩子。 …… 裴昭南沉浸在悲伤之中,江斯月却无言以对。 她只不过是背着他吃了避孕药,为什么就犯下了弥天大罪?一个从来都没有存在过的孩子,至于这么难过吗? 她在医院的时候,不是没有考虑过堕胎的可能性。她只觉得有些残忍,但远远没到悲伤的地步。 江斯月不知道的是……这个孩子只在她的脑海里存在了一瞬间,却在裴昭南的脑海里存在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以来,裴昭南对这个孩子的想象太具体了,具体到孩子的性别、样貌、名字……所以,他现在的痛苦也太具体了。 江斯月主动抱住了裴昭南。 如果他不高兴,她可以向他认错:“对不起,我应该跟你说的。你要是不希望我吃药,我就不吃了。我也就吃了一两个月,不会有太大影响……” 一语惊醒梦中人。 裴昭南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吃药的?” 江斯月说:“三月份吧。” 三月份,他已经开始备孕了。 短期避孕药起效需要时间,也就是说,他曾经有过一个月的机会,但他没有抓住。 因为他舍不得让江斯月孕期多吃一丁点儿苦,连牙疼都要考虑。他对她的心疼,终究化成了扎向自己的利刃。 他太爱她了。 注定满盘皆输。 …… 返程的路上,氛围格外凝重。 裴昭南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僵冷,江斯月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夜晚,他们在就近的城市歇息。明明躺在一张床上,却相背而眠。 江斯月想起一件事:“今晚你没有给我准备热牛奶。” 她喝了三个月的热牛奶,已经养成习惯。她也不是非得喝,只想借这个由头破冰。 裴昭南没那个心情:“早点儿睡吧。” 江斯月猜测他还在生气。于是,她悄悄下床去准备热牛奶,一人一杯。 等裴昭南意识到她在做什么的时候,已经迟了。 江斯月发现了一款进口药品,正常人看不懂这么专业的外语。可惜,她是江斯月。 她辨认着瓶身上的字:“ Acive Folic Acid(活性叶酸)……” 第63章 江斯月没有继续念下去。 她举起药瓶, 问裴昭南:“这是什么?” 裴昭南立马翻身下床,夺走那瓶药:“你乱翻我东西干什么?” 莫名其妙的指责令江斯月觉得委屈。怎么还分你的我的?她以为他们之间早就不讲究这些了,没想到裴昭南和她那么生分。 江斯月不想跟他吵架, 只是垂下眼睛,向他服软:“我想喝热牛奶。” 裴昭南默了默:“去床上等着。” 她哦了一声,回到床上, 盖好被子, 等着他热牛奶。 裴昭南烧了一壶热水, 把牛奶倒进玻璃杯,隔水浸泡。 至于那瓶叶酸, 他偷偷扔进了垃圾桶。这东西用不上了,留着只会贻害无穷。 计划失败,他不能让江斯月发现他的动机,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江斯月可以看懂药品的名称,却并不理解叶酸的意思。叶酸是维他命B9, 一种维生素, 她压根没多想。 她一心在想,裴昭南什么时候才能消气。 江斯月喝完热牛奶,又去漱口。 再回来的时候,裴昭南已经睡了。她小心翼翼地上床,生怕打扰到他。 也许到了明天早上,他就好了。这算不上什么大事,毕竟……他连她去英国读博四年都能接受。 她这么想着, 慢慢沉入梦乡。 江斯月入睡之后,裴昭南睁开眼睛。 他实在气不过,胸口压着一团火。再看江斯月,她居然没心没肺地睡着了。他掀开她的睡裙, 没有任何前期工作,直奔主题。他不再照顾她的感受。这么狠心的女人,不值得被温柔对待。 不知过了多久,江斯月发出微弱的声音:“轻点儿……” 裴昭南沉声道:“忍着。” 频率不自觉地放慢,幅度却更大。 江斯月咬着嘴唇,眼角渗出一丝泪。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没有保护她,就这么直进直出。这就是亲密无间的感觉吗?不,一层隐形的障壁隔开了他们。她感受不到他的爱意。 “Luna,你还吃药吗?” “不吃了。” 她以为这样能平息裴昭南的怒火,谁知他却变本加厉。 “接着吃吧。” “……不了。” 裴昭南掐住她的下颌,强迫她看自己。她泪眼朦胧,神魂已丢了大半。 “爽吗?原来你喜欢这样。”裴昭南把自己彻底交给她,“所以你才吃药,对不对?” 江斯月被迫接纳了他的全部。 她如生寒症,抖得不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全是他的痕迹。他以近乎下流的方式,宣告着对她的彻底占有。 /// 这天过后,裴昭南成了朝不保夕的亡命之徒,过了今天没明天,吃了上顿没下顿。 有时候他会在某个城市停上一两天,只为通宵达旦地放纵。他得到的不是满足,而是更大的空虚。 可悲吗? 不舍昼夜地播种,却注定颗粒无收。 裴昭南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只能在床上找回对江斯月的掌控。 他太爱她了,所以她才有恃无恐。他试着不再那么爱她。或许这样,等她离开,他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可是,江斯月的一举一动都牵动他的情绪。 她一掉泪,他就心疼。她一害怕,他就想拥她入怀。她一抬眸,他就想亲她的眼睛。 他的百般克制,却让爱意更加汹涌。 江斯月入睡之后,他总是忍不住地吻她。 四年,人生能有几个四年? 江斯月竟然舍得离开他四年,他简直濒临崩溃。 …… 江斯月本以为他们只是发生了一场普通的争吵,谁知裴昭南性情大变。 出于内疚,江斯月容忍了他的胡作非为,哪怕这非她所愿。也许回到北京,他就会恢复正常。 只是……她偶尔也会冒出这样的念头。 裴昭南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他还爱她如初吗?他们之间除了做,还有多少爱呢? /// 返京已是五月底。 夏日临近,傍晚也燥热起来,蔷薇花爬满铁篱笆。 一个月没回家,玄关堆满了快递。 露娜飞奔而来,不停地蹭着江斯月的腿,发出呼噜噜的声音,像一辆小摩托。 江斯月捞起露娜,又是亲又是贴,腻歪得不行。裴昭南酸溜溜地说了一句:“差不多得了。” 她抚摸着露娜的背毛,心情难得的好:“露娜就像我们的孩子……” 她忽然收了声。 裴昭南最近好像对“孩子”很敏感。 果不其然,裴昭南听到这个词,脸上有些挂不住。 他什么话都没说,换上拖鞋就回卧室休息了。开了一天车,他精疲力尽,没有余裕思考更多。 江斯月抱着露娜呆在原地。 这件事真的过不去了吗? 露娜跳走了。 江斯月回过神来,整理玄关的快递,有她的,也有他的。她只拆了自己的快递,没敢动他的快递。 这么一折腾,玄关乱成一团。 她将剩下的快递码放好,有一个快递盒上写着:“活性叶酸维生素。” 同样的东西出现两次,很难不引起好奇。 裴昭南在补充维生素?他的身体应该没什么问题吧?为什么从来没听他提过也没见他吃过呢? 要知道,这几个月他们几乎形影不离。如果不是刻意隐瞒,什么习惯都无处遁形。 江斯月好奇,便上网搜索。叶酸的功效很多,最广为人知的一条是预防胎儿神经管畸形。 网上说:“女性在备孕前3个月至孕早期3个月需要补充足量叶酸。” 江斯月愣住了。 她想不出裴昭南单独携带并服用叶酸的理由,除非……这是给她准备的。 那些令人费解的事情,一下子全有了答案。 为什么他近乎苛刻地自律,为什么他睡前要给她准备一杯热牛奶,为什么她私自服用避孕药会让他那么愤怒…… 因为,裴昭南想让她怀孕。 怀孕生子会断送她的留学生涯。 他不知道吗? 他太知道了。 江斯月一阵天旋地转,只能扶墙站稳。 裴昭南说他心甘情愿地等她回国,她一直以为裴昭南尊重她的选择。谁知他背地里竟然打这样的算盘? 这三个月的幸福生活全是假象,那只是裴昭南编织出来的一张网。 他是最精明的捕手。他想用这张网俘获她。他要把她困在网里,再用孩子套牢她,让她永世不得挣脱。 难以置信。 江斯月突然觉得小腹翻江倒海,无数条海蛇正在往里钻。她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可怕吗?日日夜夜睡在枕边的人,她却知人知面不知心。 他今天给她喂叶酸,明天就能给她喂砒霜。 她会像傻子一样,幸福地吃下去。 江斯月勉力地站起来。 她带着那个快递盒,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梯,来到卧室。 裴昭南睡着了。 她把快递盒放到床头柜上,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 他和从前一模一样,长睫毛,高鼻梁,薄嘴唇,她熟悉他的每一缕呼吸、每一次心跳……可是,她已经不认识他了。 江斯月情不自禁地落下泪来。 她感受到的不是愤怒,而是心痛。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那么爱你,那么信任你。 你对我究竟是爱,还是占有欲? 江斯月不想和裴昭南对峙。 她害怕自己失控。 这里是禁锢她的网,她不可以再待下去。她拿出行李箱,一边收拾,一边擦眼泪。 眼泪似断了线的珍珠,不停地往下掉,啪嗒啪嗒打湿地板。 她整理好行李箱,再次看向裴昭南。 熟睡中的他,对一切毫无知觉。他时不时地皱眉,像是遭遇了醒不来的梦魇。 她悄无声息地离开。 熟练到让人心疼。 /// 裴昭南醒来的时候,已是次日凌晨。 他做了一整晚噩梦,出了一身冷汗,头痛欲裂。他不愿回忆,只依稀记得那个梦与江斯月有关。 他下意识地去捞怀里的人,却只捞到一捧清冷的月光。 裴昭南微怔。 江斯月还没睡觉吗? 又熬夜,一点儿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她就这样去英国,怎么让人放心得下? 裴昭南忍痛起身。 家里太安静了,安静到不像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裴昭南叫了一声:“Luna.” 门被推开了一道缝,进来的不是江斯月,而是露娜。 露娜瞪着大眼睛,冲他喵喵叫,还试图用爪子挠他的腿。 裴昭南没工夫管它。 江斯月深更半夜去哪儿了? 露娜蹦上床头柜,扯着嗓门乱叫。 裴昭南回头,看到那个快递盒,猛然心惊。 旅行之前,他下单了一盒叶酸。 江斯月回到北京的时候就该怀孕了,所以他特意买了适用于孕早期的叶酸。 希望破灭之后,他彻底忘了这码事。这些天,他心乱如麻。 现在,这个快递盒孤零零地摆在床头柜上,突兀到扎眼。 直觉告诉他,江斯月已经发现了。 发现了,然后呢? 她一定会离开。 她向来如此决绝。 连一句废话都没有。 裴昭南给江斯月发消息。消息被拒收,系统提示他已被拉黑。 他又给江斯月打电话,对面只有机械的提示音:“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手机关机。 她没有这个习惯。 会不会出什么事? 裴昭南立刻出发去学校,一刻不敢耽搁,哪怕现在是凌晨三点。 一路上,他心急如焚。深夜的马路空旷无人,他连闯两个红灯,仿佛这样就能追上江斯月。可惜,什么都没有。 他径直来到北一宿舍,宿管不让进。 夜闯女生宿舍,他简直昏了头。 他想到洛可已经回京,又给她打电话。 无人接听,嘟嘟嘟的忙线声令人心烦。 这一次,江斯月会原谅他吗?—— 作者有话说:第N次因睡觉误事,男主终于成功地把自己作死了[狗头叼玫瑰] 叶酸的介绍参考资料。 第64章 裴昭南在北一楼下枯坐了一整夜。 这一夜, 比情人节那一夜更难熬。 他想了太多太多。 他很清楚,这是难以饶恕的错误。 甚至,他一直试图掩盖这个错误。 现在东窗事发, 他能做什么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愿意等江斯月四年。 心甘情愿。 因为……裴昭南捂住心口。 失去她真的太痛了,锥心之痛。 他第一次知道, 原来心痛不是一个形容词, 而是一个动词。 /// 早晨九点, 裴昭南精神恍惚,却不敢合眼, 生怕错过什么。 北一楼下的人来来回回,却始终不见江斯月的身影。 洛可终于来消息。 【洛可:你为什么凌晨给我打电话?我的手机静音了。】 【裴昭南:江斯月呢?她昨天回宿舍了吗?】 【洛可:她昨天晚上就回来了。】 裴昭南突然松了一口气。 至少人没事。 【裴昭南:她没事吧?】 【洛可:我不知道。】 【裴昭南:不知道?】 【洛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昨天回来的时候就没什么精神,一句话没说就上床休息了,感觉有点反常。】 裴昭南心里五味杂陈。 【裴昭南:那现在呢?】 洛可输入了一阵子, 暂停片刻, 这才发来消息。 【洛可:你人在哪儿?见面跟你说吧,刚好有东西要给你。】 【裴昭南:我在楼下。】 不一会儿,洛可就出现在宿舍楼下。 她瞅见裴昭南的车,快步上前。 洛可从车窗交给裴昭南一封信:“最新的情书。” 裴昭南现在不关心情书,只关心江斯月:“她怎么了?” 洛可叹了一口气,缓缓道来:“刚刚她起床了。我看她眼睛红红的,好像哭过。” 江斯月哭了。 裴昭南心痛到无以复加。 该死, 他该死! 他宁愿去下地狱! “你知道她发生了什么吗?”洛可向裴昭南打听,“我都不敢问。” 裴昭南沉默了。他能怎么说?说他惹江斯月生气了?洛可肯定要问为什么,他还能怎么说?说他让江斯月怀孕未遂? 他这会儿倒是头脑清醒。 这件事必须彻底烂在肚子里,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洛可嘀咕着:“你说她该不会是失恋了吧……” 失恋?这个词刺激了裴昭南。 失恋意味着什么? 分手。 裴昭南说:“她不会失恋。” 只要他不同意分手, 她就不会失恋。 “你怎么知道?”洛可说,“当初她跟前男友分手,就是这样。什么都不说,躲在被子里哭,哭了好几天。” 这令裴昭南烦躁。一方面他不愿意面对江斯月被他伤害的事实,另一方面他的嫉妒心又在隐隐作祟。 那个狗屁魏一丞也值得哭那么久?明明那时候江斯月已经跟他发生过关系了。那她哭的是什么?她后悔上了他的床? 这件事情太过久远,裴昭南不愿再细想。当务之急是见到江斯月,道歉也好,认错也罢,他得赶紧把她哄好。 “你能帮我把江斯月约出来吗?” “早不约晚不约,还有一个月就毕业了你才约。我还挺奇怪,为什么你一直按兵不动。现在约她,是不是太迟了?” “这你别管,”裴昭南说,“我今天就想见她。” “你想见她?”洛可想了想,“今天下午学校草坪有露天音乐节,我们宿舍都去给何曦捧场,江斯月也去。” 裴昭南知道这事儿,刘佚林那小子前些日子跟他说过。 “要不你去那儿等着吧,”洛可说,“我会帮你制造机会。” 裴昭南稍稍欣慰。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洛可在关键时刻还挺靠谱。 /// 这场露天音乐节筹备了足足两个月。学校毕业季工作小组斥重金邀请知名乐队和歌手,舞台效果向商业演出看齐,还设置了不少观众互动环节。 演出向全体A大师生免费开放。这天下午是公休,草坪上人头攒动,挤满了爱看热闹的人。大家三五成群地打卡留念,期待着即将到来的表演。 江斯月郁郁寡欢。 她今天没心情参加音乐节,奈何她早就答应过何曦,只能强撑着来。 洛可非常兴奋,这里看看,那里转转。 终于,她找到最佳位置。舞台正前方的无座位区域,气氛最热烈,视野也最好。观众们嗨得不行,玩着开火车的游戏,在人群的空隙里迂回穿梭。 越来越多的人聚集过来,周围被堵得水泄不通,挪一步都很困难,连只蚊子都飞不出去。 江斯月在洛可身旁站定,洛可拉着程迦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喧闹声充斥着江斯月的耳膜,她却始终提不起兴致。 她和裴昭南已经分手了吧? 原则性错误不能被原谅。 她知道不可以继续下去,却很难控制自己不去想裴昭南。 过去几个月的恩爱画面像电影一样在脑海中放映,每一帧、每一幕都如此清晰。裴昭南教她打网球、为她热牛奶、哄她入睡……可惜,全是幸福的泡影。 她告诫自己,别想了。想得越多,痛苦就越多。 演出开始,人群暂时安静了下来。 江斯月试着放空大脑,专注于舞台的大屏幕。 开场就是重量级嘉宾,流行音乐榜单上的某位歌手。 脍炙人口的成名曲一下子燃爆现场,观众区不停地发出尖叫,形成蔚为壮观的合唱。 这时,江斯月身旁挤来一人。他挨得太近,近到令人不适。 她回过头,就这么撞进了那双熟悉的眼眸。 裴昭南? 他怎么在这儿? 她一瞬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江斯月立即挪开视线。 洛可发现了裴昭南,热情地打招呼:“哇,你也来了。” 裴昭南冲洛可微微一点头。 程迦玩味地看向裴昭南,打趣着:“哎呦喂,什么风把您吹到这儿来了?” 裴昭南开玩笑:“想你的风。” 不远处有一个显眼的打卡立牌,上面写着:“想你的风还是吹到了A大。” 程迦噗嗤笑了,洛可也跟着哈哈大笑。 裴昭南观察江斯月的反应。她不仅没笑,嘴角还往下撇。 他不再说话,只欣赏表演。 明面上风平浪静,私底下却暗潮涌动。 裴昭南想去牵江斯月的手,她条件反射似的躲开。 他不气馁,又去碰她。她扭过头,眼神里写满警告。 裴昭南不敢再动。 他怕江斯月被他气跑了。 他又开口哄她:“我错了。别生气了,好吗?” 音浪太大,她没听见。或者听见了,却装听不见。 裴昭南思考着对策,身旁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他顿时眼跳心惊。 祁沐瑶? 她怎么在这儿? 他一瞬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祁沐瑶大大方方地跟他打招呼:“哟,这不是我前男友吗?” 这下可好,江斯月看了过来。只一眼,她就收回目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裴昭南始料未及。 他真是怕了。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不来。这里人山人海,想走都走不了。 今天太热了。 热到他的额角冒出一丝冷汗。 洛可也发现了祁沐瑶。 她惊讶极了。怎么回事儿?这都多久了?裴昭南怎么还跟祁沐瑶藕断丝连呢?就这还想追江斯月?他是真心的吗? 程迦露出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这剧情可真精彩,今天来得太值了。 现场氛围已接近白热化,真空北冰洋乐队一出场,众人陷入狂欢,喝彩不断。 导播开始工作,大屏幕切换到Kiss Cam(亲吻镜头)模式。 镜头先对准一对牵手的小情侣。女生有些害羞,男生鼓励她,她点点头,二人甜蜜拥吻。全场欢声雷动。 镜头又对准一家三口,爸爸、妈妈和孩子都穿着博士学位服。爸爸妈妈打了个啵儿,孩子捂住眼睛。全场哄堂大笑。 镜头寻找下一个目标。 祁沐瑶出现在了大屏幕上,她可是校园风云人物。人群哇了一声,齐刷刷看过来。 画面往后一跳,裴昭南和江斯月也入镜了。俊男靓女太养眼,三人同时成为焦点。帅哥居中,左右都是美女。 大家明白导播的意思,搞事情嘛!谁看热闹会嫌事大呢? 现场有人吹哨,有人摇旗,还有人起哄:“亲一个!亲一个!” 祁沐瑶冲裴昭南伸出胳膊,大声说:“要不来一个?” 美女发出邀约,现场沸腾不已。 江斯月主动靠边站,给他俩腾位置。她想挪出大屏幕,裴昭南一把拽她回来。 不容江斯月反抗,他吻了过来。她想推开他,他却吻得更凶。 全场惊呆。 鸦雀无声。 不是,哥们儿。 怎么还带舌吻的啊!——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其实前女友也只是工具人罢了 第65章 这可是个大新闻。 现场全是乐子人。 舞台上的何曦差点儿忘词, 程迦捂嘴笑。 洛可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天呐,裴昭南说想追江斯月,就是这么个追法?太大胆了, 太刺激了,太不要脸了吧! 祁沐瑶主动向裴昭南示好,颇有点儿再续前缘的意思, 裴昭南却当着全体师生拂了祁沐瑶的面子。 单单拒绝也就罢了, 裴昭南偏偏还要去吻身旁的江斯月。你说, 他得多看不上祁沐瑶啊。 祁沐瑶的脸都绿了。 裴昭南没有那么复杂的想法。他只知道,如果他不做点儿什么, 女朋友是彻底别想要了。 他满心满眼全是江斯月,他怎就甘心一直籍籍无名?这么些年,江斯月自始至终都没有在人前承认过他。他早就想这么做了! 江斯月没料到裴昭南会来这么一出。她想挣脱,力气又不够。好不容易躲开那么一下,裴昭南却吻得更加肆无忌惮, 恨不得将她揉进身体里。 她委屈极了。先前, 他罔顾她的意愿,想方设法要让她怀孕。现在,他又强迫她在众目睽睽之下热吻。她的脸面荡然无存。 导播一看形势不对,切走镜头。 观众意犹未尽,纷纷起哄,嚷嚷着继续。 江斯月再也无法忍耐,拼尽全身的力气推开裴昭南:“你什么意思?” 裴昭南反问:“你什么意思?” 镜头捕捉到三人的时候, 江斯月为什么要退出?她就这么乐意把他拱手让人?她一点儿都不在乎他吗? 现场观众全都竖起耳朵听八卦。 江斯月反手擦嘴唇:“我们已经分手了。” 裴昭南捉住她的手:“你说分手就分手?我不同意。” 哦吼,江斯月也是前女友? 这家伙真是艳福不浅。 祁沐瑶的脸色更难看了。 这台词怎么那么耳熟呢? “你放手!” “不放!” “放手!” “我死都不会放手!” 江斯月恼羞成怒,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力道不大, 侮辱性却极强。 裴昭南一下子冷静了。 再看江斯月,她已泪如雨下。 全场哗然。 江斯月慌乱地擦了擦眼泪,拨开人群,跌跌撞撞地跑远了。 裴昭南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脸上火辣辣地疼。 恋爱无人知晓,分手却人尽皆知。 真是天大的笑话。 江斯月离开了,演出还在继续。 洛可懵了。等等,到底什么情况?裴昭南不是要追江斯月吗?江斯月为什么说他们已经分手了? 难怪裴昭南昨天深更半夜给自己打电话,这两人可真沉得住气。 祁沐瑶也懵了。江斯月脾气这么火爆?当众掌掴裴昭南?她好大的胆子。 要知道,那可是裴昭南。哪个男人不看重面子?何况是他。 不过,这倒是给了她机会。 她放下高傲的身段,向裴昭南表示关心:“疼不疼啊?” 她想碰裴昭南的脸,却被他一下子打开手:“别碰我。” 她试着缓和紧张的气氛:“我只是心疼你。” 裴昭南丢来一记眼刀,半个字都不想多说,转身便走。 人群像被刀刃切开的水流,自动让开一条路。 毕竟…… 谁也不敢挡他的道。 洛可犹豫片刻,像小尾巴一样追上去。她小心翼翼地跟裴昭南说:“人我帮你约来了,今天发生的事情跟我无关……” 裴昭南冷若冰霜:“别跟着我。” 洛可站定,目送裴昭南离开。 他的背影一如既往的清冷矜贵,却有藏不住的疲惫。 Like a god,like a dog. /// 江斯月一刻不停地回到宿舍,路人的眼光令她如芒在背。 她关上门,后背抵住门板,隔绝一切噪声。 世界终于寂静了。 她恍恍惚惚地坐到椅子上,整个人瘫软了下去,像雨后的春泥。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这一巴掌下去,不会再有回头路。 裴昭南是人,是人都要脸。她在全校师生跟前下了他的面子,他想不恨她都难。 江斯月伏到书桌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为什么要以这样的方式收场?她好难过。流不尽的眼泪,说不出的悲伤。 不知过了多久,宿舍门被打开。 程迦一个人回来了。她见江斯月的肩膀一耸一耸,忍不住叹息:“别难过了。为了男人,不值当。” 江斯月用纸巾擦眼泪,眼泪却越擦越多。 “虽然你没说,但我一直都知道。”程迦娓娓道来,“两年前的暑假,我回学校有事儿,你晚上没回来。第二天,我撞见他开车送你回来。” 程迦很能理解她:“你不肯说,一定有你的道理。这两年我看你过得很开心,想必他对你还不错。毕业分手是常态,你别想太多。曾经快乐就足够了。” 难怪有一次江斯月夜不归宿,程迦会替她打掩护。 这是默契,也是无声的保护。 程迦这番话说得豁达,听来却有几分凄凉。 江斯月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快乐是真快乐,伤心也是真伤心。 程迦心疼。 哎,也不知道裴昭南究竟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把江斯月伤成这样,作孽啊。 程迦借给江斯月怀抱,江斯月抽噎着:“……你不懂。” “我懂,我懂。”程迦安慰她,“没什么大不了,我也刚分手。” 刚分手? 江斯月想起之前在俄式餐厅碰见的那个男生……是他吗? “好了好了,别哭了。”程迦帮她擦眼泪,“要不我陪你到外面转转?换个环境,换个心情,这几天就别回学校了,去我家住吧。” 江斯月点点头,同意了。 她不想被人当面指指点点,更不想触景伤情。 至于裴昭南…… 他不会再来找她了吧? /// 裴昭南好几天没缓过劲儿来。 江斯月是真狠心。 偏偏他爱惨了她。 这几天,他想的不是那一巴掌,而是……江斯月真的要跟他分手吗? 一想到分手,他的胸口就疼得厉害。 他们没有分手。 单方面分手怎么能算分手? 那只是江斯月的一厢情愿而已。 那天,她哭得那么伤心,她一定还爱他。甩出那一巴掌的时候,她一定也很痛。 她只是生他的气。只要气消了,就没事了。他们会和好如初,回归往日的幸福。 洛可说江斯月这几天都不在,程迦带她出去散心了。今天她会回来吗? 他不能坐以待毙,他必须去找江斯月说清楚。 裴昭南拿着车钥匙下楼。 上车之后,他发现了一样东西——洛可前几天交给他的那封信。 江斯月马上就要毕业了,怎么还有人给她写情书? 好吧,他承认,她的魅力确实很大。否则,他也不会疯狂地迷恋她。 裴昭南拆开信件。 “卿卿如晤。 好久不见,我来北京了。不用怀疑,我为你而来。 现在的我不一定是最好的模样,但我已经成为了更好的我。我想,我有资格来见你了。 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和你分享。如果你想见我,6月9号晚7点,我在A大校外的全聚德等你。 陈亦为 2017年5月20日” 又是这个陈亦为。 他怎么还不死心?写了这么久的信,终于约江斯月见面了?什么年代了,居然还用这种原始的方式? 裴昭南嗤笑。 他看着这封信,发现陈亦为的字体好像变了,跟之前不太一样。 这时,洛可给裴昭南报信:“今天江斯月也不回来。” 裴昭南不禁烦躁。他瞥了一眼时间,今天是6月9号,现在恰好是18点。 这么巧? 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会会这个陈亦为。 他要看看到底是脸皮多厚的一个人,成天缠着他的女朋友不放。 /// 裴昭南来到全聚德。 服务员问他是否有预定,他报了陈亦为的名字。 “陈先生是吗?请跟我来。” 服务员领着裴昭南前往包厢。 包厢的门被推开,裴昭南走了进去,桌边坐了一个男生。 二人对视,几乎异口同声。 “怎么是你?” “怎么是你?” 裴昭南怎么也没想到,陈亦为竟然就是魏一丞。 陈亦为,魏一丞。 魏一丞,陈亦为。 他妈的玩什么文字游戏! 魏一丞惊讶:“你来做什么?江斯月呢?” 裴昭南冷笑:“她不会来的。这些年你写的信,她一封都没看,全进了垃圾桶。” “既然进了垃圾桶,你又怎么知道我约她?”魏一丞抓到裴昭南的把柄,“哦,你私拆她的信件,难怪她要跟你分手。她最讨厌别人这样。” “谁说我们分手了?”裴昭南嘴硬得很。 “谁说?谁不说呢?”魏一丞得意至极,“整个A大都传遍了,你俩闹分手,她当众甩了你一巴掌。” 裴昭南:“……”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魏一丞扬眉吐气,“这么多年,我从来没听她的亲朋好友提过你。所以,她一直都没有承认你。她就是跟你玩玩,毕业果然分手了吧?” 当初,江斯月无论如何都不肯原谅魏一丞,他只能选择隐忍蛰伏。 分手之后,他进行了时长两年半的修行。好好学习,锻炼身体。他痛改前非,誓要让江斯月刮目相看。 江斯月拉黑了他的联系方式,所以他写信来联络。她肯定不会看他的信,所以他署名陈亦为。 他要让江斯月知道,这么多年他一直都在默默关心她。 皇天不负有心人,江斯月终于分手了。 他又有机会了! 魏一丞的话直戳裴昭南的痛点,可裴昭南又怎甘示弱:“那也好过你。知道你俩分手的那天晚上,她在哪儿吗?”—— 作者有话说:男主加油,嘴炮不能输啊[狗头叼玫瑰] 第66章 魏一丞不敢回忆那个噩梦般的夜晚。 江斯月不告而别。他好不容易联系上她, 她却一直哭。 裴昭南不禁轻笑:“她跟我在一起。” 魏一丞额角一跳:“跟你在一起又怎样?” 裴昭南坐了下来,好笑地看着魏一丞准备的一桌子菜。烤鸭,虾球, 乌鱼蛋汤……还有几瓶冰镇北冰洋。 “她在我家,我的床上。”回忆起那一晚,裴昭南畅快至极, “猜猜你打电话过来的时候, 我们在干什么?” 魏一丞脸色骤变。裴昭南还嫌不够解气, 继续说:“哦,忘了告诉你, 是她主动要我留下来陪她。” 魏一丞气急败坏,指着裴昭南的鼻子怒骂:“小三。” “你骂谁呢?”裴昭南拍案而起,震飞碗筷。 魏一丞咬牙切齿:“骂的就是你,小三!难怪她不承认你,小三就是小三, 阴沟里的老鼠, 永远上不得台面!” 裴昭南反唇相讥:“那又怎样?不被爱的才是小三。” 二人对峙,剑拔弩张。 魏一丞没有裴昭南高,气势上输半截,可他底气十足:“她不爱我,难道爱你?知道她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什么样吗?我们正大光明地出双入对,得到所有人的祝福。不像你,无名无分。” 魏一丞直击命门, 裴昭南烧红了眼睛。 江斯月一直抗拒公开他们的恋情。她甚至在大庭广众之下扇了他一巴掌,任由他像小丑一样丢人现眼。 他也是人,他也有心,她一点儿都不为他考虑吗? “这种被承认、被肯定的感觉, 你懂吗?你当然不懂。”魏一丞开大嘲讽,“她根本就不爱你。她拿你当按。摩。棒使,你以为你是什么?我得谢谢你,这几年帮我照顾她。