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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作者:闻笙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61章


    江斯月要去英国读博。


    她不是在跟裴昭南商量, 而是通知。


    裴昭南久久回不过神来。


    思绪终于回笼,他艰难开口:“四年,这对我公平吗?”


    江斯月很清楚, 这不公平。


    四年,比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还要长。


    主观上,她不想和裴昭南分手。客观上, 她又不得不再次陷入异地恋的困境。


    前途和爱情, 孰轻孰重?如果二者不可兼得, 那就只能舍得。


    “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江斯月的语气尽可能的平静, 她把选择权交给了裴昭南,“如果你想和我分手,我没有异议。”


    裴昭南的喉咙堵得慌。


    没有异议……她对这段感情就是这样无所谓的态度?


    他宁愿她痛哭流涕,也不想看到她这副心如止水的模样。


    今夜的欢愉只是假象,她随时都可以离开他, 就像曾经的每一次。两年了, 她从来没有变过,她还是那个她。


    从身到心,决绝地抽离,绝不拖泥带水。


    太残忍了。


    思考这个问题令裴昭南痛苦。


    他不愿再想:“先睡觉吧。”


    人不可以在夜晚做决定。


    他需要缓冲。


    裴昭南灭了灯。


    江斯月就睡在他的怀里。白天旅途劳顿,夜晚纵情恣欲,她体力不支,渐渐地睡着了。


    他能感受到她温热的身体, 以及……冰凉的血液。


    她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肤似凝脂,心若磐石,性如白玉烧犹冷。


    裴昭南一夜未眠。


    他怕一合眼,江斯月就如水中月一般, 化作泡影。


    直到天边泛起了蟹壳青,一缕天光朦朦胧胧地照了进来。裴昭南目不转睛地看着江斯月,看着那张令他神魂颠倒的脸。


    睡梦中的她是这般柔弱、无辜,却激发出裴昭南内心最深处的恶念。


    真想为她打造最美丽、最坚固的金丝囚笼,折断她的翅膀,锁住她的双脚。他要二十四小时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没日没夜地占有她,欣赏她泣血的哀啼。


    不。


    不可以。


    江斯月会恨他。


    他要的是她的爱,不是她的恨。


    裴昭南的冷静只存在于一瞬。


    一个阴暗且潮湿的念头爬上了心头。


    ///


    江斯月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那是一个月全食的黑夜,月亮坍缩成一枚银环,只有最外圈散发着毛茸茸的光。她掉进了一望无际的大海里。为了活命,她只能拼命地向前游。


    海比天更黑,她游着游着游不动了。太累了,她好想抓住什么。前方漂来一大片海草一样诡异的东西,她赶忙游过去,伸手一抓。那东西凉丝丝、滑腻腻,就这么从指间穿了过去。她只能再捞一次——


    不是海草,是海蛇!


    成千上万条海蛇纠缠在一起,海水浑浊不堪,翻腾起恶浪。


    她想逃,却被海蛇缠住双脚,拖着往下坠。


    江斯月被吓醒了。


    准确地说,她是被裴昭南叫醒的。


    他轻轻拍她的脸:“醒醒,快起床,别睡了。”


    江斯月睁开眼睛。


    看见裴昭南的那一刻,她仿佛得到救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原来只是一场噩梦。


    “几点了?”


    “八点了,你该起床了。”


    八点?那还早。


    今天不用上课,她想再睡一会儿。


    江斯月闭上眼,突然想起昨晚的事。


    她睡不着了。


    裴昭南穿戴整齐,立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她,眼睛黑沉沉的——她读不懂他的表情。


    经过一夜的思考,他决定跟她分手?他这么早把她叫起来,是要将她扫地出门?


    江斯月不能再赖在他的床上了。


    属实有些不合时宜。


    她拢着被子坐起来,对裴昭南说:“我要穿衣服,你先出去吧。”


    一旦分手,他们之间就该保持距离。


    裴昭南什么都没说,只是扫了她一眼,就离开了卧室。


    江斯月一件一件地穿上衣服,推着行李箱准备离开。她没有时间整理复杂的心情,也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出脆弱。


    一出门,只见裴昭南端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他拦住她:“你拿行李箱干什么?”


    “我回学校。”


    “还没开学,你回去干什么?”


    “我回去……”江斯月多了几分犹疑,“你不是要跟我分手吗?”


    分手。


    她说得如此云淡风轻。


    这个词又一次刺痛了裴昭南。


    江斯月面对分手就是这种态度?像个没事人一样拍拍屁股走人?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裴昭南抿了抿唇,极力压下胸腔里升腾的怒火。


    下一秒,他尽可能以平和的心态,对江斯月说:“我什么时候说要跟你分手了?”


    江斯月的眼睛倏然睁大:“你……”


    “我不分手,除非你想跟我分手。你想和我分手吗?”


    “我不想。可是……我怕耽误你。”


    “耽误?四年以后我才二十六岁,还很年轻。”


    “真的吗?”江斯月难以置信,“你愿意等我回来?”


    裴昭南垂下眼眸,一字一顿地说:“我、心、甘、情、愿。”


    江斯月一愣,甩开行李箱,一下子扑到他的怀里。她的投怀送抱让裴昭南始料未及,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再抬起头时,江斯月的眼角已有泛红的迹象,像被雨打湿的美人蕉。泪水就在眼眶里晃动,倒映着他的影子。


    裴昭南这才意识到,他应该抱着她。他的手落在江斯月的腰上,将她揽得更紧。


    她是如此的柔软、天真、不设防。他的唇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这几个月可以多陪陪我吗?”


    江斯月点点头,情不自禁陷得更深了。


    她享受这样的拥抱。


    ……


    不知抱了多久,裴昭南说:“还没抱够?我胳膊都酸了。”


    江斯月这才依依不舍地放手。她嘟哝着:“你这么早叫我起床做什么?”


    裴昭南轻笑:“吃早饭啊。”


    江斯月疑惑:“吃早饭?”


    她和裴昭南在一起的时候,很难吃上早饭。他们一般会亲昵到深夜,再美美地睡到日上三竿。年轻人嘛,谁不是这样?


    “对,吃早饭。不吃早饭对身体不好,我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


    “等你去了英国,我就没法儿照顾你了。你只能自己照顾好你自己。”


    “……”


    糟糕,又想哭了。


    她还有半年才走,离别的氛围一定要这么浓郁吗?


    江斯月吸了吸鼻翼:“我还没有洗漱。”


    她刚刚只想快点离开,连洗漱都来不及。她怕自己再多待一刻,就会触景生情,掉下眼泪来。


    “去吧,我等你。”


    “好。”


    江斯月对着镜子刷牙。


    裴昭南抱臂倚门,长腿自然交叠,盯着镜子里的她。他突然问了一句:“你有智齿吗?”


    她嘴里有泡沫,只能摇头。


    裴昭南对此很满意:“没智齿?那挺好。”


    江斯月漱完口,这才说话:“我不知道。反正没疼过。”


    裴昭南思考了一秒:“那这样。吃完早饭,我带你去做口腔检查。要是有智齿,尽快拔了。”


    江斯月有些意外,为什么突然要拔智齿?


    她很怕拔牙。


    小时候,一去牙科诊所,她就犯怵。


    牙医简直是她的噩梦。


    “我之前听程迦说,”江斯月试图躲避,“只要不疼就不用管。”


    裴昭南却道:“英国的诊疗费不便宜,医疗服务也没有国内方便。你要是犯智齿,会很麻烦。”


    好吧,原来是这样。


    不过……这种事情是男朋友应该操心的吗?她爸妈都没替她考虑这么仔细。


    二人下楼吃饭。


    今天的早餐营养丰富。鸡蛋、大虾、坚果、黑豆浆、小番茄、红糖开花馒头……蛋白质、脂肪、维生素、碳水全有了。


    江斯月一点儿没浪费,都吃完了。


    裴昭南喝了一杯牛奶。


    他很少在早上喝牛奶,通常是一杯美式咖啡。咖啡提神,还能促进代谢。


    江斯月不爱喝咖啡,尤其是美式咖啡。她不懂裴昭南为什么喝得下堪比中药的美式。


    后来想想,也不难理解。裴大少爷这辈子都吃不到生活的苦,只能尝一尝美式的苦。


    吃完早饭,裴昭南带江斯月去一家私立牙科医院。


    近乡情更怯。


    离牙医越近,江斯月也越怯。


    她后悔上了裴昭南的车,只能百般告饶:“可以不去吗?我不想拔牙。”


    裴昭南义正词严地拒绝:“不行,你要是在英国犯牙疼怎么办?”


    江斯月有解决方案:“牙疼吃止疼药就行。”


    “止疼药是随便吃的吗?”裴昭南踩了一脚油门,“你怎么对自己的身体这么不负责任?”


    突来的训斥,吓了江斯月一跳。


    止疼药被发明出来,不就是让人吃的?哪儿有牙疼不让人吃止疼药的道理?


    出于某种补偿心理,江斯月没有跟裴昭南争吵。


    她只能默默祈祷自己没有智齿。


    到了医院,拍了口腔全景片,江斯月有四颗尚未萌出的智齿。


    医生看了片子,说:“这几颗牙长得挺规矩,完全埋伏在骨内,几乎没什么风险。可以定期观察,非必要不用拔除。”


    江斯月松了一口气。


    裴昭南比她本人更关心她的智齿。他问医生:“现在没有风险,以后会有风险吗?”


    医生说:“根据我的经验,这几颗牙萌出的概率不大,至少这两三年应该不会萌出,就算萌出也不一定会疼。不用那么紧张。”


    裴昭南总算放下心来。


    出了医院,裴昭南问江斯月下午有没有安排。


    “没有,”她问,“你有什么事情吗?”


    “大四下学期没课,”裴昭南提议,“你搬过来跟我住。”


    江斯月想拿洛可当挡箭牌,谁知裴昭南比她先一步说:“你那个室友在深圳实习,这几个月都不在北京。”


    江斯月:“……”


    他怎么比她还了解洛可的行踪。


    她思考片刻,同意了。


    裴昭南愿意等她四年,她还有什么可在乎的呢?同居就同居吧,她理应多陪陪他。


    江斯月要回学校宿舍拿东西,裴昭南说:“你先去收拾,我晚上接你回去。”


    “你呢?”


    “我下午有事儿,你不方便过去。”


    江斯月哦了一声。


    裴昭南这么说,大概率是他要和家人见面。那确实不方便,他们现在还不可以见家人。


    那什么时候可以呢?


    江斯月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


    也许……在她去英国之前,可以把裴昭南介绍给自己的亲朋好友?


    ///


    同居生活开始了。


    江斯月发现,裴昭南竟然非常自律。


    他每天早上七点准时起床,空腹运动半个小时,再吃早餐。他不抽烟、不喝酒,晚上也不熬夜,一到十点准时熄灯睡觉。


    自律到江斯月都自叹弗如,她有时候还想熬个夜、赖个床呢。


    裴昭南不光自律,还要求江斯月自律——早睡早起,锻炼身体,健康饮食。


    他教江斯月打网球,每天至少去网球场挥拍一个小时。


    刚开始学网球的时候,她累得腰酸背痛。在裴昭南的悉心教导下,她掌握技巧,打得越来越好,渐渐摸索到运动的乐趣。


    她每天十点必须睡觉,睡前要喝一杯热牛奶。裴昭南亲自为她准备热牛奶,监督她喝完。


    有那么一两次,她不想喝,他居然生气了,说她不珍惜他的劳动成果。她硬是喝了下去。


    性生活也不再无节制,每周一三五固定一次。其他时候,想要也没有。


    江斯月纳闷,人家都说同居生活没羞没臊。为什么他们变得特别有节操?要知道,以前一晚上三次裴昭南都嫌不够。


    这么调理了一段时间,江斯月的体质明显变好,消失两个月的月经也回来了。


    医嘱说,月经来潮的第一天得吃药。江斯月取来药片,吞了下去。


    这天刚好是周三。


    睡前,裴昭南解开她的衣扣,她说:“这周不行,我来月经了。”


    “今天是几号?”


    “1号。”


    “你的生理期好像一直是这个时间。”


    “嗯。”


    裴昭南替她穿好衣服,亲吻她的脸颊:“睡吧,晚安。”


    江斯月窝在他的怀里,睡得非常踏实。她恨自己不争气,就这样轻易地失守阵地——同居太幸福了,比她想象中还要幸福一百倍。


    最后一个学期没什么事情,她很少回学校,除了偶尔去找导师沟通论文。


    她对外说她在实习。快毕业了,大家都很忙,没人会在意她,就连邮箱里的情书都少了很多。毕竟是大四学姐了,哪有新来的学妹水灵呢?


    江斯月彻底放松了下来。每天逗逗露娜,改改论文,不慌不忙地准备出国事宜。


    一想到出国之后就见不到露娜,她心里很不是滋味。露娜是裴昭南和她一起养大的猫,就像他们的孩子。妈妈怎么舍得孩子呢?