毕竟,按。摩。棒还得自己动,你全自动!” 他连提款机都不如。 他不过是一根机械、冰冷的按。摩。棒。所以,江斯月不想要他的孩子。就算怀孕,她也会选择打掉那个可怜、无辜的孩子。 “现在,她毕业了,用不上你了。因为……”魏一丞火上浇油,“我也要去英国读书了。我跟她再也不会异地,以后她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那些拜裴昭南所赐的屈辱,魏一丞要一点一点地讨回来:“哦,忘了告诉你,一起去英国读书是我们早就许下的约定。” 裴昭南的大脑嗡嗡作响,无数只飞舞的野蜂在啃噬他的神经。 那些困扰他许久的问题似乎有了答案。 为什么江斯月一定要去英国读书?为什么她不愿意在出国之前跟他结婚?为什么她出尔反尔,说好的一年变成四年…… 好狠心的女人。 这分明是在逼他主动分手,他却一步又一步地妥协退让。 昔日的恩爱难道只是假象? 他还记得,江斯月和他一起逗露娜,她说:“露娜就像我们的孩子。” 他还记得,江斯月和他在雪地接吻,她说:“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他还记得,江斯月在他的怀里落泪,她说:“我其实舍不得离开你。” …… 这些,全是,假的?! 江斯月可以打他,可以骂他。但是,江斯月不可以不爱他。 裴昭南已经失眠了十来天,精神一直处于高压之下。魏一丞这么一激,他差点儿捂着胸口栽倒。 魏一丞狠狠地出了一口恶气。 他还不知足,恨不得把裴昭南踩进泥里:“小三不会有好下场!她永远不可能和小三在一起,你死了这条心吧!” 裴昭南忍无可忍。 江斯月跟他闹分手,他已经够烦了。魏一丞算什么东西?也敢在他的头上撒野? 裴昭南一把攥住他的衣领,青筋暴起。魏一丞毫不示弱:“来啊,有本事打我啊。” “打这儿,”他拍了拍自己的脸,“就像她打你一样。” 嘭的一声脆响,裴昭南敲碎北冰洋的玻璃瓶,朝魏一丞抡过去,二人扭打在一处。 汽水呲呲冒泡,哗啦啦地流了一地。桌椅板凳全干飞了,动静震天响。 /// 程迦想留江斯月过周末,江斯月怕打扰她太久,非得提前回学校。 她亲自开车送江斯月。 江斯月在校外散心散了好几天,心情稍稍平复。一回到熟悉的校园,她的状态又不大好了。 因为……裴昭南经常开车送她,走的也是这条路。 到达目的地,程迦说:“别多想,没有人是别人生活的主角。要记住,旁人的目光,是膀胱。” 江斯月挺给程迦面子,微微笑了一下。她下了车,冲程迦挥手道别。随后快步走进北一宿舍楼,无视所有人的目光。 一回到宿舍,洛可冲过来抱她:“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 “行了,行了。”江斯月说,“知道你想我了。” 洛可不敢八卦。她怕又勾起江斯月的伤心事。 江斯月像往常一样坐到椅子上,打开笔记本电脑捣鼓什么东西。 洛可松了一口气,心里却打起小鼓。 裴昭南跟她说过:“江斯月一回宿舍,你就通知我。” 现在这个情况,她应该知会裴昭南吗? 洛可纠结了好一会儿,决定干完这一票就金盆洗手。 毕竟,她之前答应过裴昭南。至于裴昭南能不能哄好江斯月……全看他的本事,跟她无关。 【洛可:江斯月回来了。】 裴昭南却迟迟没有回复。 奇了怪了,他平时都秒回,这种关键时刻,他在搞什么? 难道他来不及回消息就快马加鞭地赶来了? 这时,江斯月的手机响了。 洛可以为是裴昭南,竖起耳朵认真听。 对面是一道男声。他说了什么,江斯月皱起眉头:“我的男朋友?” 她欲言又止,那人继续说话。 江斯月的眉头拧得越来越紧。 最后,她默了默,这才说:“我一会儿过去。” 挂了电话,江斯月立刻收拾东西。 “你去哪儿?”洛可问她。 “我去一趟派出所。”江斯月背上包,匆忙离去。 /// 晚上十点,江斯月赶到派出所。 警察在电话里说,她的男朋友“们”为了她打架,目前都在派出所里。 这个“们”字,令人玩味。 由于二人陈述矛盾,她作为关键证人,需要配合调查。 警察可以上门取证,江斯月拒绝了。她不想再成为舆论焦点。 江斯月走进候问室,眼前的画面令她大吃一惊。 裴昭南挂了彩。脸上有几道抓痕,胳膊上有几块青紫,嘴角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迹。 他撇过头,碎发遮住眼睛,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 再看另一边。 魏一丞被揍成了猪头,堪称触目惊心。他鼻蹋嘴歪,浑身上下没一处完好。连恤都被扯烂,成了一块破布。 他狼狈地擦着鼻血,看上去委屈极了。 江斯月呆在原地,无话可说。 看来,裴昭南打架又打赢了。 警察问江斯月:“这两人都说是你的男朋友,到底谁是你的男朋友?” 两人再次异口同声。 “我是。” “我是。” 裴昭南:“你算哪门子的男朋友?分手八百年了都。” 魏一丞:“她没跟你分手?” 裴昭南:“我又没同意。” 魏一丞:“巧了,我也没同意。” 警察无语。 什么玩意儿,真假美猴王? “吵什么吵!”警察大声呵斥,“我问你们了吗?” 两人闭嘴。 江斯月缄默良久,这才面无表情地说:“他们都是我的前男友。” 前男友……魏一丞早就听惯了这个词,对此并无特殊反应。裴昭南的喉结明显动了一下,却也没再出声。 “魏某某说,他写信约你见面,你没来。裴某某来了,不仅出言不逊,还把他打了一顿。”警察读着刚刚做的笔录,“裴某某说,魏某某长期写信骚扰你,他看不过去,替你赴约。魏某某出言挑衅,导致互殴。” 写信? 江斯月实在纳闷,便问魏一丞:“我不记得有你的信,你给我写信了吗?” 魏一丞解释:“这几年我给你寄了不少信。我知道你不会看我的信,所以我用的是化名,陈亦为。” 印象中,江斯月只听过一次这个名字。 去年冬天,文殊院内,裴昭南问她有没有一个叫陈亦为的同学。 江斯月确实收过不少信件,但她基本不看陌生人的来信。骚扰的人太多,她没有那么多精力。 她记得这些信都被扔了,怎么会到裴昭南的手里?也就是说,裴昭南很久之前就在私拆她的信件。 江斯月不悦,质问裴昭南:“你从哪儿拿了我的信?” 裴昭南扭过头去:“这你别管。” 这态度可真让人来火。 江斯月又问:“那你为什么要打人?” 裴昭南又说:“这你也别管。” 江斯月:“……” 这也别管,那也别管。 他想做什么?翻天不成? 江斯月问警察:“警察同志,这件事情会怎么处理?” 警察说:“这两人在公共场所互殴,影响恶劣。按照治安管理处罚法,应当各拘留十五天。” 拘留? 这么严重? 闹成这样,着实太难看。 “有没有什么办法不拘留?” “除非他俩签和解书。你有办法让他俩和解吗?” “……我试试看吧。” 魏一丞眼巴巴地瞅着江斯月。裴昭南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什么。 江斯月不想同时跟两人谈判,他们肯定会吵起来。 魏一丞伤得更严重,如果他愿意和解,裴昭南那儿应该不成问题——他比魏一丞更好说话。 江斯月指向魏一丞,对警察说:“我想单独跟他聊一聊。” 闻言,裴昭南默默低下头,眼睛里的光芒消散了—— 作者有话说:伤心小狗……哦不,伤心疯狗[垂耳兔头] 第67章 江斯月和魏一丞来到隔壁, 这里只有一张桌子和两张面对面的沙发。 房间的隔音效果非常好,不用担心谈话内容被他人知晓。 警察不在,魏一丞自在多了。他坐到沙发上, 捂着肿成面包的脸,向江斯月告状:“他下手也太狠了,我的脸好疼。” 更可恨的是, 他被打成这样, 居然连轻伤都算不上。否则, 他一定送裴昭南去坐牢。 江斯月无视魏一丞的诉苦,开门见山:“你为什么要写信约我见面?” 魏一丞想到他的信被截胡就气得牙痒痒。 好在苍天有眼, 他现在可以当面说给江斯月听:“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也要去英国读书了,帝国理工学院。伦敦离剑桥很近,火车只要48分钟。我随时都可以去看你。我们再也不会异地了。” 江斯月无言以对。 这像什么呢?她的感冒早就好了,他还偏要送来过期的感冒药。 “抱歉, 魏一丞。”江斯月说, “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 魏一丞却不以为意:“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江斯月还是那句话:“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江斯月,你要我说多少遍,我不在乎你跟他发生过什么。”魏一丞顿了一下,“甚至,我不介意你曾经对我的不忠。” 不忠? “分手的那天晚上,你跟他在一起吧?”魏一丞盯着江斯月看,“不用否认, 他都告诉我了。所以我们才打架。” 江斯月低下头,掌心渗汗。 是因为这个才打架吗?好像也不是不能理解……哪个男人受得了那样的羞辱? “江斯月,我不怪你,因为我爱你。我对你的爱超乎你的想象。” 这话令江斯月如芒刺背。不是出于愧疚, 而是……她不需要魏一丞的表白,更不需要他的大度。 江斯月抬起头,反驳:“我没有对你不忠。” “你前脚跟我分手,后脚就……”魏一丞不想说出那个词,“你敢说你问心无愧?” 江斯月望向天花板,似在回忆。 随后,她缓缓道出事实:“那天晚上,我去了外滩。” 魏一丞心尖一颤。 那天的场景,他至今历历在目。外滩发生踩踏事故,三十六人死亡。 江斯月自始至终都没跟魏一丞提过这件事。一旦分手,她不想再给他造成额外的心理负担。 毕竟,她也没出事,不是么? “他救了我,我为什么不能跟他在一起?” 死生边缘走了一遭,情情爱爱还重要吗? 魏一丞愣怔片刻,张口结舌:“你跟他在一起,是为了报恩?江斯月,那不是爱情。” 江斯月摇头:“不是报恩,我爱他。” “怎么可能?”魏一丞不敢相信,“我们认识了十几年,你跟他才认识多久?” 江斯月反问:“为什么不可能?” 爱情的尺度怎么可以用时间来衡量?君不见,白首如新,倾盖如故。 “认识他之后,我才知道……”江斯月说,“我对你的感情不是爱情,那只是一种惯性。” 江斯月和魏一丞青梅竹马。她只是习惯魏一丞的陪伴,根本没有思考过爱情是怎么一回事。 裴昭南带给她的是什么? 是紊乱的呼吸,是藏不住的心跳,是明知不能却忍不住被吸引的目光……这些都是江斯月从未感受过的东西。 她和魏一丞十几年,竟抵不过和裴昭南一晚。 “我和你……”江斯月斟酌着用词,“或许应该一直做朋友,而不是恋人。” 魏一丞双目圆睁,不愿面对。江斯月竟然否认了他们的过去——她根本没爱过他。 这击碎了魏一丞的道心。他捂住双眼,泪水不争气地掉下来。 他不甘心:“你要是那么爱他,又怎么会跟他分手?” 江斯月很平静:“那是我跟他的事,和你无关。” “和我无关……”魏一丞重复着这句话。这些年,他竟然活成笑话。 魏一丞擦掉眼泪:“我不会跟他和解。” 江斯月不禁提醒:“你想被拘留?” “我不在乎。”魏一丞撇着嘴,“只是拘留,又不会留下案底。” “万一以后政审要调取违法记录,你怎么办?” “那是我的事,和你无关。” “……” 魏一丞的脑子简直有大病。 “我好心劝你一句,跟他和解。” “凭什么?” 江斯月想说裴昭南的背景不一般,普通人最好别跟他硬碰硬。 闹到最后,大概率是裴昭南毫发无损地走出派出所,留魏一丞一人蹲局子。 要是在成都,家里还能想想办法、找找关系。可这里是北京,岂能容他撒野? 不过……江斯月转念一想,这么说还是不够妥当。 魏一丞有一种天真的愤青气质,他很可能会上网发帖:“X二代大打出手!被打者维权无门,只因对方背景特殊?” 这多多少少会给裴昭南惹来麻烦。 江斯月思忖良久,找到一个更合适的理由。 “记得那年除夕吗?你碰见我跟他……在一起。你推了他,导致他右手骨折。这件事情,他一直没有报警。” “骨折?怎么可能?你骗我。” “我没骗你。他住院之后,我天天去照顾他。” 魏一丞回想起那不堪的一天。 除夕夜,他游荡在街头,意外撞见江斯月和裴昭南当街接吻。偏偏裴昭南还出言无状,他恼羞成怒,就推了裴昭南一把。 可是,他没有裴昭南高大,造成的伤害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否则他之前也不会被裴昭南一拳打出鼻血。 正因如此,这两年半他一直在锻炼身体、增强体格。结果……今天他还是没打过裴昭南。 “我不信。”魏一丞心一横,“我不和解,要蹲局子就一起蹲。” 江斯月没辙,只能翻找出当年的聊天记录。 裴昭南说他骨折住院,还发来X线报告。 上面白纸黑字地写着:“右侧桡骨远端裂缝骨折。” 这让魏一丞大跌眼镜。 裴昭南看着身强力壮,怎么跟琉璃灯似的,一推就碎成渣了? “他要是骨折,为什么不报警?”魏一丞说,“你把这个报告发给我,我让我爸看看他是不是真的骨折。” 他不相信裴昭南有那么好心。但凡裴昭南逮到机会,不把他当日本人整才怪。 魏一丞抹掉图片的个人信息,给他爸发语音消息,简单陈述事情的经过:“爸,你帮我看看,这人是真骨折还是想讹人?” 他没说是他推了人,只说是他的朋友。 魏爸回复了一条语音消息:“这人确实骨折了。不过,从报告来看,这是不完全性骨折,可能是钝器所伤。你确定他只是摔了一跤?” “我确定。” “我建议你那个朋友报警,让法医来鉴定。” 对话到此结束。 魏爸没有直说对方讹人,但是……他建议报警,态度已经很鲜明了。 江斯月难以置信。 她想起在医院照顾裴昭南的时光。 裴昭南说要报警,江斯月劝解无果。 后来,她无意间提到魏一丞的爸爸是骨科医生,裴昭南的态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她一直以为裴昭南不报警是大度,没想到是心虚。 裴昭南真是把她当成傻子。 要知道,她之所以答应当他的女朋友,这件事情很关键。 这堪称毁灭性打击。江斯月两眼一黑,心脏止不住地抽搐。 她可以不去想同居以来发生的一切。可是……过去的点点滴滴,她始终封存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还记得,裴昭南和她去长白山滑雪,他说:“我抱着你滑。” 她还记得,裴昭南和她盖着棉被纯聊天,他说:“Luna,我很开心。” 她还记得,裴昭南和她在文殊院拍合影,他说:“以后再来这儿,只准想我。” …… 这些,全是,假的?! “我就知道他不可能骨折。”魏一丞破口大骂,“江斯月,他就是一个骗子。他下贱,他当小三,他勾引你,他不要脸!一个骗子的话也能信?” 江斯月的身体在颤抖。她拼命克制,才没有失态。 “魏一丞,随便你怎么想……”江斯月垂下眼睫,耳侧的发丝落了下来,遮住她的神情,“我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这就够了。” “江斯月,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这么护着他。” 江斯月痛苦地闭上眼睛。因为……她爱过他。那些汹涌的爱意,在潮水退去之后,该如何平息呢? 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 “魏一丞,为了一个你看不上的人,你要把自己的大好前途搭进去吗?你可以不在乎,你的父母呢?他们也不在乎吗?”江斯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如果你愿意和解,我会让他给你一大笔赔偿金。放心,你不会吃亏。” 魏一丞不差钱,也没指望裴昭南能赔钱。 “他能给我赔钱?” “我说能就能。” 魏一丞不说话了。 和解是唯一出路,但冷静需要时间。 …… 江斯月来到隔壁房间的门口。还没开门,她的心跳就开始加速,手也开始发抖。 这就是爱情的余威吗?哪怕她和裴昭南闹得不可开交,她还是会为他乱了呼吸。 江斯月调整呼吸,慢慢地推开门。 裴昭南犹如败犬,独自坐在角落里。惨白的灯光打下来,他的脸上竟毫无血色。黑漆漆的眼睛里,蕴着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江斯月走上前来,坐到对面的沙发上。 裴昭南忽地浮现一丝冷笑,那笑里透着难以言述的凄凉。 “你先见了他。” 他从未被江斯月坚定地选择过。 从未。 第68章 偌大的候问室。 二人相对而坐, 却相顾无言。 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嗞啦闪了一下。 江斯月眼睫微动,看向裴昭南,问出了第一句话:“你的右手是怎么回事?” 裴昭南摊开右手。虎口被玻璃瓶的尖刃扎破, 血液已经干涸凝固。 他一脸的无所谓,语气却放软了几分:“我没事儿。” “裴昭南,我不是在关心你。”江斯月清泠泠的眼里透出怒意, “我在问你, 你右手骨折是怎么回事?” 裴昭南翻过右手, 装作不知情:“什么怎么回事?” “别装了,你一直在骗我。”江斯月说, “你的骨折跟魏一丞没有关系,不是吗?” 裴昭南低下头,再次看向右手。 江斯月明白了。 他果真骗了她。 为什么要骗她? 为什么要欺骗她的感情? 她像傻子一样被耍得团团转。每天去医院照顾他,对他百依百顺,结果竟是这样? 江斯月偏过头, 用手指轻轻擦去眼泪。 她不可以再为他哭泣。 “我骗你?”裴昭南的嘴角勾起嘲意, “江斯月,你没骗我吗?” “我骗你什么了?” “项链。” “什么项链?” “我送你的那条项链。” 江斯月听不懂。 “你明明把项链还给我了。”裴昭南只能提醒她,“我问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承认?” 那是他特意为她挑选的新年礼物。他满心期待她会喜欢,结果呢? 碰见魏一丞之后,她又翻脸不认人,一大早就把项链送到酒店前台, 想跟他撇清关系。 “你怕我知道项链被退回来会生气,怕我生气就会报警抓他。”裴昭南对她的心理了如指掌,“所以,你把项链拿回去了。” 他用那条项链试探她的态度。她的态度变了, 所以他给她台阶,让她得以回酒店取项链。 江斯月愣住了。 她没料到这是裴昭南设下的圈套。 “当初,你答应做我的女朋友,到底是因为爱我?”裴昭南指向隔壁,大声质问,“还是想保护他?” 这些年来,他越爱她,就越不敢想这个问题。既然得到了她,他就只能骗自己。现在,他骗不下去了。 江斯月已经记不太清了。 她只记得她担心和裴昭南见不得光的关系会败露,所以不敢拂逆他。裴昭南正是精准拿捏了这一点,才能逼她就范。 为什么偏要让她二选一? 建立在欺骗之上的感情,还是爱吗? “这么多年,你过得很痛苦吧?”裴昭南冷笑,“跟一个不爱的人在一起。” 他从来都不在江斯月的选择里。爱情也好,学业也罢,他一直是被舍弃的那一个。 “江斯月,你爱过我吗?” 不肯公开恋爱关系,一意孤行要去英国留学,当着全校师生的面扇他耳光……这叫爱吗? 江斯月的眼角红了一片,嗓子眼噎得慌。 就在刚刚,仅仅一墙之隔。她言之凿凿、信誓旦旦地亲口对魏一丞说,她爱裴昭南。 可现在,那个字……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你没爱过我,是吗?” 裴昭南多么希望江斯月能反驳他。 分手,他认了。 哪怕江斯月对他的爱不如魏一丞,他也认了。 只要江斯月爱过他,就够了。 他不要很多爱,只要一点点。一点点都不可以吗? 长久的寂静。 江斯月始终没有反驳。她垂下睫毛,遮住黯淡的眼神:“裴昭南,随便你怎么想……我们之间只是相互欺骗的关系,不是吗?” “相互欺骗……”裴昭南的胸口隐隐作痛,“这就是你的答案?” “对,这就是我的答案。”江斯月捏紧裙角,竭力克制情绪,“这些年,你私拆我的信件,干预我的交友,违背我的意愿……” 一桩桩、一件件,如果不是因为她爱他,这段关系又怎么会持续至今?现在,他居然问她,有没有爱过他?可笑。 “你甚至想让我怀孕,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幸好,我没有怀孕。” 她用了“幸好”这个词。 她到底是多么不想要他的孩子?他竟会傻傻地期待三个月。可笑。 “裴昭南,你爱过我吗?” 他不爱她吗? 他还要怎样才算爱她? 把心挖出来给她看吗? 江斯月摇头长叹:“你爱的不是我,是你的执念。” 裴大少爷金尊玉贵,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他缺什么呢?什么都不缺。他只是没见过像她这样一次次推开他的女人罢了。 为了得到她,他无所不用其极。软的不行,来硬的。硬的不行,还有苦肉计。 他巧取豪夺,有的是力气和手段。她玩不过他,连偶尔的心软都成了被掐住的软肋。 裴昭南瞳孔地震。 江斯月竟然说,他不爱她。 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女人?否定他的一切,否定他的爱。 他的爱就这么拿不出手吗?还是说,她根本不想要他的爱? 白炽灯又闪了一下。江斯月下意识地抬头,灯光映亮她的脸。 仿佛博物馆里陈列的冰裂纹瓷器,一束顶光自上而下地照过来,照出她的美丽,也照出她的破碎。 江斯月收拾心情,调整坐姿。 她再次看向裴昭南:“魏一丞愿意跟你和解。你把他打成那样,实在不应该。” 裴昭南不认为自己有错:“那是他自找的。” 江斯月不想再跟裴昭南东扯西拽。 二人互殴,谁对谁错并不重要。只要她不在场,他俩一定会打起来。 “你赔他一笔钱,这件事就算了。”江斯月伸出手指,“这个数,我保证他不会给你惹麻烦。” 裴昭南冷嗤一声:“我一分钱也不会赔他。” “你赔不赔?” “不赔。” “行。你不赔,我赔。” “你上哪儿赔?” 这笔钱对裴昭南来说只是洒洒水,对江斯月而言却不是小数字。 她一个没有收入来源的大学生,哪儿有这么多钱? 江斯月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 盒子打开的一瞬间,裴昭南呼吸一滞—— 那是一条镶满钻石的月牙形项链,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你刚刚说的是这条项链吗?”江斯月问,“这条项链,够了吗?” 裴昭南的心脏一下子攥紧了。 她要把他送她的新年礼物赔给前男友?她怎么可以?她怎么敢? “不够?我还有。”江斯月又拿出一个盒子,“这是你送我的纪念日礼物。” “这是生日礼物。” “这是圣诞礼物。” “这是情人节礼物。” …… 她摆出一个又一个盒子,冷酷得像参与年终盘点的会计。 裴昭南快被她逼疯了。 她为什么带这些东西来派出所?她本来就打算还给他,是不是? “东西都在这里了。裴昭南,我们两清了。” 两清? 如何才能两清? 这些年的情与爱、精与血,她怎么还得清?砸碎骨头才换来的爱人……她竟然要跟他两清? 她简直在剜他的心。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够了吗?”江斯月再次发问,“裴昭南,到底是你赔,还是我赔?” 裴昭南闭上眼睛,终究是妥协了:“我赔。” 江斯月拉上包的拉链。 裴昭南叫住她:“东西,你拿走。” 江斯月却问他:“你想在门口的垃圾桶里见到它们,是吗?” 每当他认为江斯月狠心到极点的时候,她都能做出更狠心的事、说出更狠心的话。 这个女人根本没有心。 江斯月离开了。 只剩裴昭南一人。 他彻底泄了力。 犹如被射落的鸟。 …… 警察惊讶于这件事情解决得如此迅速。方才打得不可开交的二人,居然和解了。 更惊讶的是,裴昭南主动赔给魏一丞一笔不小的数目。 警察忍不住看向一旁西装革履的男人。他是裴昭南的表哥,特地过来接裴昭南回家。 谁也没想到,裴昭南的父亲竟是那位。下面人打个电话就能解决的事情,难为少爷屈尊在派出所待了那么久。 也许……他只是想见那个女孩儿一面? 事情了结。 魏一丞最先离开派出所,随后是江斯月,最后才是裴昭南。 没有一个赢家。 他们全都失去了爱人。 /// 那天之后,江斯月没再见过裴昭南。 洛可主动向江斯月承认错误,这些年她给裴昭南递了不少信。 江斯月没怪她。快毕业了,这些事都过去了。 洛可问她,为什么要跟裴昭南分手?是他做错什么事了吗? 江斯月摇摇头。世间情爱,一句对错怎能说得清? 毕业那天,江斯月收拾行李,意外发现一件遗留的礼物——裴昭南最初送她的手镯。 她用了很多方法才取下来,没想到忘记带给他了。 她要还回去吗? 算了,她不应该再见他了。 裴昭南不在了,她的青春也结束了。 /// 2017年,八月底。 清晨,江斯月即将飞往英国。 早秋的空气里满是湿润的痕迹。江爸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江斯月坐进车里。 这就要离开了?她突然有些舍不得。 她轻轻吸了一下鼻翼,抑制住喉咙里酸涩的感觉。 车窗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她试着扯开嘴角,用手指画出笑脸。 :) 离开是新的开始。 她应该高兴才对。 她怔怔地看着那个笑脸,酸甜苦辣的记忆全都涌了上来。 心尖像是被人掐了一下。 那个弯弯的笑脸,似乎无法承受这份沉重的心情。 水珠慢慢聚集,向下滚动,一道水痕顺着笑脸的眼角蜿蜒。 音箱放起耳熟的歌:“终于你身影消失在/人海尽头/才发现/笑着哭/最痛……” 江斯月没再哭泣。 她已经流不出眼泪了—— 作者有话说:歌词来自五月天《知足》。 第69章 2022年, 八月初。 江斯月踏上回国的飞机。 去年夏天,她从英国剑桥拿到博士学位,又到美国哈佛做博士后。 今年年初, 奶奶病危。江斯月订了四趟从纽约回国的飞机,结果航班全部熔断。等她从机票贩子手里买到价值六位数的商务舱机票,噩耗已经传来。奶奶去世, 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时局动荡, 人心惶惶。 博士后初始合同一年期满, 江斯月没再续签,决定回母校A大任教职。 飞机从纽约起飞, 在香港转机,路上颠簸二十多个小时,最终落地北京。 阳光透过舷窗照到脸上,她在半梦半醒间看见远方标志性的建筑群,心底不禁泛起涟漪——她和这座城市有太多故事。 江斯月回到熟悉的校园。 难怪有人说教育是一场巨大的庞氏骗局。从学英语到教英语, 这么多年她原地打转。 尤其是看到第一个月工资条的那一刻, 她更坚定这是一场骗局。 “剑桥博士”“哈佛博后”“拔尖人才”“青年学者”……名头说出去震天响,税后月薪只有一万——不是美金,也不是英镑,是人民币。 这张工资条显得江斯月像一个笑话。 她在象牙塔里,又不在象牙塔里。她能在北京生存,但谈不上生活。 她没有太多物欲。但是,寒窗苦读二十载, 归来月薪一万,难免心寒。幸好学校提供食宿,否则她都想回成都了。 这是残酷的社会教给江斯月的又一课。 读书改变命运。但没人告诉过她,命运也可能变得更差。 /// 下午茶时间。 程迦听了江斯月的吐槽, 笑得前仰后合:“哎呦,一万已经不错了,我一个月都不到一万呢。” 她刚结束为期五年的驻外工作,跟江斯月前后脚回到北京。 不用怀疑,堂堂部委公务员也就赚这么点儿可怜的薪水。驻外期间还有额外补贴,回国只有基础工资。 如果不是程迦在北京有房有车,大概率也得面临一样的困境。 “大学老师,工作多体面啊。”程迦宽慰道,“考上A大已经难如登天了,你居然在A大教书,太厉害了。” 江斯月不禁发问:“工作体面的代价就是穷吗?” “不,”程迦说,“是因为不穷才有资格选择体面的工作。” 江斯月的家境算不上特别好,但肯定不差。所以,她对金钱缺乏那种强烈的渴望。真穷到一定地步,她早就另谋生路了。 “你想赚钱还不容易?”程迦给她支招,“以你的资历,一对一辅导英语,一小时收个大几百上千,北京多的是家长愿意买单。” 江斯月摇头:“别,现在搞双减,我可不敢随便给人补课。” “嗐,大学老师又没人管。” “算了吧,别弄出什么幺蛾子。” “你这工作,稳定、时间灵活、社会地位高,子女还能直接就读北京的好学校……”程迦分析道,“最适合找个有钱人嫁了。” 江斯月无语,这不是她想听到的答案。 “你看你,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真想穷一辈子?”程迦真想戳她的脑壳,“你不会觉得跟有钱人结婚是不劳而获吧?这叫各取所需,整合资源,实现变现。” 江斯月不说话了。 跟有钱人结婚听上去有点儿拜金,但是……谁想跟穷人结婚呢?她又没疯。 “诶,正好我有一个不错的人选,可以介绍给你。”程迦翻了翻通讯录,找出某个人的资料页,递给江斯月看,“这是我朋友的朋友。北京本地人,投行工作,年薪百万。父母都是国企领导,家里好多套房。各方面条件都挺好,你可以试着跟他处一处。” 江斯月低头搅拌咖啡。 “你今年二十七,也该上点儿心了。不然,好男人全让别人挑走了。又不是二十出头,只谈恋爱,不计结果。”程迦见她兴趣不大,好说歹说,“条件是不如你那前任。不过,裴昭南那样的又有几个?” 叮的一声,汤匙碰到杯壁。 江斯月取出汤匙,搁到描金的骨瓷碟上,随后端起咖啡,看向窗外。天空并不蓝,像透明无色的水,几缕淡云模糊了远山的轮廓。 程迦观察江斯月的表情,试探性地问:“你不记得他了?” 江斯月未置可否。她喝了一小口咖啡,对程迦说:“你说的这个男生就挺好。” 程迦将赵承言的微信名片推荐给她。 江斯月正要申请添加好友,程迦拦住她:“别,等他来加你。” /// 当天傍晚,江斯月收到赵承言的好友申请。 她翻了翻他的朋友圈。工作日上班、出差、健身,星期天聚会、看展、听音乐会、户外旅行,看上去有着健康的作息、明确的规划,以及优雅的品味。 【赵承言:我该怎么称呼你?】 【江斯月:江斯月。】 【赵承言:英文名呢?】 【江斯月:Luna.】 【赵承言:小时候读J.K.罗琳的《哈利·波特》,我就非常喜欢卢娜。】 赵承言懂得如何跟一个素未谋面的异性拉近距离。他和江斯月交换了工作、学历、家庭等基本信息,像是在天平的两端添加一个又一个砝码。 直到赵承言确定这座天平能保持最基本的平衡,才继续推进。 第一次见面敲定在金融街的某家米其林餐厅。 初次约会,打安全牌最保险。江斯月画淡妆,着素裙。 赵承言一见到她,眼睛都亮了。 江斯月真人比照片漂亮得多,这副姣好的皮相足以弥补她的任何不足。 在此之前,赵承言有点儿介意她不是本地人。以及,她有一个正在读高三的亲弟弟。 江斯月对赵承言没什么不满。 他和照片差不太多,除了虚报的几厘米身高。但这无伤大雅,她不在乎。 赵承言点了一盘价值两千的长江刀鱼,向江斯月介绍道:“这是招牌菜,我每次来都点。” 江斯月问:“这顿饭要AA吗?” 