    留学的代价真大啊。


    抛夫又弃子。


    ///


    幸福的时光尤为短暂,一眨眼就到了四月底。


    飘飞的柳絮如入无人之境,在北京城里肆虐。


    裴昭南计划带江斯月自驾游。


    从北京出发,穿越内蒙,抵达新疆,来回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出发前一天,江斯月回宿舍,碰见了何曦。


    何曦最近在筹备毕业季露天音乐节的演出,所以,她成了607宿舍唯一的住客。


    她一向不关心别人的生活,自然也不会过问江斯月。江斯月对音乐节有兴趣,便询问演出的时间和地点。


    “六月初,就在学校的草坪上,请了不少表演嘉宾。”


    “要票吗?”


    “不要票。你过来吗?”


    “行啊,到时候我给你捧场。”


    江斯月笑吟吟地走了。


    学业、爱情双丰收,心情很难不好。


    自驾游也令人愉悦。


    他们随心所欲,任情恣性。白天驾车,开到哪儿就是哪儿,晚上找沿途的城市落脚。


    这条线路美不胜收。茂密的森林,广袤的草原,荒芜的沙丘,连绵的雪山……自然风光能洗涤心灵的尘埃,修身也修心。


    这天傍晚,夕阳西下,血色染红天际。


    江斯月要去洗手间,他们在服务区停车整顿。


    裴昭南开车去加油。


    他的手机快没电了。充电线突然失灵,怎么也充不上电。


    江斯月的包里有多余的充电线,他便拿来她的包。


    包里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他找到了充电线,还发现了一盒药——去氧孕烯炔雌醇片。


    她已经吃了一大半。


    裴昭南皱眉。


    她居然乱吃药?还没跟他说。


    他立刻上网搜索药品的功效:“备孕可以吃去氧孕烯炔雌醇片吗?”


    网上说:“去氧孕烯炔雌醇片是一种短期避孕药,备孕期不可服用。”


    药盒瞬间被捏到变形,裴昭南愤怒至极。


    他精心准备了三个月,只差临门一脚。


    结果,功败垂成。


    他没法让江斯月怀孕了。


    她吃了避孕药。


    第62章


    一切只是裴昭南的缓兵之计。


    三个月前, 江斯月向他坦白的那一晚,他苦思冥想了一整夜。


    他既不想和江斯月分手,也不想和江斯月异地, 他爱江斯月已经爱到了丧失理智。


    所以,他单方面做出决定——


    他要让江斯月怀孕。


    江斯月不止一次地说过,露娜就像他们的孩子, 她舍不得离开露娜。露娜只是一只猫, 怎么比得上一个活生生的孩子?


    江斯月应该是一个负责任的好妈妈。看在孩子的份上, 她或许会留在他身边。


    如果他们能有一个孩子,这个孩子链接着他们的基因, 混合着他们的血脉,那他和江斯月就会真正地融为一体。


    这个念头让裴昭南从沮丧变得兴奋,仿佛江斯月已经在孕育新生命。


    在此之前,他对孩子没有任何兴趣。


    他才二十来岁,正值风华正茂的年纪, 谁会想早早要孩子呢?


    他一定是疯了。


    他要看到江斯月的小腹一天天地变大, 大到再也不能掩盖怀孕的事实。只有这样,她才无法再隐瞒和他发生过的关系。他要所有人都知道,江斯月是他的人。


    他要江斯月亲自诞下他的孩子。只要看见孩子,江斯月就不得不想起他,想起这份同他犯下的罪孽。


    江斯月会恨他吗?


    恨就恨吧,恨他也好过离开他。


    不,不行。


    他太贪心了。


    他还是想要江斯月的爱。


    所以, 这个属于她和他的孩子一定要健康、聪明、漂亮,让江斯月喜欢。


    只要她喜欢孩子,就会爱屋及乌,喜欢孩子的爸爸, 对他的恨就会变成爱。


    科学备孕至少要提前三个月,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裴昭南富有实干精神,做出决定的当天,就开始行动。


    早睡早起,锻炼身体,健康饮食……只是这样还不够。


    一旦怀孕,就不能随便用止疼药。所以他带江斯月去看牙医,防止她孕期牙疼。


    备孕要补充足量的叶酸。所以他去医院开了补剂,并为她准备热牛奶,让她无意识地服下去。


    为了保障细胞活力,性生活不能过度。所以这三个月他过得极度压抑,最爱的人夜夜躺在怀里,他也不敢造次。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受孕的最佳时机是旅游期间。远离尘嚣、贴近自然,会让人不由地身心放松。这种情况下,受孕的成功率极大。


    再过几天就是江斯月的排卵日,他只需要偷偷做点儿手脚,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实施计划。


    偏偏在这重要关头,裴昭南从江斯月的包里发现了短期避孕药。


    他怎么能不愤怒?


    江斯月从洗手间出来了,裴昭南把那盒药放回包里。


    上车之后,她并未察觉任何异常。她对裴昭南说:“今天的夕阳好漂亮,我们可以找个地方看夕阳吗?”


    裴昭南发动越野车。路上,他异常沉默,只有偶尔猛踩的油门昭示着他的心情并不平静。


    江斯月完全被车窗外的风光所吸引。日落西山,一架又一架白色的风车矗立在辽阔的土地上,扇叶随风转动。


    裴昭南忍不住地想,江斯月为什么背着他偷吃避孕药?难道她已经发现了他的动机?那她为什么要假装不知情呢?


    他突然说了一句:“我的手机充电线坏了,用了你的。”


    江斯月哦了一声,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你用呗。”


    她的表情很自然,自然到裴昭南找不出一丝破绽。她的心机竟如此深沉。


    裴昭南沿着一条小道,将越野车开到了旷野的深处。


    这里视野开阔,夕阳像一颗燃烧的火球,缓缓坠入地平线。晚风掠过草原,草浪一阵又一阵,像绿色的海洋。


    及膝的草叶没过江斯月的裙摆,她游向更远处。她挑了一个不错的角度,用手机记录下此刻的画面。夕阳,风车,草原,以及……她最爱的人。


    裴昭南半倚着越野车,漫不经心地看向远方,落日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此情此景,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江斯月冲他招手。


    他便过来了。


    裴昭南从背后抱住了江斯月。她的腰身是如此纤细,只有盈盈一握。裴昭南抚着她平坦的小腹,心烦意乱。终于,他怒不可遏,将她放倒在原野上。


    江斯月惊讶于他突如其来的热情,却也懂得配合。她仰起脖子,拱着后背,和裴昭南贴得更紧。他在纵火,点燃她的每一寸。她越发地无力招架,只能闭上眼,任由他肆意妄为。


    以天为盖,以地为庐。这样独特的体验令江斯月战栗不已,浑身泛起鸡皮疙瘩。


    是她的错觉吗?她今天好敏感,哪怕只是细微的动作也令她癫狂。他仿佛在叩击她的灵魂,一下又一下。她想起寺庙的晨钟暮鼓,每一下都震颤人心。尤其是最后一下,她几乎灵魂出窍。


    旷野的风终于停了。


    江斯月勾着他的脖子,情不自禁地想要亲吻。裴昭南却松开她,迅速抽身离去。


    她敛下眼睫,暗自疑惑……直到什么东西溢了出来。她不敢确定,熟悉的气味却挥之不去。


    最后一缕残阳消逝,江斯月的心沉了下去。她匆忙地收拾自己,不忘斥责裴昭南:“要是怀孕了怎么办?”


    裴昭南背对着她,不禁自嘲:“不会怀孕。”


    她上前理论:“你怎么知道不会?”


    他却嗤笑道:“你不是一直在吃避孕药吗?”


    江斯月暗暗吃惊。


    难道裴昭南看见她吃的药了?


    她就知道,这件事不能告诉他。


    医生开药的时候跟她说过,去氧孕烯炔雌醇片是一种短期避孕药,没有备孕计划才可以服用。


    她没有备孕计划,但她也不打算告诉裴昭南。她知道有些女孩特意吃避孕药来讨好另一半,她对裴昭南不至于谄媚到那一步——他必须采取措施。不论如何,他们之间还不可以撤走那层薄膜。


    “你就这么防着我?”裴昭南漆黑的眼底焠出火星,“怀上我的孩子就这么让你无法接受?”


    江斯月觉得他简直无理取闹:“现在这个阶段怎么可以有孩子?我负不了责。”


    裴昭南咬牙切齿:“我可以负责。”


    “你负什么责?”江斯月问,“十月怀胎的人是我,不是你。你能怀孕吗?”


    裴昭南缄默不语。


    他做了十足的准备,却忘了生育权掌握在江斯月的手里——她不想要他的孩子。


    他恨自己不能生育。


    要是可以,他愿意代她承受十月怀胎之苦。


    江斯月见裴昭南冷静下来,这才解释:“我月经不调,这才开了避孕药,跟你没关系。”


    “月经不调?”


    “过年的时候,我一直不来月经,就去医院了。医生说我压力大,雌激素水平低,给我开了药。”


    她的解释看似天衣无缝,裴昭南却敏锐地捕捉到关键信息:“你不来月经,为什么第一时间不通知我?”


    他不相信江斯月没有考虑过怀孕的可能性。江斯月只跟他发生过关系,就算怀孕,也只可能是他的孩子。


    江斯月的态度暧昧了起来:“这只是一件小事,没必要什么都跟你说。”


    裴昭南看到她闪躲的神色,一下子全懂了。


    “你担心怀孕,一个人去了医院。”裴昭南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如果怀孕了,你打算怎么办?你想背着我打掉它,是吗?”


    江斯月愣住了,她没想那么多。她应该会跟裴昭南商量吧?对,应该。发生意外,两个人都有责任,他得承担他的责任。


    她的沉默让裴昭南心碎。


    她一点希望都不给他,哪怕只是一个幻想中的孩子。


    太可笑了。


    他竟然痴心妄想,以为有了孩子就能留住她。可她呢?她甚至不愿意向他透露一个字。


    裴昭南心痛到无法呼吸:“江斯月,你好狠的心。”


    抛弃他也就罢了,她怎么忍心抛弃孩子?


    那个孩子是尚在萌芽中的胚胎,只有一粒花生米那么大。它会在他的期待里一天天长大,长出小手、小脚和小眼睛,长得像他也像她。


    他会非常非常疼爱这个孩子,因为这个孩子会将他和江斯月永远绑定。哪怕她去到天涯海角,也无法割断这层血缘的羁绊。


    现在,这个孩子没了。


    江斯月不想要他的孩子。


    他根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江斯月不想要他的孩子。


    这个计划从一开始就注定失败。


    江斯月不想要他的孩子。


    ……


    裴昭南沉浸在悲伤之中,江斯月却无言以对。


    她只不过是背着他吃了避孕药,为什么就犯下了弥天大罪?一个从来都没有存在过的孩子,至于这么难过吗?


    她在医院的时候,不是没有考虑过堕胎的可能性。她只觉得有些残忍,但远远没到悲伤的地步。


    江斯月不知道的是……这个孩子只在她的脑海里存在了一瞬间,却在裴昭南的脑海里存在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以来,裴昭南对这个孩子的想象太具体了,具体到孩子的性别、样貌、名字……所以,他现在的痛苦也太具体了。


    江斯月主动抱住了裴昭南。


    如果他不高兴,她可以向他认错:“对不起,我应该跟你说的。你要是不希望我吃药,我就不吃了。我也就吃了一两个月,不会有太大影响……”


    一语惊醒梦中人。


    裴昭南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吃药的?”


    江斯月说:“三月份吧。”


    三月份,他已经开始备孕了。


    短期避孕药起效需要时间,也就是说,他曾经有过一个月的机会,但他没有抓住。


    因为他舍不得让江斯月孕期多吃一丁点儿苦,连牙疼都要考虑。他对她的心疼,终究化成了扎向自己的利刃。


    他太爱她了。


    注定满盘皆输。


    ……


    返程的路上,氛围格外凝重。


    裴昭南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僵冷,江斯月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夜晚,他们在就近的城市歇息。明明躺在一张床上,却相背而眠。


    江斯月想起一件事:“今晚你没有给我准备热牛奶。”


    她喝了三个月的热牛奶,已经养成习惯。她也不是非得喝,只想借这个由头破冰。


    裴昭南没那个心情:“早点儿睡吧。”


    江斯月猜测他还在生气。于是,她悄悄下床去准备热牛奶,一人一杯。


    等裴昭南意识到她在做什么的时候,已经迟了。


    江斯月发现了一款进口药品,正常人看不懂这么专业的外语。可惜,她是江斯月。


    她辨认着瓶身上的字:“ Acive Folic Acid(活性叶酸)……”


    第63章


    江斯月没有继续念下去。


    她举起药瓶, 问裴昭南:“这是什么?”


    裴昭南立马翻身下床,夺走那瓶药:“你乱翻我东西干什么?”


    莫名其妙的指责令江斯月觉得委屈。怎么还分你的我的?她以为他们之间早就不讲究这些了,没想到裴昭南和她那么生分。


    江斯月不想跟他吵架, 只是垂下眼睛,向他服软:“我想喝热牛奶。”


    裴昭南默了默:“去床上等着。”


    她哦了一声,回到床上, 盖好被子, 等着他热牛奶。


    裴昭南烧了一壶热水, 把牛奶倒进玻璃杯,隔水浸泡。


    至于那瓶叶酸, 他偷偷扔进了垃圾桶。这东西用不上了,留着只会贻害无穷。


    计划失败,他不能让江斯月发现他的动机,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江斯月可以看懂药品的名称,却并不理解叶酸的意思。叶酸是维他命B9, 一种维生素, 她压根没多想。


    她一心在想,裴昭南什么时候才能消气。


    江斯月喝完热牛奶,又去漱口。


    再回来的时候,裴昭南已经睡了。她小心翼翼地上床,生怕打扰到他。


    也许到了明天早上,他就好了。这算不上什么大事,毕竟……他连她去英国读博四年都能接受。


    她这么想着, 慢慢沉入梦乡。


    江斯月入睡之后,裴昭南睁开眼睛。


    他实在气不过,胸口压着一团火。再看江斯月,她居然没心没肺地睡着了。他掀开她的睡裙, 没有任何前期工作,直奔主题。他不再照顾她的感受。这么狠心的女人,不值得被温柔对待。


    不知过了多久,江斯月发出微弱的声音:“轻点儿……”


    裴昭南沉声道:“忍着。”


    频率不自觉地放慢,幅度却更大。


    江斯月咬着嘴唇,眼角渗出一丝泪。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没有保护她,就这么直进直出。这就是亲密无间的感觉吗?不,一层隐形的障壁隔开了他们。她感受不到他的爱意。


    “Luna,你还吃药吗?”


    “不吃了。”


    她以为这样能平息裴昭南的怒火,谁知他却变本加厉。


    “接着吃吧。”


    “……不了。”


    裴昭南掐住她的下颌,强迫她看自己。她泪眼朦胧,神魂已丢了大半。


    “爽吗?原来你喜欢这样。”裴昭南把自己彻底交给她,“所以你才吃药,对不对?”


    江斯月被迫接纳了他的全部。


    她如生寒症,抖得不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全是他的痕迹。他以近乎下流的方式,宣告着对她的彻底占有。


    ///


    这天过后,裴昭南成了朝不保夕的亡命之徒,过了今天没明天,吃了上顿没下顿。


    有时候他会在某个城市停上一两天,只为通宵达旦地放纵。他得到的不是满足,而是更大的空虚。


    可悲吗?


    不舍昼夜地播种,却注定颗粒无收。


    裴昭南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只能在床上找回对江斯月的掌控。


    他太爱她了,所以她才有恃无恐。他试着不再那么爱她。或许这样,等她离开,他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可是,江斯月的一举一动都牵动他的情绪。


    她一掉泪,他就心疼。她一害怕,他就想拥她入怀。她一抬眸,他就想亲她的眼睛。


    他的百般克制,却让爱意更加汹涌。


    江斯月入睡之后,他总是忍不住地吻她。


    四年,人生能有几个四年?


    江斯月竟然舍得离开他四年,他简直濒临崩溃。


    ……


    江斯月本以为他们只是发生了一场普通的争吵,谁知裴昭南性情大变。


    出于内疚,江斯月容忍了他的胡作非为,哪怕这非她所愿。也许回到北京,他就会恢复正常。


    只是……她偶尔也会冒出这样的念头。


    裴昭南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他还爱她如初吗?他们之间除了做,还有多少爱呢?


    ///


    返京已是五月底。


    夏日临近,傍晚也燥热起来,蔷薇花爬满铁篱笆。


    一个月没回家,玄关堆满了快递。


    露娜飞奔而来,不停地蹭着江斯月的腿,发出呼噜噜的声音,像一辆小摩托。


    江斯月捞起露娜,又是亲又是贴,腻歪得不行。裴昭南酸溜溜地说了一句:“差不多得了。”


    她抚摸着露娜的背毛,心情难得的好:“露娜就像我们的孩子……”


    她忽然收了声。


    裴昭南最近好像对“孩子”很敏感。


    果不其然,裴昭南听到这个词,脸上有些挂不住。


    他什么话都没说,换上拖鞋就回卧室休息了。开了一天车,他精疲力尽,没有余裕思考更多。


    江斯月抱着露娜呆在原地。


    这件事真的过不去了吗?


    露娜跳走了。


    江斯月回过神来,整理玄关的快递,有她的,也有他的。她只拆了自己的快递,没敢动他的快递。


    这么一折腾,玄关乱成一团。


    她将剩下的快递码放好,有一个快递盒上写着:“活性叶酸维生素。”


    同样的东西出现两次,很难不引起好奇。


    裴昭南在补充维生素?他的身体应该没什么问题吧?为什么从来没听他提过也没见他吃过呢?


    要知道,这几个月他们几乎形影不离。如果不是刻意隐瞒,什么习惯都无处遁形。


    江斯月好奇,便上网搜索。叶酸的功效很多,最广为人知的一条是预防胎儿神经管畸形。


    网上说:“女性在备孕前3个月至孕早期3个月需要补充足量叶酸。”


    江斯月愣住了。


    她想不出裴昭南单独携带并服用叶酸的理由,除非……这是给她准备的。


    那些令人费解的事情,一下子全有了答案。


    为什么他近乎苛刻地自律,为什么他睡前要给她准备一杯热牛奶,为什么她私自服用避孕药会让他那么愤怒……


    因为,裴昭南想让她怀孕。


    怀孕生子会断送她的留学生涯。


    他不知道吗?


    他太知道了。


    江斯月一阵天旋地转,只能扶墙站稳。


    裴昭南说他心甘情愿地等她回国,她一直以为裴昭南尊重她的选择。谁知他背地里竟然打这样的算盘?


    这三个月的幸福生活全是假象,那只是裴昭南编织出来的一张网。


    他是最精明的捕手。他想用这张网俘获她。他要把她困在网里,再用孩子套牢她,让她永世不得挣脱。


    难以置信。


    江斯月突然觉得小腹翻江倒海,无数条海蛇正在往里钻。她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可怕吗?日日夜夜睡在枕边的人,她却知人知面不知心。


    他今天给她喂叶酸,明天就能给她喂砒霜。


    她会像傻子一样,幸福地吃下去。


    江斯月勉力地站起来。


    她带着那个快递盒,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梯,来到卧室。


    裴昭南睡着了。


    她把快递盒放到床头柜上,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


    他和从前一模一样,长睫毛,高鼻梁,薄嘴唇,她熟悉他的每一缕呼吸、每一次心跳……可是,她已经不认识他了。


    江斯月情不自禁地落下泪来。


    她感受到的不是愤怒,而是心痛。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那么爱你,那么信任你。


    你对我究竟是爱,还是占有欲?


    江斯月不想和裴昭南对峙。


    她害怕自己失控。


    这里是禁锢她的网,她不可以再待下去。她拿出行李箱,一边收拾,一边擦眼泪。


    眼泪似断了线的珍珠,不停地往下掉,啪嗒啪嗒打湿地板。


    她整理好行李箱,再次看向裴昭南。


    熟睡中的他,对一切毫无知觉。他时不时地皱眉,像是遭遇了醒不来的梦魇。


    她悄无声息地离开。


    熟练到让人心疼。


    ///


    裴昭南醒来的时候,已是次日凌晨。


    他做了一整晚噩梦,出了一身冷汗,头痛欲裂。他不愿回忆,只依稀记得那个梦与江斯月有关。


    他下意识地去捞怀里的人,却只捞到一捧清冷的月光。


    裴昭南微怔。


    江斯月还没睡觉吗?


    又熬夜,一点儿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她就这样去英国,怎么让人放心得下?


    裴昭南忍痛起身。


    家里太安静了,安静到不像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裴昭南叫了一声:“Luna.”


    门被推开了一道缝,进来的不是江斯月,而是露娜。


    露娜瞪着大眼睛,冲他喵喵叫,还试图用爪子挠他的腿。


    裴昭南没工夫管它。


    江斯月深更半夜去哪儿了?


    露娜蹦上床头柜,扯着嗓门乱叫。


    裴昭南回头,看到那个快递盒,猛然心惊。


    旅行之前,他下单了一盒叶酸。


    江斯月回到北京的时候就该怀孕了,所以他特意买了适用于孕早期的叶酸。


    希望破灭之后,他彻底忘了这码事。这些天,他心乱如麻。


    现在,这个快递盒孤零零地摆在床头柜上,突兀到扎眼。


    直觉告诉他,江斯月已经发现了。


    发现了,然后呢?


    她一定会离开。


    她向来如此决绝。


    连一句废话都没有。


    裴昭南给江斯月发消息。消息被拒收,系统提示他已被拉黑。


    他又给江斯月打电话,对面只有机械的提示音:“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手机关机。


    她没有这个习惯。


    会不会出什么事?


    裴昭南立刻出发去学校,一刻不敢耽搁,哪怕现在是凌晨三点。


    一路上,他心急如焚。深夜的马路空旷无人,他连闯两个红灯,仿佛这样就能追上江斯月。可惜,什么都没有。


    他径直来到北一宿舍,宿管不让进。


    夜闯女生宿舍,他简直昏了头。


    他想到洛可已经回京,又给她打电话。


    无人接听,嘟嘟嘟的忙线声令人心烦。


    这一次,江斯月会原谅他吗?——


    作者有话说:第N次因睡觉误事,男主终于成功地把自己作死了[狗头叼玫瑰]


    叶酸的介绍参考资料。


    第64章


    裴昭南在北一楼下枯坐了一整夜。


    这一夜, 比情人节那一夜更难熬。


    他想了太多太多。


    他很清楚,这是难以饶恕的错误。


    甚至,他一直试图掩盖这个错误。


    现在东窗事发, 他能做什么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愿意等江斯月四年。


    心甘情愿。


    因为……裴昭南捂住心口。


    失去她真的太痛了,锥心之痛。


    他第一次知道, 原来心痛不是一个形容词, 而是一个动词。


    ///


    早晨九点, 裴昭南精神恍惚,却不敢合眼, 生怕错过什么。


    北一楼下的人来来回回,却始终不见江斯月的身影。


    洛可终于来消息。


    【洛可:你为什么凌晨给我打电话?我的手机静音了。】


    【裴昭南:江斯月呢?她昨天回宿舍了吗?】


    【洛可:她昨天晚上就回来了。】


    裴昭南突然松了一口气。


    至少人没事。


    【裴昭南:她没事吧?】


    【洛可:我不知道。】


    【裴昭南:不知道?】


    【洛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昨天回来的时候就没什么精神,一句话没说就上床休息了,感觉有点反常。】


    裴昭南心里五味杂陈。


    【裴昭南:那现在呢?】


    洛可输入了一阵子, 暂停片刻, 这才发来消息。


    【洛可:你人在哪儿?见面跟你说吧,刚好有东西要给你。】


    【裴昭南:我在楼下。】


    不一会儿,洛可就出现在宿舍楼下。


    她瞅见裴昭南的车,快步上前。


    洛可从车窗交给裴昭南一封信:“最新的情书。”


    裴昭南现在不关心情书,只关心江斯月:“她怎么了?”


    洛可叹了一口气,缓缓道来:“刚刚她起床了。我看她眼睛红红的,好像哭过。”


    江斯月哭了。


    裴昭南心痛到无以复加。


    该死, 他该死!


    他宁愿去下地狱!


    “你知道她发生了什么吗?”洛可向裴昭南打听,“我都不敢问。”


    裴昭南沉默了。他能怎么说?说他惹江斯月生气了?洛可肯定要问为什么,他还能怎么说?说他让江斯月怀孕未遂?


    他这会儿倒是头脑清醒。


    这件事必须彻底烂在肚子里,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洛可嘀咕着:“你说她该不会是失恋了吧……”


    失恋?这个词刺激了裴昭南。


    失恋意味着什么?


    分手。


    裴昭南说:“她不会失恋。”


    只要他不同意分手, 她就不会失恋。


    “你怎么知道?”洛可说,“当初她跟前男友分手,就是这样。什么都不说,躲在被子里哭,哭了好几天。”


    这令裴昭南烦躁。一方面他不愿意面对江斯月被他伤害的事实,另一方面他的嫉妒心又在隐隐作祟。


    那个狗屁魏一丞也值得哭那么久?明明那时候江斯月已经跟他发生过关系了。那她哭的是什么?她后悔上了他的床?


    这件事情太过久远,裴昭南不愿再细想。当务之急是见到江斯月,道歉也好,认错也罢,他得赶紧把她哄好。


    “你能帮我把江斯月约出来吗?”


    “早不约晚不约,还有一个月就毕业了你才约。我还挺奇怪,为什么你一直按兵不动。现在约她,是不是太迟了?”