赵承言摆手:“不用,我请你。” 这顿饭吃了江斯月小半个月的工资。 饭后,赵承言提出开车送她。 江斯月婉言谢绝:“不麻烦了。” 赵承言不敢表现得太热情。 太过主动,就容易在关系里被动。 …… 回到公寓已是晚上十点,室友不在。 这间公寓由学校提供,就在万柳附近。两室一厅,六十平米,两人合住。 江斯月想烧点儿热水。 一进厨房就看到水池里没洗的碗筷,堆了有一两天了。 室友平时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去学校,卫生习惯却不大好。 江斯月面无表情地挪开碗筷,往热水壶里添水。 这时,程迦发来消息:“饭吃得怎么样?” 江斯月回复:“还行吧。” 赵承言聪明,会讨女生欢心,也知道分寸。他的经济基础、家庭情况都不错,人也上进,和他结婚不会有生存压力。 只是……江斯月对他没有任何感觉。 这没什么。 也许,她能克服呢? /// 意大利国宝级艺术家莫瑞吉奥·卡特兰的中国首展备受瞩目,展览的主题名为《最后的审判》。 某位熟识的策展人送给赵承言两张票。 江斯月并非附庸风雅之人,奈何赵承言发出邀约,她盛情难却。为此,她提前上网查看对卡特兰的艺术评价,以免到时候一聊三不知。 周末,798艺术区,展厅内人头攒动。 冷白射灯之下,展品无逻辑地散落陈放,屋梁上栖息着栩栩如生的白鸽,振翅欲飞。 “这些都是卡特兰作品的一部分,”赵承言说,“展览本身就是一种艺术的体现。” 江斯月仰起头,天花板上悬挂着一匹瘦骨嶙峋的马。它被孤零零地吊在半空中,四肢与鬃毛无力地垂落,一时难辨真假。 骨架、标本、逝去……这些以死亡为母题的创作充斥着展厅的各个角落。 赵承言向她阐释卡特兰的创意理念。 她假装自己没在网上看过相似的评价,应声附和:“你懂得真多。” 前往展厅二层的时候,江斯月一不留神,踩空台阶。 好在赵承言及时拽住她的手,真是虚惊一场。 江斯月想抽出手,他却握紧不放。 她轻轻抿唇,不再乱动——她得学着克服。 赵承言牵着她来到二层,碰到那位策展人朋友,一番寒暄。 对方打量着江斯月,毫不掩饰对她的赞美:“你女朋友可真漂亮。” 赵承言笑,没有解释二人的关系。 策展人朋友说要带他们去看本次艺术展最具人气的作品。赵承言欣然应允。 三人同行,边走边谈,言笑晏晏。江斯月任由赵承言牵着自己。她还是不习惯,只能偏过头去。 就这样,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撞入眼帘。 不远处,人潮涌动,众声喧哗。 裴昭南微微侧头,同身旁妆容精致、仪态优雅的女人说话。 修长的身形安然伫立。 他的存在,让一切都沦为陪衬。 那一刻,像是起了心电感应。 裴昭南的视线越过比肩接踵的人群,穿过无序陈列的展品,与江斯月隔空对视。 四目相望,万物失色。 他缄默不语,她惊悸不安。 赵承言察觉到江斯月的异样,体贴地问她是不是有点儿冷。 她移开目光,敛下睫毛:“我不冷。” 江斯月沉默地跟在赵承言的身边,同裴昭南擦肩而过。 她隐约听见女人温柔的声音:“昭南,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时隔五年,陌路重逢,竟是这般光景。 他离她这么近,又那么远—— 作者有话说:PS:卡特兰及展览的相关介绍有参考。 第70章 场馆内最引人注目的作品名叫《喜剧演员》, 一根香蕉被一块灰色胶布粘在白色展墙上。 这幅作品曾被拍卖出12万美元的高价,香蕉的市场价值却不足1美元。 众人围着这根价值不菲的香蕉拍照留念。 赵承言问江斯月:“需要帮你拍点儿照片吗?这个展厅很漂亮,适合出片。” 说话间, 他悄悄俯身,在她耳边补充:“你也很漂亮。” 江斯月从他的掌心抽走自己的手,躲避暧昧:“不了。我想去一下洗手间。” “知道怎么走吗?” “我看见标识了。” …… 江斯月进了洗手间。 她想洗把脸, 指尖触到凉水, 这才意识到她带着妆。 她打开包, 掏出口红,对镜补妆。镜子里是完美的假面, 卷发、红唇、黑裙。 如今的她和以前不太一样,裴昭南也未必能认出她来。 她以为自己早就淡忘了一切。 可是,那些二十出头只谈恋爱不计后果的回忆卷土重来,她又陷了进去。 洗手间里出来一人。 江斯月打眼一瞧,恰是裴昭南身旁的女伴。她踩着细高跟, 哒哒地走过来, 放水洗手。 她和裴昭南是什么关系呢?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一瞬间,江斯月陡然清醒。 这不是她应该思考的问题。 愣神之际,那个女人走了,一枚钻戒遗留在洗手池。 这枚钻戒没什么花里胡哨的装饰,却浮夸到近乎不真实。铂金戒托上镶嵌着饱满的梨形钻石,好似一颗硕大的冰糖。 江斯月没多想,拿着钻戒追出去, 叫住她:“你好,请问这是你的东西吗?” 对方回过头,先看江斯月,再看钻戒, 露出欣喜的神色:“哦,是我的东西。” 她将钻戒套回左手无名指,冲江斯月礼貌微笑:“太感谢了。这是我的婚戒,要是弄丢,我可没法儿跟家里那位交代了。” 家里那位…… 是她的丈夫吧。 就在这时,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迎了上来,毕恭毕敬地说:“裴太太,我带您过去。馆长正在等您。” “好。”女人满面春风地离开了。 江斯月立在原地,心乱如麻。 裴昭南结婚了。 这很正常,不是吗?他没有不结婚的道理。 毕竟……五六年前,他就急着要结婚,急着要孩子。 那位裴太太长相端庄,性格温柔。他们很般配,感情也不错。 她应该为裴昭南感到高兴,不是吗? …… 江斯月回到洗手间,继续补妆。口红擦了一遍又一遍,粉饼扑了一遭又一遭。 不知过了多久,她收拾好心情,走出洗手间。拐过墙角,她登时怔住—— 裴昭南背倚着墙,手抄着兜。冷彻的灯光晕上发梢,狭窄的甬道将他的影子无限拉长。 时光待他不薄。他和江斯月记忆中的那个身影,几乎完全重叠。 一双浓黑如墨的眼眸转过来,看向江斯月:“什么时候回来的?” 嗓音带着一丝嘶哑,像北京三月的风沙。 江斯月当没听见,只顾低头往前走。手腕忽地被攥住,她连人被拽过去,后背抵住墙。 裴昭南捏住她的下巴,拇指蹭过她的嘴唇,指腹染上一抹红。他的眼底滚过一道暗光,万分克制地咽了一下嗓。 “Luna,好久不见。”他说。 印象中,裴昭南最爱在她意乱情迷之时唤她Luna。每叫一声,她便陷落一分。 这是他们之间别样的情趣。 “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他又说。 江斯月躲开他的手。她用指尖蹭了一下唇角,低头便见一缕红——口红花了。 已婚人士,应该对前任这样吗?太冒犯了。哪怕未婚,也不行。 江斯月发出警告:“裴昭南,请你自重。” 裴昭南扯出笑意:“你还记得我。” 这时,江斯月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赵承言。 裴昭南垂下眼帘:“你没跟他在一起。” 他是谁?赵承言? 还是……魏一丞? 江斯月挂了电话。 这种场合不适合接听。 “江斯月,你挑男人的眼光变差了。” “我的眼光一直不怎么样,不是吗?” 裴昭南没再说话,只盯着她看。 像是要将她望穿。 吱呀一声,有人推门。 江斯月一怵,立马拉开距离。 一个年轻女孩从洗手间里出来,眼神怪异地看他俩。 江斯月别过脸去,用手背挡住泛红的唇角。 这场对话就这样无疾而终。 那女孩侧身横过他们中间,江斯月趁机起身离开。 远离痛苦,也远离幸福。 /// 裴昭南回来找林艺姝的时候,她正在和馆长交谈。 馆长亲切地称呼她为裴太太,向她介绍卡特兰的几件代表作品,她频频点头,十分赏识。 见到裴昭南,林艺姝稍稍挪步,给他让出位置。 裴昭南站在她身旁,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眼前的展品。 这是一个头戴纸袋的男人。 他身穿灰色西装,跪对着墙,双手交握,似是戴着无形的镣铐,又像是在祈祷宽恕。 作品名为《最后的审判》,是本次主题展览的重中之重。 林艺姝与馆长握手辞别,这才和裴昭南说话:“昭南,你表哥刚刚来电话,说他下飞机了,喊你晚上一起吃饭。” 裴昭南轻轻嗯了一声。 林艺姝今年在北京开了一家私人美术馆,她对卡特兰很感兴趣,想收藏一到两件作品,以充实馆藏。 恰好裴昭南与798艺术区的某位负责人相识,裴昀西便委托他陪同林艺姝来看展,顺便洽谈相关事宜。 一切尚算顺利。 走出展厅,林艺姝瞥见裴昭南手指上的一抹红。她关心道:“你的手怎么了?受伤了?” 裴昭南没有擦,也没有藏,对此并不在意:“没什么。” 林艺姝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在抖,再度询问:“手疼吗?需要让人处理一下吗?” “不用,”裴昭南说,“我没事儿。” 这么多年,一想起江斯月,这根骨头就隐隐作痛。 今天的手抖不是疼痛,而是某种情绪的躯体化表达。 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 她回来了。 /// 江斯月擦去凌乱的口红痕迹,不再补妆,而是戴上口罩。 她站在展厅的入口处,垂眸,看地板上模糊的影子。 这里有一只巨型的猫骨架。 它龇牙咧嘴,耸着脊骨,尾巴高竖,全身呈攻击防御的姿态。 为什么会这样?她问自己。 这些日子,她想方设法地自我麻痹——她没有太多追求,只是想过平静无波、衣食无忧的生活。 看,她不是不能克服。她可以试着去接纳其他男人。裴昭南的出现,却一下子打乱了她的节奏。 这时,肩膀上忽然多了一点温暖的重量。 她收束思绪,发现是赵承言为她披上外套:“天冷,你穿得太少了。” 衣袖晃晃悠悠,江斯月的心也跟着摇摆不定。 “今天晚上有什么安排吗?我想请你看电影。”赵承言说,“影博重映了一部诺兰的片子。我开车带你过去,离这儿不远。” 说罢,他单手搭上她的肩膀,举止比以往更亲近。 江斯月今晚没这个心情。她不动声色地将肩膀移开,轻声说:“不了,明天一早要给学生上课,我的课还没备完。” “那你回去忙吧,”赵承言拿出宝马车钥匙,“我送送你?” “我们不顺路,就不麻烦了。我打车就行。” “路上小心,到家给我发消息。” 江斯月想把外套脱下来还给他,他却摆手:“下次见面给我就行。今天气温低,晚间还有雨。你穿着,别感冒了。” 赵承言温和得仿佛一位绅士,和裴昭南完全不一样。 江斯月再度愣神。 为什么……要跟裴昭南比呢? /// 这天过后,赵承言对江斯月愈发上心。 他每天跟她说晚安,偶尔报备行程,时不时约她出来吃饭,还喊过金融圈的朋友一起玩德扑、打掼蛋。 成年人只需一个夜晚便能确定关系。 只不过,江斯月是慢热的性子,赵承言也不心急。 这天晚上,赵承言约她去日料店吃板前Omakase。他发来的地址,唤起了江斯月的回忆。 她去过这家日料店,和裴昭南一起。那会儿Omakase在国内还算新鲜玩意儿,主打小众、高端市场,不像现在这么烂大街。 大学生群体是天然的小布尔乔亚。那些年,江斯月对金钱还没什么概念,却已享受过最好的一切。 如今,她可舍不得花四位数去吃一顿寻常晚餐。 厨师处理着空运来的新鲜三文鱼,赵承言和江斯月坐在吧台聊天。他们的话题浅浅地浮在表面,比如今天的工作。 赵承言:“当老师挺好,每天接触的都是单纯的学生,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江斯月:“老师一样得面对领导和同事,跟职场也差不了多少。” “至少心态年轻啊,”赵承言感叹,“我现在一碰见学生,就会怀念青春年少的时候。” 江斯月难得产生共鸣:“是啊,每次给学生上课的时候,我也会想,年轻真好。” 话题不知不觉地更进一步。 赵承言主动告诉江斯月,他有过三任前女友。交往时间分别是本科、硕士和工作之后,每个阶段分配得明明白白。 “你呢?这个年纪,不可能没谈过恋爱吧?” “谈过两次恋爱。” “可以跟我说说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吗?为什么分手?” 江斯月倍感压力。 不在于这个问题有多么刁钻,而是……她已经很多年没跟人聊过情史了。 她用笼统的话术将这个问题搪塞了过去:“没什么可说的,就是同学。一个是高中同学,一个是大学同学,一毕业就分手了。” 赵承言说:“看来大家都差不多。” 新的问题接踵而来。 赵承言又问:“你在国外五年,没想过谈恋爱?” 该怎么描述过去的那五年? 新鲜感只维持了三个月,之后便是无尽的孤独与寂寞。 江斯月说:“国外的生活太漂泊,我想稳定下来再谈恋爱。” 赵承言状若无意地问:“Luna,你现在算稳定下来了吗?” 直觉告诉她,赵承言想说些什么,但她还没做好准备。 “不要叫我Luna,我不习惯。”江斯月避重就轻。 “Luna这个名字很好听,”赵承言话锋一转,“如果你不习惯,那我就不叫了。” 气氛微妙的尴尬,赵承言开了一个小小玩笑:“我还以为你不谈恋爱,是受了什么情伤。” 江斯月付之一笑。 算情伤吗? 她只是……没再动过心罢了。《 》 70-80 第71章 裴昭南下午约了人在王府半岛谈事情。 酒店大堂是挑空设计, 六根汉白玉巨柱顶天立地。主楼梯的台阶也是汉白玉,一张巨大的红毯铺下来,似十里红妆。 今天的酒店与平日不同, 门口停了一溜儿红旗礼宾车,引擎盖两侧的专用旗座上插着五星红旗。 一场外事活动正在进行。半个大堂被礼宾柱围了起来,两国外交人员或坐或立地面对面交谈, 喧哗声充斥着整个空间。 裴昭南微微皱了一下眉。 好吵。 正因如此, 事情谈得挺快。没过多久, 他就点了头。 结束之后,他打算离开。绕过屏风, 却隐约辨认出某个久违的熟人。 不远处,程迦一身黑色西装套裙,正在和一位高加索长相的外国官员说话。 裴昭南忽然不急着走了。 他回到茶座,又叫了一份下午茶,顺便给程迦发去消息。 就这么等了一个多钟头, 活动终于散场。外宾离开之后, 礼宾柱也被撤走,大堂又恢复了昔日的宁静。 没过多久,程迦果然来了。胳膊上搭着西服外套,高跟鞋踩在哑光地面上,发出哒哒的声音。她笑着坐到对面的软包沙发上:“哟,这么巧呢。” 裴昭南让服务生为她倒上一杯锡兰红茶,这才不疾不徐地开口:“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程迦也不跟他见外, 端起茶水润嗓:“上个月刚回国。” “五年没见了。” “是啊。五年,弹指一挥间。” 裴昭南置之一笑。 五年是快还是慢,每个人有不同的体会。 跟老朋友叙旧,程迦难免会抱怨一下现在的工作:“流放宁古塔已经够惨了, 何况是俄罗斯。” 年初,俄乌战争爆发,国际形势和多边关系更加复杂。程迦在莫斯科提心吊胆了半年,总算熬到回国的日子。 裴昭南心不在焉地听着,时不时地附和两句。 程迦喝完了一杯茶,这才问他:“你呢?这几年怎么样?” “就这样呗。”裴昭南说,“这几年,谁能过上安生日子?” 程迦苦笑。白色阴影步步紧逼,人人自危。 裴昭南问起洛可。 程迦说:“她留日本了。别看她个子小小,在日本还挺受欢迎呢。” 裴昭南又问起何曦。 程迦说:“这几年不让演出,乐队搞不下去。她找了个班上着呢。没办法,总得赚钱吧。” 裴昭南又问起几个关系不近不远的朋友。 他对每个人的近况只做最基本的了解,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人名一个接一个地过,唯独绕过了那一个。 程迦不禁轻笑。 避而不谈之人,往往才是真正在意之人。 裴昭南再也问不出新的人名了,聊天似乎陷入僵局。 他翘着腿,双手交握在膝上,两根拇指打着转。 程迦捏起马卡龙,慢悠悠地说:“江斯月回国了。” 裴昭南没作声,回旋的手指却停了一拍。 程迦补充更多信息:“刚回来,也就两三个月吧。” 毕业之后,江斯月的朋友圈不再更新。没什么人知道她的近况,除了某些私底下保持联络的朋友。程迦是其中之一。 裴昭南冷不丁地来了一句:“我问她了吗?” “哎呦,那是我多嘴了。我不说了。”程迦再次举起茶杯,笑靥如花,“来吧,咱俩干一杯。” 一杯茶水下肚,程迦真的不说了。 一个字也不说。 裴昭南找不出新的话题,也没心思去找新的话题。他只能继续刚刚的话题:“她最近过得怎么样?” “你问哪方面?” “随便。” 程迦思考片刻,决定卖一个关子:“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裴昭南眸光微动,尽可能保持平静的语气:“先听听她的好消息吧。” 程迦叹了一口气,这才说:“她最近过得不太好。工作嘛,没几个钱,又拉不下脸出去搞钱,只能穷着呗。” 裴昭南拧眉:“这算什么好消息?” “不算好消息吗?”程迦理所当然地说,“谁希望前任过得好?你希望吗?反正我不希望。当年,你们分手闹得人尽皆知,你难道一点儿也不记仇?” 裴昭南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茶:“坏消息呢?” “坏消息嘛……困难只是暂时的,她应该很快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是么?” “我给她介绍了一个相亲对象。人家特别喜欢她,估摸着很快就能谈婚论嫁了。” 裴昭南的脸色更难看了。 程迦继续拱火:“那男的条件挺好,肯定不会让她受穷。” 茶杯啪的一声被撂到桌上,裴昭南忍不住问:“条件能有多好?” 程迦啧了一声。 这果然是坏消息。 程迦不慌不忙地吃着果挞,斜乜着裴昭南:“你急什么?是不是看不惯前女友过上好日子啊?” /// 晚上十点,江斯月才到家。 学校即将举办一场艺术沙龙活动,现场需要一位英语翻译,这种脏活就轮到新进校的老师头上。 江斯月没什么话语权,领导安排什么就是什么。下班之后,她一直在办公室看活动资料,提前做好准备。 授课只是大学老师最基础也最简单的一项工作。除了授课,平时的杂活累活还有很多。 搞科研、评职称、带论文……读书二十载,本以为轻舟已过万重山,却是将登太行雪满山。 江斯月想快点儿洗个澡,回房间继续看东西。浴室里有人,应该是室友在洗澡。 她等了一阵子,浴室门终于开了。她抱着换洗衣物过去,谁知却跟一个围着浴巾的陌生男人打了照面。她吓得往后一跳,脸色唰的一下白了。 这时,庄蓉从卧室里出来。她看了一眼男人,责备道:“你怎么没把衣服穿好再出来?” 随后,她又看向江斯月,这才解释:“我男朋友过来待一晚,明天一早就走。我正准备给你发消息呢,你就回来了。” 庄蓉的男朋友在通州上班,两人跟异地也没什么区别。 江斯月接受不了公寓里有异性,可她也不想跟庄蓉当面起争执。一个单位的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她不想搞得太僵。 更何况,一对二,劣势太大。 她没洗澡,径直回到卧室,锁上门。 她不高兴,想了又想,给庄蓉发消息:“下次能不能不要带异性回家?附近就有酒店。” 庄蓉没有回复。男朋友难得来一趟,想想都知道没空搭理她。 她只能退而求其次,祈祷今晚不要听到奇怪的声音。 这么一搞,江斯月也没心情看材料了,裹上被子睡觉。她准备明早等人走了再洗澡。 睡又睡不着,她打开手机开始看附近的租房信息。 一间十来平米的次卧一个月要三千。如果想独住一居室,这个数字会翻倍。要是考虑南向的阳光房,价格则会飙升至上万。在北京,每一米的阳光都价值不菲。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江斯月只能先忍了。 这么想想,她这些年也算顺风顺水,没碰见过什么奇葩室友。第一次发现,她对室友的容忍度竟然这么低,哪怕对方是同性。 不敢想象,如果婚后和异性同住……不知为何,她想起那段同居经历,美好到有些不真实。 这时,程迦来了一条消息。 【程迦:猜猜我今天碰见谁了?】 【江斯月:谁?】 【程迦:那谁。】 那谁? 那谁是谁? 裴昭南……吗? 【程迦:我可算知道当初你为什么要跟他分手了。】 江斯月无语至极。 裴昭南连这种事情都好意思跟别人讲吗?他不要脸,她还要脸呢。 结了婚的人一点儿形象都不顾?不怕传到另一半的耳朵里? 【程迦:他这人嘴也太欠了。】 【程迦:我给你介绍的那个相亲对象,赵承言。条件也还可以吧?我对你也是尽心尽力了。你猜裴昭南怎么说?】 江斯月什么都不用说。 程迦自己就能说下去。 【程迦:他说我这儿货源太差,赶明儿他给你介绍几个。】 【江斯月:……】 裴昭南是不是有神经病? 给前女友介绍对象?疯了吧。 【江斯月:别搭理。】 【程迦:你就一点儿都不想知道他的近况?】 【江斯月:没兴趣,你也别说。】 能是什么近况? 结婚了?或者说,有孩子了? 她不想听这些。 程迦识相地换了话题。 【程迦:你最近跟赵承言相处得怎么样?】 【江斯月:还行吧。】 每天聊上几句,每周固定见一两次面,吃吃饭、看看电影。 【程迦:没有进展吗?】 【江斯月:慢慢来吧,我不想太快确定关系。】 【程迦:这都一两个月了,你打算拖到什么时候?像他这种条件的男人,在相亲市场上可是抢手货,一不留神就没了。】 江斯月对此不是很在乎。 爱情或者姻缘无法强求,随遇而安、顺其自然就好。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别的想法。 她要多赚点儿钱,换一个更好的住处。 /// 毕业之后,裴昭南再也有没回过A大校园。准确的说,是江斯月离开之后。 哪怕是开车经过,他都会特地避开这一片,以免回忆泛滥。 他到底是不如江斯月心狠。 她居然能若无其事地回到母校当老师。 裴昭南提前打过招呼,车子畅通无阻地开进学校。 他尽量不去想更多,只专注前方的路况。 停车之后,他独自坐了一会儿。 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过来。只是想来,仅此而已。 裴昭南下车,走进逸夫楼。 江斯月今天晚上在这儿有一节英语课——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嘴硬时刻 第72章 逸夫楼是A大最普通的一座教学楼, 仅有三层,建成于上个世纪末。 外墙这两年刚翻新,刷了白漆, 像歌舞伎的白涂妆容。 楼内的陈设和过去并无二致。 磨损的大理石地砖,陈旧的电梯。一楼大堂用于提示教室信息的大屏,还是老式的单红LED显示屏。 衣不如新, 人不如故。许多人和事, 若是太过崭新, 便会失去应有的韵味。 这座朴素的逸夫楼,反而令人安心。 上课铃声响了, 三两个学生匆匆忙忙地奔进教室后门。运气要是不好,后排没座,就只能腆着脸来到前排。最好是有人帮忙占座,提前占据最佳地理位置。 如今的裴昭南,年近二十八。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近距离地感受过校园了。 他拾阶而上, 路过一间又一间教室。有的教室有课, 有的教室没课。没课的教室分成两种,安静的自习室和吵闹的讨论室。 画卷徐徐展开,青春气息扑面而来。走廊比记忆中更长,长得像是没有尽头。 终于,裴昭南在三楼的最后一间教室门口停下脚步,透过门缝远远地看。 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此时此刻, 就站在讲台上。 江斯月穿了一件雪纺白衬衫,拉夫领卷成波浪的形状,衬衣下摆松松地扎进牛仔裤。 牛仔裤完全贴合腿部线条,不做任何多余的修饰, 就这么自然地展现出笔直细长的腿。 再寻常不过的穿搭,在她身上都很好看。 她戴了一副无框眼镜。 透明镜片没什么存在感,只在特定的角度彰显棱角,和她的脾性一样。 相识的那一年,他陪她去验配过一副眼镜。这不是那副眼镜,却是同一款式。 看来,她没有否定全部的他。他的审美品味悄悄影响着她,成为了她的一部分。 江斯月给英语专业的大一新生上英语泛读课,今天的课堂讨论素材是毛姆的长篇小说《月亮和六便士》。 大一新生的英语水平参差不齐,她不能全英文授课,必须中英文结合来讲。 虽说是泛读课,她讲得却挺细。她逐字逐句地圈出重点词汇,遇到长难句也会进行解析。 讲完一句,她来到窗边,开窗通风。 高大的梧桐树在习习的晚风中招摇,梧桐果缀满枝头。球形果实裂开缝隙,炸出层层毛絮。 她往后退了一步,正准备讲下一句,目光却在玻璃窗上停住。 明镜似的窗,不仅照出教室里的光景,也照出教室外那个略显眼熟的身影。 江斯月的脸上波澜不兴。 她只是手持课本来到教室门口,把门关得严严实实,一丝风都透不出去。 隔绝干扰因素,她再次看向课本,熟悉的文章却变得陌生起来。 学生们在等她继续。 她望着一张张求知若渴的面庞,不好意思地问了一句:“刚刚我讲到哪里了?” /// 下课铃声响起。 这是今天的最后一节课,不少学生也不急着走,围着讲台问问题,江斯月耐心地答疑解惑。 她的课讲得不错,学生喜欢。她这个人,学生也喜欢。 最后一个学生也离开了,时间已来到九点半。江斯月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 走廊里空空荡荡,一个人影也没有。方才出现的也许只是她的幻觉。 今夜的月亮,很圆,很亮。时值深秋,梧桐树叶随风而落。 她的手指不禁蜷了蜷,没来由地想起一句诗,月在梧桐缺处明。 她没坐电梯,而是走楼梯。她需要一段长长的路,来清空某些不该存在的思绪。 她一步一步地往下走,脚步声很轻,很慢。 到了一楼大堂,心情总算得以平复,却在下一秒撞见那个难以忘却的身影。 裴昭南就这么立在廊下,一如初见。今夜只有飒飒的风,没有潇潇的雨。那风吹过他的衣摆,也吹起她的长发。 江斯月的心跳忽地漏了一拍。 物是人非,太多回忆涌上心头。她得快点儿离开。她拎着包,与他错身而过。 裴昭南伸出左手拦住她的去路。 江斯月瞥着他的左手,无名指上空空如也。为了来找她,连婚戒都特地取下来了吗?他还真是细心。 江斯月淡淡地说了一句:“我要回去了。” 裴昭南默了默,这才开口:“你在相亲?” 江斯月转头看他:“我的事情,应该跟你没关系吧?” 她的神色十分冷漠,却在裴昭南的心底掀起一阵风暴。 五年前,他的放手是为了成全。 如果跟他在一起意味着痛苦,那他只能忍痛割爱。他宁愿自己痛苦,也不要她痛苦。 结果呢? 江斯月没跟那个人在一起,独自回国。 原来,她谁也不爱。 程迦说,她最近过得不太好。 难以想象,她要为了生活奔波。更难以想象,她居然会去相亲。 她可以因为爱情和其他男人在一起。 但是,她不可以因为金钱委屈自己。 裴昭南不禁要问:“是因为那个男的有钱?” 江斯月愣怔片刻,嘴角勾起一丝自嘲:“是,我是为了钱。为了钱出去相亲,很丢人吗?现在钱对我来说很重要。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从小锦衣玉食,一点儿苦都没吃过?” 裴昭南这辈子没吃过生活的苦。他不配发表评价。 但是,他不是没有吃过苦。爱情的苦是什么滋味,没有人比他更了解。 这些年,他想方设法让自己变得忙碌。只有这样,他才不会那么频繁地想起她。每每想起她,情感也不再那么浓烈。偶有伤感,却也不再影响自己的生活。 去年夏天,他没有等到江斯月回国的消息。他一度以为她不会回来了。也许,他应该彻底忘记她,开始新的生活。 又一年过去,他还是没能做到。白天忘了,夜里又梦见。就这样循环往复,像西西弗斯的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现在,江斯月活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他却不能像以前那样拥她入怀。 今晚过来找她,是一个错误吗? 裴昭南看着她的眼睛。 这双眼睛还是那么澄澈、莹润。眼睛的深深处,倒映着天上的月亮。月亮遥不可及,六便士却低头可见。 她不该如此。 裴昭南喉头微动:“想要钱,我没有吗?” 他的钱和别人的钱,有什么区别吗?一样都是钱,难道别人的钱就高尚,他的钱就龌龊吗? 江斯月听了这话,忍不住地皱眉:“裴昭南,我可没有那个脸,给人当小三。” 小三。 她竟然也这么说。 当年,魏一丞口口声声辱骂他是小三。他实在气不过,这才动手打人。 现在,这个词从江斯月的嘴里蹦出来,简直是最佳讽刺。 五年了,她还没释怀。 当真这么恨他? 江斯月绕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他一人在原地。 秋风又起,梧桐树叶哗啦啦地响动,万叶千声皆是恨。 …… 到家之后,江斯月愤懑到极点。 裴昭南来找她,究竟是什么意思?旧情难忘?还是蓄意报复?她不敢再上他的当。 五年前,两人闹得颜面全无。 他不可能原谅她。 裴昭南就是一个不稳定的随机因子。 她的生活不可以再被打乱。 这时,赵承言发来消息。 【赵承言:到家了没有?】 这只是一句最简单的关心,江斯月却感到不适应。接触了一两个月,她还是无法克服。 尤其是裴昭南今晚的质问,更令她浑身不自在。 江斯月决定当面跟赵承言说清楚。 【江斯月:周日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饭。】 第73章 对面的赵承言受宠若惊。 【赵承言:我有空。不用你请, 我请。】 【江斯月:我来请吧,你已经请过我很多次了。】 【赵承言: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发完消息,江斯月去卫生间洗漱一番。 回到卧室,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工作。 前些日子,她和曾经的学姐取得联系, 接了一点儿私活。学姐在某知名翻译公司工作, 有时候业务量大, 就得找外援。 上学那会儿,学姐经常在外院的学生群里发布信息。只不过, 那时候的江斯月对兼。职兴趣不大,她的时间几乎都用在了学习上。 江斯月翻译的是某地商务局的招商手册。这类翻译要求官方、严谨、精准,普通学生做不来。 一单做完,挣个万八千不成问题。如果每个月稳定做一单,她马上就可以搬出去独居了。 …… 一不留神就十二点了。 江斯月摘下眼镜, 揉了揉睛明穴。 她必须得睡了, 明天还得参加学校主办的艺术沙龙。 /// 这场艺术沙龙设在A大美术学院的展览馆。 参与者不到二十人,都是重量级嘉宾。有美院的教授、国内外艺术家、职业策展人、收藏家等等,都是艺术领域的从业者,格调极其高雅。 主持人介绍嘉宾,意外的是,有一位江斯月见过的人——裴太太。 她一如既往的优雅精致。一袭黑裙,搭配全套南洋白珠首饰。每一粒珍珠都正圆无瑕、光泽温润。整个人也像娇养的珍珠, 周身上下浸淫着优渥生活的气息。 