    “这你别管,”裴昭南说,“我今天就想见她。”


    “你想见她?”洛可想了想,“今天下午学校草坪有露天音乐节,我们宿舍都去给何曦捧场,江斯月也去。”


    裴昭南知道这事儿,刘佚林那小子前些日子跟他说过。


    “要不你去那儿等着吧,”洛可说,“我会帮你制造机会。”


    裴昭南稍稍欣慰。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洛可在关键时刻还挺靠谱。


    ///


    这场露天音乐节筹备了足足两个月。学校毕业季工作小组斥重金邀请知名乐队和歌手,舞台效果向商业演出看齐,还设置了不少观众互动环节。


    演出向全体A大师生免费开放。这天下午是公休,草坪上人头攒动,挤满了爱看热闹的人。大家三五成群地打卡留念,期待着即将到来的表演。


    江斯月郁郁寡欢。


    她今天没心情参加音乐节,奈何她早就答应过何曦,只能强撑着来。


    洛可非常兴奋,这里看看,那里转转。


    终于,她找到最佳位置。舞台正前方的无座位区域,气氛最热烈,视野也最好。观众们嗨得不行,玩着开火车的游戏,在人群的空隙里迂回穿梭。


    越来越多的人聚集过来,周围被堵得水泄不通,挪一步都很困难,连只蚊子都飞不出去。


    江斯月在洛可身旁站定,洛可拉着程迦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喧闹声充斥着江斯月的耳膜,她却始终提不起兴致。


    她和裴昭南已经分手了吧?


    原则性错误不能被原谅。


    她知道不可以继续下去,却很难控制自己不去想裴昭南。


    过去几个月的恩爱画面像电影一样在脑海中放映,每一帧、每一幕都如此清晰。裴昭南教她打网球、为她热牛奶、哄她入睡……可惜,全是幸福的泡影。


    她告诫自己,别想了。想得越多,痛苦就越多。


    演出开始,人群暂时安静了下来。


    江斯月试着放空大脑,专注于舞台的大屏幕。


    开场就是重量级嘉宾,流行音乐榜单上的某位歌手。


    脍炙人口的成名曲一下子燃爆现场,观众区不停地发出尖叫,形成蔚为壮观的合唱。


    这时,江斯月身旁挤来一人。他挨得太近,近到令人不适。


    她回过头,就这么撞进了那双熟悉的眼眸。


    裴昭南?


    他怎么在这儿?


    她一瞬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江斯月立即挪开视线。


    洛可发现了裴昭南,热情地打招呼:“哇,你也来了。”


    裴昭南冲洛可微微一点头。


    程迦玩味地看向裴昭南,打趣着:“哎呦喂,什么风把您吹到这儿来了?”


    裴昭南开玩笑:“想你的风。”


    不远处有一个显眼的打卡立牌,上面写着:“想你的风还是吹到了A大。”


    程迦噗嗤笑了,洛可也跟着哈哈大笑。


    裴昭南观察江斯月的反应。她不仅没笑,嘴角还往下撇。


    他不再说话,只欣赏表演。


    明面上风平浪静,私底下却暗潮涌动。


    裴昭南想去牵江斯月的手,她条件反射似的躲开。


    他不气馁,又去碰她。她扭过头,眼神里写满警告。


    裴昭南不敢再动。


    他怕江斯月被他气跑了。


    他又开口哄她:“我错了。别生气了,好吗?”


    音浪太大,她没听见。或者听见了,却装听不见。


    裴昭南思考着对策,身旁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他顿时眼跳心惊。


    祁沐瑶?


    她怎么在这儿?


    他一瞬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祁沐瑶大大方方地跟他打招呼:“哟,这不是我前男友吗?”


    这下可好,江斯月看了过来。只一眼,她就收回目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裴昭南始料未及。


    他真是怕了。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不来。这里人山人海,想走都走不了。


    今天太热了。


    热到他的额角冒出一丝冷汗。


    洛可也发现了祁沐瑶。


    她惊讶极了。怎么回事儿?这都多久了?裴昭南怎么还跟祁沐瑶藕断丝连呢?就这还想追江斯月?他是真心的吗?


    程迦露出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这剧情可真精彩,今天来得太值了。


    现场氛围已接近白热化,真空北冰洋乐队一出场,众人陷入狂欢,喝彩不断。


    导播开始工作,大屏幕切换到Kiss Cam(亲吻镜头)模式。


    镜头先对准一对牵手的小情侣。女生有些害羞,男生鼓励她,她点点头,二人甜蜜拥吻。全场欢声雷动。


    镜头又对准一家三口,爸爸、妈妈和孩子都穿着博士学位服。爸爸妈妈打了个啵儿,孩子捂住眼睛。全场哄堂大笑。


    镜头寻找下一个目标。


    祁沐瑶出现在了大屏幕上,她可是校园风云人物。人群哇了一声,齐刷刷看过来。


    画面往后一跳,裴昭南和江斯月也入镜了。俊男靓女太养眼,三人同时成为焦点。帅哥居中,左右都是美女。


    大家明白导播的意思,搞事情嘛!谁看热闹会嫌事大呢?


    现场有人吹哨,有人摇旗,还有人起哄:“亲一个!亲一个!”


    祁沐瑶冲裴昭南伸出胳膊,大声说:“要不来一个?”


    美女发出邀约,现场沸腾不已。


    江斯月主动靠边站,给他俩腾位置。她想挪出大屏幕,裴昭南一把拽她回来。


    不容江斯月反抗,他吻了过来。她想推开他,他却吻得更凶。


    全场惊呆。


    鸦雀无声。


    不是,哥们儿。


    怎么还带舌吻的啊!——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其实前女友也只是工具人罢了


    第65章


    这可是个大新闻。


    现场全是乐子人。


    舞台上的何曦差点儿忘词, 程迦捂嘴笑。


    洛可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天呐,裴昭南说想追江斯月,就是这么个追法?太大胆了, 太刺激了,太不要脸了吧!


    祁沐瑶主动向裴昭南示好,颇有点儿再续前缘的意思, 裴昭南却当着全体师生拂了祁沐瑶的面子。


    单单拒绝也就罢了, 裴昭南偏偏还要去吻身旁的江斯月。你说, 他得多看不上祁沐瑶啊。


    祁沐瑶的脸都绿了。


    裴昭南没有那么复杂的想法。他只知道,如果他不做点儿什么, 女朋友是彻底别想要了。


    他满心满眼全是江斯月,他怎就甘心一直籍籍无名?这么些年,江斯月自始至终都没有在人前承认过他。他早就想这么做了!


    江斯月没料到裴昭南会来这么一出。她想挣脱,力气又不够。好不容易躲开那么一下,裴昭南却吻得更加肆无忌惮, 恨不得将她揉进身体里。


    她委屈极了。先前, 他罔顾她的意愿,想方设法要让她怀孕。现在,他又强迫她在众目睽睽之下热吻。她的脸面荡然无存。


    导播一看形势不对,切走镜头。


    观众意犹未尽,纷纷起哄,嚷嚷着继续。


    江斯月再也无法忍耐,拼尽全身的力气推开裴昭南:“你什么意思?”


    裴昭南反问:“你什么意思?”


    镜头捕捉到三人的时候, 江斯月为什么要退出?她就这么乐意把他拱手让人?她一点儿都不在乎他吗?


    现场观众全都竖起耳朵听八卦。


    江斯月反手擦嘴唇:“我们已经分手了。”


    裴昭南捉住她的手:“你说分手就分手?我不同意。”


    哦吼,江斯月也是前女友?


    这家伙真是艳福不浅。


    祁沐瑶的脸色更难看了。


    这台词怎么那么耳熟呢?


    “你放手!”


    “不放!”


    “放手!”


    “我死都不会放手!”


    江斯月恼羞成怒,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力道不大, 侮辱性却极强。


    裴昭南一下子冷静了。


    再看江斯月,她已泪如雨下。


    全场哗然。


    江斯月慌乱地擦了擦眼泪,拨开人群,跌跌撞撞地跑远了。


    裴昭南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脸上火辣辣地疼。


    恋爱无人知晓,分手却人尽皆知。


    真是天大的笑话。


    江斯月离开了,演出还在继续。


    洛可懵了。等等,到底什么情况?裴昭南不是要追江斯月吗?江斯月为什么说他们已经分手了?


    难怪裴昭南昨天深更半夜给自己打电话,这两人可真沉得住气。


    祁沐瑶也懵了。江斯月脾气这么火爆?当众掌掴裴昭南?她好大的胆子。


    要知道,那可是裴昭南。哪个男人不看重面子?何况是他。


    不过,这倒是给了她机会。


    她放下高傲的身段,向裴昭南表示关心:“疼不疼啊?”


    她想碰裴昭南的脸,却被他一下子打开手:“别碰我。”


    她试着缓和紧张的气氛:“我只是心疼你。”


    裴昭南丢来一记眼刀,半个字都不想多说,转身便走。


    人群像被刀刃切开的水流,自动让开一条路。


    毕竟……


    谁也不敢挡他的道。


    洛可犹豫片刻,像小尾巴一样追上去。她小心翼翼地跟裴昭南说:“人我帮你约来了,今天发生的事情跟我无关……”


    裴昭南冷若冰霜:“别跟着我。”


    洛可站定,目送裴昭南离开。


    他的背影一如既往的清冷矜贵,却有藏不住的疲惫。


    Like a god,like a dog.


    ///


    江斯月一刻不停地回到宿舍,路人的眼光令她如芒在背。


    她关上门,后背抵住门板,隔绝一切噪声。


    世界终于寂静了。


    她恍恍惚惚地坐到椅子上,整个人瘫软了下去,像雨后的春泥。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这一巴掌下去,不会再有回头路。


    裴昭南是人,是人都要脸。她在全校师生跟前下了他的面子,他想不恨她都难。


    江斯月伏到书桌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为什么要以这样的方式收场?她好难过。流不尽的眼泪,说不出的悲伤。


    不知过了多久,宿舍门被打开。


    程迦一个人回来了。她见江斯月的肩膀一耸一耸,忍不住叹息:“别难过了。为了男人,不值当。”


    江斯月用纸巾擦眼泪,眼泪却越擦越多。


    “虽然你没说,但我一直都知道。”程迦娓娓道来,“两年前的暑假,我回学校有事儿,你晚上没回来。第二天,我撞见他开车送你回来。”


    程迦很能理解她:“你不肯说,一定有你的道理。这两年我看你过得很开心,想必他对你还不错。毕业分手是常态,你别想太多。曾经快乐就足够了。”


    难怪有一次江斯月夜不归宿,程迦会替她打掩护。


    这是默契,也是无声的保护。


    程迦这番话说得豁达,听来却有几分凄凉。


    江斯月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快乐是真快乐,伤心也是真伤心。


    程迦心疼。


    哎,也不知道裴昭南究竟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把江斯月伤成这样,作孽啊。


    程迦借给江斯月怀抱,江斯月抽噎着:“……你不懂。”


    “我懂,我懂。”程迦安慰她,“没什么大不了,我也刚分手。”


    刚分手?


    江斯月想起之前在俄式餐厅碰见的那个男生……是他吗?


    “好了好了,别哭了。”程迦帮她擦眼泪,“要不我陪你到外面转转?换个环境,换个心情,这几天就别回学校了,去我家住吧。”


    江斯月点点头,同意了。


    她不想被人当面指指点点,更不想触景伤情。


    至于裴昭南……


    他不会再来找她了吧?


    ///


    裴昭南好几天没缓过劲儿来。


    江斯月是真狠心。


    偏偏他爱惨了她。


    这几天,他想的不是那一巴掌,而是……江斯月真的要跟他分手吗?


    一想到分手,他的胸口就疼得厉害。


    他们没有分手。


    单方面分手怎么能算分手?


    那只是江斯月的一厢情愿而已。


    那天,她哭得那么伤心,她一定还爱他。甩出那一巴掌的时候,她一定也很痛。


    她只是生他的气。只要气消了,就没事了。他们会和好如初,回归往日的幸福。


    洛可说江斯月这几天都不在,程迦带她出去散心了。今天她会回来吗?


    他不能坐以待毙,他必须去找江斯月说清楚。


    裴昭南拿着车钥匙下楼。


    上车之后,他发现了一样东西——洛可前几天交给他的那封信。


    江斯月马上就要毕业了,怎么还有人给她写情书?


    好吧,他承认,她的魅力确实很大。否则,他也不会疯狂地迷恋她。


    裴昭南拆开信件。


    “卿卿如晤。


    好久不见,我来北京了。不用怀疑,我为你而来。


    现在的我不一定是最好的模样,但我已经成为了更好的我。我想,我有资格来见你了。


    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和你分享。如果你想见我,6月9号晚7点,我在A大校外的全聚德等你。


    陈亦为


    2017年5月20日”


    又是这个陈亦为。


    他怎么还不死心?写了这么久的信,终于约江斯月见面了?什么年代了,居然还用这种原始的方式?


    裴昭南嗤笑。


    他看着这封信,发现陈亦为的字体好像变了,跟之前不太一样。


    这时,洛可给裴昭南报信:“今天江斯月也不回来。”


    裴昭南不禁烦躁。他瞥了一眼时间,今天是6月9号,现在恰好是18点。


    这么巧?


    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会会这个陈亦为。


    他要看看到底是脸皮多厚的一个人,成天缠着他的女朋友不放。


    ///


    裴昭南来到全聚德。


    服务员问他是否有预定,他报了陈亦为的名字。


    “陈先生是吗?请跟我来。”


    服务员领着裴昭南前往包厢。


    包厢的门被推开,裴昭南走了进去,桌边坐了一个男生。


    二人对视,几乎异口同声。


    “怎么是你?”


    “怎么是你?”


    裴昭南怎么也没想到,陈亦为竟然就是魏一丞。


    陈亦为,魏一丞。


    魏一丞,陈亦为。


    他妈的玩什么文字游戏!


    魏一丞惊讶:“你来做什么?江斯月呢?”


    裴昭南冷笑:“她不会来的。这些年你写的信,她一封都没看,全进了垃圾桶。”


    “既然进了垃圾桶,你又怎么知道我约她?”魏一丞抓到裴昭南的把柄,“哦,你私拆她的信件,难怪她要跟你分手。她最讨厌别人这样。”


    “谁说我们分手了?”裴昭南嘴硬得很。


    “谁说?谁不说呢?”魏一丞得意至极,“整个A大都传遍了,你俩闹分手,她当众甩了你一巴掌。”


    裴昭南:“……”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魏一丞扬眉吐气,“这么多年,我从来没听她的亲朋好友提过你。所以,她一直都没有承认你。她就是跟你玩玩,毕业果然分手了吧?”


    当初,江斯月无论如何都不肯原谅魏一丞,他只能选择隐忍蛰伏。


    分手之后,他进行了时长两年半的修行。好好学习,锻炼身体。他痛改前非,誓要让江斯月刮目相看。


    江斯月拉黑了他的联系方式,所以他写信来联络。她肯定不会看他的信,所以他署名陈亦为。


    他要让江斯月知道,这么多年他一直都在默默关心她。


    皇天不负有心人,江斯月终于分手了。


    他又有机会了!


    魏一丞的话直戳裴昭南的痛点,可裴昭南又怎甘示弱:“那也好过你。知道你俩分手的那天晚上,她在哪儿吗?”——


    作者有话说:男主加油,嘴炮不能输啊[狗头叼玫瑰]


    第66章


    魏一丞不敢回忆那个噩梦般的夜晚。


    江斯月不告而别。他好不容易联系上她, 她却一直哭。


    裴昭南不禁轻笑:“她跟我在一起。”


    魏一丞额角一跳:“跟你在一起又怎样?”


    裴昭南坐了下来,好笑地看着魏一丞准备的一桌子菜。烤鸭,虾球, 乌鱼蛋汤……还有几瓶冰镇北冰洋。


    “她在我家,我的床上。”回忆起那一晚,裴昭南畅快至极, “猜猜你打电话过来的时候, 我们在干什么?”


    魏一丞脸色骤变。裴昭南还嫌不够解气, 继续说:“哦,忘了告诉你, 是她主动要我留下来陪她。”


    魏一丞气急败坏,指着裴昭南的鼻子怒骂:“小三。”


    “你骂谁呢?”裴昭南拍案而起,震飞碗筷。


    魏一丞咬牙切齿:“骂的就是你,小三!难怪她不承认你,小三就是小三, 阴沟里的老鼠, 永远上不得台面!”


    裴昭南反唇相讥:“那又怎样?不被爱的才是小三。”


    二人对峙,剑拔弩张。


    魏一丞没有裴昭南高,气势上输半截,可他底气十足:“她不爱我,难道爱你?知道她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什么样吗?我们正大光明地出双入对,得到所有人的祝福。不像你,无名无分。”


    魏一丞直击命门, 裴昭南烧红了眼睛。


    江斯月一直抗拒公开他们的恋情。她甚至在大庭广众之下扇了他一巴掌,任由他像小丑一样丢人现眼。


    他也是人,他也有心,她一点儿都不为他考虑吗?


    “这种被承认、被肯定的感觉, 你懂吗?你当然不懂。”魏一丞开大嘲讽,“她根本就不爱你。她拿你当按。摩。棒使,你以为你是什么?我得谢谢你,这几年帮我照顾她。毕竟,按。摩。棒还得自己动,你全自动!”


    他连提款机都不如。


    他不过是一根机械、冰冷的按。摩。棒。所以,江斯月不想要他的孩子。就算怀孕,她也会选择打掉那个可怜、无辜的孩子。


    “现在,她毕业了,用不上你了。因为……”魏一丞火上浇油,“我也要去英国读书了。我跟她再也不会异地,以后她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那些拜裴昭南所赐的屈辱,魏一丞要一点一点地讨回来:“哦,忘了告诉你,一起去英国读书是我们早就许下的约定。”


    裴昭南的大脑嗡嗡作响,无数只飞舞的野蜂在啃噬他的神经。


    那些困扰他许久的问题似乎有了答案。


    为什么江斯月一定要去英国读书?为什么她不愿意在出国之前跟他结婚?为什么她出尔反尔,说好的一年变成四年……


    好狠心的女人。


    这分明是在逼他主动分手,他却一步又一步地妥协退让。


    昔日的恩爱难道只是假象?


    他还记得,江斯月和他一起逗露娜,她说:“露娜就像我们的孩子。”


    他还记得,江斯月和他在雪地接吻,她说:“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他还记得,江斯月在他的怀里落泪,她说:“我其实舍不得离开你。”


    ……


    这些,全是,假的?!


    江斯月可以打他,可以骂他。但是,江斯月不可以不爱他。


    裴昭南已经失眠了十来天,精神一直处于高压之下。魏一丞这么一激,他差点儿捂着胸口栽倒。


    魏一丞狠狠地出了一口恶气。


    他还不知足,恨不得把裴昭南踩进泥里:“小三不会有好下场!她永远不可能和小三在一起,你死了这条心吧!”


    裴昭南忍无可忍。


    江斯月跟他闹分手,他已经够烦了。魏一丞算什么东西?也敢在他的头上撒野?


    裴昭南一把攥住他的衣领,青筋暴起。魏一丞毫不示弱:“来啊,有本事打我啊。”


    “打这儿,”他拍了拍自己的脸,“就像她打你一样。”


    嘭的一声脆响,裴昭南敲碎北冰洋的玻璃瓶,朝魏一丞抡过去,二人扭打在一处。


    汽水呲呲冒泡,哗啦啦地流了一地。桌椅板凳全干飞了,动静震天响。


    ///


    程迦想留江斯月过周末,江斯月怕打扰她太久,非得提前回学校。


    她亲自开车送江斯月。


    江斯月在校外散心散了好几天,心情稍稍平复。一回到熟悉的校园,她的状态又不大好了。


    因为……裴昭南经常开车送她,走的也是这条路。


    到达目的地,程迦说:“别多想,没有人是别人生活的主角。要记住,旁人的目光,是膀胱。”


    江斯月挺给程迦面子,微微笑了一下。她下了车,冲程迦挥手道别。随后快步走进北一宿舍楼,无视所有人的目光。


    一回到宿舍,洛可冲过来抱她:“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


    “行了,行了。”江斯月说,“知道你想我了。”


    洛可不敢八卦。她怕又勾起江斯月的伤心事。


    江斯月像往常一样坐到椅子上,打开笔记本电脑捣鼓什么东西。


    洛可松了一口气,心里却打起小鼓。


    裴昭南跟她说过:“江斯月一回宿舍,你就通知我。”


    现在这个情况,她应该知会裴昭南吗?


    洛可纠结了好一会儿,决定干完这一票就金盆洗手。


    毕竟,她之前答应过裴昭南。至于裴昭南能不能哄好江斯月……全看他的本事,跟她无关。


    【洛可:江斯月回来了。】


    裴昭南却迟迟没有回复。


    奇了怪了,他平时都秒回,这种关键时刻,他在搞什么?


    难道他来不及回消息就快马加鞭地赶来了?


    这时,江斯月的手机响了。


    洛可以为是裴昭南,竖起耳朵认真听。


    对面是一道男声。他说了什么,江斯月皱起眉头:“我的男朋友?”


    她欲言又止,那人继续说话。


    江斯月的眉头拧得越来越紧。


    最后,她默了默,这才说:“我一会儿过去。”


    挂了电话,江斯月立刻收拾东西。


    “你去哪儿?”洛可问她。


    “我去一趟派出所。”江斯月背上包,匆忙离去。


    ///


    晚上十点,江斯月赶到派出所。


    警察在电话里说,她的男朋友“们”为了她打架,目前都在派出所里。


    这个“们”字,令人玩味。


    由于二人陈述矛盾,她作为关键证人,需要配合调查。


    警察可以上门取证,江斯月拒绝了。她不想再成为舆论焦点。


    江斯月走进候问室,眼前的画面令她大吃一惊。


    裴昭南挂了彩。脸上有几道抓痕,胳膊上有几块青紫,嘴角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迹。


    他撇过头,碎发遮住眼睛,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


    再看另一边。


    魏一丞被揍成了猪头,堪称触目惊心。他鼻蹋嘴歪,浑身上下没一处完好。连恤都被扯烂,成了一块破布。


    他狼狈地擦着鼻血,看上去委屈极了。


    江斯月呆在原地,无话可说。


    看来,裴昭南打架又打赢了。


    警察问江斯月:“这两人都说是你的男朋友,到底谁是你的男朋友?”


    两人再次异口同声。


    “我是。”


    “我是。”


    裴昭南:“你算哪门子的男朋友?分手八百年了都。”


    魏一丞:“她没跟你分手?”


    裴昭南:“我又没同意。”


    魏一丞:“巧了,我也没同意。”


    警察无语。


    什么玩意儿,真假美猴王?


    “吵什么吵!”警察大声呵斥,“我问你们了吗?”


    两人闭嘴。


    江斯月缄默良久,这才面无表情地说:“他们都是我的前男友。”


    前男友……魏一丞早就听惯了这个词,对此并无特殊反应。裴昭南的喉结明显动了一下,却也没再出声。


    “魏某某说,他写信约你见面,你没来。裴某某来了,不仅出言不逊,还把他打了一顿。”警察读着刚刚做的笔录,“裴某某说,魏某某长期写信骚扰你,他看不过去,替你赴约。魏某某出言挑衅,导致互殴。”


    写信?


    江斯月实在纳闷,便问魏一丞:“我不记得有你的信,你给我写信了吗?”


    魏一丞解释:“这几年我给你寄了不少信。我知道你不会看我的信,所以我用的是化名,陈亦为。”


    印象中,江斯月只听过一次这个名字。


    去年冬天,文殊院内,裴昭南问她有没有一个叫陈亦为的同学。


    江斯月确实收过不少信件,但她基本不看陌生人的来信。骚扰的人太多,她没有那么多精力。


    她记得这些信都被扔了,怎么会到裴昭南的手里?也就是说,裴昭南很久之前就在私拆她的信件。


    江斯月不悦,质问裴昭南:“你从哪儿拿了我的信?”


    裴昭南扭过头去:“这你别管。”


    这态度可真让人来火。


    江斯月又问:“那你为什么要打人?”


    裴昭南又说:“这你也别管。”


    江斯月:“……”


    这也别管,那也别管。


    他想做什么?翻天不成?


    江斯月问警察:“警察同志,这件事情会怎么处理?”


    警察说:“这两人在公共场所互殴,影响恶劣。按照治安管理处罚法,应当各拘留十五天。”


    拘留?


    这么严重?


    闹成这样,着实太难看。


    “有没有什么办法不拘留?”


    “除非他俩签和解书。你有办法让他俩和解吗?”


    “……我试试看吧。”


    魏一丞眼巴巴地瞅着江斯月。裴昭南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什么。


    江斯月不想同时跟两人谈判,他们肯定会吵起来。


    魏一丞伤得更严重,如果他愿意和解,裴昭南那儿应该不成问题——他比魏一丞更好说话。


    江斯月指向魏一丞,对警察说:“我想单独跟他聊一聊。”


    闻言,裴昭南默默低下头,眼睛里的光芒消散了——


    作者有话说:伤心小狗……哦不,伤心疯狗[垂耳兔头]


    第67章


    江斯月和魏一丞来到隔壁, 这里只有一张桌子和两张面对面的沙发。


    房间的隔音效果非常好,不用担心谈话内容被他人知晓。


    警察不在,魏一丞自在多了。他坐到沙发上, 捂着肿成面包的脸,向江斯月告状:“他下手也太狠了,我的脸好疼。”


    更可恨的是, 他被打成这样, 居然连轻伤都算不上。否则, 他一定送裴昭南去坐牢。


    江斯月无视魏一丞的诉苦,开门见山:“你为什么要写信约我见面?”