在正式场合中,她的名牌不是裴太太,而是林艺姝。她的身份是知名收藏家,也是简观美术馆的主理人。 只不过, 私底下交流的时候,不少人还是习惯性地称呼她为“裴太太”。 江斯月回忆起大学时光。她不愿意公开和裴昭南的恋情。这个选择是对是错,如今她已无法判断。 但是,那些年她始终以自己的名字存在,而不是“裴昭南的女朋友”。 这场艺术沙龙,江斯月算是局外人。 一方面,高雅人士多多少少都懂外语,除非个别难以沟通的中西方特色文化表达,其余的时候她只是一个听众。 另一方面,这些人大多带着目的前来,主要是为了获得圈层认同和社交资本。她远远够不上那个阶级,只是可有可无的陪衬。 林艺姝则是焦点人物。 艺术市场也分买方和卖方,手握资金的收藏家就是金主一般的存在。再卓越的艺术家,也难免有过低三下四、卖字卖画的时候,收藏家的赏识就显得尤为重要。 大家正在欣赏一幅意境空灵的水墨画。 一位外国艺术家问林艺姝:“这幅作品为什么有大片的空白?” 林艺姝盯着那幅作品出神,良久才说:“空出来一点儿,不那么满,瞧着舒服。” 这么说也没问题,只是外国人理解起来恐怕有些困难。 短短一句话,翻译起来却得动动脑筋。 江斯月接过话来:“林女士说,这幅作品的留白不是单纯的空白,而是为了营造呼吸感。东方美学讲究虚实结合,为观者留下自我感受和想象的空间。一千个人眼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每个人都可以对这幅作品有独特的解读。” 这是更贴合西方艺术评论的语境转译,不光准确地还原了林艺姝想表达的意思,还补充说明了东方留白的美学内核。 听了这话,这位外国艺术家不住地点头称赞,林艺姝看江斯月的眼神也微妙了起来。 …… 艺术沙龙圆满结束。 江斯月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林艺姝叫住了她:“江老师,我们是不是见过?” 她举起左手,冲江斯月晃了晃那枚硕大的钻戒。这只是一种提醒,江斯月却挪开了视线。 “是的,我们在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见过。” “原来你是A大的老师。难怪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的气质很好,像文化人。” 江斯月不敢暴露更多信息,又得保持基本的社交礼貌:“林女士,今天跟您交流,我才知道为什么您的美术馆一票难求。您收藏艺术品不只关注市场价值,更关注艺术本身,这一点太难得了。” “你要是想参观,我让助理送你两张票。”林艺姝压低声音,悄悄地说,“我更喜欢‘林女士’这个称呼。” 林艺姝的性格十分温柔。 这不是被生活磨去棱角的圆滑,更像是一种不曾经历风雨、从未生出棱角的天真。 江斯月默默地敛下眼睫。 如果不是裴昭南的关系,她应该很愿意同林艺姝认识。她可以不带感情地工作,却无法不带感情地交友。 这时,林艺姝的助理带来一个消息:“先生的车到了。” “让他等一会儿吧,”林艺姝保持微笑,“我跟江老师再聊两句。” 先生是指……裴昭南吗? 他来了? 江斯月莫名心虚,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林女士,我这边还有事情要处理,得先回去了。” 林艺姝有点儿遗憾。下一秒,她恢复笑容,冲江斯月身后的人打招呼:“哎,亲爱的,你怎么过来了?” 江斯月的脊背陡然一僵,遍体生寒。 她想逃离,却迈不开腿,宛若泥塑木雕,被定在原地。 脚步声更近了,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尖上。 那人说:“过来看看。” 声线像裴昭南,又不像裴昭南。语气也更加成熟稳重。 那人走上前来,路过江斯月,在林艺姝身旁站定。 江斯月不敢直视,眼神向下,映入眼帘的是羊绒精纺西装裤和纯手工牛皮鞋。裴昭南很少穿着如此正式。 那人侧首转身,腕表的蓝宝石水晶玻璃掠过一道光。 江斯月缓缓抬头,彻底愣住——他不是裴昭南。 她见过这人,两次。 一次是在黄浦江畔的豪宅,一次是在A大校外的派出所。 他是裴昭南的表哥,那林艺姝是…… 这些日子压在江斯月胸口的那块石头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复杂的心情。 如果裴昭南结婚了,她可以毫无负担地保持冷心冷面。 现在,她还能做到心如止水吗? 她不知道。 “亲爱的,我之前跟你说过这个女孩儿,就是我差点儿弄丢钻戒的那一次。”林艺姝挽上裴昀西的胳膊,“今天又碰见了,人家居然是A大的老师。” “是么?这么巧。”裴昀西打量了一眼江斯月,颔首致意,“你好。” 江斯月和裴昀西打招呼:“裴先生,您好。” 随后,她又对林艺姝说:“林女士,您跟爱人聊,我就不打扰了。” 林艺姝不好挽留,目送江斯月离开。 待江斯月走远,林艺姝这才发现裴昀西的视线一直跟随对方的背影。 林艺姝调侃:“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裴昀西无声地笑了笑:“有点儿眼熟罢了。” “你认识?” “我不认识。她是昭南的朋友。” “哦?” “准确地说,是前女友。” “就是她?” “嗯,就是她。” 林艺姝对此有所耳闻。 这事还得从他俩的婚礼开始说起。 裴家与林家联姻,是圈内一大盛事。客从五湖四海来。 裴昭南给表哥当伴郎,形象和气质自然没得挑。 林艺姝有一个远房表妹看中了裴昭南,非得找人牵线搭桥。 这个远房表妹名叫谭之月,是谭永年的掌上明珠。谭家这几年风生水起,炙手可热。 林艺姝琢磨,两家门当户对,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她想跟裴昀西商量商量,再去问问裴昭南的意思。 裴昀西得知此事,直接给否了:“这事儿,你最好别管。” 林艺姝问:“为什么?我那远房表妹,论家世、论年纪、论相貌,也不至于拿不出手吧?” 裴昀西解释:“跟你那远房表妹没关系,是我那表弟心里头有人。他那个脾气,你也知道。别好心办了坏事。” 林艺姝打听:“谁呀?我怎么没听说过?” 裴昀西隐隐约约地跟林艺姝提起:“那个女孩儿是他的大学同学,谈了有几年。后来出国读书去了,就跟他散了。他一直放不下,想等人回来。” “姑姑和姑父知道这件事吗?” “只是谈谈恋爱,知道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 林艺姝惊讶:“真没想到,你们裴家居然出了一个情种。” 裴昀西轻笑:“有一句话,听说过么?情种只生在大富大贵之家。” 可怜他那表弟。 这辈子的苦,恐怕全在一个女人身上吃尽了。 第74章 结束今天的工作, 江斯月回到公寓。累,却感受不到疲惫。 洗完澡,她躺进被窝, 抱着那只Hello Kiy抱枕。异国他乡的无数个漫漫长夜,这只抱枕给了她小小的依靠。 分手之时,江斯月退还了裴昭南送给她的贵价礼物。可是, 许多东西她没办法还。比如, 那副眼镜。比如, 这个抱枕。 这些东西早已成为她生活的一部分,甚至脱离了那层特殊的含义。 现在, 江斯月怀揣抱枕,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 他没结婚。 回国之前她设想过很多种情况,唯独没有这一种。 先是稀里糊涂的误会,又是莫名其妙的澄清。全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裴昭南总能轻易地挑动她的情绪。 哪怕他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 江斯月点开通讯录的黑名单。 这么多年,她始终没有将裴昭南移除。魏一丞早已不在, 他还在。他孤零零地躺在她的黑名单里, 享受最特别的待遇。 偶有想念,她也会来黑名单看看。要是删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有句话叫:“朋友圈未必真朋友,黑名单里有故人。” 恨与爱一样,都是一个人最浓烈、最激荡的情感。 人很难无缘无故拉黑一个点头之交,那点儿交情浅薄到连恨意都无法承载。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最爱之人, 才配得到最极致的恨。 裴昭南擅自闯入她的世界,将她的生活搅得一团糟。他骗她、哄她、欺她,坏事做尽。一场脱轨,换来多年纠缠, 最后竟是一场空。 她可太恨他了。 确认这份恨意得以巩固,江斯月灭了手机屏幕。 她不应该再想他。 …… 凌晨两点,江斯月翻来覆去,久不能寐。 埋藏在牙床深处的那根神经,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蠢蠢欲动。 她的智齿又犯了。 江斯月起床开灯,翻找止疼药。这颗牙很久没痛了,药品已经过期。 她用手机下单一盒布洛芬,订单显示半个小时即可送达。 国内生活的便捷程度,远超国外。英国也好,美国也罢,她都体验过了。 裴昭南以前说过一句话:“也就那样儿。” 现在,她也想说:“是啊,也就那样儿。” 那是2020年初,江斯月在英国读博三。一颗智齿掐准时间,兴风作浪。 起初她不甚在意,以为牙疼只要忍一忍就过去了。直到深夜,她疼得全身冒冷汗,这才意识到牙疼起来会要人命。 深更半夜,她不敢贸然出门买药,只能敲开隔壁室友的房门。室友找出几粒止疼药,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这一夜过后,这颗智齿被激活,时不时冒出来找存在感。 江斯月对它忍无可忍,终于下定决心,线上预约了公立医院的牙医。她捱了整整两周,就诊的前一天却收到通知:“因疫情防控,医院暂不接诊。” 那段时间,江斯月几乎吃掉了这辈子的止疼药。一粒不行,吃两粒。两粒不行,吃三粒。慢慢地,止疼药也不怎么起作用了。 国外的止疼药剂量给得很足,她吓得不敢再吃。药物滥用太可怕了。 那个时候,江斯月真真切切地想念裴昭南。 他曾经带她去看牙医,说担心她去英国犯智齿,也不准她吃止疼药。不论他的目的是否单纯,这份心思总归是在为她着想。 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到医院重新开张,江斯月又预约了牙医。 谁知这次碰上工会组织罢工,医护人员都上街参加游行去了。江斯月已经忘了是为什么,只记得那是一个振振有词却匪夷所思的理由。 朋友告诉她,可以去私人牙科诊所。 然而,牙科基本都被排除在保险之外,费用高得吓人。 在英国拔牙是一件很难的事吗?也没那么难。 偏偏倒霉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冥冥之中,她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戏耍,难免心生怨怼。 没过几天,罢工结束了,这颗智齿竟然也奇迹般地消停了。 江斯月好了伤疤忘了疼。只要不疼,就不想拔牙。等牙疼了,又赶不上趟儿。 就这么反反复复地折腾,她跟这颗智齿斗智斗勇,也不知道图的是什么。 后来,她总结出来一个规律。 每当她有一阵子没想起裴昭南,这颗智齿就会作祟,像是对她的一种惩罚——简直跟裴昭南一个德性。 印象中,裴昭南大部分时候对她都很温柔,只有某些时候,他会使坏作弄她。比如,他觉得她没那么在乎他。 他会故意用很大的劲儿,迫使她出声求饶。他想用这种方法让她长长记性。可是,那种感觉不仅仅是疼痛,往往还伴随着难以言说的快意。 疼痛和愉悦相伴相生,令她着迷。有时候她故意惹裴昭南生气,只是为了享受蓬勃的怒意之下更蓬勃的干劲。 原来,她也可以那么坏。 …… 在那个阴雨连绵、浓雾不散的国度,江斯月独自吞咽了太多漫长的情绪。 疼痛,忧郁,孤单,以及思念。 直到回国,江斯月也没有去拔牙,像是对这颗智齿产生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毕竟,它也是她的一部分啊。 今夜,这颗智齿比以往疼得都厉害。 江斯月取来冰块,含到嘴里。她捂着脸,等待止疼药送货上门。 怎么会这样? 她不由地纳闷。 明明最近…… 她一直在想他啊。 /// 这一夜失眠的人,不止江斯月。 晚间,裴昭南来到星顶酒吧。这家酒吧位于国贸顶层,是孙怀祯和几个朋友一起投资开的。 酒吧光线很暗,天花板垂下透明的光纤条,一个个光点好像一颗颗星星。 裴昭南要了一杯equila Sunrise,喝完这一杯酒,他应该可以睡到日出。 今天孙怀祯也在。见了裴昭南,他不禁打趣道:“哟,来光顾我的生意啊。” 再看裴昭南点了什么酒,他又笑骂:“经济下行的风也吹到裴少这儿了?这么勤俭持家了啊。” 裴昭南懒得搭理。 他有时候会约人过来谈事情。要是进展顺利,黑桃A一瓶一瓶地开,跟不要钱似的。 这些年裴昭南一改往日的作风,忙起了正经事儿。先在投行历练了几年,又接管了家里的部分生意。一忙,也就想不起这群酒肉朋友了。 今天他一人过来,想必只是喝一杯就回家睡觉。 孙怀祯兴致大发,立刻打电话呼朋引伴:“猜猜谁在我这儿?” 来人无非还是熟悉的那几个。 孙怀祯说:“你们看看他,来我酒吧玩儿,就这么个德性。” “怀祯哥,这事儿是你办得不够地道。”蒋绍杰说,“多安排几个美女作陪,多少瓶黑桃A都给你开喽。” 孙怀祯连忙摆手:“我哪儿敢啊。人家说过,女人都是蛇蝎心肠,狼心狗肺。谁给他介绍女人,他跟谁急。” 吴蓟这几天恰好在北京。他是领导面前的红人,总跟着领导天南海北地出去调研。工作以后,他不怎么参与吃吃喝喝的活动。今天裴昭南在,他才过来。 他坐到裴昭南身边,倒了一杯干红葡萄酒,这才慎之又慎地说:“听说了吗?那谁回国了。” 裴昭南默不作声地喝酒,对这句话毫无波动。 吴蓟一下子就懂了。 裴昭南肯定知道,否则他才不可能那么淡定。 “你没去找她吧?” “……没。” “好样的,有长进。” 五年前,裴昭南颓废了好一阵子。不肯出门,也不见人。唯一的好处是,那段时间他的酒量被练了起来,再也不是三杯倒了。 小半年后,一次朋友聚会,裴昭南才现身。众人也没太当回事儿,当着他的面聊起他那位神秘的前女友,言语间有几分轻浮,说她不识抬举。 谁知裴昭南当场摔了一瓶人头马路易十三,要跟那人干架。从此再也无人敢提及那段往事。 只有那么一次,裴昭南过生日,他喝得有些多了。席间有人聊起校园恋爱的二三事,他也不出声,只是望着窗外的月亮出神。 有不知情的人打听:“他也谈过?”得到了肯定答复。那人又拍马屁:“那女孩儿一定很好,才让人念念不忘。” 醉意阑珊之间,裴昭南摇摇头,冷笑着说:“她一点儿都不好。她是我见过最自私、最冷血、最薄情寡义的女人。” 那人吓得不敢再说,连忙自罚三杯。 孙怀祯和蒋绍杰交换眼神。 犹记当年,裴昭南放过狠话,要是那女人敢回来,一定让她好看。 这叫什么?由爱生恨。 裴昭南这人极其记仇,惹上他,算那女人倒了八辈子大霉。现在人回来了,大家等着看好戏。 孙怀祯说:“哟,她可算回来了。阿南,你有没有什么复仇计划?” 裴昭南横了他一眼。 吴蓟喝了一口酒:“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才五年,为时尚早。” “什么为时尚早?”蒋绍杰咧咧着,“我看他是舍不得吧。” 作为过来人,蒋绍杰苦口婆心地跟裴昭南说:“想当年,我那前女友突然回来找我认错,说她这不该、那不该。我心一软,同意了。结果呢?还没好上几个月,她又把我踹了。昭南哥,咱可千万不能再中那女人的圈套啊。” 裴昭南又闷了一口酒。那他妈也得有个圈套能让他钻啊。 江斯月宁愿自降身段出去相亲,都不肯回头找他,一点儿机会都不给。 孙怀祯拍拍裴昭南的肩膀:“哥跟你说,女人确实没什么意思。不过呢,没意思不代表没价值。不谈爱情,那就谈利益。男人要有格局。” 说罢,他又斟了一杯酒:“谭叔有个独生的闺女……” 蒋绍杰问:“哪个谭叔?” 孙怀祯道:“谭永年。” 蒋绍杰脸色变了变。 那可是位厉害人物。 “人家看上你了,嚷嚷着非你不嫁。”孙怀祯说,“这不,听说我跟你关系还不错,都找到我这儿了。给哥一个面子,你就跟她见一面吧。” 裴昭南果断回绝:“不见。” “你就见见吧,礼我都收了。” “你有病?” 蒋绍杰故意激他:“怀祯哥,我就说他忘不了那女人吧?报复个屁,找那女人要抱抱还差不多!” 裴昭南倒好。酒杯一推,账都没结,拂袖而去。 到家之后,这事儿还没完,又有长辈来电:“行不行的,至少吃个饭吧。” 裴昭南辗转到半夜,实在气不过。一狠心,一咬牙,去就去。 江斯月都能出去相亲,他凭什么不行?—— 作者有话说:“让她好看”,be like,“Luna,你看我长得还好看不?”[狗头叼玫瑰] 第75章 傍晚, 三里屯。 昨天刮了一整天的大风,刮来晴朗的天空,也刮走满树的金黄。今天街道两侧全是光秃秃的树木, 格外整齐划一。 江斯月挑了一家川菜主厨餐厅,请赵承言吃饭。 这家黑珍珠餐厅面积不大,过道狭窄, 只有两排桌子。环境称不上特别好, 上座率却挺高, 菜品质量应该不错。 赵承言携一束玫瑰出现。十一枝卡布奇诺玫瑰,象征一心一意。 这给江斯月带来无形的压力。她把玫瑰搁到餐桌上, 打开菜单:“想吃点儿什么?” 赵承言态度随和:“我都行,你来点吧。” 江斯月点了几样招牌菜。 这家餐厅的菜式分量不大,价格却不低。七八道菜下来,已接近两千块。 菜上得不怎么快,这反倒令人放心。 看来不是预制菜。 二人像往常那样, 一边聊天, 一边吃饭。 赵承言对藤椒牛肉赞不绝口:“这是和牛肉?味道真不错。” 可惜一例只有一片肉,用料吝啬,要价却高达三百。 江斯月主动询问:“要不要再来一例?” “不用,尝个味儿就行。”赵承言打趣,“你这么大方,最近发财了?” 江斯月切入主题:“其实,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这种事儿, 应该我来说。”赵承言放下筷子,露出微笑,“江斯月,你愿意和我交往吗?以结婚为目的。” 江斯月有点儿犯难, 赵承言误会她的意思了。 这下可好,她该怎么张口呢? 赵承言有备而来,深情表白:“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认定这辈子是你了。我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姑娘,你是第一个……” 江斯月不敢听更多,只能打断他:“对不起,我今天见你,是想告诉你,我们不太合适。” 赵承言卡壳了。 没想到,江斯月会拒绝他。 “为什么?” “我们之间还是差了一些感觉。” “什么感觉?” “说不上来,我们可能更适合当朋友。” 餐桌陷入尴尬的静默。 江斯月小口小口地吃菜,祈祷这顿晚饭快快结束。 餐厅大门打开,又有人进来。服务生领着新顾客径直来到隔壁桌。 江斯月无意间一抬眼,惊得筷子都要掉了——裴昭南怎么会过来? 裴昭南的反应没比她好多少。 显然,他也没料到江斯月在这儿。 他看到江斯月对面的赵承言,以及餐桌上的玫瑰花。下一秒,神色重归冷漠。 他面对江斯月的方向坐下来,翻开菜单。 江斯月继续低头吃菜。 盘子里的菜已经差不多了,赵承言用餐巾擦擦嘴,这才说:“我尊重你的选择,那就结一下账吧。” 江斯月松了一口气,喊服务生来结账。赵承言撂下餐巾:“我说的是之前的账。” “什么之前的账?”江斯月不理解。 赵承言发来一张Excel表单,上面详细地记录每顿饭的信息,包括时间、地点和价格。 “我们一共吃了十顿饭。第一顿饭算我请你的,这顿饭算你请我的,其他八顿饭总得结一下账吧。你是女生,吃得少,我不跟你AA。付三分之一,不过分吧?” 真不愧是金融精英,精打细算到令人发指。更可怕的是,赵承言不是秋后算账,而是要求当场结算。 账单总计近两万,江斯月一阵眩晕。 她不是掏不起这三分之一。可是,相亲应该这样吗?只要不成,连饭钱都得吐回去? 餐厅是他选的、菜也是他点的,她并不需要吃那么贵。 赵承言已经算好金额:“一共六千二,给六千就行。” 江斯月平生最讨厌跟人纠缠,就此两清也不错。她正准备转账,裴昭南腾地站起来,抽走她的手机。 他好像比江斯月还生气:“他让你给,你就给?钱多得没地儿花了?” 赵承言纳闷:“你谁啊?” “你管我是谁?”裴昭南指着赵承言的鼻子骂,“一个大男人,请不起饭就别请,找她跟你拼好饭来了?想请她吃饭的男人得排长队,你算老几?” 赵承言急得站起来:“关你什么事儿?” 裴昭南无视他的质疑,继续输出:“吃你几顿饭就得做你女朋友?你女朋友就这么廉价?她差你这几顿饭?我告诉你,她很贵,你不配。” 这么一闹,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赵承言脸上挂不住,扭过头去。 服务生看状况不对,拿着打印好的预结单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您好,请问……你们谁结账?” 江斯月丢不起这个人,只想赶紧结账走人。 裴昭南接过预结单,看都没看,直接把信用卡递过去:“我来结账。” 那是一张运通百夫长黑金卡,赵承言认得。眼前的男人不好惹,他得认栽。 服务生正要捧走信用卡,裴昭南再度发言:“今晚餐厅的所有消费,都从这张卡里出。这位女士请客。” 江斯月问:“你想干什么?” 她不想慷他人之慨。 裴昭南说:“我想跟你交个朋友。” 他这是在跟赵承言示威。他一掷千金,只为换取结识江斯月的机会。赵承言居然好意思管她要饭钱?属实是不知好歹。 果不其然,赵承言的脸色相当精彩。 红里透着绿,绿里透着黑。 此时此刻,江斯月对赵承言的厌恶更胜一筹。裴昭南愿意给她撑腰,她也不再端着,拿着包就跟他一起走了。 其他顾客这才反应过来怎么一回事,纷纷欢呼鼓掌,为这对俊男靓女送上祝福。 …… 出了餐厅,裴昭南的怒气还没消:“你居然跟他相亲,真是丢我的脸。” 这种男人看似大方,算盘珠子却拨得飞快。以小博大,花几万块钱就想钓到大美女,钓不到就给对方扣上“捞女”“骗吃骗喝”的大帽子。 一想到江斯月宁愿跟这种人相亲,也不肯搭理自己……裴昭南更生气了。 江斯月也嫌丢脸。 但是,裴昭南的话也让她不舒服。 “我相亲,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既然跟我分手,就得找个比我更好的。不然,我的脸往哪儿放?” 江斯月无语。原来他不是关心她,而是担心自己没面子。 她面无表情地说:“我的圈子是没你高大上。你要是好心,不如给我介绍几个比你更好的。” 裴昭南冷嗤一声,顺着她的话说:“行。我给你介绍,介绍到你满意为止。” 江斯月更无语了。谈个恋爱,还包终身售后? 裴昭南把她的手机递过去:“你先把他删了。” 江斯月本就有此打算。 删了还没完,裴昭南又说:“再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江斯月没跟他起争执。她倒要看看,他能不能说到做到。 她三下五除二地把裴昭南移除黑名单。操作熟练,像是经历过预演。 裴昭南的面色总算缓和。 气也顺了,心也不堵了,就连眼神都清澈了。 天色已晚,一弯残月缓缓东升。一阵两阵的风声,三点四点的星光。 两人站在步行街旁,谁也不提下一步要做什么。 片刻沉默。 “我吃过晚饭,先回去了。”江斯月把手机放回兜里,“你忙你的去吧。” “我不忙。” “你不吃饭?” “饭有什么可吃的。” “……” 裴昭南现身餐厅,应该是约了人吃饭。 怎么这会儿又不吃饭了? 疑惑之际,一个女生从裴昭南的背后探出半个身子来:“昭南哥?” 裴昭南陡然一惊,面色不虞。 江斯月看了过去。 这个女生长相甜美,盛装打扮,浑身上下都是缪缪。 不是MinMin,也不是NiuNiu,是货真价实的MiuMiu。 裴昭南立刻撇清关系:“我认识你吗?” 对方落落大方地回应:“昭南哥,我是谭之月。我跟照片不太像,没认出来也很正常。说好今天过来相亲,你怎么在这儿?” 相亲? 原来如此。 江斯月懂了。 她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裴昭南竟然连一个挽留的理由都想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江斯月离开。 …… 江斯月沿着步行街,漫无目的地游荡。一阵冷风袭来,她裹紧了风衣。 不知是疫情肆虐还是经济下行的缘故,三里屯繁华不再。行人寥寥,门店生意萧条。昔日热闹的酒吧街,也因建筑安全隐患被限期腾退,家家门户紧闭。 江斯月叹了一口气。 她怀念起七八年前,那是一个朝气蓬勃、高歌猛进的时代。彼时的她正值青春年少,亲人、爱人俱在。 如今,亲人离世,爱人错过。 第76章 江斯月魂不守舍地回到公寓, 连洗澡的力气都没,简单洗漱就上床休息。 她睡得早,却睡不着。打开手机, 没有消息。 裴昭南的朋友圈仅三天可见。 她对他的五年,一无所知。 先前,他一直被拉黑, 音讯全无很正常。 现在, 她已经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 却还是如此。这是报复?还是羞辱? 江斯月抿了抿唇,想到另一种可能。 裴昭南今晚相亲很顺利。 阴差阳错, 造化弄人。 她刚结束一场失败的相亲,他就开始一场成功的相亲。 回想恋爱的那几年,江斯月什么都不用说、什么也不用做,就能得到裴昭南的一切。她完全被动地享受这段关系。 分手的时候,她说了太多狠话、做了太多狠事。换做是她, 这辈子都不可能原谅对方。裴昭南也一样吧?否则, 他也不会去相亲。 也许,这就是命。 因为过错,所以错过。 /// 本以为赵承言的事情已告一段落,没想到新的一周就有后续。 程迦发来一张朋友圈截图,以及一条消息:“你跟赵承言黄了?” 截图是赵承言的朋友圈新动态,上面写着:“心之所属,皆是你。” 配图是一个女生坐在餐桌对面, 抱着一束卡布奇诺玫瑰,甜蜜地笑。 这太荒谬了。 那个女生知道吗?赵承言上周刚送给江斯月一模一样的玫瑰花,还附赠了一通非她不可的深情告白。 【江斯月:上周我跟他说,还是差了一点儿感觉。】 【程迦:相亲最忌讳“感觉”, 不能拿自由恋爱的标准来要求相亲对象。大家都是看条件,不然还相什么亲?】 相亲只看条件吗? 江斯月的眼神不禁黯淡了下来。那位缪缪小姐的条件看起来不错,裴昭南应该很满意吧? 【程迦:哎,我就说赵承言抢手吧。一不留神就让别人捡走了。】 江斯月没跟程迦说过赵承言的事情。想必程迦对他的人品也不甚了解,她要是主动说,显得她在怪程迦。既然程迦提起,那她也不用遮掩。 【江斯月:我拒绝他之后,他要跟我结算这些天的饭钱。】 【程迦:什么?你给了吗?我去帮你要回来!】 【江斯月:没给。】 【程迦:还好没给!没想到他是这种人!】 程迦对赵承言的态度一下子一百八十度大反转。 【程迦:难怪人家说,男人条件好还单身肯定有雷。不行,我得帮忙宣传宣传这个事情!太离谱了!】 过了一阵子,程迦又发来消息。 【程迦:他们相亲都是多线并行,这样效率高。看样子赵承言更看中你,请你去的餐厅都比别人更贵呢。】 江斯月无语。 吃得更贵,算起账来也更狠。 她是不是还得感谢赵承言把她列为第一候选人? 【程迦:刚刚我跟朋友八卦,你猜赵承言怎么说你?】 【江斯月:说什么?】 【程迦:“结婚不能找太漂亮的女人,容易跟别的男人跑了!”】 【程迦:你跟谁跑了啊?他怨气那么大。】 江斯月:“……” 这能说么?那天,她跟裴昭南跑了。 好在程迦只当这是玩笑话,压根没想得到什么答案。 【程迦:吃一堑长一智,就当拿他练手了。回头我再给你介绍。】 【江斯月:我不相亲了。】 太没意思了。 明明只是权衡利弊的选择,还要被包装成所谓的“真爱”。 【程迦:相亲只是一种认识异性的途径,不必排斥。】 江斯月平时交际圈窄,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朋友。认识不到新的异性,怎么能脱单? 【江斯月:单着也挺好,没人管。】 【程迦:你心态真好。】 【江斯月:我最近忙,没空想这些。】 【程迦:忙什么?】 【江斯月:赚钱。】 /// 江斯月交了那份翻译稿,很快收到一笔报酬。 不多不少,刚好一万块,快赶上她一个月的工资了。 正当她美滋滋的时候,一场颠覆全球的技术革命横空出世。 OpenAI公司于2022年11月底发布ChaGP,一石激起千层浪。 以前担心AI不够强大,现在担心AI太过强大。 前两年,江斯月听父母提过那么一嘴。 魏一丞硕士毕业之后就去美国硅谷工作了,搞什么人工智能,年纪轻轻年入几十万美刀。 江斯月知道父母对魏一丞不死心,毕竟她那会儿即将前往美国。她只当父母的话是耳旁风。 现在想想,魏一丞的前途简直光明到夜里睡不着觉。 人生是一场马拉松。 和魏一丞相比,江斯月的高考分数更高,学校档次也更胜一筹。 她现在的境况也不能算差,只不过……个人努力在时代洪流面前太微不足道了。 AI时代的到来并非什么好消息,外语类专业首当其冲。 低端市场几乎完全被取代,高精尖领域尚有喘息的余地。翻译公司业务量骤减,暂时用不上外援。学姐说:“照这么下去,公司可能要裁员。” 江斯月没辙,时代黑利全让她赶上了。 哎,老老实实上班吧,至少带编教师也算个铁饭碗。 /// 年底又是一件轰轰烈烈、席卷全国的大事记,江斯月整整一个月足不出户。 室友庄蓉去通州照顾生病的男友,公寓里只剩下江斯月一人。窗户不能开,没有阳光,也没有活物。 这下彻底没人管了,江斯月整个人却近乎抑郁。 她给学生上网课,别说学生打瞌睡,她都想跟着一起睡。 后来网课也不用上了,彻底黑白颠倒、昼夜不分。 她把自己想得太强大。她以为国外五年的漂泊,让她足以抵御一切困难。 现实却给她沉痛一击。其实,她没有那么强大,她也渴望陪伴。 这种极端情境下的脆弱心态,在某些夜晚会被放到无限大。 最难过的时候,江斯月想过要不要给裴昭南发消息。她的公寓离他的住所很近,近到只隔了一条街,直线距离几百米。 最终,消息也没发出去。深更半夜骚扰前男友,很难不让人误会。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更不知道他身边有没有人。 她和他需要保持边界感。 五年了,她必须得放下。 /// 江斯月一个人咬牙扛过了十二月。来年一月,她终于重返校园。 校内冷冷清清,草叶凝着霜花,每一棵树的枝丫都在凛冽的寒风中战栗。 空气异常清新。每次呼吸,都能摄入深冬的冷意,使人头脑清醒。 江斯月去收发室领来一堆信件。 