    魏一丞想到他的信被截胡就气得牙痒痒。


    好在苍天有眼, 他现在可以当面说给江斯月听:“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也要去英国读书了,帝国理工学院。伦敦离剑桥很近,火车只要48分钟。我随时都可以去看你。我们再也不会异地了。”


    江斯月无言以对。


    这像什么呢?她的感冒早就好了,他还偏要送来过期的感冒药。


    “抱歉, 魏一丞。”江斯月说, “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


    魏一丞却不以为意:“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江斯月还是那句话:“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江斯月,你要我说多少遍,我不在乎你跟他发生过什么。”魏一丞顿了一下,“甚至,我不介意你曾经对我的不忠。”


    不忠?


    “分手的那天晚上,你跟他在一起吧?”魏一丞盯着江斯月看,“不用否认, 他都告诉我了。所以我们才打架。”


    江斯月低下头,掌心渗汗。


    是因为这个才打架吗?好像也不是不能理解……哪个男人受得了那样的羞辱?


    “江斯月,我不怪你,因为我爱你。我对你的爱超乎你的想象。”


    这话令江斯月如芒刺背。不是出于愧疚, 而是……她不需要魏一丞的表白,更不需要他的大度。


    江斯月抬起头,反驳:“我没有对你不忠。”


    “你前脚跟我分手,后脚就……”魏一丞不想说出那个词,“你敢说你问心无愧?”


    江斯月望向天花板,似在回忆。


    随后,她缓缓道出事实:“那天晚上,我去了外滩。”


    魏一丞心尖一颤。


    那天的场景,他至今历历在目。外滩发生踩踏事故,三十六人死亡。


    江斯月自始至终都没跟魏一丞提过这件事。一旦分手,她不想再给他造成额外的心理负担。


    毕竟,她也没出事,不是么?


    “他救了我,我为什么不能跟他在一起?”


    死生边缘走了一遭,情情爱爱还重要吗?


    魏一丞愣怔片刻,张口结舌:“你跟他在一起,是为了报恩?江斯月,那不是爱情。”


    江斯月摇头:“不是报恩,我爱他。”


    “怎么可能?”魏一丞不敢相信,“我们认识了十几年,你跟他才认识多久?”


    江斯月反问:“为什么不可能?”


    爱情的尺度怎么可以用时间来衡量?君不见,白首如新,倾盖如故。


    “认识他之后,我才知道……”江斯月说,“我对你的感情不是爱情,那只是一种惯性。”


    江斯月和魏一丞青梅竹马。她只是习惯魏一丞的陪伴,根本没有思考过爱情是怎么一回事。


    裴昭南带给她的是什么?


    是紊乱的呼吸,是藏不住的心跳,是明知不能却忍不住被吸引的目光……这些都是江斯月从未感受过的东西。


    她和魏一丞十几年,竟抵不过和裴昭南一晚。


    “我和你……”江斯月斟酌着用词,“或许应该一直做朋友,而不是恋人。”


    魏一丞双目圆睁,不愿面对。江斯月竟然否认了他们的过去——她根本没爱过他。


    这击碎了魏一丞的道心。他捂住双眼,泪水不争气地掉下来。


    他不甘心:“你要是那么爱他,又怎么会跟他分手?”


    江斯月很平静:“那是我跟他的事,和你无关。”


    “和我无关……”魏一丞重复着这句话。这些年,他竟然活成笑话。


    魏一丞擦掉眼泪:“我不会跟他和解。”


    江斯月不禁提醒:“你想被拘留?”


    “我不在乎。”魏一丞撇着嘴,“只是拘留,又不会留下案底。”


    “万一以后政审要调取违法记录,你怎么办?”


    “那是我的事,和你无关。”


    “……”


    魏一丞的脑子简直有大病。


    “我好心劝你一句,跟他和解。”


    “凭什么?”


    江斯月想说裴昭南的背景不一般,普通人最好别跟他硬碰硬。


    闹到最后,大概率是裴昭南毫发无损地走出派出所,留魏一丞一人蹲局子。


    要是在成都,家里还能想想办法、找找关系。可这里是北京,岂能容他撒野?


    不过……江斯月转念一想,这么说还是不够妥当。


    魏一丞有一种天真的愤青气质,他很可能会上网发帖:“X二代大打出手!被打者维权无门,只因对方背景特殊?”


    这多多少少会给裴昭南惹来麻烦。


    江斯月思忖良久,找到一个更合适的理由。


    “记得那年除夕吗?你碰见我跟他……在一起。你推了他,导致他右手骨折。这件事情,他一直没有报警。”


    “骨折?怎么可能?你骗我。”


    “我没骗你。他住院之后,我天天去照顾他。”


    魏一丞回想起那不堪的一天。


    除夕夜,他游荡在街头,意外撞见江斯月和裴昭南当街接吻。偏偏裴昭南还出言无状,他恼羞成怒,就推了裴昭南一把。


    可是,他没有裴昭南高大,造成的伤害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否则他之前也不会被裴昭南一拳打出鼻血。


    正因如此,这两年半他一直在锻炼身体、增强体格。结果……今天他还是没打过裴昭南。


    “我不信。”魏一丞心一横,“我不和解,要蹲局子就一起蹲。”


    江斯月没辙,只能翻找出当年的聊天记录。


    裴昭南说他骨折住院,还发来X线报告。


    上面白纸黑字地写着:“右侧桡骨远端裂缝骨折。”


    这让魏一丞大跌眼镜。


    裴昭南看着身强力壮,怎么跟琉璃灯似的,一推就碎成渣了?


    “他要是骨折,为什么不报警?”魏一丞说,“你把这个报告发给我,我让我爸看看他是不是真的骨折。”


    他不相信裴昭南有那么好心。但凡裴昭南逮到机会,不把他当日本人整才怪。


    魏一丞抹掉图片的个人信息,给他爸发语音消息,简单陈述事情的经过:“爸,你帮我看看,这人是真骨折还是想讹人?”


    他没说是他推了人,只说是他的朋友。


    魏爸回复了一条语音消息:“这人确实骨折了。不过,从报告来看,这是不完全性骨折,可能是钝器所伤。你确定他只是摔了一跤?”


    “我确定。”


    “我建议你那个朋友报警,让法医来鉴定。”


    对话到此结束。


    魏爸没有直说对方讹人,但是……他建议报警,态度已经很鲜明了。


    江斯月难以置信。


    她想起在医院照顾裴昭南的时光。


    裴昭南说要报警,江斯月劝解无果。


    后来,她无意间提到魏一丞的爸爸是骨科医生,裴昭南的态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她一直以为裴昭南不报警是大度,没想到是心虚。


    裴昭南真是把她当成傻子。


    要知道,她之所以答应当他的女朋友,这件事情很关键。


    这堪称毁灭性打击。江斯月两眼一黑,心脏止不住地抽搐。


    她可以不去想同居以来发生的一切。可是……过去的点点滴滴,她始终封存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还记得,裴昭南和她去长白山滑雪,他说:“我抱着你滑。”


    她还记得,裴昭南和她盖着棉被纯聊天,他说:“Luna,我很开心。”


    她还记得,裴昭南和她在文殊院拍合影,他说:“以后再来这儿,只准想我。”


    ……


    这些,全是,假的?!


    “我就知道他不可能骨折。”魏一丞破口大骂,“江斯月,他就是一个骗子。他下贱,他当小三,他勾引你,他不要脸!一个骗子的话也能信?”


    江斯月的身体在颤抖。她拼命克制,才没有失态。


    “魏一丞,随便你怎么想……”江斯月垂下眼睫,耳侧的发丝落了下来,遮住她的神情,“我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这就够了。”


    “江斯月,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这么护着他。”


    江斯月痛苦地闭上眼睛。因为……她爱过他。那些汹涌的爱意,在潮水退去之后,该如何平息呢?


    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


    “魏一丞,为了一个你看不上的人,你要把自己的大好前途搭进去吗?你可以不在乎,你的父母呢?他们也不在乎吗?”江斯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如果你愿意和解,我会让他给你一大笔赔偿金。放心,你不会吃亏。”


    魏一丞不差钱,也没指望裴昭南能赔钱。


    “他能给我赔钱?”


    “我说能就能。”


    魏一丞不说话了。


    和解是唯一出路,但冷静需要时间。


    ……


    江斯月来到隔壁房间的门口。还没开门,她的心跳就开始加速,手也开始发抖。


    这就是爱情的余威吗?哪怕她和裴昭南闹得不可开交,她还是会为他乱了呼吸。


    江斯月调整呼吸,慢慢地推开门。


    裴昭南犹如败犬,独自坐在角落里。惨白的灯光打下来,他的脸上竟毫无血色。黑漆漆的眼睛里,蕴着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江斯月走上前来,坐到对面的沙发上。


    裴昭南忽地浮现一丝冷笑,那笑里透着难以言述的凄凉。


    “你先见了他。”


    他从未被江斯月坚定地选择过。


    从未。


    第68章


    偌大的候问室。


    二人相对而坐, 却相顾无言。


    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嗞啦闪了一下。


    江斯月眼睫微动,看向裴昭南,问出了第一句话:“你的右手是怎么回事?”


    裴昭南摊开右手。虎口被玻璃瓶的尖刃扎破, 血液已经干涸凝固。


    他一脸的无所谓,语气却放软了几分:“我没事儿。”


    “裴昭南,我不是在关心你。”江斯月清泠泠的眼里透出怒意, “我在问你, 你右手骨折是怎么回事?”


    裴昭南翻过右手, 装作不知情:“什么怎么回事?”


    “别装了,你一直在骗我。”江斯月说, “你的骨折跟魏一丞没有关系,不是吗?”


    裴昭南低下头,再次看向右手。


    江斯月明白了。


    他果真骗了她。


    为什么要骗她?


    为什么要欺骗她的感情?


    她像傻子一样被耍得团团转。每天去医院照顾他,对他百依百顺,结果竟是这样?


    江斯月偏过头, 用手指轻轻擦去眼泪。


    她不可以再为他哭泣。


    “我骗你?”裴昭南的嘴角勾起嘲意, “江斯月,你没骗我吗?”


    “我骗你什么了?”


    “项链。”


    “什么项链?”


    “我送你的那条项链。”


    江斯月听不懂。


    “你明明把项链还给我了。”裴昭南只能提醒她,“我问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承认?”


    那是他特意为她挑选的新年礼物。他满心期待她会喜欢,结果呢?


    碰见魏一丞之后,她又翻脸不认人,一大早就把项链送到酒店前台, 想跟他撇清关系。


    “你怕我知道项链被退回来会生气,怕我生气就会报警抓他。”裴昭南对她的心理了如指掌,“所以,你把项链拿回去了。”


    他用那条项链试探她的态度。她的态度变了, 所以他给她台阶,让她得以回酒店取项链。


    江斯月愣住了。


    她没料到这是裴昭南设下的圈套。


    “当初,你答应做我的女朋友,到底是因为爱我?”裴昭南指向隔壁,大声质问,“还是想保护他?”


    这些年来,他越爱她,就越不敢想这个问题。既然得到了她,他就只能骗自己。现在,他骗不下去了。


    江斯月已经记不太清了。


    她只记得她担心和裴昭南见不得光的关系会败露,所以不敢拂逆他。裴昭南正是精准拿捏了这一点,才能逼她就范。


    为什么偏要让她二选一?


    建立在欺骗之上的感情,还是爱吗?


    “这么多年,你过得很痛苦吧?”裴昭南冷笑,“跟一个不爱的人在一起。”


    他从来都不在江斯月的选择里。爱情也好,学业也罢,他一直是被舍弃的那一个。


    “江斯月,你爱过我吗?”


    不肯公开恋爱关系,一意孤行要去英国留学,当着全校师生的面扇他耳光……这叫爱吗?


    江斯月的眼角红了一片,嗓子眼噎得慌。


    就在刚刚,仅仅一墙之隔。她言之凿凿、信誓旦旦地亲口对魏一丞说,她爱裴昭南。


    可现在,那个字……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你没爱过我,是吗?”


    裴昭南多么希望江斯月能反驳他。


    分手,他认了。


    哪怕江斯月对他的爱不如魏一丞,他也认了。


    只要江斯月爱过他,就够了。


    他不要很多爱,只要一点点。一点点都不可以吗?


    长久的寂静。


    江斯月始终没有反驳。她垂下睫毛,遮住黯淡的眼神:“裴昭南,随便你怎么想……我们之间只是相互欺骗的关系,不是吗?”


    “相互欺骗……”裴昭南的胸口隐隐作痛,“这就是你的答案?”


    “对,这就是我的答案。”江斯月捏紧裙角,竭力克制情绪,“这些年,你私拆我的信件,干预我的交友,违背我的意愿……”


    一桩桩、一件件,如果不是因为她爱他,这段关系又怎么会持续至今?现在,他居然问她,有没有爱过他?可笑。


    “你甚至想让我怀孕,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幸好,我没有怀孕。”


    她用了“幸好”这个词。


    她到底是多么不想要他的孩子?他竟会傻傻地期待三个月。可笑。


    “裴昭南,你爱过我吗?”


    他不爱她吗?


    他还要怎样才算爱她?


    把心挖出来给她看吗?