扒拉扒拉,有一封来自简观美术馆的邀请函,收件时间是一个月之前。 这封邀请函由林艺姝亲笔所写,诚意满满。 她邀请江斯月前往简观美术馆参观,并洽谈合作事宜。 合作事宜? 江斯月精神一振,预约了参观时间。 那一天,刚好迎上北京的初雪。道路拥堵,雪花似柳絮一般飘满天际。 简观美术馆坐落在东三环,建筑外观通体雪白。优雅简约的线条,使人联想到湖畔的白天鹅。 林艺姝亲自接待,带领江斯月参观。 江斯月在英国读博期间,几乎玩遍欧洲。她最喜欢巴黎、罗马和雅典,这几个城市的艺术气息很浓郁。 林艺姝说,她以前在意大利学艺术,也游历过整个欧洲。 她们拥有相似的经历,十分聊得来。 参观完毕,二人来到美术馆中央的天井处。 这里空间开阔,四面俱是巨大的落地窗,天井里只有一株高大的喜马拉雅桦。 树干挺拔,枝条轻盈,洁白的树皮呈纸片状剥落。大雪落上枝头,更添一分清寂之美。 林艺姝说:“你在这儿休息一下,我有一个朋友要来。说来也巧,他是你的校友。” 江斯月哦了一声。北京的A大校友太多,不足为奇。 …… 裴昭南在半道上收到林艺姝的消息:“昭南,你到哪儿了?客人在等你。” 前两天,林艺姝说有一位重要的客人要来参观,希望他来招待,特地嘱咐他好好打扮。 到底是什么客人,还得他出卖色相?不会是骗他出来相亲吧?他不想管,碍于面子又只能应下。 裴昭南慢悠悠地开车,懒懒地回:“堵着呢,且等吧。” 片刻过后,林艺姝发来一张照片。照片放大的一瞬,他的心脏咚地跳了一下。 江斯月立在落地窗边。冬日的天光照进天井,映得她莹莹如雪。 她和那株喜马拉雅桦一样,安静地等待着什么。一袭白色长裙,好似玻璃橱窗里的婚纱。 第77章 天井处有休息区。桌椅都是某丹麦著名设计师的作品, 极具特色。 助理端来一壶沏好的茶水,江斯月选了一把蛋壳形状的椅子,林艺姝陪她一起饮茶。 江斯月品着茶, 聊起正事:“林女士,您说的合作事宜,是什么?” 林艺姝微笑:“这个事情说简单也简单, 说复杂也复杂。交给江老师来做, 我很放心。” 助理拿来一本展览画册。 “我收藏了一些国内艺术家的作品, 想要面向海外市场宣传。但是,很多东西没法儿翻译。”林艺姝指着其中一幅画, 向江斯月阐述其中的困难,“这幅水墨画的题词是杜甫的一首诗。” 这首诗是《登高》,最有名的两句是:“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翻译得太过直白,会失去东方美学的韵味。翻译得太过抽象, 又难以精准表达其含义。 除了古诗文, 不少美术作品还带着中式审美特有的意境。 中文介绍写得再优美,若是没有合适的翻译,外国人也很难体会其中一二。 “看似人人都会英语,精通的人却不多。”林艺姝叹息,“之前我也找过一些人,翻译效果不是很好。光懂英语还不行,艺术鉴赏能力也很重要。” 这项工作具有一定的挑战性, 江斯月有些兴奋。AI无法胜任的领域,才是她应该施展才华的地方。 她在读博期间也跟人合作过译著。那部书比较冷门,海外反响平平,她的重心也就没放在这里。 因此, 她可能需要摸索一段时间才能熟悉这项工作。 江斯月不敢把话说得太满:“我可以试一试,不能保证一定可以呈现出您想要的效果。” “江老师对待工作一向认真,以你的能力自然不在话下。”林艺姝对她很有信心,“要是可以的话,先看看合同吧。” 看到这份翻译顾问的劳务合同,江斯月感慨,有钱人的钱真好赚。 合同为期一年,金额二十四万元。财务分两次打款,一次年初,一次年末。 她离发财不远了。 “今天签不了合同,”江斯月按捺住喜悦的心情,“我得向学校申请备案。” “不急,我这边随时都可以。”林艺姝说罢,瞥了一眼手表。 公事谈完了,该聊私事了。可是,裴昭南怎么还没来? 林艺姝准备给裴昭南打个电话。她对江斯月说:“江老师,你先看画册。我去看看朋友到哪儿了。” 江斯月点点头,继续思考杜甫的这首诗该怎么翻译。 林艺姝走过一道门,拨出电话。 手机铃声响了,江斯月循声望过去。 来人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宽肩窄腰,长腿瞩目。颀长的身形投射在白色柔光砖上,模糊成一道虚影。 发型看似随性,实则精心打理。三七分,额前几缕碎发刘海。那张脸帅得过分张扬,让人挪不开眼。 江斯月只一眼就认出了裴昭南。 他就是林艺姝说的校友? 她回过神来,赶紧翻过一页画册。 那是一幅万山红遍的山水画,她的脸蛋也被映得红彤彤。 天呐,她刚刚怎么可以盯着裴昭南看? 裴昭南走到门前。 林艺姝暗暗惊讶,小声调侃了一句:“今天你结婚?穿成这样。” 收到消息的时候,裴昭南的车已经快到美术馆了。 林艺姝前两天跟他说的话,他只当耳旁风,压根没往心里去。他一身便装出门,还没洗头——他不能这么去见江斯月。 裴昭南立刻调转方向盘,找了一家最近的理发店,让造型师手搓了一个发型。 衣服也不够正式。好在车上有一套备用西服,上次参加朋友的婚礼穿过一次,刚好派上用场。 裴昭南和林艺姝一同来到休息区。 林艺姝好不容易憋住笑,这才对江斯月介绍道:“这是我家那位的表弟,裴昭南。跟江老师好像是一届的校友。” 她又向裴昭南介绍江斯月:“这是江斯月,现在是A大的老师。” 江斯月的大脑已经宕机。她无法分辨今天这场会面是巧合还是人为。 这一两个月以来,裴昭南音信全无。她以为他们之间就这样了。 可是,他为什么又活生生地出现在她的眼前,还冲她伸出右手—— 他想跟她握手? 江斯月反应过来,这才伸出手去。 裴昭南的手掌温暖、干燥、有力。明明只是握手,她心脏却狂跳不止,连脉搏的节奏都变得紊乱。 林艺姝问:“你们认识吗?” 江斯月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裴昭南淡淡地说:“见过。”说罢,他靠近一步,垂眸问她:“记得我吗?” 江斯月想抽回手,却被他握住。她只能慌乱地回应:“记得。” 这时,助理过来,对林艺姝小声说了什么。她面露难色,转头对二人说:“我有点儿事情要处理,你们先聊。” 她特意叮嘱裴昭南:“昭南,帮我好好招待江老师。” 直到林艺姝离开,裴昭南都没有松开江斯月的手。她的手带着冬日的凉意,霜雪一般,叫人爱不释手。 江斯月被弄得有些害臊。她不是没被别的男人牵过手,为什么只有裴昭南会让她变得湿哒哒? 万籁俱寂。 这片开阔的空间只剩下他们二人。一黑一白,犹如婚礼上宣誓的爱侣。 裴昭南问道:“你还走吗?” 江斯月疑惑:“走去哪儿?” “出国,”裴昭南恋恋不舍地撒开手,“年后应该可以正常出国了。” 上次,程迦告诉他:“现在出入境都很麻烦,江斯月就回来了。以后会怎么样,她也不确定。” 想来江斯月回国并非自愿,依她的脾性,她随时都可能走。 那天,裴昭南万般不情愿地和谭之月吃了一顿晚饭。 他想赶紧结束去追江斯月,却从对方那里得到一条最新消息:“最迟年后,一切就会恢复正常。” 谭家这方面的消息最为灵通。 加之近来听到的风声,裴昭南不再拥有不顾一切的勇气。 他去追江斯月又如何?追到又如何?她会再次离开他。 这种痛苦,一生体验一次,还不够吗? 这些日子,裴昭南有过一万次找她的冲动。 聊天框里删删改改,最后还是空白。就像白茫茫的大地,落个干净。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他们的结局,就只能停在这里了吗? 江斯月今天在这里等他。 得知消息的一刹那,裴昭南理智全无。哪怕她是地狱,他也想踏过刀山火海,赴这一刻的温存。 江斯月怔怔地看着裴昭南。良久,她才开口:“我不走了。” 她仰头看向那一株孤零零的喜马拉雅桦。困于天井,却也拥有一方自在的天地。外面的世界,真的美好吗? 这些年,江斯月不止一次地反思。她所做的一切,值得吗? 为了前途,舍弃爱情,也舍弃亲情。一个人孤苦无依地漂在国外,当真是她想要的吗? 前途很重要,但是……亲情和爱情更难得。她失去的那些,再也回不来了。 前途可以有很多种,她不想要世俗意义上最成功的那一种。立于群山之巅,太孤独,也太寂寞。 “真不走了?” “不走了。” 幸也不幸,他们此时此刻身在美术馆。 否则,这一点星火,足以燎原。 江斯月没问裴昭南这些天为什么不找她,因为……她也没有找他。 各有各的苦衷和难处。 相亲而已,她也出去相亲了。 说不上是为什么,她可能只想证明自己当年的选择没有错——离开裴昭南,她也可以获得幸福。 可惜,她没成功。 “你跟她怎么样了?” “谁?” “那个缪缪。” 那女生的名字和她相似,她不好意思直呼其名。 裴昭南心想,谁是缪缪? 很快,他就猜出来了。 江斯月居然给人家起了这么一个诨名。 这醋意可真美妙。 “不是缪缪,”裴昭南低笑,“人家小名叫妞妞。” 江斯月一听,这还得了。 他连人家的小名都叫上了? “我跟她没怎么样。” 没怎么样是怎么样? 江斯月没有追问,眼神却出卖了她。 裴昭南摇了摇头:“这个月字不好,要不让她改个名儿吧,避避你的讳。” 江斯月的小心思几乎被他挑明,着实令人尴尬。 恰好手机叮了一声,她低头看消息。 有学生来信。 大意是说,他这段时间生病,脑袋烧糊涂了,期末考试恐怕也一塌糊涂。 求老师法外开恩,手下留情,捞捞他这只小咸鱼。 江斯月对这个学生有印象,那张卷子确实惨不忍睹。 她斟酌着回信:“总成绩由平时表现和期末考试共同决定,如果你平时表现还不错,就不用太担心。” 对方发来一段语音,叩谢不挂之恩。 江斯月一不小心点了外放:“谢谢江老师!江老师又漂亮又温柔,讲课讲得也特别棒!江老师最好了!” 这个男学生的声音还挺好听,青春洋溢,活力满满。 哎,这些小崽崽呀。 裴昭南一听,这还得了。 大学里最不缺十几二十岁的小男生。江斯月身边成天围着这些心术不正的小崽崽,如何能静心? “这么多年了,”裴昭南悠悠地说,“你还是成天跟男大学生打交道。” 江斯月心情很好:“男人过了二十五,就是六十五,谁不喜欢男大学生呢?跟他们在一起,感觉自己都变年轻了。” 裴昭南突然叫了一声:“Luna.” 这暧昧的称呼,和昔年一般,柔情似水。 “你还没试过,二十五岁以后的我。” 第78章 这场初雪来势汹汹。 鹅毛般的大雪, 悄无声息地侵袭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江斯月打不到车,裴昭南顺理成章地开车送她。 林艺姝笑容满面地道别:“江老师,下次有空再过来玩儿。”她又嘱咐裴昭南:“昭南, 你一定要把江老师安全送到家。” 不出所料,全城大堵车。 裴昭南平时最烦堵车,今天他的心情却极好。他切了一首歌, 哼着节拍。这首歌他已经很久没听了, 节奏却记得丝毫不差。 江斯月知道, 这是林肯公园的歌。她跟裴昭南谈恋爱那会儿,常常受到他的熏陶。 提起这支乐队, 难免一声叹息。2017年7月20日,林肯公园的主唱查斯特贝宁顿在美国洛杉矶自缢身亡。自那以后,林肯公园几近停摆,时至今日再无音信。 他们分手的那个夏天,全是坏消息。 江斯月的眼睫颤了颤。 雨刮器不停地刮去挡风玻璃上的雪花, 车灯只能照亮前方一段不长也不短的路, 大雪仍旧弥漫。 裴昭南突然问了一句:“我送你回哪儿?” 江斯月啊了一声,这才想起来她没跟裴昭南说目的地。他下意识地想送她回学校,可她已经不住宿舍了。 “我住万柳。” “……” 裴昭南默了默,这才说:“可以啊你,三过家门而不入。” 她和他仅有咫尺之遥,却有如相隔万里。 分手之后,裴昭南不是没想过搬家。 那个没有江斯月的地方, 令他窒息。每天回家,等待他的只有清冷的月光。 幸好他们只同居了三个月,如果是三年……他用了“幸好”这个词。 那是一段多么美好的时光。 他竟会想要抹去它的存在。 这五年,裴昭南的住址和号码从来都没有变过。 但凡江斯月有心, 随时都可以联系他。 可她没有心。 思及至此,裴昭南不禁又开始烦躁。 他爱江斯月,也恨江斯月。恨她不爱他,更恨他还爱她。 人总是贪心不足。 之前,他只希望江斯月别再恨他。现在,他又开始想要江斯月的爱。 不是一点点,他渴望她的全部。 裴昭南清楚地知道,江斯月回国不是为了他。 走到今天这一步,有几分是造化弄人、听天由命,又有几分是身不由己、情不由衷呢? 气氛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江斯月什么也没解释,因为她没法儿解释。难道她要说:“我之前以为你跟你表嫂结婚了?”想想都尴尬。 她看着窗外的茫茫大雪,终于找到一个安全话题:“露娜还好吗?” “不怎么好。” “露娜怎么了?” “一到晚上就叫,吵得我睡不着。” “……” 江斯月思忖片刻,真诚地建议:“你可以把它放进猫屋,这样就不会吵到你休息了。” 裴昭南面无表情地打着方向盘:“我不想一个人睡觉。” 有只猫陪着也是好的。更何况……江斯月说过,露娜就像他们的孩子。这是她留给他为数不多的念想了。 江斯月眸光微动。 五年光阴……于人而言,只是生命的一程。于猫而言,已是半生。 出国之后,江斯月对裴昭南的感情异常复杂,复杂到她不敢多想。 可是,她对露娜的感情非常纯粹。她爱露娜,她想露娜。有时候,她还会梦见露娜。 露娜追着她玩耍,用两只爪子抱住她的脚,开口说话。 为什么不要它了?是它哪里不好吗?是因为它不小心咬坏了她的充电线吗? 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多么无辜。它始终不肯撒手,等待她的回答。 江斯月从梦中惊醒,再也无法入眠。 她只能在深夜翻看露娜的照片,流泪到天明。 裴昭南说:“猫越老越黏人,露娜快九岁了,活不了几年了。” 九岁的猫,换算成人类年纪,已是知命之年。 裴昭南语气平淡,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江斯月却忍不住红了眼眶。时间太残忍了,她也太残忍了。 “对不起,”江斯月喉头哽咽,“我可以去看看露娜吗?” “怎么看?” “你把露娜带出来。” “那不行。” “为什么?” “露娜现在怕生,不敢出门,更不能见外人。上次带它出门看医生,它吓坏了,一到家就钻进柜子躲了一夜,第二天都不肯出来。” 江斯月一听,难过得直掉眼泪。 她对露娜而言,已经是外人了? 这眼泪让裴昭南尝到了一丝报复的快意。他又说:“没事儿。你可以来我家,熟悉的环境会让露娜感到安全。” 江斯月有些犹豫。一旦踏入他家,发生什么事情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她和裴昭南,现在算怎么一回事? 谁也没有开口提复合,他们也不可能当回普通朋友。暧昧吗?说不上。想睡吗?呃……她还真有点儿想。 有人说,最好的炮友就是前任。 彼此熟悉对方身体的每一处,所有的习惯都知晓,恰到好处的合拍。干净,卫生,还放心。 可是,江斯月不想跟裴昭南回到那种不清不楚的关系。 她想了想:“那我过段时间再去。” “什么时候?” “年后吧,我得回成都过年了。” “……” 裴昭南瞬间后悔。 现在离过年还有一阵子,等到年后,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出什么岔子。万一她回家又出去跟人相亲呢? 江斯月的想法很单纯。 一是这段时间她可以好好想想这段关系该如何继续,二是她打算等月经来潮再去裴昭南那儿。以免自己受不住诱惑,又跟他滚到一处去。 一时无话。 车子不知不觉开到小区门口,裴昭南问:“哪一栋单元楼?我给你送到家门口。” 今天的雪实在太大,江斯月公寓所在的那栋楼离小区门口还挺远。她没打算瞒,便告诉他:“15号楼。” 裴昭南把江斯月送到楼下。 她拿上东西,解开安全带,对裴昭南说:“谢谢你送我回来。” 裴昭南不喜欢她这么客气,却也只能跟她客气:“不用谢,应该的。” 江斯月正要下车,裴昭南忽然又说了一句:“也不请我上去喝杯茶什么的……” 她明显愣了一下,这才说:“不太方便。” “这有什么不方便?”裴昭南说,“我就喝杯茶,又不会吃了你。” 江斯月却道:“我不是一个人住。” 她不喜欢室友带异性回家,她自然也不会把异性领进家门。 “家里还有谁?” “我同事。” “……” 裴昭南只能作罢。 这么小的房子还得跟别人一起住,她果然过得不太好。他心疼到可以原谅她出去跟别人相亲。 江斯月倒不那么觉得。 她的事业才刚刚起步,怎么可能一直穷下去?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她跟裴昭南道别,走进楼道。 楼道的声控灯不太灵敏,乌漆嘛黑一片。她跺跺脚,将灯光唤醒。 是时候换个更好的住处了。 /// 江斯月着手找房子。 年前是房租最便宜的时候,她打算搬完家再回成都过年。 她的要求不算高。 一居室,东南向,家具齐全。 这一片没什么新房,房龄老,房屋状况也一般。 找来找去,预算内的多多少少都有些问题。交通不便、蟑螂乱窜、上个世纪的厨卫、隔音差到像是睡在邻居两口子的床底下……这些问题江斯月一个也没法儿接受。 难怪人家说,找房和相亲一样。 你看上的,人家肯定看不上你。 江斯月只能咬咬牙提高预算。预算一上来,什么都好说。她很快就找到一间合适的房子。 实际使用面积六十平米,阳台朝南,厨卫干净。前两年刚装修过,全新家电,连空调都是大金的。距离A大步行只要十分钟,下楼就是地铁站。 房东说:“原来我闺女在这附近上班,现在她换工作了,房子才空下来。” 一个月一万二,不议价。 见过好房子,谁还看得上差房子? 恰好那天,江斯月收到合同首付款十二万元。她就跟房东签了合同,押一付三,再加一个月的中介费,六万块就没了。 这绝非一时冲动,江斯月对此想得很明白。 机会无处不在。北京人才济济,大家都很尊重文化人,愿意为知识付费的人非常多。 她前几天甚至接到猎头的电话,问她是否愿意去机构兼。职,专门教雅思。雅思属于非学科类培训,不受双减政策的影响,合法合规。机构开出的课时费高达四位数,每天两三个小时就能月入十万。 不得不说,名校光环确实好使。她之前的思维太局限了,早知道就把相亲的时间用到赚钱上了,真是白白受了一遭气。 当天晚上,江斯月回公寓打包行李。第二天一早,货拉拉就等在楼下了。 踏入新家的那一刻,阳光照到身上,她的内心充盈着一种踏实的幸福感。 …… 江斯月忙着搬家,没什么空联系裴昭南。 这个年纪,脑子里成天情情爱爱,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裴昭南却不怕被人笑话。 他什么都有,什么也不缺。那些只是身外之物,他并不看重。他想要的有且只有一人。 好在,江斯月至今仍会被他的外表吸引。 感谢父母赐予他这副皮囊,他必须得好好维护保养。 裴昭南今年二十八,多好的年纪。如果不是江斯月身边全是十几二十岁的愣头小子,他也那么觉得。 他第一次有年龄焦虑。还是得多练,以色侍人不丢人。等年后江斯月过来,他一定要好好表现一番。 裴昭南特地请了私教,天天去健身房上课。 吴蓟忍不住提醒:“别过度健身,容易雄秃。” 这个岁数,男人的头发比肌肉更宝贵。 孙怀祯问:“不儿,他天天撸铁干什么?准备把那个女人打一顿?” 蒋绍杰道:“打个屁!他敢么?我看他是打鸡血了。” 裴昭南这段时间的精神状态比以前好多了。心情一好,脾气也不冲了。别人调侃他几句,他也无所谓。 只不过,几天没见江斯月,他心里头想得厉害,压根等不及到年后。 回家的路上,他给江斯月发消息。 【裴昭南:回成都了?】 【江斯月:还没。】 【裴昭南:在家呢?】 【江斯月:嗯。】 裴昭南在十字路口拐弯,往她小区的方向开,一直开到楼下。 【裴昭南:我在你家楼下。要不要一起吃个晚饭?】 【江斯月:我吃过晚饭了。】 裴昭南心想,他都在楼下了,她怎么这么不识趣? 不吃饭,好歹也下楼见一面吧。 【江斯月:我不住那儿了,前两天刚搬走。】 【裴昭南:搬家怎么不告诉我?你一个人搬家?搬哪儿去了?】 手机那头的江斯月有些无语。 她跟裴昭南是什么关系,搬家还得通知他? 不过,这种冒犯也没令江斯月不悦。 她对裴昭南的包容远胜于旁人。 【江斯月:我一个人住,习惯了。自己能应付。】 多年漂泊,她早已锻炼出独立生活的本领。她在国外也经常一个人搬家。 【裴昭南:一个人住多不安全。】 【江斯月:这里是北京,安全得很。】 【裴昭南:北京就没有坏人了?】 江斯月:“……” 方圆十里,就属他最像坏人。 一个劲儿地打听她的住址,还非得来家里找她。她要是出了什么事,他就是头号嫌疑人。 …… 江斯月此时此刻正在小区门口的快递柜取快递。 搬家添置了不少新东西,她最近一直在收包裹。 家里缺一把餐椅。她买了一把漂亮的实木椅子。 这个包裹又大又沉。她明明让快递员送货上门,不知为何包裹还是被放进了自助快递柜。 她现场拆掉厚实的包装。想一个人搬回去,还得花点儿力气。 昨天又下了雪,冰雪尚未消融,地面湿滑,她小心翼翼地搬着椅子往回走。 裴昭南开车进了小区。刚停好车,就碰见江斯月。 她裹着一件黑色羽绒服,气喘吁吁地搬椅子,搬一会儿还得歇一会儿。 裴昭南下车,又生气又心疼:“你可真逞能。冰天雪地,非得搬东西?也不怕摔了。” 江斯月无所谓。累是累了点儿,但她也不是不行。 裴昭南想帮忙。她还不让,像是要证明自己一个人完全可以。 刚走没两步,脚底一打滑,吧唧摔了一跤,一屁股坐到地上。 一语成谶。 裴昭南真想扇自己一巴掌。 他立马去扶江斯月。 她的脸色异常苍白,眉头紧皱,不停地倒抽冷气。 裴昭南顿觉不妙。 该不会摔骨折了吧? 第79章 江斯月试图勉力地站起来, 裴昭南呵斥道:“别乱动,当心骨头错位。” 她吓得一动不敢动,手足无措地坐在地上。 裴昭南立刻打电话叫救护车, 要求把人送到积水潭医院。 救护车一路火花带闪电地来了,江斯月人生中第一次被抬上担架。 路上,她一直在发懵。 她只是摔了一跤, 怎么就要进医院了? 裴昭南的脸色没比她好到哪儿去。若是旁人, 他一定会大骂:“活该!” 偏偏受伤的人是江斯月, 他什么重话都说不出口。他看向担架上的江斯月,眼底忍不住又多了几分怜惜:“到医院就没事儿了, 我陪着你。” 这句“我陪着你”像一副安慰剂,缓解了江斯月的疼痛。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变得如此脆弱。一句暌违已久的关心,竟让她泫然欲泣。 江斯月转过脸去,偷偷抹眼泪。 摔倒的时候没哭,这会儿却莫名想哭。 裴昭南察觉到她在哭, 以为她疼得厉害, 语气更软了:“疼吗?” 江斯月瓮声瓮气,委屈得不得了:“疼。” 裴昭南的心尖像是被一把软刀子反复摩擦。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自责极了:“刚刚我不该那么说你。” 要不是他乌鸦嘴乱说话,她或许不会摔倒。 江斯月知道,这不是裴昭南的错。 方才的行为实在太危险,她活该摔上这么一跤,才能长长记性。 /// 这一天, 积水潭医院接诊超过四十位摔伤患者,江斯月是其中之一。 北方一下雪,急诊创伤骨科就挤满了人。比起那些疼得呼天抢地的病号,江斯月的症状不算严重。至少, 她还能一声不吭地配合就诊。 经过一系列检查,江斯月被诊断为尾骨骨裂。好在处理得当,没有造成移位或者脱位。 裴昭南问医生:“她需要住院吗?” “小伤就回家养着吧,”医生说,“我们现在也没床位给她。” 裴昭南有的是法子安排江斯月住院。 可是,其他患者伤得那么厉害,江斯月不好意思占用宝贵的医疗资源。 她问医生:“会不会是缺钙才导致骨裂?” 医生回答:“你现在应该还好。一般到了三十岁,身体的钙质才会开始流失。不过,平时注意多补补钙,对你没坏处。” 岁月不饶人。 以前觉得三十岁还早,如今数着手指头就能盼来了。 医生敲键盘写病历:“我给你开点儿外敷的药,还有钙片。要是疼得受不了,可以吃止疼药。回去之后避免久坐,多活动,但不要剧烈活动。每周来复查一次,一个月内就能痊愈,不用太担心。” 江斯月谢过医生,在裴昭南的搀扶下离开诊室。每走一步,她都直冒冷汗。 这么轻微的骨裂,居然也这么疼。偏偏疼的还是屁股,轮椅都坐不了。 按照计划,江斯月明天晚上就该回成都过年了。现在,她只能留在北京养伤。 得亏她是大学老师,寒假长达一个月,否则肯定影响节后上班。 裴昭南无语。 这种时候还想着上班?她怎么这么爱上班?令人费解。 江斯月在北京无依无靠,这会儿唯一能帮上忙的人只有裴昭南。 他去医院的药房替她取了药。又叫了一辆七座奔驰商务车,座椅放倒,让她整个人平躺,减少臀部压力。 他坐到江斯月身旁的皮椅上,司机向他确认地址:“是这儿吗?” 江斯月一听,为什么是去裴昭南家? 裴昭南理所当然:“你一个人回去能自理吗?” 江斯月嘴硬得很:“我从网上买个拐就行了。” “拿快递都费劲儿,还买拐。”裴昭南被她气得够呛,“老实躺着吧你。” 途中,江斯月又哼哼唧唧:“我想回家。” 那可是刚租的房子,一个月一万二,闲置一天就相当于四百块扔水里,想想都心疼。 裴昭南无视她的呻吟。 “我还有东西在家。笔记本电脑、换洗衣物、洗漱用品……”江斯月罗列了一堆有的没的,“去你家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裴昭南脱口而出,“又不是没住过。” 车厢内霎时安静。 江斯月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她偏过头,看向窗外。 天色已晚,华灯初上。 行道树的枝丫间积着细雪。彩灯像一张大网,罩住树冠。小小的灯泡变幻着五颜六色的光。 一切都在飞速后退。 两人的记忆在五年前交汇。 裴昭南服软:“我送你回家。” 他重新跟司机确认地址。两个地址之间的距离只有一公里,骑上共享单车就能到。 两人大学谈恋爱那会儿,恰是共享单车行业如火如荼的时候。口号宣传得满大街都是,解决“最后一公里”的需求痛点。短短一公里,足以催生一门几百亿的生意。 这最后一公里,就那么遥远吗? /// 深冬的夜,寒风砭骨。 车子如约开到目的地,那把实木餐椅还在原地。 江斯月无暇他顾。她扶着裴昭南,一瘸一拐地上电梯。 两人都没说话。电梯迟迟没动静,这才想起要摁楼层。 “几楼?” “八楼。” 裴昭南摁了八楼,电梯缓缓上行。 叮的一声,到了。 走到家门口,江斯月没有开门。 她犹犹豫豫地说:“我的椅子还在楼下。” 裴昭南眸光微微一暗。家是私人领域,她似乎不愿意让他进。 他把装药品的塑料袋挂到门把手上,语气平平:“我下楼帮你拿。” 江斯月点点头:“谢谢。” 裴昭南离开之后,她才解锁入户门。 刚搬家,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堵着玄关,太乱了。就这么贸贸然地让裴昭南进来,不太合适。 她扶着鞋柜,把垃圾塞进纸箱,又把纸箱藏进柜子。这么一弄,瞬间好多了。 …… 裴昭南拎着椅子上楼,入户门虚掩着。他以指节叩门:“椅子给你放门口?” 江斯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放餐桌边吧。” 推开入户门,门口摆了一双一次性拖鞋。 裴昭南松了一口气,放心地往里走。 这套房子一室一厅,独立厨卫,客餐厅一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江斯月把这里布置得十分温馨。沙发靠背上排着一溜儿毛绒玩偶,电视机旁摆着一盆龟背竹。茶几的花瓶里插着冬青,累累的果实鲜红欲滴。 她一直是这样的人。 勤奋学习,努力工作,认真生活。 餐桌上方吊着一盏草帽形状的灯。江斯月站在昏黄的灯光下,对他说:“就放这儿吧。” 裴昭南把餐椅推进餐桌。她又指了指餐边柜:“那边有水壶和纸杯,我不太方便给你倒水。” 她还记得要请裴昭南喝上一杯茶。 裴昭南没有喝茶的心情。他实在放心不下江斯月:“你别站着了,我扶你去床上躺着吧。” 江斯月没再逞能。她把裴昭南当成人肉拐杖,一步一挪地进了卧室。 卧室不大,只有一张双人床,一个化妆桌,和一整面墙的衣柜。 裴昭南扶着她来到床的一侧,拧开床头灯。 熟悉的Hello Kiy抱枕就在枕头上。 她居然还留着? 裴昭南不动声色地把抱枕搁到一旁,让江斯月平躺到床上。 江斯月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她要下床,该怎么办呢?她起夜不多,但也极少一夜躺到天亮。 裴昭南跟她想到了一处。他不禁发问:“我走了,你一人怎么办?” 江斯月眼神闪躲:“还能怎么办?” 裴昭南试探着问:“要我留下来吗?” 江斯月往被子里缩,半张脸被遮住,两只无辜的眼睛眨巴眨巴。她小声地说:“我这儿没有给你睡觉的地方。” 裴昭南看向双人床的另一侧,空空如也。他不说睡哪儿,只问:“你一个人睡这么大的床?” “大床睡着舒服,可以打滚。” “你还有这个习惯?” 裴昭南记得她的很多小习惯。 尤其是床上。 江斯月喜欢贴着他睡。一张King Size大床,两人最多只占一半的面积。 他不记得她有床上打滚的习惯,她最多在他的怀里打滚。 这个话题让江斯月喘不过气来。 太过暧昧。 裴昭南提议:“我睡沙发,有事儿你叫我。” 江斯月没作声,算是默认了。 “对了。医生给你开的药,别忘了。我看还在餐桌上。” “帮我拿进来吧。” 裴昭南一走,江斯月整个人松弛了下来。 想到裴昭南跟她只有一墙之隔,她只能叹息。也不知道这骨裂什么时候能养好,难道这个月他都住这儿?不太合适吧? 裴昭南又进来了。 除了药,他还递来一杯水。 江斯月吞下钙片,打开外用药的使用说明书仔细研究。 医生开了两种外用药。一种是药液,用棉签蘸取涂抹在患处。另一种是膏药,涂药之后贴到患处,每二十四小时更换一次。 她的患处是……尾骨。 呃,一个人好像没法儿操作。 江斯月后悔极了,早知道就请个护工回家了。 没想到骨裂这么疼,还这么麻烦……难怪那个时候裴昭南坚持要在成都住院。 裴昭南也想到了同样的问题。 二人面面相觑,谁也不好意思主动开口。 裴昭南打破尴尬的沉默:“我来?” 江斯月找不出拒绝的理由。虽说,这有点儿羞耻。但是,裴昭南见过她的每一处。应该……也就还好吧? 裴昭南没有那么多想法。 江斯月伤成这样,他要是再有什么想法,那不成禽兽了? 裴昭南拧开药瓶,用棉签蘸取药液。江斯月连忙阻拦:“等、等等……关一下灯。” 他一本正经地说:“关灯还怎么上药?” 哎,也是。 涂错地方怎么办? 裴昭南熟练地将她翻面儿,就像过去的每一次。 他想上药,一低头,江斯月还穿得好模好样的,全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 “是你自己脱,还是我来?” 江斯月脸红到耳朵根,两个耳朵眼儿快要喷出蒸汽。 她以前跟裴昭南都是大大方方的,今天是怎么了?这副羞答答的模样,显得她心里有鬼。 “我自己脱,你先出去。” “那你好了叫我。” 裴昭南把药瓶往床头柜一放,出去了。 