    江斯月摇头长叹:“你爱的不是我,是你的执念。”


    裴大少爷金尊玉贵,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他缺什么呢?什么都不缺。他只是没见过像她这样一次次推开他的女人罢了。


    为了得到她,他无所不用其极。软的不行,来硬的。硬的不行,还有苦肉计。


    他巧取豪夺,有的是力气和手段。她玩不过他,连偶尔的心软都成了被掐住的软肋。


    裴昭南瞳孔地震。


    江斯月竟然说,他不爱她。


    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女人?否定他的一切,否定他的爱。


    他的爱就这么拿不出手吗?还是说,她根本不想要他的爱?


    白炽灯又闪了一下。江斯月下意识地抬头,灯光映亮她的脸。


    仿佛博物馆里陈列的冰裂纹瓷器,一束顶光自上而下地照过来,照出她的美丽,也照出她的破碎。


    江斯月收拾心情,调整坐姿。


    她再次看向裴昭南:“魏一丞愿意跟你和解。你把他打成那样,实在不应该。”


    裴昭南不认为自己有错:“那是他自找的。”


    江斯月不想再跟裴昭南东扯西拽。


    二人互殴,谁对谁错并不重要。只要她不在场,他俩一定会打起来。


    “你赔他一笔钱,这件事就算了。”江斯月伸出手指,“这个数,我保证他不会给你惹麻烦。”


    裴昭南冷嗤一声:“我一分钱也不会赔他。”


    “你赔不赔?”


    “不赔。”


    “行。你不赔,我赔。”


    “你上哪儿赔?”


    这笔钱对裴昭南来说只是洒洒水,对江斯月而言却不是小数字。


    她一个没有收入来源的大学生,哪儿有这么多钱?


    江斯月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


    盒子打开的一瞬间,裴昭南呼吸一滞——


    那是一条镶满钻石的月牙形项链,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你刚刚说的是这条项链吗?”江斯月问,“这条项链,够了吗?”


    裴昭南的心脏一下子攥紧了。


    她要把他送她的新年礼物赔给前男友?她怎么可以?她怎么敢?


    “不够?我还有。”江斯月又拿出一个盒子,“这是你送我的纪念日礼物。”


    “这是生日礼物。”


    “这是圣诞礼物。”


    “这是情人节礼物。”


    ……


    她摆出一个又一个盒子,冷酷得像参与年终盘点的会计。


    裴昭南快被她逼疯了。


    她为什么带这些东西来派出所?她本来就打算还给他,是不是?


    “东西都在这里了。裴昭南,我们两清了。”


    两清?


    如何才能两清?


    这些年的情与爱、精与血,她怎么还得清?砸碎骨头才换来的爱人……她竟然要跟他两清?


    她简直在剜他的心。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够了吗?”江斯月再次发问,“裴昭南,到底是你赔,还是我赔?”


    裴昭南闭上眼睛,终究是妥协了:“我赔。”


    江斯月拉上包的拉链。


    裴昭南叫住她:“东西,你拿走。”


    江斯月却问他:“你想在门口的垃圾桶里见到它们,是吗?”


    每当他认为江斯月狠心到极点的时候,她都能做出更狠心的事、说出更狠心的话。


    这个女人根本没有心。


    江斯月离开了。


    只剩裴昭南一人。


    他彻底泄了力。


    犹如被射落的鸟。


    ……


    警察惊讶于这件事情解决得如此迅速。方才打得不可开交的二人,居然和解了。


    更惊讶的是,裴昭南主动赔给魏一丞一笔不小的数目。


    警察忍不住看向一旁西装革履的男人。他是裴昭南的表哥,特地过来接裴昭南回家。


    谁也没想到,裴昭南的父亲竟是那位。下面人打个电话就能解决的事情,难为少爷屈尊在派出所待了那么久。


    也许……他只是想见那个女孩儿一面?


    事情了结。


    魏一丞最先离开派出所,随后是江斯月,最后才是裴昭南。


    没有一个赢家。


    他们全都失去了爱人。


    ///


    那天之后,江斯月没再见过裴昭南。


    洛可主动向江斯月承认错误,这些年她给裴昭南递了不少信。


    江斯月没怪她。快毕业了,这些事都过去了。


    洛可问她,为什么要跟裴昭南分手?是他做错什么事了吗?


    江斯月摇摇头。世间情爱,一句对错怎能说得清?


    毕业那天,江斯月收拾行李,意外发现一件遗留的礼物——裴昭南最初送她的手镯。


    她用了很多方法才取下来,没想到忘记带给他了。


    她要还回去吗?


    算了,她不应该再见他了。


    裴昭南不在了,她的青春也结束了。


    ///


    2017年,八月底。


    清晨,江斯月即将飞往英国。


    早秋的空气里满是湿润的痕迹。江爸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江斯月坐进车里。


    这就要离开了?她突然有些舍不得。


    她轻轻吸了一下鼻翼,抑制住喉咙里酸涩的感觉。


    车窗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她试着扯开嘴角,用手指画出笑脸。  :)


    离开是新的开始。


    她应该高兴才对。


    她怔怔地看着那个笑脸,酸甜苦辣的记忆全都涌了上来。


    心尖像是被人掐了一下。


    那个弯弯的笑脸,似乎无法承受这份沉重的心情。


    水珠慢慢聚集,向下滚动,一道水痕顺着笑脸的眼角蜿蜒。


    音箱放起耳熟的歌:“终于你身影消失在/人海尽头/才发现/笑着哭/最痛……”


    江斯月没再哭泣。


    她已经流不出眼泪了——


    作者有话说:歌词来自五月天《知足》。


    第69章


    2022年, 八月初。


    江斯月踏上回国的飞机。


    去年夏天,她从英国剑桥拿到博士学位,又到美国哈佛做博士后。


    今年年初, 奶奶病危。江斯月订了四趟从纽约回国的飞机,结果航班全部熔断。等她从机票贩子手里买到价值六位数的商务舱机票,噩耗已经传来。奶奶去世, 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时局动荡, 人心惶惶。


    博士后初始合同一年期满, 江斯月没再续签,决定回母校A大任教职。


    飞机从纽约起飞, 在香港转机,路上颠簸二十多个小时,最终落地北京。


    阳光透过舷窗照到脸上,她在半梦半醒间看见远方标志性的建筑群,心底不禁泛起涟漪——她和这座城市有太多故事。


    江斯月回到熟悉的校园。


    难怪有人说教育是一场巨大的庞氏骗局。从学英语到教英语, 这么多年她原地打转。


    尤其是看到第一个月工资条的那一刻, 她更坚定这是一场骗局。


    “剑桥博士”“哈佛博后”“拔尖人才”“青年学者”……名头说出去震天响,税后月薪只有一万——不是美金,也不是英镑,是人民币。


    这张工资条显得江斯月像一个笑话。


    她在象牙塔里,又不在象牙塔里。她能在北京生存,但谈不上生活。


    她没有太多物欲。但是,寒窗苦读二十载, 归来月薪一万,难免心寒。幸好学校提供食宿,否则她都想回成都了。


    这是残酷的社会教给江斯月的又一课。


    读书改变命运。但没人告诉过她,命运也可能变得更差。


    ///


    下午茶时间。


    程迦听了江斯月的吐槽, 笑得前仰后合:“哎呦,一万已经不错了,我一个月都不到一万呢。”


    她刚结束为期五年的驻外工作,跟江斯月前后脚回到北京。


    不用怀疑,堂堂部委公务员也就赚这么点儿可怜的薪水。驻外期间还有额外补贴,回国只有基础工资。


    如果不是程迦在北京有房有车,大概率也得面临一样的困境。


    “大学老师,工作多体面啊。”程迦宽慰道,“考上A大已经难如登天了,你居然在A大教书,太厉害了。”


    江斯月不禁发问:“工作体面的代价就是穷吗?”


    “不,”程迦说,“是因为不穷才有资格选择体面的工作。”


    江斯月的家境算不上特别好,但肯定不差。所以,她对金钱缺乏那种强烈的渴望。真穷到一定地步,她早就另谋生路了。


    “你想赚钱还不容易?”程迦给她支招,“以你的资历,一对一辅导英语,一小时收个大几百上千,北京多的是家长愿意买单。”


    江斯月摇头:“别,现在搞双减,我可不敢随便给人补课。”


    “嗐,大学老师又没人管。”


    “算了吧,别弄出什么幺蛾子。”


    “你这工作,稳定、时间灵活、社会地位高,子女还能直接就读北京的好学校……”程迦分析道,“最适合找个有钱人嫁了。”


    江斯月无语,这不是她想听到的答案。


    “你看你,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真想穷一辈子?”程迦真想戳她的脑壳,“你不会觉得跟有钱人结婚是不劳而获吧?这叫各取所需,整合资源,实现变现。”


    江斯月不说话了。


    跟有钱人结婚听上去有点儿拜金,但是……谁想跟穷人结婚呢?她又没疯。


    “诶,正好我有一个不错的人选,可以介绍给你。”程迦翻了翻通讯录,找出某个人的资料页,递给江斯月看,“这是我朋友的朋友。北京本地人,投行工作,年薪百万。父母都是国企领导,家里好多套房。各方面条件都挺好,你可以试着跟他处一处。”


    江斯月低头搅拌咖啡。


    “你今年二十七,也该上点儿心了。不然,好男人全让别人挑走了。又不是二十出头,只谈恋爱,不计结果。”程迦见她兴趣不大,好说歹说,“条件是不如你那前任。不过,裴昭南那样的又有几个?”


    叮的一声,汤匙碰到杯壁。


    江斯月取出汤匙,搁到描金的骨瓷碟上,随后端起咖啡,看向窗外。天空并不蓝,像透明无色的水,几缕淡云模糊了远山的轮廓。


    程迦观察江斯月的表情,试探性地问:“你不记得他了?”


    江斯月未置可否。她喝了一小口咖啡,对程迦说:“你说的这个男生就挺好。”


    程迦将赵承言的微信名片推荐给她。


    江斯月正要申请添加好友,程迦拦住她:“别,等他来加你。”


    ///


    当天傍晚,江斯月收到赵承言的好友申请。


    她翻了翻他的朋友圈。工作日上班、出差、健身,星期天聚会、看展、听音乐会、户外旅行,看上去有着健康的作息、明确的规划,以及优雅的品味。


    【赵承言:我该怎么称呼你?】


    【江斯月:江斯月。】


    【赵承言:英文名呢?】


    【江斯月:Luna.】


    【赵承言:小时候读J.K.罗琳的《哈利·波特》,我就非常喜欢卢娜。】


    赵承言懂得如何跟一个素未谋面的异性拉近距离。他和江斯月交换了工作、学历、家庭等基本信息,像是在天平的两端添加一个又一个砝码。


    直到赵承言确定这座天平能保持最基本的平衡,才继续推进。


    第一次见面敲定在金融街的某家米其林餐厅。


    初次约会,打安全牌最保险。江斯月画淡妆,着素裙。


    赵承言一见到她,眼睛都亮了。


    江斯月真人比照片漂亮得多,这副姣好的皮相足以弥补她的任何不足。


    在此之前,赵承言有点儿介意她不是本地人。以及,她有一个正在读高三的亲弟弟。


    江斯月对赵承言没什么不满。


    他和照片差不太多,除了虚报的几厘米身高。但这无伤大雅,她不在乎。


    赵承言点了一盘价值两千的长江刀鱼,向江斯月介绍道:“这是招牌菜,我每次来都点。”


    江斯月问:“这顿饭要AA吗?”


    赵承言摆手:“不用,我请你。”


    这顿饭吃了江斯月小半个月的工资。


    饭后,赵承言提出开车送她。


    江斯月婉言谢绝:“不麻烦了。”


    赵承言不敢表现得太热情。


    太过主动,就容易在关系里被动。


    ……


    回到公寓已是晚上十点,室友不在。


    这间公寓由学校提供,就在万柳附近。两室一厅,六十平米,两人合住。


    江斯月想烧点儿热水。


    一进厨房就看到水池里没洗的碗筷,堆了有一两天了。


    室友平时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去学校,卫生习惯却不大好。


    江斯月面无表情地挪开碗筷,往热水壶里添水。


    这时,程迦发来消息:“饭吃得怎么样?”


    江斯月回复:“还行吧。”


    赵承言聪明,会讨女生欢心,也知道分寸。他的经济基础、家庭情况都不错,人也上进,和他结婚不会有生存压力。


    只是……江斯月对他没有任何感觉。


    这没什么。


    也许,她能克服呢?