江斯月慢吞吞地脱裤子。 先是羊毛裤,羊毛裤底下是秋裤,秋裤底下是纯棉高腰内裤,里三层外三层。 原本她只打算去小区门口拿个快递,随便穿穿就出门了,谁知竟然被送进医院。 她这身穿着未免太随意了。 难怪有人说,如何判断一条内裤该不该丢? 不看橡皮筋松没松,也不看污渍多不多,得假设这样一个场景——万一发生意外被急救,被别人看见内裤也不丢人。 自从回北京工作,江斯月渐渐被这座城市同化。这里的人没有容貌焦虑,更没有穿衣焦虑。 一到冬天,放眼望去,大街上一水儿的黑色羽绒服。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至于羽绒服底下……大家就随便穿穿了。 好比深海里的鱼。大海的深处连阳光都无法抵达,黑黢黢一片,什么都看不见。生活在这里的鱼也就随便长长了,每一只都丑得惊世骇俗。 江斯月暗暗下定决心。 她要把衣柜里的那些丑衣服全都扔了。 …… 裴昭南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沙发对面有一个黑猫形状的时钟,钟摆像猫尾巴一样,一摇一摇。 时间过得好慢。 催又不好意思催,只能等。 裴昭南也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他明明见过她的每一处,这会儿竟然也会不好意思。 五年了。 两人都生疏了。 /// 一刻钟后,江斯月叫裴昭南进屋。 她趴在床上,上半身穿得整整齐齐,下半身盖着被子。 裴昭南把被子往下拉了拉。 最先露出来的是一截细腰,雪一般的莹白。他高估了自己的耐力,只能加深呼吸,按住躁动的心脏。他一点一点地往下拽被子,尽可能地减少暴露面积。 尾骨骨裂……尾骨在哪儿呢? 江斯月眼一闭,心一横,听天由命。 这只是医疗行为,她不应该多想。身体的反应却很真实,不容掩饰。她不由自主地抠着床单。 棉签轻轻地落到尾椎骨的位置,冰冰凉凉,酥酥麻麻。 “是这儿吗?” “不知道。” 棉签刻意加重一丝力道:“疼不疼?” 她嘶地倒吸一口凉气:“好疼。” 裴昭南再次用棉签蘸取药液:“疼就对了,你忍一忍。” 他也曾这样小心翼翼地摸索、探询,每一个动作都考虑她的感受。 如果只是疼,那还好办。 这远不止疼痛那么简单,还带有一种近似抚慰的舒适。 棉签先按压在尾骨的位置,又继续向下滚动,滚向未知的深渊。 江斯月闭紧双眼,恨自己不争气。这种时刻,她竟然会在他的手底下,又体验到那种久违的快乐…… 裴昭南上完药,揭开膏药贴上去:“好了。” 江斯月羞得不行,一把拽上被子。 裴昭南似笑非笑地看她:“你休息吧。我回去一趟,拿点儿东西。” 她侧过头,不肯看他,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 裴昭南开车回到家。 露娜小跑着过来蹭他的裤脚,亲昵得很。 他上楼,简单地收拾一些东西。露娜翘着尾巴,始终围着他打转。 猫的嗅觉很灵敏,它好像闻到了熟悉的气味,一直喵喵叫个不停。 裴昭南蹲下来,挠了挠露娜的下巴。 它享受地扬起脖子,发出呼噜噜的声音。 “我知道,你想妈妈了。” “喵。” “放心,我一定会把她带回来。” “喵喵。”——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这是一个平安夜。 裴昭南在沙发躺了一夜。沙发松软, 远不如大床舒服,他却睡得很踏实。 江斯月也一样。她一夜睡到天亮,骨裂的痛苦被遗忘, 连梦境都弥漫着甜香。 早上八点,裴昭南收到消息,江斯月说要去一趟卫生间。 裴昭南走进卧室, 先拉开窗帘, 再扶她下床。她换了一条淡紫色的睡裙, 整个人柔软得像一株薰衣草。 江斯月洗漱完毕,用手轻轻摸了一下那片膏药。膏药持续发挥效力, 清凉又热辣。 骨折的第二天通常比第一天更疼。为了应对软组织挫伤,身体会启动炎症修复机制,第二天才显现威力。 江斯月一步一挪地出了卫生间。裴昭南正在餐桌忙活:“吃早点吧。” 早点?原来是麦当劳。这可是北京男女老少最爱的早点。 裴昭南抽出那把餐椅,铺上一个环形坐垫:“这么坐着应该不太疼。” 江斯月缓缓地坐下。坐垫中央是空的,尾骨不再受力。她舒服多了。 家里只有一把餐椅, 裴昭南只能站着。他也不介意, 一手端咖啡,一手拿蛋堡,不慌不忙地吃早饭。 昨晚至今,他滴米未进,竟也不饿。 江斯月决定再买一把实木餐椅。 否则,偶尔来个人她都没法儿招待。 门口又到了新快递。打开一看,是江斯月之前买的新春挂饰。 “我帮你弄, ”裴昭南说,“你歇着去吧。” 江斯月躺在床上,却也闲不下来。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做美术馆的活。 这项工作没什么时间限制, 量也不大,每个季度翻译一批稿件就行。 慢工才能出细活,她精益求精,字斟句酌,一点儿都不敢马虎。 冬日的阳光撒满房间,暖意融融。 江斯月有些累,揉揉眼睛,不经意地看向客厅的裴昭南。 他正在贴窗花。 个子高就是好,不需要任何辅助,就能把窗花贴到高处。 新的一年是兔年,两枚兔子图案的窗花,红红火火,可可爱爱。 贴好之后,他后退几步,观察是否对称。左边的兔子好像歪了一点点,他重新调整了一番,力求完美。 江斯月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夜。 裴昭南也是这样仔细地为她穿衣,将衣带打成漂亮的蝴蝶结。 现在,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温馨吗?她也说不清。 /// 临近中午。 “想吃点儿什么?”裴昭南问。 “随便,我都行。”江斯月不怎么饿。 冰箱里什么都没有,比她的脸还干净。裴昭南说:“看来只能点外卖了。” 江斯月不禁犯嘀咕……就算冰箱里有东西,他也张罗不出一桌菜。 裴昭南曾经为她下过一次厨。 那份炸鱼薯条的味道,江斯月至今难以忘怀。 刚去英国的时候,江斯月和同学去伦敦找朋友玩。 牛津街附近有一家复古小酒馆,大家坐在吧台天南海北地聊天。 提起牛津,江斯月难免一阵唏嘘。 有心栽花花不开,苦苦追寻的梦校,并没有给她好结果。剑桥对她却慷慨至极,这怎么不算柳暗花明又一村呢? 朋友笑道:“这很正常呀。申学校和找对象一样,得投缘。剑桥可不比牛津差。老天赐予你什么,大大方方地接受就好。” 服务员端来一盘炸鱼薯条,搭配粗盐粒、麦芽醋、塔塔酱和豌豆泥。 薯条由东英吉利农场的马里思派珀土豆炸制,外酥里脆。炸鱼选用的是来自挪威的可持续捕捞鳕鱼。 江斯月只尝了一口,再也没动那盘菜。 朋友问她:“不好吃吗?这家的味道应该还不错。” 她摇摇头:“没什么胃口。” 怪只怪裴昭南做的炸鱼薯条太难吃了,她对这道菜深恶痛绝。再棒的口味也勾不起她的食欲。 读博的四年,她也没有再吃过炸鱼薯条。 …… 外卖到了。 四五个菜,其中有一道清蒸鳜鱼。 鳜鱼鲜美无刺,易于消化。 优质蛋白是修复软组织和骨膜的基础,江斯月得多补补身体。 鳜鱼,鳜鱼。 除了贵,没有任何缺点。 裴昭南这般悉心照护,江斯月受之有愧。 按理说,请护工一天就得好几百。照这个餐标,伙食费又得好几百。换成她自己,都未必舍得。 江斯月迟迟没动筷。 裴昭南碰了一下她的手:“怎么了?” 她回过神来:“没怎么。” 江斯月埋头吃饭,不知在想些什么。 裴昭南也没管她,她总有一些他不能理解的想法。 饭后,裴昭南扶她去沙发:“先坐一会儿,再睡午觉。” 江斯月乖乖坐好,他又去收拾餐桌上的垃圾。她看到沙发上的枕头被子,忍不住问:“你睡沙发,会不会很难受?” 话问出口,又有些后悔。 就算裴昭南不舒服,她还有别的法子吗?总不能让他睡到床上吧? 好在裴昭南也没让她难堪,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还行。” 她哦了一声,终止话题。 /// 午觉睡到下午三点。 江斯月朦朦胧胧地听见裴昭南在外面打电话。 “最近忙,没空。” “下次。” “年后再说。” 江斯月有些口渴,水杯就放在床头柜上。她伸手去够,一不小心打翻水杯,水洒了一地。 裴昭南听到动静,立刻挂了电话进来。江斯月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他什么都没说,弯腰捡起水杯。他接来一杯新的水,又帮她清理地面。 江斯月喝着水,小声说道:“你要是有事情就去忙吧,我还好。” “能有什么事儿?”裴昭南无所谓,“都快过年了,也该休假了。” “你工作不忙吗?”江斯月好奇。 “工作有什么好忙的?”他宁愿替江斯月打理家务。 裴昭南不是事业心重的人,总有大把时间陪江斯月。倒也不是闲,人都会把最多的时间花在最重要的事情上。 他不至于为了二两碎银疲于奔命。以前忙忙碌碌,是为了忘记她。现在,她就在这儿,他真想把那摊子事情交出去,成天守在她身边。 但是,裴昭南不能不工作。 一方面,接手家族事务,才能逐步掌握话语权,为将来铺路。以后他再做决定,没人可以干涉。 另一方面,江斯月不喜欢游手好闲的男人。为了让她喜欢,他必须得工作。何况,工作还能打发时间,生活也不至于太无聊。 提起工作,江斯月说:“帮我把笔记本电脑拿过来。” 裴昭南看了一眼时间:“这都几点了?还忙活?” “闲着也是闲着。” “打不打游戏?” “我不太会。” “没事儿,随便玩玩。” 江斯月必须提前给裴昭南打预防针:“你别嫌我坑。” 电子游戏和体育运动一样,非常考验手眼协调能力。很多年前,江斯月跟魏一丞一起玩过游戏,他总是嫌她笨。后来,她也就不怎么打游戏了。 裴昭南把Swich游戏机连接到电视上。他计划在这儿待上一段时日,总得有消磨时间的手段,就把游戏机带来了。 毕竟,别的也干不了。 裴昭南找了一款风靡全球的热门游戏。 他递给江斯月一个手柄,教她简单的操作,哪个按钮对应哪个指令。 游戏是分屏模式,男女各占半边屏幕。 “为什么我是男角色?” “男角色简单一些。还是说,你想玩女角色?” “我玩简单的吧。” 江斯月有些晕3D,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适应游戏的视角。 第一关的第一道坎对她来说就很难。裴昭南轻轻松松地跳到对面,她却卡在原地。 男角色一次次坠崖,江斯月不忍直视。双人游戏需要配合,只要一方过不去,另一方就得一直打辅助。 裴昭南没说江斯月笨,也没代替她操作,只是鼓励她:“没事儿,都是有规律的。你数准节拍再跳,往中间跳。” 江斯月花了半小时才跳过去。裴昭南发出感慨:“第一次玩就这么棒,不敢想象后面打得会有多好。” 江斯月:“……” 这是调侃吗? “你操作这么熟练,是不是玩过很多次?” “我没玩过这个。” “那你为什么说我打得好?你打得比我好多了。” “游戏玩得好不好是相对的,不是绝对的。我玩的游戏比你多,这些都属于基本操作。你是纯新手,玩成这样已经很有天赋了。” 江斯月有了信心。 一旦发现游戏的乐趣,时间就会过得很快。 她挺开心,原来她不是不能打游戏,只是缺一个有耐心的游戏伙伴。 打起游戏,腰也不酸了,屁股也不疼了。 不知不觉到了晚上七点,终于过了第一关。 裴昭南问:“晚上想吃点儿什么?” 江斯月说:“我不饿,咱们接着玩吧。” “还玩上瘾了?”裴昭南放下手柄,关掉电视,“今天就玩到这儿,明天再继续。” 电视屏幕一黑,照出两人的影子。 江斯月才发现,她跟裴昭南不知不觉地挨在一起,膝盖贴着膝盖。 身体距离反映心理距离。 两个人若是发生过关系,许多界限就会被模糊,尤其是下半身的安全距离。 分手之后,江斯月跟程迦出去散心。程迦说:“其实,撞见他送你回寝室之前,我就觉得你俩不正常。” 她心想,哪里不正常? 程迦解释:“因为你对他总是很疏远。后来,他对你也是这样。当时我就在猜,你俩要么闹僵了,要么睡过了。” Love and a cough canno be hid. 爱如咳嗽,欲盖弥彰。暧昧也一样,藏都藏不住——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 最后那是一句英语谚语。《 》 80-87 第81章 江斯月悄悄挪开膝盖。 一抬眼, 又撞入裴昭南漆黑的眼眸。 他的眼睛格外的黑,格外的亮。像一面镜子,照得她无处遁形。 江斯月有一瞬的失神。 人生若只如初见。那个大雨滂沱的夏夜, 她入了他的眼。殊不知,她也再没有忘记过他的眼眸。 裴昭南像一个未知漩涡。一旦卷入,就无法脱身。 她明知如此, 却还是一脚踏空, 万劫不复。 …… 此时此刻, 江斯月和裴昭南靠得太近了。 只要他微微一垂首,或者她稍稍一抬头, 就能接吻。 若是以往,裴昭南早就吻了下来。 他会循序渐进、由浅入深,一点一点地攻陷她的阵地。先是柔软的唇,再哄她张嘴,抵达温热的口腔, 上演舌尖追逐的把戏……那触感令她记忆犹新。 裴昭南没有那么做。 他默默移开眼神, 提醒江斯月:“时间快到了。” “什么时间?” “该换药了。” “哦。” 好像也没比接吻好到哪儿去。 一回生,二回熟。 江斯月趴在床上,脸不红心不跳地任由裴昭南摆弄。 撕膏药的时候有点儿疼,她的皮肤又嫩,他于心不忍,找来一瓶玫瑰精油,润了好一会儿, 这才无痛解决。 接下来的步骤很简单。他公事公办,不到一分钟就完事,快得出乎意料。 …… 短暂的尴尬之后,江斯月开启新话题。 “我饿了。” “你想吃点儿什么?” “意大利面吧。” “我给你点。” “一天吃三顿外卖, ”江斯月叹息,“是不是不太健康?” 裴昭南踟躇着问:“那我下厨?” “不是。”江斯月连连摆手,“我就随口那么一说,你别那么想。太麻烦了,吃外卖就行。” 万一炸厨房,这回炸的可真是她家的厨房了。 裴昭南以为她只是客气:“意面而已,能有多麻烦?” 说罢,他立刻下单两盒番茄肉酱意大利面。 江斯月无言以对。 早知道就不提这茬儿了。 半小时后,配送员送货上门。 江斯月实在放心不下,一瘸一拐地跟着裴昭南进厨房。 留英多年,再不会做饭的人也被逼成半个厨子。江斯月厨艺一般般。但是,对于厨房的使用,她应该比裴昭南有发言权。 “这是锅,这是饭铲,这是灶台……”江斯月一边解释一边演示,“开火的时候先往下摁,再往左拧。” 裴昭南不禁皱眉。江斯月觉得,他是傻子吗? “我知道了,你出去吧。”他把意大利面搁到操作台面上,“等着吃饭就行。” 临走之前,江斯月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厨房。 哎,但愿之后还是完好的模样。 …… 江斯月如坐针毡地等了小半个钟头,裴昭南终于端着两盘意大利面出来了。 她松了一口气。万幸,厨房没有爆炸。 这种速食意大利面做起来很简单。 沸水下锅煮个十来分钟,再拌上现成的酱料,就可以出锅。跟外卖相比,就多了一两道工序。 味道也还可以。 以江斯月对意大利面的浅薄研究,她吃不出太多区别。 一屋二人,三餐四季。 这种简简单单的陪伴,让这个再平凡不过的冬日变得不一般。 江斯月不需要很多的钱,也不需要很大的房子。她对物质的要求不算高,一箪食,一瓢饮,足矣。 只不过,想在北京维持基本体面的生活,方方面面都离不开物质。 北京对普通人而言,生存难度是地狱级别,没有任何一座国内城市能与之比肩。 如果不在北京,她可能不用那么辛苦。 回国之前,江斯月投递了多份简历,向她伸出橄榄枝的高校不止A大。 她可以回成都,可以去上海,甚至还能选香港。北京,到底有什么不一样的魅力呢? 大抵是因为…… 北京有往事,也有故人。 /// 除夕夜,家家户户乐团圆。 江斯月一人留守北京。裴昭南没有理由不跟家人吃年夜饭,她也没有理由留他。 每逢佳节倍思亲,江斯月很多年没跟家人一起过年了。 国外不过春节,也没有假期。她只能跟中国留学生一起看春晚、包饺子。 说来也怪,国内对看春晚、包饺子不屑一顾。到了国外,这却成了必要的仪式感。 如果连这点儿仪式感都没了,恐怕迟早会忘记自己是中国人。 江斯月像往年一样,跟家人通视频电话。 奶奶去世之后,一大家子也不怎么聚头了,各自关起门来过年。 父母老了许多,两鬓逐渐斑白。弟弟也即将成年。 今年夏天江斯年要参加高考。高考对江斯月而言,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她常年在外,和弟弟见面的机会并不多。男孩子到了青春期,可谓万人嫌,跟姐姐更是没话讲。 父母忍不住向江斯月告状:“高三这么关键的时期,你弟弟还有空打游戏。” 江斯月什么也没说。兄弟姊妹长大之后就是亲戚关系,她不能越俎代庖。 父母感慨:“他要是有你一半省心,我们也就放心了。” “爸妈,大过年的,说这些干什么?”江斯月说,“他又不是小孩子,心里肯定有数。” 话题跳过江斯年,回到江斯月身上。 “你的伤怎么样了?”江妈问,“昨天我碰见你魏伯伯,跟他聊了聊。他说你平时可以垫一个中空的软垫,注意不要压到受伤的地方。 ” 江斯月有这样的垫子,裴昭南买的。她不怎么搭话茬儿,只跟父母说:“我恢复得还可以。” “你一个女孩子在北京,我跟你妈总是不放心。”江爸叹了一口气,“还是得有一个人互相照应才是。” 江妈掰着手指头数:“你过年就虚二十九了……” 江斯月猛然一惊:“我才二十七,怎么就二十九了?” “虚岁就是这么算的。”江妈絮絮叨叨地说,“马上你就三十了,身边一个看上的人也没有?” 江斯月缄默不语。 在父母的眼里,这些年她一直是单身的状态。难怪他们时不时会提起魏一丞,兴许是觉得自己还惦记着他? 江斯月隐隐约约地提起:“有一个大学同学,人还不错。” “哦?”江妈立马打听,“他是哪里人?也在北京吗?什么工作?父母是干什么的?” “妈!”江斯月无语,“八字没一撇的事,你就别查人家户口了。” 江妈适时闭嘴。 江爸出来说话:“刚刚我给你发了红包。一个人在外,好好照顾自己。” 聊天界面显示,转账一万元整。 “爸妈,我上班了,自己可以赚钱。你们不用再给我发红包。” “刚工作才是最需要用钱的时候。钱不多,爸妈的一点心意,你就拿着吧。” 江斯月眼眶湿润:“等我养好伤就回去看你们。” “不急,不急。”父母安慰她,“时间还很多,好好养伤。我们得空去北京看你。” 是啊,时间还很多。 多到让人产生错觉,误以为某些人会永远停留在原地。直到哪天回头,才发现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可以一直等下去。 奶奶已经不在了。 她不想失去更多。 …… 挂了电话,江斯月也饿了,决定去厨房下一盘饺子。 冰箱里面被堆得满满当当。裴昭南买了好多吃的,生怕她一个人饿死在家。 保鲜层放了不少水果,有一盒三源里市场的5J车厘子。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车厘子,一小盒恐怕要上千块。 冷冻层里有现成的饺子。 除了饺子,还有一份抄手。 江斯月登时愣住。 她对抄手有着特殊的感情。 那是八年前的除夕夜。 一切历历在目,犹如昨日重现——裴昭南跟她共享一份热腾腾的抄手。 那一天,裴昭南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从机场赶到她的身边呢? 她一次又一次地推开他,他为什么还要一次又一次地来找她呢? 当真只是执念吗? 回忆总是带着酸涩,她不敢再细想。 江斯月下了一碗抄手。一共十八个,有点儿多了。 她却吃了个精光,一个也没剩。 …… 晚上八点,春晚开场。热热闹闹的歌舞,衬得屋里更加冷清。 沙发上有裴昭南盖的被子,江斯月顺手披到身上。总算暖和一些。 节目一如既往的无聊。 她却无事可干。 裴昭南在做什么呢?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令她的睫毛微微颤动。 这时,门口传来动静。 江斯月裹紧被子,竖起耳朵,暗暗期待着什么。 只有裴昭南知道她的入户密码,也只有裴昭南能打开这扇紧闭的大门。 第82章 裴昭南携一身风雪, 不期而至。 熟悉的身影迈进家门的那一刻,江斯月鼻子泛酸,嘴上却说:“你怎么过来了?” 裴昭南脱了外套, 换上拖鞋:“我不放心,过来看看。” “我没什么事情。你吃过饭了?” “我跟家里人吃过了。你今晚吃了什么?” “随便吃了一点儿。” 话音刚落,江斯月不自觉地发愣。 这段稀松平常的交谈, 听起来像老夫老妻之间的话题。他们仿佛已经一起生活了很久。 裴昭南来到客厅。 茶几上有几盒干果和糖果, 原封未动。江斯月对零食兴趣一般。这些东西, 与其说是年货,不如说是装饰。 “怎么不吃水果?” “懒得洗。” 裴昭南忽地笑了:“原来是等我过来洗。” 江斯月偷偷瞄了他一眼, 继续看电视。 裴昭南真的去洗水果了,厨房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江斯月垂下睫毛,又紧了紧被子,把自己裹成一粒粽子。 裴昭南端来洗好的水果,放到茶几上。果盘里有车厘子、草莓和蓝莓, 每一颗都沾着晶莹的水珠。 他坐到沙发上, 跟江斯月一起看电视。 江斯月最近没有出门活动,伙食也不错,下巴的窄尖多了一分圆润的弧度,整个人显得十分娇俏。 可是,她周身上下又散发着清冷的气息,像遥远的月亮,始终带有距离感。 小品的包袱并不好笑。 江斯月没有任何反应。她的眼睛映着电视屏幕的荧光, 也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直到一颗鲜红的车厘子递到唇边,江斯月才回过神来。 “洗好了也不吃,”裴昭南将车厘子往里送,“等我喂你?” 江斯月张嘴咬住车厘子, 汁水迸溅。极致的甜,容易发苦。她嚼了两下,囫囵吞了下去。 为什么会这样? 好奇怪。 裴昭南不在,她会情不自禁地想他。 裴昭南来了,她又害怕他靠得太近。 亲昵的举止,带来甜蜜,也带来苦涩。 裴昭南对她越好,她就越想逃离。 因为……同居的那三个月里,他对她也是无微不至的好。熟悉的好,反而激发了江斯月心底的创伤。 好事发生,有时候是一种危险预警信号。她曾经也对裴昭南好过,比如……在她决定去英国读博的时候。 倘若她现在主动取悦裴昭南,恐怕他也会愁得夜不能寐,不停地猜测她是不是有什么坏消息。 江斯月忍不住难过。 她不是害怕裴昭南有所图,而是担心自己给不起。 裴昭南察觉到她情绪的异常,贴心地询问:“怎么了?” 江斯月摇了摇头:“没怎么。” 又是这样。 这段时间她经常意识恍惚。 裴昭南记得,她摔的是屁股,不是脑袋。怎么感觉变傻了? 傻点儿也好。慧极必伤,伤人也伤己。 …… 裴昭南守着江斯月看春晚,这还是头一遭。 除夕夜,就该和最爱的人在一起。 漫长的时间会将细微的幸福放大。 多年以后,他们又会如何回忆今天,带着笑或是很沉默? 犹未可知。 零点快到了,兔年的钟声即将敲响,主持人倒计时:“五!四!三!二!一!” 裴昭南想跟江斯月说一句新年快乐,右肩却突然落上柔软的重量。 江斯月睡着了,脑袋靠到他的肩膀上。裴昭南能感受到她的呼吸,羽毛一般拂过他的颈间。 她蜷成暖乎乎、软绵绵的一团,就这么挨着他。只有睡着的时候,她才会彻底卸下心防。 裴昭南不敢乱动,生怕惊醒江斯月。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揽她入怀,在她的耳边轻声低语:“Luna,新年快乐。” /// 春节假期的最后一天,裴昭南陪江斯月去医院复查。 她恢复良好,伤势已经基本痊愈,独自一人也能行动自如。 医生说:“已经对生活没影响了,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吧。记得吃钙片。” 这是好消息,又不是好消息。裴昭南没有理由再照顾江斯月的饮食起居,他也得恢复正常生活。这些日子堆积了不少事务,节后必须要处理。 裴昭南开车送江斯月回家。 车到楼下,已是傍晚,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江斯月松开安全带,向裴昭南道谢:“谢谢你这些天照顾我。” 她不觉得裴昭南的付出是理所应当。他们之间,毕竟不是以前那种关系。 裴昭南微微蹙眉,却也只能说:“不用谢,应该的。你也照顾过我。” 这句话触到了一段埋藏在深深处的记忆。江斯月沉默片刻,犹犹豫豫地开口:“你的右手……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她只知道那伤和魏一丞无关,却不知道裴昭南为什么受伤。 江斯月想表达一下迟来的关心,裴昭南却说:“都过去了,已经没事儿了。” 他比她更不愿意提及这件事。 江斯月没有追问。她打开车门:“那我回去了?” 裴昭南熄了火,拔下车钥匙:“我送你上去。” “不用,我自己可以。” “我得拿我的东西。” “……好。” 进门之后,裴昭南收拾好东西,也没急着走。 他来到卧室,把钙片放到最显眼的地方:“记得吃钙片。最好是晚上睡觉之前吃,容易吸收。” 江斯月点点头:“知道了。” 他来到客厅,指着茶几上的花瓶:“冬青三天换一次水。我今天刚换过水,你过两天再换一次。” 江斯月点点头:“知道了。” 他来到厨房,打开冰箱门,一样一样地说给江斯月听:“这些水果尽快吃,时间久了就不新鲜了。尤其是草莓,放不了几天。其他东西,缓一缓再吃也行。” 江斯月看着满满当当的冰箱,没有点头,也没有说话。 裴昭南要离开了。 离开之前,他尽可能地替她安排好了一切。 他不会像之前那样面面俱到地照顾她了,她又要一个人生活了。 裴昭南对她的好,犹如熊熊烈焰,所有人都会替她感到温暖。 可惜,江斯月是一块冰。冰最怕火,融化成水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 能不能别对她这么好? 情深不寿,她无法承受。 江斯月关上冰箱门,嘭的一声,一阵风吹起她的发丝。 厨房没有开灯,光线晦暗。她眉眼低垂,脸上的神情看不清,声音也闷闷的:“这些吃的多少钱?还有你给我买的那些东西……我一起转给你吧。” 裴昭南眼神突变。 从温情脉脉变得凛若冰霜,失去温度。 他平生最讨厌别人跟他算账,何况对方是江斯月。 五年前她算的那笔账,伤透了他的心。现在,她又要跟他算账? 这些日子,裴昭南以为江斯月愿意接纳自己对她的好。这是一个好兆头。 江斯月还没有原谅他,这没关系。他可以慢慢地等,等她打开心结。 他对江斯月有的是耐心。五年他都等得起,也不急这一时半刻。 这个节骨眼上,江斯月对他说这种话,无非是又想跟他撇清关系。 瘸子康复的第一件事,不是感谢拐杖,而是丢掉拐杖。他就是那根被弃用的拐杖。 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呵,江斯月一直都是这种人,他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他偏要给她当拐杖,能怪谁呢?怪他自作多情,怪他自甘下贱。 “江斯月,我差你这点儿钱?”裴昭南冷嘲热讽,“你就这么喜欢跟男人AA?” 明里暗里,讽刺她那场失败的相亲。 若是以往,江斯月一定会跟他吵起来。但是这一次,她没有。 江斯月抬眼看裴昭南,睫毛控制不住地抖动,声音带着一丝颤:“那我跟你做。爱,可以吗?” 她第一次直截了当、不加掩饰地说出了那个词。 直白到像是要一把撕下眼前这个男人的伪装,暴露出他无法直言的欲。望。 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她知道裴昭南有所图,她只希望那是她给得起的东西。 裴昭南怔怔地看着江斯月。 什么东西正在崩裂、坍塌。 他不想吗?他当然想。 这五年来的每一天,他都在想。 那是他们之间的共同记忆。 多么美好。 这些天,他也一直有所期待。 期待着重归于好的那一天,他要跟她没日没夜地做,做到地老天荒,做到海枯石烂。 但是,江斯月说出口的那一刻,性质就变了。 他们的关系比当年更不堪,连欺骗都算不上,只剩下金钱和肉。体的交换。 裴昭南真想破口大骂。可是,他骂不出口。因为,江斯月哭了。 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止也止不住。 裴昭南又心疼又心烦。 眼泪是她的武器,他一向对她的眼泪束手无策。 “你别对我那么好……”江斯月抽噎,“欠你太多,我没法还。” 原来她不是不知道,她欠他。 “债多不愁。” 裴昭南冷笑,“江斯月,你欠我的,这辈子都别想还清。” 没错,就这样欠着他,他才能继续跟她纠缠下去。纠缠一辈子,谁也别想好过。 裴昭南一步一步地逼近:“我想要什么,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但是,你不愿意给我。” 江斯月一步一步地后退,退出厨房,又退到餐桌,退无可退。 “你不是想知道我的右手为什么会受伤吗?” 裴昭南的右手一下子握住江斯月的左手,贴近他的胸口。 他的右手在剧烈地颤抖,他的心脏在暴烈地跳动。 “我亲手砸碎骨头,就为了让你多看我一眼。” 江斯月的眼皮猛地一跳,腿脚软了下去。 第83章 夕阳西沉, 最后一丝光芒也湮灭了。 江斯月看不清裴昭南的脸,只能感受到他颤抖的手、跳动的心。 “为什么……为什么是这样?”江斯月嗫嚅着,眼眶里蓄满泪水。 这些天, 她只是尾骨轻微骨裂,就痛不堪忍。亲手砸碎骨头……不敢想象,这得有多疼?她不值得他伤害自己。 “为什么?你一次又一次地推开我, 还要问我为什么?”裴昭南觉得可笑, “现在, 你不是又要推开我吗?” “我是不该骗你,也不该奢望跟你拥有一个孩子。但是, 我这辈子最不该最不该的,就是爱上你这么狠心的女人。”裴昭南怒不可遏,“你扇了我的左脸,我还想把右脸送上来。走到今天这一步,是我下贱, 是我活该。” 天底下的女人死绝了吗?他就非她不可?他不下贱谁下贱?他不活该谁活该? 无处发泄的恨意, 倾盆而下。 裴昭南硬生生地揭开伤疤,江斯月却不敢直面血淋淋的现实。她抖着身体,手也跟着打颤。 裴昭南给她的爱太多太满。像太阳一样光辉万丈,无法直视。他的爱,灼伤了她。 她是月亮,只有那么一点儿微茫的光。她不敢与日争辉,也给不了他那么多爱。无法对等的爱, 迫使她想要回避。 江斯月试图抽回手,裴昭南却握得更紧。生怕一放手,她又会消失不见。 他困住江斯月,近乎绝望地发问:“五年了, 你还是恨我?” 江斯月咬着下唇,一言不发。 她当然恨他。恨他那么爱她,她却受之有愧,无以为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黑暗蔓延,阴影笼罩二人。 他们就这样僵持着。 客厅的黑猫时钟准点报时,发出细弱的猫叫声。 裴昭南哑然失笑。 他没有松开江斯月的手,只是往她的手里又塞了一样东西——冰冷、锋利,闪着一丝寒光。 那是一把水果刀。 刚刚就搁在餐桌上。 今天上午,裴昭南还坐在这儿,用这把水果刀为她削苹果。 那个苹果削得不太顺利,果皮断了好几次。他不太会干这些精细又琐碎的活,只是循着本能在照料她。 现在,刀柄在江斯月的手里,刀尖对准裴昭南。 “江斯月,你不如捅我一刀,我们就此两清。”裴昭南冷冷地说,“我不会再纠缠你,你也别再恨我。” 刀子捅在身上,也比捅进心里强。他的心早就被她捅得千疮百孔了。 这些日子,他们相处得很愉快,他以为自己好了。结果,她又猝不及防地来上一刀。 “为什么不捅?”裴昭南质问她,“你不是恨我吗?” 江斯月一动也不敢动,握刀的手却抖得厉害。 “往这儿捅,”裴昭南指着胸口,“你最擅长了。” 江斯月始终不敢抬头。刀尖就抵在他的心尖。他往前逼近一寸,她就往后回撤一寸。 “Luna,”沉沉的暮色里,裴昭南的声音重重地砸了下来,“End Me,or Love Me.(要么毁灭我,要么来爱我)” 水果刀和话音一起落地,一声脆响。 江斯月扑进裴昭南的怀里,泪如雨下。 她别无选择,只能爱他。她爱他,最爱他,唯爱他。 她抱着他的腰,哭到不能自已。 怪她太过怯弱,才会一次又一次地伤害她最爱的人。 泪水沾湿他的前襟,她品尝到咸湿的味道。她抬起泪湿的双眼,模模糊糊地去寻他的唇。 唇和唇相触的刹那,裴昭南捧住她的脸,用尽全力地吻了下去。 那不是循序渐进、由浅入深的吻,而是痛彻入骨、万劫不复的吻。 他给她全部的爱,全部的恨。哪怕是下地狱,也要拉她一起。 干涸的灵魂,枯竭的身体,通通付之一炬。 一吻结束,又是一吻。 像是没有尽头。 江斯月抽噎不止,浑身战栗。她勾住裴昭南的脖子,喘息未定:“我们换个地方,好不好?” 他抵住她的额头:“去哪儿?” 她不假思索地说:“床上。” 裴昭南护着她的尾骨,将她整个人端起来。升高的一瞬,江斯月不由自主地夹紧他的腰侧,久旱逢甘霖,又湿一大片。 他一步一步地往卧室走。中途,他又将她往上抬,仰头去吮她的舌尖。 江斯月热烈地回应他。一颗心脏扑通扑通,快要跃出喉咙。 如果注定要融化成水,她只希望是在他的怀里。分开的每一天,她的身体都在怀念他。她期待这一刻很久了。 卧室窗帘紧闭,漆黑一片。 江斯月被放到床的一侧,发丝垂落在枕头上。裴昭南想开灯,却被她阻止。 他没再开灯。他知道她怎么想,她也知道他会怎么做。黑暗令爱欲无限膨胀。他想她想了太久,无需试探,也能一击即中。 那一秒,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静到出奇。 裴昭南一句话都没说,江斯月也没哭。 任何分散精力的行为都不被允许。此时此刻,他们只能全身心地感受彼此。 江斯月放任自己坠落。 一千次也好,一万次也罢。 她要他的全部。 …… 最后的最后。 江斯月累得睁不开眼,意识恍惚地抱着裴昭南的右臂,喃喃道:“对不起……” 裴昭南搂着她,安抚道:“Luna,你不欠我。”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她的歉意。 他想要她的爱。 江斯月闭着眼睛,像是在说什么梦话:“我一直都很喜欢你。一直……一直……” 裴昭南的心一下子柔软了许多。他替她盖好被子:“好了,好了。我知道了,睡吧。” 江斯月无意识地摇头:“你不知道……” “我知道。”裴昭南轻拍她的后背,念念有词,“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他为江斯月唱摇篮曲,来来回回只有一句歌词。 江斯月的呼吸趋于平缓,渐渐入睡。 裴昭南却不敢睡。 她总是趁他睡着,悄悄离开。 这何尝又不是一种创伤?时间能治愈一切,却没能治愈他。他痛到极致,也爱到极致。 他就这么守着江斯月,直到天明。 /// 江斯月醒来之时,身旁空无一人。 如果不是床单皱了、湿了、凉了,她差点儿以为她只是做了一场梦。 一场甜到发苦的梦。 昨夜……到底算怎么回事?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瞄一眼时间——她睡到了下午两点。 得亏她是大学老师,过了正月十五才上班。 否则,这般荒唐真说不过去。 今天周六,明天周日。 多好的日子,可惜是调休。 裴昭南上班去了? 他居然也要上班,还挺踏实。 江斯月有些饿了。 她打算去冰箱觅食。 路过餐桌,意外拾获一份麦当劳早餐。 看来,裴昭南也没料到她会睡那么久。 江斯月把这份早餐放进微波炉加热。 打开手机,没有一条消息——这不像裴昭南的风格。 不过,她跟他已经分开五年了。 以前谈恋爱那会儿,他们还在上学。现在工作了,是不是会变得不一样? 江斯月没有打扰裴昭南。 她慢悠悠地吃完“早餐”,走进浴室。镜子里的她,满身痕迹。裴昭南失控的时候,竟也知晓分寸——这些痕迹只能存在于衣衫之下。 可是,衣衫之下才是真正的禁地。 江斯月摸了摸发烫的脸。他亲过来的时候,她羞愤难当,真想推开他。 这真是一场毫无准备的仗,她连澡都没来得洗。 思及至此,江斯月打开花洒。 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冲洗得干干净净。 …… 洗完澡,还得换床单、洗床单……等到忙完,天也黑了。 江斯月再次打开手机,裴昭南还是没有消息——她竟然一直在等他的消息。 她心想,这太糟糕了。 这不像她的风格。 不过,人不能虚增年岁。 她不可以再像过去那样,一次又一次地将心爱之人推远。 于是,江斯月主动给裴昭南发消息。 【江斯月:下班了吗?】 裴昭南及时回复。 【裴昭南:我刚忙完。你才醒?】 简简单单的两句话,让江斯月的心底泛出一圈涟漪。 如果不曾分开,她也不会明白,平平淡淡也是一种难得的幸福。 【江斯月:我早就醒了。】 【江斯月:晚上要一起吃饭吗?】 他昨晚表现很好,她理应犒劳他。 【裴昭南:今天不行。我在上海出差。】 出差? 江斯月无语。 【江斯月:出差前一天,不要睡得那么晚。】 她这会儿说得倒是隐晦。 一分钟后,裴昭南给她回信:“我怕不做就没机会了。” 第84章 裴昭南所乘航班的起飞时间是上午九点。 他不止一次地想过, 要不今天就甭去了。这件事从年前拖到年后,也不差这一天两天了。 裴昭南很累,很困, 却很餍足。 江斯月回来了,她就在他的怀里,他也还在她的身体里。 他们昨夜刚经历一场酣畅淋漓的欢爱, 她是那样的真实、鲜活, 又惹人怜爱。他能听见她的呼吸、摸到她的心跳, 感受她每一寸的温度和湿度。 这一路的雨雪冰霜,终于消散。 她是温暖的港湾, 他真想靠岸,歇上一歇。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 江斯月再一次把自己交给他,是出于信赖。她对他来说,不再只是软玉温香, 更是不可推卸的责任。 裴昭南对赚钱一向没什么兴趣。现在, 他一心想给江斯月最好的生活。 爱是常觉亏欠。他不知道江斯月究竟想要多少。他只知道,如果她想要钱,他就要给她很多很多的钱;如果她想要爱,他就要给她很多很多的爱。 他不能让她受委屈,他也不可以输给任何男人。 这么一想,裴昭南即刻动身。 他依依不舍地抽离。这一整晚,江斯月都抱着他的右臂, 舍不得撒手。她第一次这么黏人。泪湿的睫毛贴着他的胸口,刺挠挠、湿漉漉。 梦里的她不知所以。只在他撤出的那一刻,无意识地轻轻喟叹。 裴昭南小心翼翼地下床,生怕惊动江斯月。为了防止衣物的金属件发出声响, 他不敢在卧室穿衣,只能抱着衣服去客厅。 一旦穿戴整齐,就会从原始的欲望中剥离,成为受过良好规训的社会文明人。 世界这么大,有这么多人。 只有江斯月见识过他的另一面,不可谓不奇妙。 裴昭南离开之前,想给江斯月发一条消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跟她交流一下昨夜的感受?不,那会显得他像一个流氓。虽然……在她看来,可能也差不多。 向她表一表忠心?算了,她不吃这一套。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是如何臣服于她。 最终,他给江斯月买了一份早餐。 他想知道,江斯月会主动跟他说些什么。 落地之后的行程被压缩得非常紧凑,裴昭南不停地见人、洽谈。 他想快点儿了解手上的事,早日返程。 忙碌的间隙,他时不时地查看手机。一直没有江斯月的消息,他难免心慌。 她提上裤子不认人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一次,她又会如何呢? 到了晚上,他收到江斯月的消息。 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那时,他刚抵达会所参加一场重要的饭局。 他云淡风轻地给江斯月发消息。一来一回,仿佛只是不足为奇的日常。 酒过三巡,有人开玩笑地试探:“昭南,今天在座的各位长辈,可都对你青眼有加。正事要紧,个人问题也不能耽误啊。” 列席的皆是名利场上的显赫人物,家中也有待字闺阁的千金。裴昭南年纪正好,可谓是最佳人选。 “不劳各位操心,这事儿耽误不了。”裴昭南不动声色地放下酒杯,“我已经定下来了。” 那人将信将疑:“这就定了?” 裴昭南颔首:“定了。” 众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谁也不敢多问。 不知谁家的闺女有此等福气,竟入得了他的眼。 饭局散场,司机送裴昭南回酒店。 路上,他忍不住给江斯月打电话。刚刚那几句话挠得人心痒痒,他现在就想听到她的声音。 江斯月接了电话:“喂?” 裴昭南松开衬衫最上方的纽扣,言语间带着暧昧:“怎么不回我消息?” 江斯月沉默片刻,闷闷地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回。” 裴昭南再度询问:“Luna,我还有机会吗?” 江斯月想了想,这才说:“Chance favors he prepared mind.(机会青睐有准备的人)” 这个机会,他准备了五年。 他比任何人都有机会。 /// 这几日,裴昭南不在北京,江斯月竟然有几分无聊。 她把自己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上午翻译,下午备课,晚上阅读。 AI时代,必须持续提升自我,水平才能跟得上。这个工具还挺好用,过去搜罗半天的文献,一会儿就能整理出来。 不过,同事也跟她抱怨,说现在不少学生交上来的作业都是AI代写,看得人头大。 也许,这就是时代变革的阵痛。 这艘大船未来会驶向何方,劈风斩浪还是触礁沉没,谁也不知道。 翻了一会儿书,江斯月不知怎地又想起裴昭南。 他在做什么呢?忙不忙? 客厅的黑猫时钟准点报时。 江斯月想到一个发消息的由头。 【江斯月:我可以去你家看看露娜吗?】 【裴昭南:去吧,陪露娜玩玩。】 江斯月合上书,准备出门。 空手上门不好,她去超市买了一袋子猫罐头和猫零食,提溜着就去了。 时隔多年,小区的安保人员换了好多茬,早就不认识她了。 她报了名字,对方立刻放行。 走进小区,她一瞬间恍若隔世。 路上的风景太过眼熟,回忆涌来,将她淹没。 今夕何夕?松柏如故,海棠依旧。 来到裴昭南的家门口,江斯月心潮澎湃。她深呼吸,准备开门。 门锁换过,不是过去的那一个。她录入的指纹应该不在了。 【江斯月:密码是多少?】 【裴昭南:跟过去一样。】 江斯月愣了一下。 呃,密码是什么来着? 裴昭南告诉过她,可是……她好像不记得了。 江斯月不好意思问,只能自行猜测。 123123,错了。 123456,Oh No!还是不对。 888888,完蛋,大门报警了! 警报声呜啦呜啦,江斯月吓坏了。 她不怕警察来抓她。她怕裴昭南怪她忘性大,连他家的密码都忘了。 警报声没过多久就停了,裴昭南的消息也到了。 【裴昭南:看来我家要进贼了:)】 【江斯月:我按错了。】 裴昭南看破不说破。 【裴昭南:密码是我的生日。仔细点儿,别再按错。】 【裴昭南:今天你要是开不了门,就见不到露娜了。】 裴昭南的生日,江斯月想忘也忘不了。 她输入那串烂熟于心的数字。 门一下子就开了。 江斯月长舒一口气,拎着袋子进门。 她轻手轻脚地换上拖鞋,一边往里走一边呼唤:“露娜,我过来看你了。” 露娜没有现身,像是在跟她玩躲猫猫的游戏。 江斯月踩上绵软的地毯,环顾四周。 家里的陈设和过去毫无二致。落地窗外是常青的绿篱,水晶灯在午后的阳光下璀璨闪耀,透明的影子映射到墙壁上,析出七彩的光芒。 江斯月蹲下身子,看向沙发底下。 果不其然,露娜就躲在这儿呢。澄黄的大眼睛警惕着看向四周,黑色的毛发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刚刚的警报声把它吓得不轻。它瞪着江斯月,爪子抓着地板,发出呜呜的警告声。 露娜不认识她了。 江斯月有些难过。裴昭南说得没错,她对露娜而言已经是外人了。 江斯月冲露娜伸出手:“露娜,是我。” 露娜凑过鼻子,在她的指尖嗅到熟悉的气味。这气味激发了露娜的记忆,它立刻钻了出来,尾巴翘得老高。 露娜在江斯月的脚边来回打转,脖子一下又一下地蹭着她的裤脚,还试图站起来去抱江斯月的小腿。 江斯月看着露娜,眼眶微红。 猫这一生,外貌都不会有太大的变化。露娜和过去没什么差别,还是这么可爱。 她和露娜分开的时间,比在一起的时间要多得多。 猫的脑子只有核桃仁那么大。仅靠那么一点儿小小的脑容量,露娜竟然还记得她。 猫能有几个五年呢? 猫不会知道自己被主人抛弃,它只会以为主人出门打猎,遭遇不测。它怎么会怪主人呢? 露娜多么担心江斯月的安危。 现在,她回来了。 它太开心了。 江斯月把露娜抱进怀里。 它一点儿都不挣扎,两只前脚搭在江斯月的肩膀上,温顺极了。它半眯着琥珀般的眼睛,喉咙深处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江斯月抚摸着露娜的后背,难免叹息。 露娜上了年纪,毛发没有过去那么油亮、那么柔软了。好在裴昭南非常负责,露娜的身体还挺健康。 江斯月开了一个猫罐头。 露娜开心地躺在地板上,翻着肚皮打滚。 …… 温馨的时光悄然流逝。 不知不觉,天色已晚。 江斯月真想把露娜带回家。 难怪有人分手之后去前任家里偷猫偷狗。猫猫狗狗多么无辜,谁能舍得呢? 思及至此,江斯月的眼神暗了暗。 她太虚伪了。她口口声声说露娜就像她和裴昭南的孩子,她却舍得抛下露娜那么多年。 这时,裴昭南来了电话。 江斯月一边摇逗猫棒,一边接听电话。 裴昭南问:“露娜开心吗?” 江斯月说:“开心得不得了,一直冲我翻肚皮。” 裴昭南无声地笑了笑:“我是说你,开心吗?” 江斯月吸了吸鼻翼,声音不自觉地变弱:“开心。” “开心就好。” “裴昭南,谢谢你。” “谢我做什么?” “谢谢你把露娜照顾得那么好。” “是我应该谢谢你。因为你,我才有照顾露娜的机会。这些年,露娜带给我很多快乐。” 江斯月说不出话来。 她又想哭了。 “Luna,”裴昭南缓缓地说,“以后我们一起照顾露娜,好吗?” 第85章 正月十五, 元宵佳节,月色灯山满帝都。 裴昭南从上海回北京,飞机晚上八点才能落地。晚餐来不及约, 只能吃夜宵。 【江斯月:我给你下点儿元宵吧。】 【裴昭南:OK】 超市里有现成的元宵出售。 她买了一盒混合口味的元宵,口味还挺丰富,有传统的芝麻馅、花生馅, 也有新潮的香芋冰淇淋馅、流心巧克力馅。 到家之后, 江斯月又忙不迭地去洗澡。洗完澡, 还得吹头发、敷面膜、抹身体乳,一折腾又是好久。 她换上一条墨绿色的吊带睡裙, 恰到好处地露出凹陷的锁骨和洁白的肩膀。 拾掇完毕,江斯月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了,裴昭南还没到么? 【江斯月:到哪儿了?】 【裴昭南:上电梯了。】 江斯月立刻跳下床,奔向门口,打开入户门。裴昭南拖着行李箱, 正往这儿来。她一下子扑进他的怀里, 行李箱差点儿被撞倒。 裴昭南无暇他顾,俯身拥她入怀。他以鼻尖蹭着她温热的脖颈,猛嗅一口,香气袭人。 江斯月感受着久违的怀抱。 怀抱里有清凉的雪意,以及旖旎的香气……也不知是玫瑰还是茉莉的芬芳。 上海真是一个好地方。 十里洋场,声色浮华。 大门嘭地关上,江斯月被抵在门上, 炙热的吻落了下来。先是嘴唇,再到脖颈,又来到锁骨……吻着吻着,手顺着睡裙摸进去, 事态彻底失控。裴昭南咬她的耳朵,呼吸急促:“你没穿?” 江斯月敛着睫毛,面色绯红,嘴上却说:“刚洗完澡,还没来得及。” 操,裴昭南暗骂。 她从哪儿学来的?真是长本事了。 他不负所望,二话没说就把她摁坐到鞋凳上,裙摆一撩,埋下头来。江斯月仰起头颅,喉咙深处逸出一声喟叹。她快乐到极点,指尖深深地掐进他的后脖,留下几个月牙一般的印记。 小别胜新婚,他一刻都等不及,她也一样。第一次就在玄关交代了出去。她喜欢裴昭南为她失控,也喜欢被他不那么温柔地对待。 也许,疯狂才是月亮真正的底色。 …… 事毕,江斯月将滑落的吊带勾回肩头,状似无意地问:“你有没有从上海给我带什么礼物?”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索要礼物。 裴昭南裤子一提,两手一摊:“没有。我哪儿敢送你礼物。” 要不说他这人记仇呢。谁能咽下当年那口气? “我就随便问问……”江斯月整理凌乱的发丝,“就算你带了礼物,我也不一定要。” 混乱和放纵的痕迹被清除,她又恢复惯常的模样。 裴昭南真是怕了她。 他拿出一袋国际饭店的蝴蝶酥:“我给你带了甜点。” 这家西饼屋的蝴蝶酥久负盛名,隔着包装都能闻见浓郁的芝士味和奶香。咬上一口,簌簌掉渣,酥得不行。 江斯月吃着甜而不腻的蝴蝶酥,用手接着饼渣:“小时候,我爸爸出差回家,也会给我带小蛋糕。” 忽然,脖子一凉。 一条项链落了上去。 “那你爸爸会给你带这个吗?”裴昭南为她搭上项链的扣头。 这条白金钻石项链被设计成双层蝴蝶的造型,犹如重叠的幻影,美得不可方物。 江斯月垂首,盯着那只漂亮的蝴蝶,嘴角微翘:“那倒没有。” 一个包装精美的纸袋被递到面前。 “还有这个。”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瓶香水。 瓶口系着白色蕾丝蝴蝶结,瓶身是透明的淡紫色。 微涩的柠檬香气之中,晕开玫瑰和茉莉的清甜。 仿佛被薄纱筛过的月光,温柔、轻软,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潘海利根的月亮女神。 这款香水拥有和江斯月一样的英文名,Luna,像是为她量身打造。 “喜欢吗?” “嗯。” 江斯月踮起脚尖,轻轻沾了一下裴昭南的唇。她看着他漆黑的眼睛,认真地说:“以后你多教教我。” “教你什么?” “教我怎么去爱你。” 分开的这些年,她几乎丧失了爱与被爱的能力。 她想多学习、多适应。因为……她不想再伤害裴昭南。伤害他,又何尝不是在伤害自己? 裴昭南心念一动。 其实,他不需要江斯月表现得多爱他。只要江斯月心里有他,别再推开他,就足够了。 “你就正常表现,不用特别热情……”裴昭南发自内心地说,“你太热情,我会害怕。” 根据他以往的经验,一旦江斯月变得热情,绝对没有好事等着他。 “是吗?”江斯月偏了偏头,“我特地跟网上学的。” 投怀送抱,求欢索爱。网上说,没有男人不喜欢这样的女人。这不是她的风格,但她一向好学。 “甭听别人瞎说,我就喜欢你本来的样子。”裴昭南将她的鬓发别到耳后,“我的夜宵呢?” “我现在去厨房给你下元宵。”江斯月解释,“元宵煮久了,会变成一锅浆糊,得现吃现下。” “那我去洗澡。”裴昭南掐了一把她的腰,低声耳语,“……全被你弄湿了。” 江斯月脸不红心不跳地煮元宵。 元宵出锅,裴昭南也出浴了。他擦了擦头发上的水珠,随手把毛巾搭在餐椅上,坐下来吃元宵。 每一颗元宵都甜得掉牙。 /// 床头灯不太亮。 一小捧橘色的光,显得特别温馨。 裴昭南躺在床上,把玩着江斯月的手。 她的手光滑细腻,柔若无骨。每一根手指都纤长娇嫩,只有中指的骨节处有一小块笔茧。 裴昭南突然想到什么:“那条手镯还在吗?” 江斯月的指尖动了动:“在呢。” “你还挺识货,”裴昭南不禁苦笑,“我送你那么多礼物,就那条手镯最值钱。” 那条翡翠玉镯,至少能换北京一套房。 “你这么败家吗?随随便便送人那么贵重的东西?” “怎么能说随随便便?我认定你,才会送你。” 那堆被退回的礼物,裴昭南只在想她的时候看过一次。他没有发现那条手镯,心情十分复杂。 那是他送给江斯月的第一件礼物,也是她留下的唯一一件礼物。 “我也不是故意要留下它……”江斯月辩驳,“当时收拾得太匆忙,不小心落下了。” 她只猜出那条手镯不便宜,没想到竟然那么贵。她还是不识货,否则她一定会完璧归赵。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说了,你还会要吗?” “……” 她当然不会。 江斯月又问:“你不怕我摔碎了?或者贱卖了?” 裴昭南却道:“摔碎了,那是替你挡灾。贱卖么……也得看对方有没有那个胆子。” 那么贵重的玉器,内行人一看就知道来历。 除非价格公允,否则就是惹祸上身。 裴昭南心想,留着也好,留个念想。 万一哪天江斯月缺钱,卖了手镯,应该能好过很多。 可是,他不希望她有那么一天。 之前,程迦告诉他,江斯月过得不好,要为了钱出去相亲。 裴昭南不可谓不郁闷。既然江斯月离开他,就必须过得更好。他的爱应当是她的底气。她怎么可以受这种委屈? 江斯月说:“其实……我之前想卖掉它。” 裴昭南问:“为什么?” “前两年,奶奶生病,医生给的治疗方案非常昂贵。我想凑钱,但是家里人多,我说了不算数。”江斯月眼眶泛酸,“奶奶不想给大家增加负担,只愿意接受保守治疗。” 奶奶年事已高,基础疾病多,身体每况愈下。 即便花大价钱,也不见得能多活几年。保守治疗是权衡利弊之后的理性做法。 没过多久,奶奶去世了。 大家都说,奶奶年过八旬,走的时候也什么痛苦。这已经很好了。 可是,江斯月总是忍不住地想……如果当初花了那笔钱,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裴昭南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江斯月。 她留着那条手镯,他本该开心。现在想想,倒不如卖了,换她一份安心。 “好了,不聊这些。”裴昭南说,“快点儿睡吧,你明天是不是要上班?” 江斯月收束思绪,闷闷地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过了一阵子。 她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裴昭南,我们现在算复合了吗?” 这真是一个愚蠢至极的问题。 裴昭南无语。他们又这样又那样,姿势都换过八百回了……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不算,”裴昭南生气,“我们现在算炮友。” 江斯月假模假样地哦了一声:“那也行吧。你好好表现,争取早日转正。” 第86章 裴昭南真是自找罪受。 怪他不长记性, 非得贱兮兮地来上那么一句。 江斯月是什么人?她能怕这? 这下可好,直接从男友降格成炮友。 …… 翌日清晨,江斯月被裴昭南弄醒。 她困得不行, 眼睛都睁不开,一边推一边躲:“你干什么?” “我得好好表现,”裴昭南说得理所当然, “KPI不达标, 怎么转正?” 江斯月的脑子晕晕乎乎, 身体却起起伏伏。她只能求饶:“我一会儿还得上班呢。” “不耽误。” “……” 早上时间紧、任务重,只容得下fas food和quick fuck。 门铃一响, 鸣金收兵。裴昭南神清气爽,下床穿衣,开门取早餐。 江斯月的心跳尚未平复。她趴在床上,脸也埋进枕头。 软得像奶油泡芙。 /// 今年过年早,开学也早。 正值春寒料峭的季节, 大学生已经陆续返校。管控放开之后, 校园不再死气沉沉,回归生气勃勃。 江斯月来到办公室。 同事董曼云打着哈欠,冲泡挂耳咖啡,满屋子都是深烘咖啡豆的香气。 开工第一天,得想办法打起精神来。 一见江斯月,董曼云眼睛一亮,精神多了:“江老师今天化妆了?” “没, 洗把脸就来了。”江斯月脱下外套,挂到衣架上。 她可不敢在学校里打扮得花枝招展。 这个岁数,乍一看跟大学生也没两样。万一遭遇不懂事的男学生,师德有亏, 手里的铁饭碗可就难保了。 况且……早上那点儿时间也不够化妆。裴昭南跟八爪鱼一样,缠着她不放。 董曼云夸道:“你气色可真好。” 江斯月看向镜子里的自己。白里透粉,粉里透嫩,嫩里透润。 裴昭南帮她调节激素水平。她的气色能不好嘛。 “你这条项链怪好看的,”董曼云问,“新买的?” 江斯月一语惊人:“男朋友送的。” “江老师谈恋爱了?什么时候?” “刚谈没多久。” “啧,你男朋友真大方。” “还好啦,礼物不重要,心意最重要。” 江斯月瞥着一旁的空位,悄悄转移话题:“陈老师已经休假了?” “休了,预产期就这几天。”董曼云品着咖啡,“她这学期都不来了。” 同事陈琳休产假,江斯月分担了一项任务——给22级英语系1班当代班班主任,时长一个学期。 她没当过班主任,还得多多跟周围的同事们取取经。 …… 周五下午,江斯月收到程迦的消息。 【程迦:晚上去不去后海?何曦有演出!】 【江斯月:她复出了?】 【程迦:一过完年就离职了,专心搞音乐。】 江斯月佩服何曦。 这么多年,始终对音乐保持热爱。 【江斯月:我想去,不过我晚上得给学生开班会。】 【程迦:你先忙,忙完再说。演出到凌晨呢。】 【江斯月:行,等结束了我再看。】 一分钟后,程迦又来消息。 【程迦:放心吧,没叫那谁来。】 【江斯月:……】 裴昭南的代号不知何时变成了“那谁”。 【江斯月:叫他来也没关系。】 【程迦:放下了?】 江斯月没有回复。 不是她放下了,是他又进去了。 这件事……她该怎么跟朋友们交代呢? 这时,“那谁”也来了消息。 【裴昭南:下班了?一起吃晚饭?】 【江斯月:不了。晚上要给学生开班会。】 【裴昭南:你升官了?都成班主任了。】 【江斯月:我只是帮同事代班。】 当班主任是吃力不讨好的活儿。钱不多,责任不少。 好在大学班主任没有太多实质性的事务。一学期召开两次班会,给学生们讲讲校规、做做咨询就行。 A大是国内顶尖高校之一,这里汇集着应试教育筛选出来的最优秀、最听话、最上进的一批学生。许多事情不用老师催,学生自己就做完了。 大一学生面临的压力不大,管理起来也不难。要是到了大三大四,这个找不着工作、那个毕不了业,才让人头疼。 【裴昭南:行,等你忙完再说。】 【裴昭南:我想你。】 “想”和“你”中间省略了一个字。 他不说,她也知道。 /// 班会开到晚上九点。 江斯月提前做了PP,跟学生们重点说了几个方面的问题。 一是英语学习。听、说、读、写,每天都得勤加练习,保持语感。 二是课堂纪律。不能无故旷课,包括晨读。禁止用AI生成作业。 三是校园生活。防诈骗,晚归报备,外出注意安全。跟任何人产生矛盾都可以及时反映,不要憋出心理问题。 上学的时候,江斯月对班会课也不甚在意。如今才知道,班主任强调的每一点都是为了学生考虑。 哎,她苦口婆心地讲,也不知道这些小崽崽们能听进去多少。 每个人都有不得不走的弯路,过来人怎么劝也没用,只有撞得头破血流才知道回头。 这些日子,江斯月也在思考。 她和裴昭南之间,算是走弯路吗? 她不停地复盘,最终得出结论—— 那五年是她的必经之路。 “自尊常常将人拖着,把爱都走曲折。” 江斯月一直不敢直面自己的心意。她只能依靠分开之后的痛意来辨别爱意。 痛到极致,才知道痛的背面写着爱。 爱之深,痛之切。 …… 散会之后,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离开教室。 裴昭南打来电话:“结束了吗?” 江斯月收拾东西:“刚结束。” “我在楼下等你。” “你为什么来接我?” “外面下雨了。” “……” 她这才注意到窗外的景致。 细雨无声,悄然而至。一星半点的水滴在玻璃上滚动,整个世界都被镀上一层朦胧的滤镜。 江斯月摘下眼镜,拎着包下楼。 风携细雨,落上窗檐,也落进心底。 她蓦地想起一句诗:“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岁月无情,时光温柔。 裴昭南撑着伞,就在廊下等她。 江斯月欢喜地小跑过去,他接过她的包,顺便拥她入怀。 “开班会,开到这么晚?” “怕学生不听话,多强调了几句。” “帮同事代班也那么认真?学校给你多发钱了?” “那倒没有。女同事休产假,互帮互助也是应该的。谁将来都可能有这么一天。” 这么一天。 她说。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裴昭南状若无意地问了一句:“你也会有?” 江斯月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跟他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我应该不会不孕不育吧?” 裴昭南深吸一口气,稳住狂跳的心脏。 分开的日子里,他没有一天不在懊悔。 他其实没那么想结婚,也没那么想要孩子——他只是太想要她了。 婚姻是囚笼,孩子是锁链,足以牢牢地将女人束缚。他太自私了,竟然想用这种卑鄙的手段留住她。 她应当拥有自由的意志和灵魂,而不是困于枷锁。强行留下,也终将失去。 江斯月能够回来,裴昭南已别无所求。 婚姻或者孩子,他都无所谓,跟她谈一辈子恋爱也没关系。一切以她的想法为准,他对此不再抱有任何幻想。 现在,她的原谅如春风化雨,润物细无声。 那个打了五年的死结,就这样悄悄地解开了。 裴昭南不由自主地将她搂得更紧。 雨中漫步,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 上车之后,雨停了。 江斯月想起程迦说的事情,便问裴昭南:“何曦今晚在后海有演出,我们要一起过去吗?” “她真行,有演出不叫我。”裴昭南不禁调侃,“我给她花的钱都打水漂了。” 江斯月为朋友辩解:“人家不是担心我俩尴尬么?” “现在不尴尬了?” “不尴尬了。” 江斯月不再遮掩他们的关系。 她要大大方方地将裴昭南介绍给朋友。 恋爱的确是两个人的事。但是,跟别人也不是毫无关系。 她的坚定,会给他奔赴的勇气。真诚的爱、敞亮的爱、不顾一切的爱,一定会指向更美好的结果。 …… 后海稍显冷清,寒风侵肌。 