    ///


    意大利国宝级艺术家莫瑞吉奥·卡特兰的中国首展备受瞩目,展览的主题名为《最后的审判》。


    某位熟识的策展人送给赵承言两张票。


    江斯月并非附庸风雅之人,奈何赵承言发出邀约,她盛情难却。为此,她提前上网查看对卡特兰的艺术评价,以免到时候一聊三不知。


    周末,798艺术区,展厅内人头攒动。


    冷白射灯之下,展品无逻辑地散落陈放,屋梁上栖息着栩栩如生的白鸽,振翅欲飞。


    “这些都是卡特兰作品的一部分,”赵承言说,“展览本身就是一种艺术的体现。”


    江斯月仰起头,天花板上悬挂着一匹瘦骨嶙峋的马。它被孤零零地吊在半空中,四肢与鬃毛无力地垂落,一时难辨真假。


    骨架、标本、逝去……这些以死亡为母题的创作充斥着展厅的各个角落。


    赵承言向她阐释卡特兰的创意理念。


    她假装自己没在网上看过相似的评价,应声附和:“你懂得真多。”


    前往展厅二层的时候,江斯月一不留神,踩空台阶。


    好在赵承言及时拽住她的手,真是虚惊一场。


    江斯月想抽出手,他却握紧不放。


    她轻轻抿唇,不再乱动——她得学着克服。


    赵承言牵着她来到二层,碰到那位策展人朋友,一番寒暄。


    对方打量着江斯月,毫不掩饰对她的赞美:“你女朋友可真漂亮。”


    赵承言笑,没有解释二人的关系。


    策展人朋友说要带他们去看本次艺术展最具人气的作品。赵承言欣然应允。


    三人同行,边走边谈,言笑晏晏。江斯月任由赵承言牵着自己。她还是不习惯,只能偏过头去。


    就这样,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撞入眼帘。


    不远处,人潮涌动,众声喧哗。


    裴昭南微微侧头,同身旁妆容精致、仪态优雅的女人说话。


    修长的身形安然伫立。


    他的存在,让一切都沦为陪衬。


    那一刻,像是起了心电感应。


    裴昭南的视线越过比肩接踵的人群,穿过无序陈列的展品,与江斯月隔空对视。


    四目相望,万物失色。


    他缄默不语,她惊悸不安。


    赵承言察觉到江斯月的异样,体贴地问她是不是有点儿冷。


    她移开目光,敛下睫毛:“我不冷。”


    江斯月沉默地跟在赵承言的身边,同裴昭南擦肩而过。


    她隐约听见女人温柔的声音:“昭南,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时隔五年,陌路重逢,竟是这般光景。


    他离她这么近,又那么远——


    作者有话说:PS:卡特兰及展览的相关介绍有参考。


    第70章


    场馆内最引人注目的作品名叫《喜剧演员》, 一根香蕉被一块灰色胶布粘在白色展墙上。


    这幅作品曾被拍卖出12万美元的高价,香蕉的市场价值却不足1美元。


    众人围着这根价值不菲的香蕉拍照留念。


    赵承言问江斯月:“需要帮你拍点儿照片吗?这个展厅很漂亮,适合出片。”


    说话间, 他悄悄俯身,在她耳边补充:“你也很漂亮。”


    江斯月从他的掌心抽走自己的手,躲避暧昧:“不了。我想去一下洗手间。”


    “知道怎么走吗?”


    “我看见标识了。”


    ……


    江斯月进了洗手间。


    她想洗把脸, 指尖触到凉水, 这才意识到她带着妆。


    她打开包, 掏出口红,对镜补妆。镜子里是完美的假面, 卷发、红唇、黑裙。


    如今的她和以前不太一样,裴昭南也未必能认出她来。


    她以为自己早就淡忘了一切。


    可是,那些二十出头只谈恋爱不计后果的回忆卷土重来,她又陷了进去。


    洗手间里出来一人。


    江斯月打眼一瞧,恰是裴昭南身旁的女伴。她踩着细高跟, 哒哒地走过来, 放水洗手。


    她和裴昭南是什么关系呢?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一瞬间,江斯月陡然清醒。


    这不是她应该思考的问题。


    愣神之际,那个女人走了,一枚钻戒遗留在洗手池。


    这枚钻戒没什么花里胡哨的装饰,却浮夸到近乎不真实。铂金戒托上镶嵌着饱满的梨形钻石,好似一颗硕大的冰糖。


    江斯月没多想,拿着钻戒追出去, 叫住她:“你好,请问这是你的东西吗?”


    对方回过头,先看江斯月,再看钻戒, 露出欣喜的神色:“哦,是我的东西。”


    她将钻戒套回左手无名指,冲江斯月礼貌微笑:“太感谢了。这是我的婚戒,要是弄丢,我可没法儿跟家里那位交代了。”


    家里那位……


    是她的丈夫吧。


    就在这时,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迎了上来,毕恭毕敬地说:“裴太太,我带您过去。馆长正在等您。”


    “好。”女人满面春风地离开了。


    江斯月立在原地,心乱如麻。


    裴昭南结婚了。


    这很正常,不是吗?他没有不结婚的道理。


    毕竟……五六年前,他就急着要结婚,急着要孩子。


    那位裴太太长相端庄,性格温柔。他们很般配,感情也不错。


    她应该为裴昭南感到高兴,不是吗?


    ……


    江斯月回到洗手间,继续补妆。口红擦了一遍又一遍,粉饼扑了一遭又一遭。


    不知过了多久,她收拾好心情,走出洗手间。拐过墙角,她登时怔住——


    裴昭南背倚着墙,手抄着兜。冷彻的灯光晕上发梢,狭窄的甬道将他的影子无限拉长。


    时光待他不薄。他和江斯月记忆中的那个身影,几乎完全重叠。


    一双浓黑如墨的眼眸转过来,看向江斯月:“什么时候回来的?”


    嗓音带着一丝嘶哑,像北京三月的风沙。


    江斯月当没听见,只顾低头往前走。手腕忽地被攥住,她连人被拽过去,后背抵住墙。


    裴昭南捏住她的下巴,拇指蹭过她的嘴唇,指腹染上一抹红。他的眼底滚过一道暗光,万分克制地咽了一下嗓。


    “Luna,好久不见。”他说。


    印象中,裴昭南最爱在她意乱情迷之时唤她Luna。每叫一声,她便陷落一分。


    这是他们之间别样的情趣。


    “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他又说。


    江斯月躲开他的手。她用指尖蹭了一下唇角,低头便见一缕红——口红花了。


    已婚人士,应该对前任这样吗?太冒犯了。哪怕未婚,也不行。


    江斯月发出警告:“裴昭南,请你自重。”


    裴昭南扯出笑意:“你还记得我。”


    这时,江斯月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赵承言。


    裴昭南垂下眼帘:“你没跟他在一起。”


    他是谁?赵承言?


    还是……魏一丞?


    江斯月挂了电话。


    这种场合不适合接听。


    “江斯月,你挑男人的眼光变差了。”


    “我的眼光一直不怎么样,不是吗?”


    裴昭南没再说话,只盯着她看。


    像是要将她望穿。


    吱呀一声,有人推门。


    江斯月一怵,立马拉开距离。


    一个年轻女孩从洗手间里出来,眼神怪异地看他俩。


    江斯月别过脸去,用手背挡住泛红的唇角。


    这场对话就这样无疾而终。


    那女孩侧身横过他们中间,江斯月趁机起身离开。


    远离痛苦,也远离幸福。


    ///


    裴昭南回来找林艺姝的时候,她正在和馆长交谈。


    馆长亲切地称呼她为裴太太,向她介绍卡特兰的几件代表作品,她频频点头,十分赏识。


    见到裴昭南,林艺姝稍稍挪步,给他让出位置。


    裴昭南站在她身旁,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眼前的展品。


    这是一个头戴纸袋的男人。


    他身穿灰色西装,跪对着墙,双手交握,似是戴着无形的镣铐,又像是在祈祷宽恕。


    作品名为《最后的审判》,是本次主题展览的重中之重。


    林艺姝与馆长握手辞别,这才和裴昭南说话:“昭南,你表哥刚刚来电话,说他下飞机了,喊你晚上一起吃饭。”


    裴昭南轻轻嗯了一声。


    林艺姝今年在北京开了一家私人美术馆,她对卡特兰很感兴趣,想收藏一到两件作品,以充实馆藏。


    恰好裴昭南与798艺术区的某位负责人相识,裴昀西便委托他陪同林艺姝来看展,顺便洽谈相关事宜。


    一切尚算顺利。


    走出展厅,林艺姝瞥见裴昭南手指上的一抹红。她关心道:“你的手怎么了?受伤了?”


    裴昭南没有擦,也没有藏,对此并不在意:“没什么。”


    林艺姝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在抖,再度询问:“手疼吗?需要让人处理一下吗?”


    “不用,”裴昭南说,“我没事儿。”


    这么多年,一想起江斯月,这根骨头就隐隐作痛。


    今天的手抖不是疼痛,而是某种情绪的躯体化表达。


    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


    她回来了。


    ///


    江斯月擦去凌乱的口红痕迹,不再补妆,而是戴上口罩。


    她站在展厅的入口处,垂眸,看地板上模糊的影子。


    这里有一只巨型的猫骨架。


    它龇牙咧嘴,耸着脊骨,尾巴高竖,全身呈攻击防御的姿态。


    为什么会这样?她问自己。


    这些日子,她想方设法地自我麻痹——她没有太多追求,只是想过平静无波、衣食无忧的生活。


    看,她不是不能克服。她可以试着去接纳其他男人。裴昭南的出现,却一下子打乱了她的节奏。


    这时,肩膀上忽然多了一点温暖的重量。


    她收束思绪,发现是赵承言为她披上外套:“天冷,你穿得太少了。”


    衣袖晃晃悠悠,江斯月的心也跟着摇摆不定。


    “今天晚上有什么安排吗?我想请你看电影。”赵承言说,“影博重映了一部诺兰的片子。我开车带你过去,离这儿不远。”


    说罢,他单手搭上她的肩膀,举止比以往更亲近。


    江斯月今晚没这个心情。她不动声色地将肩膀移开,轻声说:“不了,明天一早要给学生上课,我的课还没备完。”


    “那你回去忙吧,”赵承言拿出宝马车钥匙,“我送送你?”


    “我们不顺路,就不麻烦了。我打车就行。”


    “路上小心,到家给我发消息。”


    江斯月想把外套脱下来还给他,他却摆手:“下次见面给我就行。今天气温低,晚间还有雨。你穿着,别感冒了。”


    赵承言温和得仿佛一位绅士,和裴昭南完全不一样。


    江斯月再度愣神。


    为什么……要跟裴昭南比呢?


    ///


    这天过后,赵承言对江斯月愈发上心。


    他每天跟她说晚安,偶尔报备行程,时不时约她出来吃饭,还喊过金融圈的朋友一起玩德扑、打掼蛋。


    成年人只需一个夜晚便能确定关系。


    只不过,江斯月是慢热的性子,赵承言也不心急。


    这天晚上,赵承言约她去日料店吃板前Omakase。他发来的地址,唤起了江斯月的回忆。


    她去过这家日料店,和裴昭南一起。那会儿Omakase在国内还算新鲜玩意儿,主打小众、高端市场,不像现在这么烂大街。


    大学生群体是天然的小布尔乔亚。那些年,江斯月对金钱还没什么概念,却已享受过最好的一切。


    如今,她可舍不得花四位数去吃一顿寻常晚餐。


    厨师处理着空运来的新鲜三文鱼,赵承言和江斯月坐在吧台聊天。他们的话题浅浅地浮在表面,比如今天的工作。


    赵承言:“当老师挺好,每天接触的都是单纯的学生,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江斯月:“老师一样得面对领导和同事,跟职场也差不了多少。”


    “至少心态年轻啊,”赵承言感叹,“我现在一碰见学生,就会怀念青春年少的时候。”


    江斯月难得产生共鸣:“是啊,每次给学生上课的时候,我也会想,年轻真好。”


    话题不知不觉地更进一步。


    赵承言主动告诉江斯月,他有过三任前女友。交往时间分别是本科、硕士和工作之后,每个阶段分配得明明白白。


    “你呢?这个年纪,不可能没谈过恋爱吧?”


    “谈过两次恋爱。”


    “可以跟我说说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吗?为什么分手?”


    江斯月倍感压力。


    不在于这个问题有多么刁钻,而是……她已经很多年没跟人聊过情史了。


    她用笼统的话术将这个问题搪塞了过去:“没什么可说的,就是同学。一个是高中同学,一个是大学同学,一毕业就分手了。”


    赵承言说:“看来大家都差不多。”


    新的问题接踵而来。


    赵承言又问:“你在国外五年,没想过谈恋爱?”


    该怎么描述过去的那五年?


    新鲜感只维持了三个月,之后便是无尽的孤独与寂寞。


    江斯月说:“国外的生活太漂泊,我想稳定下来再谈恋爱。”


    赵承言状若无意地问:“Luna,你现在算稳定下来了吗?”


    直觉告诉她,赵承言想说些什么,但她还没做好准备。


    “不要叫我Luna,我不习惯。”江斯月避重就轻。


    “Luna这个名字很好听,”赵承言话锋一转,“如果你不习惯,那我就不叫了。”


    气氛微妙的尴尬,赵承言开了一个小小玩笑:“我还以为你不谈恋爱,是受了什么情伤。”


    江斯月付之一笑。


    算情伤吗?


    她只是……没再动过心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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