湖面一层薄冰,白天融化,夜里又上冻。 进酒吧之前,裴昭南的手机响了。里面太吵,没法儿讲电话。 他对江斯月说:“我接个电话,你先进去,外边儿冷。” 江斯月找到程迦的卡座。 程迦笑道:“等你半天了,快坐。” 后海的酒吧不复当年的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唱歌的人还在。 今夜的主角何曦,抱着吉他在舞台弹唱。 她闭着眼,完全沉浸在音乐里。 这间酒吧不是当年的那间,老板却是同一人,酒单也保留了经典品目。 江斯月要了一杯鸡尾酒:“北京往事。” 记忆中,这杯名为“Memories of Old Beijing”的鸡尾酒,又酸又苦又辣。如今细品,舌尖竟有一丝回甘。 北京往事,终于凑齐酸、甜、苦、辣。 正听着歌,程迦忽然冒出一句:“哟,这谁啊?” 她跟江斯月低语:“不是我喊来的。” 只见裴昭南脱了外套,搭在胳膊上。简单的黑色毛衣,衬得身形清俊挺拔。 他不疾不徐地来到卡座,来到江斯月的身边。她主动往里头挪了一个身位,给他留出空间。 程迦看看裴昭南,又看看江斯月,眼神来回来转了好几圈。 裴昭南无视程迦的目光,淡定地挨着江斯月坐下来。 江斯月主动交代:“我喊他来的。” 裴昭南纠正她的说法:“我俩一块儿来的。” 第87章 程迦的震惊程度, 不亚于第一次撞见裴昭南送江斯月回寝室。 她犹疑地问:“你俩……和好了?” 江斯月嗯了一声。 裴昭南什么也没说,嘴角却不经意地漾开一丝弧度。 程迦向酒保要来一瓶伏特加。 他俩的八卦,比伏特加还上头。 “其实, 我一直觉得你俩特别般配。”程迦竖起拇指,哈哈大笑,“天生一对!” 江斯月抿了一口鸡尾酒。 当年她分手的时候, 程迦可没少骂裴昭南。江斯月很清楚, 那些话未必真心, 程迦只是想让她别那么难过。 裴昭南名正言顺地揽着江斯月的肩膀,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这还用你说。” 程迦真想翻白眼。前些日子, 也不知道是谁跟她打听个没完。啊呸,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程迦仰头闷了一杯酒,空杯在裴昭南的眼前晃了晃:“今晚你结账。” “行,”裴昭南笑道, “随便喝, 我看你能喝多少。” 江斯月冷不防地说:“我也要喝。” 那杯鸡尾酒已经被她喝完了。她有一点儿晕乎,心情却很好。酒是好东西,不开心想喝,开心也想喝。 程迦二话没说就要给江斯月倒一杯。 裴昭南捂住杯口,告诉江斯月:“这是伏特加,你喝不来。” 江斯月嘀咕着:“又不是没喝过。” 裴昭南对她刮目相看:“什么时候?在哪儿?” “英国。” “出国一趟,真是长本事了。” 江斯月读博期间, 有时候想起裴昭南,会想得睡不着觉。后来,她发现高浓度的烈酒助眠效果好,就买了一瓶回来。 她可不敢在酒吧喝这种烈酒, 只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喝上那么一杯。往床上一躺,一觉睡到大天亮。 程迦夺走酒杯,满上一杯,递给裴昭南:“不让她喝,那你来喝。” 裴昭南却道:“我要开车,不喝。” “真没意思,来酒吧不喝酒……”程迦打趣,“你俩秀恩爱来了?怎么不亲一个?” 裴昭南说:“也不是不行。” 江斯月瞪他一眼。 他垂首,跟她说悄悄话:“那就回去慢慢亲。” 嗓音暗哑,暗示意味过于明显。 程迦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她不曾见过他们恩爱的模样。今日一见,简直了。 …… 光影迷离,余音绕梁。 程迦唏嘘着讲起何曦这些年的遭遇。 毕业之后,大家各奔东西,乐队也解散了。何曦辛苦地维持生计和梦想,最终也只能向现实低头。 前几年,她在一家德国车企上班。这家公司的大中华区总部就在北京。德语人才不多,A大又名声在外,那会儿公司缺人,就把她招聘进去了。 这两年进口车在国内的销售情况持续走低,国产新能源车分走了不少市场。这家德企的效益肉眼可见地下滑,便开启了裁员计划,赔偿方案最高可达N+10,诱惑拉满。 何曦早就不想干了,主动接受遣散方案,拿了好几十万美美走人。 有了这笔钱,又可以追逐梦想了。 江斯月问:“那以后呢?” “以后的事谁知道?你连明天的事都无法预料,快乐一天是一天。”程迦说,“我昨天也没想过,你俩能复合啊。” 人生不过三万天。热爱的事业或者挚爱的人,都可遇不可求。 谁又能去定义幸福是什么呢? 江斯月感慨:“N+10也太爽了吧。” “是啊,我也惊呆了,简直是一笔横财。”程迦叹息,“还是得警惕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我这种老实巴交的公务员猴年马月才能发财啊。” 江斯月打量着程迦。烈焰红唇,大波浪卷,大圆圈耳环,豹纹裙,高跟鞋,跟老实巴交没有半毛钱关系。 “我上班又不穿成这样。”程迦笑着跟江斯月干杯,“真的,特朴实,保温杯里泡枸杞。” 喝到一半,程迦想起什么:“诶,你俩和好了,洛可知道吗?” 江斯月摇头。这件事情,她还没来得及跟以前的朋友说,程迦是第一个。 至于洛可…… 毕业之后只联系过那么一两次,聊的都是无关痛痒的话题。生活不同频,渐渐也就断了联系。 “洛可跟我说过,她觉得特别对不起你。”程迦叹了一口气,“你跟裴昭南闹分手,她也有责任。” 江斯月的眼神不禁黯淡下去。 裴昭南是横在她们中间的一根刺。那件事情之后,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和洛可的关系。 说不在意,显得太假。说在意,又过不去。这段友谊,只能僵在原地。 现在,这根刺可以拔出来了吗? 裴昭南试探着说:“你要不要给洛可打个电话?” 江斯月想了想,点点头:“好。” 电话拨了出去,江斯月难免紧张。 日本那边应该快凌晨了,洛可会接电话吗? 无人接听。 电话自动挂断。 江斯月有些失落。 也许洛可已经睡了,也许……她不想接。 手机刚搁下,又响了。 洛可竟然回拨了过来。 江斯月手一抖,接通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洛可怯怯的声音:“你怎么会给我打电话?” “我打扰你睡觉了吗?” “没,我刚刚在卫生间。这么晚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江斯月看向舞台上弹唱的何曦,对洛可说:“我跟程迦在酒吧,何曦在唱歌,突然就想起了你。” 洛可的语调一下子轻松了不少:“是吗?她还在唱歌,太好了!我也想听。” 江斯月打开麦克风。 久违的歌声通过电波,传到千里之外。 洛可感动得想哭:“谢谢你还记得我。” “我怎么会忘记你呢?”江斯月问,“你一个人在日本还好吗?” “还行,就是偶尔会想家。对了,我交了一个男朋友,计划明年入籍。” “恭喜你呀,到时候别忘了给我寄喜糖。” 话到这里,洛可又沉默了。 她想问江斯月的个人情况,却不好意思开口。 江斯月主动告知洛可:“我跟裴昭南……又在一起了。” “真的吗?” “真的。” “太好了!太好了!你们终于和好了!你们一定要好好的!”洛可激动到语无伦次,“什么时候结婚?” 江斯月实话实说:“暂时还没有计划呢。” 洛可识相地闭了嘴。 她是不是激动过头了?从复合到结婚,差了十万八千里呢。 裴昭南一言不发地喝着柠檬水。 这是江斯月和洛可之间的事情,他不可以插手,更不可以插嘴。 程迦凑过来,跟洛可打招呼。 “洛可,你什么时候回国?” “春天会回国一趟。” “要不要来北京找我们玩?” “好啊!我一定去!” …… 这一晚,江斯月喝了不少酒。 难得她高兴,裴昭南也没拦她。有他在场,她可以开怀畅饮。 今年的春雨来得早。凌晨,天空又飘起细密的雨丝。 停车场和酒吧之间还有好一段路,裴昭南撑着伞,搂着江斯月离开。 一场雨,一把伞,一双人。 裴昭南将她放上副驾,扣好安全带。 前方路况不明,雨刷器规律地左右摇摆,车子开得不快也不慢。 江斯月意识模糊,脑袋昏沉。 恍惚之间,像是回到了她和裴昭南初遇的那个雨夜。 “裴昭南……”江斯月隐隐约约地说,“你带我回家,好不好?” 裴昭南喉咙一紧,眼角发涩:“好,我们回家。” /// 车入地库,电梯直达二楼。 露娜听见动静,兴奋极了,一个健步冲上来迎接,围着裴昭南喵喵叫。 他嘘了一声,告诉露娜:“妈妈睡着了。” 裴昭南把江斯月抱到主卧的大床上,解她的衣服,脱她的鞋。 这么一折腾,她又醒了。她的脸上浮着一团红云,眼神发飘:“我怎么在这儿?” 裴昭南回答:“你喝多了,让我带你回家。” 借着几分酒意,江斯月直勾勾地盯着他。 裴昭南坐于光影的暗处。深邃的眼睛,仿佛未知的漩涡。 “裴昭南,你、你知道吗?”她的舌头不太利索,“我一直都很、很喜欢你。” 裴昭南忍不住摸她红扑扑的脸:“我知道。你快睡吧。” 江斯月撑着眼皮,艰难地吐字:“我第一次见你……心就跳得厉害。” 裴昭南的手顿住了。 “我有男朋友……”江斯月眉眼低垂,“我不该这样。” 她不可以越界,哪怕只是心动一刹。 他一次次地靠近她,她只能一次次地推开他,想尽一切办法保持距离。 可是,月亮无法逃脱引力。她也逃不出裴昭南的手掌心。 她,心甘情愿地坠落—— 作者有话说:《 》 第88章【正文完】 第88章 一场春雨, 随风潜入夜。 雨丝织成细密的网,将江斯月深藏多年的秘密,掩得滴水不漏。 一豆小小的夜灯, 映上她绯红的脸。 暗夜里,前尘影事展露出冰山一隅。 人性之复杂,仅靠三言两语, 如何说得清、道得明? 如果不是那场意外的雨, 她恐怕也难察觉自身的幽微。 看到裴昭南的第一眼, 她就知道,她会爱上他。 这不可以, 也不被允许。那会地崩山摧,万劫不复。 “我不敢靠近你……”江斯月捂着滚烫的脸,“我怕控制不住。” 她到底没能控制住。 上海一夜过后,她并没有表面那么洒脱。发生的一切,都是罪证。她无法回头, 只能陷得更深。 他们发生了一次又一次, 她沉迷于那种肤浅的快乐。 江斯月后悔吗? 后悔。 为什么上天要安排她在那种境况下认识裴昭南? 她该如何面对自己不堪的心意? 如果爱上裴昭南意味着变坏,她还可以爱上他吗? “也许,我根本不是什么乖乖女……”她有点儿想哭,“是你让我变坏?还是我本来就不好?” 江斯月的这段独白,令裴昭南瞳孔颤动,忘却呼吸。 他握住江斯月的手,告诉她:“Luna, 你一直都很好。” “不……我不该对你动心。” “那不是你的错。” 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因诱惑而心动,陷入道德困境,乃人之常情。 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 人也无法将七情六欲切割得明明白白。 人这一生,诱惑太多。 所谓“忠诚”,不是从未有过心动,而是明知心动,却依然坚守。 金钱、权力、美色、欲望……谁不曾有过心动一刹?仅凭思想又如何能被定罪? 裴昭南不是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当年,他精心谋划了三个月,试图让江斯月怀孕。可他毕竟还没有执行。真到了那一步,他会下得去手吗?他不知道。 他指责江斯月,认为她要是怀孕一定会偷偷打掉孩子,这合理吗?真到了那一步,她还会瞒着吗?他不觉得。 二人相互猜忌、攻讦,拿尚未发生的事情给对方定罪,命中注定要分开。 裴昭南后悔吗? 后悔。 江斯月没有做错任何事情。是他太自大,也太狂妄。他想要什么,就必须得到,哪怕不择手段。他得到过,也失去过。这份代价,痛彻心扉。 如果当初他再多一些耐心,他们之间会不会有不一样的开端和结局?她离开他,是上天对他的惩罚吗? 江斯月怔怔地看着裴昭南:“我真的可以吗?” 裴昭南亲吻她的手指:“当然。” 江斯月一次又一次地推开他,也是一次又一次地向裴昭南确认——你到底有多爱我? 好在,他终于交出了完美答卷。 江斯月喃喃道:“太好了……” 她卸下思想包袱,终于可以安心地睡上一觉了。 裴昭南一点儿都不困。 他坐在床沿,就这么守着江斯月。只是看着她的睡颜、听着她的呼吸,他就幸福得快要溢出来。 人生不过三万天。 爱是秩序外的一瞬间。 江斯月的心动一刹,于她是罪恶,于裴昭南却是救赎。 原来,月亮也会奔他而来。 /// 江斯月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醒来之后,她揉了揉眼。入目的画面提醒着她,这里是裴昭南的家——她正睡在他的床上。 她立刻坐了起来,下意识地寻找他的身影。 这时,裴昭南走进卧室。 见她睡眼朦胧、脑袋发懵的样子,他说了一句:“十二点了,还没睡醒?” 她冲裴昭南伸出双臂,他一下子就把江斯月抱了起来:“下次还是不能喝太多,你都不省人事了。” 江斯月依偎在他的怀里,小声问:“昨晚……有没有发生什么?” 裴昭南勾了勾唇:“你希望发生什么?” 江斯月的脸红了。 她对此也无所谓,发生又怎样,不发生又怎样。 只是……她不记得自己爽过,有点儿亏。 裴昭南忍不住逗她:“你跟我说了好多心里话。” 江斯月一愣。这比发生了什么要可怕一万倍。 “我说什么了?” “不告诉你。” “……” 见他春风拂面、志得意满的样子,江斯月天都要塌了。 她把脸埋在裴昭南的怀里,不停地回忆,她到底说了什么? 呃……该不会是说他硬件好、活儿也棒、回回弄得她欲罢不能吧? 这、这……也太羞耻了。 “想什么呢?”裴昭南笑,“下楼吃饭。” 上午时间充足,他对着菜谱做了一些简单的吃食。宿醉之后不能沾辛辣荤腥,他煮了粥、蒸了蛋,还准备了一些清淡的蔬果。 他很乐意为江斯月服务。 江斯月喝着粥。 小时候,奶奶也会给她煮粥喝,粥上还会撒甜甜的桂花酱。 喝完粥,她放下碗。 “吃饱了?”裴昭南问。 “嗯,”江斯月点点头,“我想回家了。” 裴昭南没说什么,拿上车钥匙:“我送你。” “不,”江斯月说,“我想回成都,见见家人。” 她过年没回去,想家也正常。 裴昭南正想问她什么时候回去,江斯月忽然认真地问:“裴昭南,你要跟我一起吗?” /// 这趟行程,匆忙且意外。 如果不是要稍作准备,他们当天就打个飞的回去了。 江爸江妈看到裴昭南这个大活人,又欣慰又唏嘘。 欣慰的是,裴昭南仪表堂堂,出手也阔绰。第一次上门,各方面礼数都很周全,挑不出错来。 唏嘘的是,闺女就要留不住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 没对象,家里催。有对象,又舍不得。 江斯年对这个初来乍到的准姐夫,没什么好脸色。 这么多年,他只认识魏一丞。这个裴昭南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江斯月居然说,两人相爱多年? “这是我弟弟,江斯年。”江斯月介绍道,“这是裴昭南,我男朋友。你管他叫‘大哥’就行。” 这个阶段,叫姐夫太过,叫大哥刚好。 裴昭南跟江斯年打招呼:“你好。” 他又扭头,对江斯月说:“你弟弟都这么大了?我记得,咱俩上大学那会儿,他还在上小学。” 时间的尺度,在未成年人身上被放得无限大。难怪有人说,人生应当取对数,真正的中点是十八岁。 江斯年问:“我叫你二哥,行不?” 裴昭南没什么意见:“行,我家那边的小孩儿也这么叫我。” 裴昀西是大哥,裴昭南是二哥。他对此见怪不怪。 江斯月:“……” 她默默祈祷。但愿裴昭南别知道他为什么会被叫“二哥”。 可惜,纸包不住火。 没多久,裴昭南就来质问江斯月:“江斯年的大哥到底是谁?” 江斯月装傻充愣:“我不知道。” “江斯月,你可真行。”裴昭南咬牙切齿,“回北京再收拾你。” 裴昭南对“二哥”这个称呼深恶痛绝。 他不能强行要求江斯年改口,只能想别的法子。 仅仅过了一天,江斯年就张口闭口管裴昭南叫大哥。 他对天赌咒发誓:“我江斯年这辈子只有一个大哥,就是裴大哥。” 裴昭南洋洋得意,对江斯月说:“你弟弟比你好搞定多了。” “你怎么搞定他的?” “不告诉你。” “……” 江斯月还能说什么呢? 裴昭南可真行。 /// 这趟回成都,江斯月得知一个消息——奶奶的老屋正在出售中。 奶奶留下的东西不多,只有一套老房子和一些存款。 去世之前,她留下遗嘱,卖掉这套房子,所有的钱由三个子女平分。这是最公平的做法。 离开成都的前一晚,江斯月打算回老屋看最后一眼。 裴昭南陪她一起过去。 开灯之后,江斯月掩住口鼻。 这屋子有一段时间没住人了,霉味挡都挡不住。 屋子还是记忆里的模样。 门上贴着去年的福字,儿时的拨浪鼓也在,流浪猫的身影从窗外一闪而过。 只是……奶奶再也不会拨开塑料珠帘,满眼欢喜地说:“月月来啦。” 江斯月坐到奶奶的床上,久久喘不过气来。 人死之后,生活过的痕迹会被一点一点地清除,直到什么都不剩。 床头还摆着那个雕花梳妆匣。 她打开匣子,翻找什么东西。 裴昭南问:“你在找什么?” 江斯月说:“奶奶给我留了一件嫁妆。为什么不见了?” 那是一枚从凌云寺请来的玉佛。 奶奶说,能保佑子孙平安。 裴昭南握住她的手,蹲了下来。 他往江斯月的手掌心放了一样东西——碧绿,温润,通透。 正是她在找的那枚玉佛。 江斯月惊讶:“你在哪儿找到的?” “不是我找到的,”裴昭南说,“这是你奶奶给我的。” 江斯月出国之后,裴昭南每年都会来成都一两趟,尤其是冬天。 他的思念泛滥成疾,汹涌的情绪迫切地需要一个出口。 他漫无目的地游荡在成都的街头,像一个幽灵。 他去了很多满是回忆的地方,大慈寺、文殊院、玉林路……走着走着,来到了青石桥。 裴昭南不敢打扰,只是远远地看。谁知,奶奶发现了他。 奶奶一口一个小裴,喊他进屋做客,他盛情难却。江斯月不在身边,裴昭南来陪她说说话,她也很高兴。 就这样,裴昭南来了一年又一年。 他让奶奶不要跟人提这件事,奶奶果真守口如瓶。 裴昭南听奶奶讲了不少江斯月的童年趣事。 奶奶说,江斯月看着乖,脾气却很倔,她认定的事,谁劝都不行。 小时候,她吃饭一定要用公鸡碗,不是那个碗不吃。后来,碗不小心被摔碎了。家人用更好看的碗给她盛饭,她却死活不肯。爷爷只能骑着自行车上街,给她买来一模一样的公鸡碗,这才哄好了她。 “人家再喜欢她也没用,”奶奶说,“她要是不喜欢人家,理都不肯理一下。” 去世的前一年,奶奶的意识已经不大清楚了。 她拉着裴昭南的手,硬要送他这枚玉佛,还说这是江斯月的嫁妆。 “她的嫁妆,您送给我做什么?” “你是月月的男朋友,给你也一样。回头你帮我交给她。” 男朋友? 裴昭南从来没这么介绍过自己。 “月月很久之前跟我说的,还能有假?她要是不喜欢你,能把你带到我的家门口?” “……” 原来,江斯月不是没有承认过他。 “你年年都来看我,我心里有数。”奶奶说,“你跟月月只是差了一点缘分。” 这枚玉佛,是奶奶为他补上的缘分。 江斯月的眼泪止都止不住,啪嗒啪嗒地砸到那枚玉佛上。 老人求的是什么呢?不求富贵功名、金玉满堂,但求子孙平安、常绕膝下。 那五年,她无法陪伴奶奶,也没能尽一尽孝心。这是她心里的隐痛。 裴昭南默默地为她补上了这份遗憾。冥冥之中,奶奶在保佑她。因为裴昭南,江斯月失去的一切,爱情、亲情和友情,又回来了。 她知道,这辈子不会再有人比裴昭南更爱她,她也不可能再爱上别人。 她不是忠于裴昭南,她忠于她自己。 裴昭南替她擦眼泪:“你要是舍不得奶奶,我们就把这间房子买下来。” 江斯月摇头,哽咽道:“不了。” 她尊重奶奶的遗嘱。 回忆放在心里,而非系于外物。 她只是来跟过去告别。该不该放下的,都得放下了。 因为……爱她的人,就在她的未来、她的眼前,等着她。 /// 窗格里的月亮,东升西落。 裴昭南的月亮,永不坠落。 —《月亮不坠落》— ———正文完——— 晋江文学城@闻笙 2026/02/16—— 作者有话说:2022.4.16-2026.2.16,真是浩大、持久的工程。 想把后记放过来,又怕喧宾夺主。那就祝大家新年一切都好吧~ 下本想开稍微轻松一点的小甜饼,目前还没确定,可以看看校园文预收《她只喜欢年级第一》。《 》 第89章【番外】 第89章 关于那枚玉镯, 曾经有过另外一种设想…… 倘若,它一直没有被取下来呢? /// 2017年夏,毕业季。 派出所一别之后, 江斯月再也没见过裴昭南。 她本以为青春就这样散场了,却在回成都的前一天,接到一条陌生的消息:“你的东西还在我家。” 直觉告诉江斯月, 这是裴昭南发来的消息。该收拾的东西, 她早在离开他的那一晚, 就已经收拾完了。 他应该是在骗她。她回复:“我没有落下的东西。” 裴昭南又传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露娜被关在航空箱里, 一双铜铃似的大眼睛警惕地看向四周。 江斯月呼吸停滞—— 裴昭南不想要露娜了。 爱屋及乌,恨屋及乌。 当初裴昭南通过收养露娜来接近她。现在,露娜没有利用价值了,他竟然要将露娜一脚踢开? 江斯月无话可说。 她能指责裴昭南冷血无情、自私自利吗?不能,她没有那个立场。 但是, 她不可以让露娜再次变成流浪猫。 她买了深夜的红眼航班, 托运宠物已经来不及。当务之急是先把露娜带走,安置妥当。 她计划先把露娜放到程迦那儿,等联系好托运事宜,再让程迦帮忙送到机场。 天色将晚,江斯月即刻动身,前往裴昭南家。 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没有一次是怀着如此复杂的心情。抵达之后, 她松开行李箱,想用指纹解锁——门锁换了,她录入的指纹不可能还在。 江斯月正要给裴昭南发消息,门开了。 多日未见, 裴昭南肉眼可见地消瘦。脸色泛白,眼底发青,手指上的骨节也更加突出。只有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愈发深邃。 江斯月不看他,也不关心他,直奔主题:“露娜在哪儿?” 裴昭南指了指客厅,茶几上正是那个航空箱。她连鞋都没换,匆忙上前。他顺手关上门,咔哒一声,锁上了。他的视线冷冷地跟随着她。 江斯月的注意力全在那个航空箱上,无暇他顾。 她呼唤着露娜的名字:“露娜,露娜。”露娜没有像往常那样给出喵喵的回应。 她来到近前,这才发现,航空箱里空空如也,露娜不翼而飞。 “裴昭南,”江斯月回头,“露娜去哪儿了?” “你说露娜……它不在了吗?”裴昭南走到她的身边,露出齿冷的笑容,“我也不知道它去哪儿了。它喜欢自由,兴许是跑出去了。” 猫跑出去还回得了家吗? 江斯月惊恐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声线颤抖:“你把露娜扔了?!” “不,我没有把露娜扔了。”裴昭南摇头,“是露娜把我扔了。” 他悠然地坐到沙发上,向江斯月娓娓道来:“今天下午,露娜一直用爪子刨门,想出去玩。我就开门让它出去了。它怎么这么贪玩,这么晚了还不回家?你说它是不是太不乖了。” 江斯月的脑子嗡了一声。 一只被豢养多年的宠物猫,误打误撞地跑出家门,会发生什么事情?谁也不知道。 江斯月指责道:“你怎么能把露娜放出去?” “我不应该放走它吗?”裴昭南的嘴角挑着一丝漠然的笑意,“我完全尊重露娜的意愿。” “一只猫懂什么?!” “那我应该不顾露娜的意愿,把露娜关起来,好吃好喝供它一辈子,是吗?我很意外,你居然会这么想。” “裴昭南!”江斯月怒不可遏,“如果我知道你会这样对露娜,我根本不会同意你领养它!” “我怎么对它了?”裴昭南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这么多年,我对它还不好吗?我给露娜住最好的房子,吃最好的食物。我每天都陪露娜玩,让露娜上床睡觉。是它不识好歹,非要扔下我出远门,我能有什么办法?” 江斯月不想再跟裴昭南吵架,她得去把露娜找回来。 她转身便走,一刻也没停留。谁知,大门怎么也打不开。 “门怎么锁上了?”她以为是自己开门的方法不对,“你开门,我要出去找露娜。” “Luna,你说得对,非常对。”他态度诚恳,“我不能尊重露娜的意愿,我应该把露娜关起来,养它一辈子。毕竟,它不乖,也不懂事。露娜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露娜。” 这时,楼上传来熟悉的喵喵声。 露娜迈着轻快的步伐,跑下楼梯,跑到江斯月的跟前,往地上一躺。它什么都不知道,以为江斯月只是像往常那样回家了。 江斯月看着露娜,猛然惊醒。 露娜只是一个诱饵,引诱她前来。 门被裴昭南锁死了,窗户也关得密不透风。她拼命地掰门把手,大门纹丝不动。 新换的门锁采用了世界最顶级的防盗技术,防暴力破坏,最高明的贼也休想撬开,何况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她。 江斯月尝试了许久,大门砰砰作响,却只是徒劳。她松开门把手,怒斥道:“裴昭南,限制人身自由是犯法的。” “犯法?”裴昭南不屑一顾地笑,“要不你报警抓我好了。” 他拿出手机,摁下110三个数字,从容地递到她的面前。 江斯月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裴昭南,你疯了?” “我是疯了。”裴昭南一步一步地逼近,“在你离开我的那一天,我就已经疯了。” 他面色淡然,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这些天,他茶饭不思、夜不成眠。睁开眼、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江斯月。 他已经被这个女人折磨得快要疯掉了。他试着让自己别再想她,没用。越不想,越会想。 他想起江斯月的各种模样,清冷的、温柔的、靡丽的、无情的模样。 他想起那一巴掌,脸在疼,心也在烧。他恨她,更恨自己还爱她。 裴昭南早就认清了事实。 失去江斯月,失去一切。 她必须留在他的身边。 哪怕以囚禁的方式。 之前,他太在意她的想法,她才会如此骄纵、任性,一次又一次地伤害他。 现在,他什么都不在乎了。哪怕她不爱他,他也无所谓了。 得不到她的灵魂,那就得到她的躯壳。得不到她的爱,那就得到她的恨。恨他一辈子,好过当陌生人。 这样的裴昭南,让江斯月感到陌生。 他没有激烈的情绪,也没有蛮横的动作,像风暴过后,只剩下一地狼藉。 他就这样,微微笑着看她。 她却遍体生寒。 “裴昭南,我今天夜里的飞机。我要赶飞机去了,你别再无理取闹。分手应该体面,拿得起、放得下。” “不,我放不下。你待在我身边有什么不好?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想上学?我随时安排你去A大继续你的学业。” “裴昭南,我不想去A大……” “A大不行?那就去B大。北京不行,那就去上海。你想去国内任何一所高校都行,随你挑。” “裴昭南,你别这样。”江斯月试着跟他讲道理,“分手,难过,接受不了现实……这都很正常。等你找到新的女朋友,就能彻底忘掉我了……” “新的女朋友?”这个词一下子挑动了裴昭南的神经。 “对,新的女朋友。”江斯月以为他感兴趣,展开详细说,“你会找到比我更好的女朋友,漂亮、聪明、听话,她会很爱很爱你。” 虽然……漂亮、聪明、听话,是女人的不可能三角。拥有任意两种,就不会拥有第三种。如果一个女人同时拥有这三种,那一定是骗子。就像她现在这样,编出一些瞎话来骗他。 “江斯月,我不想交新的女朋友。”裴昭南说,“我从来没有这种想法,你为什么要这么想我?” 江斯月语塞。那她还应该怎么劝他? “是不是因为……”裴昭南揣测她的心思,“你想找新的男朋友了?所以你才要跟我分手?” 江斯月立刻否认:“我没有想找新的男朋友。” “不想找新的?那找旧的?”裴昭南更加愤怒,“你要去找魏一丞?你休想!” 江斯月百口莫辩。一旦扯到魏一丞,裴昭南就变得不再可控——哦,不。他一直都不可控。 裴昭南看向这间偌大的房子,语气变得残忍起来:“江斯月,你哪儿也别想去。” 这栋豪宅就是最精美、最坚固的牢笼。他早就该这么对她了。只有这样,她才会听话,而不是随时随地谋划着离开他。 这一刻,江斯月真的想报警。 裴昭南疯了,他要囚禁她,还想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他还会干什么呢? 她不敢想。 江斯月拿出手机就要打电话,手机却被他一掌拍飞,甩到地上。 她想去捡手机,裴昭南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将她抵到门板上:“你想找谁求救?魏一丞吗?” 江斯月比裴昭南更不想提这个名字。她说:“裴昭南,你这样有意思吗?你以为你真能囚禁得了我?法治社会,我父母找不到我,难道不会报警吗?你真就不怕给你爸惹麻烦?”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裴昭南的软肋。 裴昭南似乎冷静了下来。 江斯月继续说:“裴昭南,我们已经两清了。我不欠你什么,请你自重。” “两清?你指的是那堆礼物?”裴昭南拽住江斯月的左手,“行啊,如果你非给把东西还给我,那就还个干净。这只镯子为什么不还给我?” 江斯月这才想起手腕上的镯子。 这些年,她一直戴着它。这镯子已经成为了她的一部分。她几乎忘记了它的存在,盘点礼物的时候也没带上它。 江斯月如实告知:“这个镯子我摘不下来,可能得找专业的人来帮忙。” 裴昭南一点儿也不急:“那你就在这儿慢慢摘。你什么时候摘下来,我什么时候放你走。” 江斯月愣愣地看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裴昭南威胁道:“我随时可以报失,说我丢了一条收藏级别的翡翠手镯。这条镯子当年在佳士得的拍卖价将近千万,你以为你能戴着它出海关?” 江斯月震惊至极。 这条手镯竟然如此昂贵。 她真是有眼无珠。 原来分手之后,他真的会剥筋抽骨,拿回属于他的一切。 她好恨,恨她当初不知天高地厚。 戴上手镯,犹如戴上镣铐。 裴昭南捏着她的下巴,往上抬。 江斯月的脸上满是倔强的神色。这副模样,他真是恨极了,又爱惨了。 “摘不下来,你就一直待在这儿……”裴昭南一字一句地说,“永远留在我身边。”—— 作者有话说:番外来了[狗头叼玫瑰] 其实这则剧情原本是计划放在正文里的,但是感觉有一点点过火,最后选择放进if线番外。在我的设想里,正文的男主不太会这样对女主……(也许? 番外目前暂定隔日更[垂耳兔头]要是有营养液可以浇灌一下,谢谢[撒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