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这话一出, 包厢里鸦雀无声,气氛格外尴尬。
江斯年的PSP不合时宜地发出哔哔的电子音效,江爸瞪了他一眼, 他手忙脚乱地关掉游戏机。
江爸端着酒向魏爸陪笑:“孩子还小,想以学业为重,她有自己的节奏, 还是等毕了业再说吧。”
“看来是我们太心急了, ”魏爸失笑道, “唐突了,我得自罚三杯。”
二人打着哈哈, 将这个话题带了过去。
大人们的虚与委蛇,令江斯月愈加压抑。
她的声音不被听见,她的意见也无关轻重,那她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呢?
空调呼呼地吹着暖风,她起身, 拿上自己的大衣。魏一丞见状, 连忙问:“你去哪儿?”
她头也不回地说:“洗手间。”
他没理由跟过去,目送她走出包厢。
江斯月没去洗手间,径直离开餐厅。
一阵冷风袭来,天空竟开始下雪。大红灯笼高高挂,微凉的雪花落上她的睫毛,随着温热的呼吸融化,一切渐渐模糊。
成都是一座“贫雪”的城市, 依稀记得上次下雪是她读高中的时候。
某天晚自习,细雪霏霏。她伏案写作业直到下课,地面上薄薄的一层雪粉已无踪影。
这时,魏一丞走进教室, 冲她指了指窗台——那儿有一个迷你小雪人。两个脏兮兮的小雪球团在一起,虽然简陋,但很可爱。
他特地赶去天台收集积雪,只是为了给她一个小小惊喜。当时的她,怎么也想不到两人今天会是这般光景。
雪越下越大,江斯月已不知不觉走到十字路口。
车如流水马如龙,红灯停,绿灯行。路人忙着过马路,她却立在原地,一动不动。身后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
天地之大,她该去哪里呢?
这时,大衣口袋里的手机微微震动。
她担心家人来找,看到消息,发现自己想多了。
【周正豪:除夕快乐!有一段时间没见到露娜了。最近它还乖吗?】
【裴昭南:我去成都玩了。露娜在家,挺乖的。】
【周正豪:噢~那就好。对了,我记得江斯月好像是成都的。】
【裴昭南:哦,这么巧。】
【周正豪:哈哈,她这几天也没说话,估计过年忙着陪家人呢。】
这几句无关痛痒的话,莫名戳痛了江斯月。
新春佳节,正是家人团聚之时,她却不愿回到那场令人窒息的饭局。
北风吹雪,飘然零落。她呵出一口雾气,眼前白茫茫一片。
此时此刻的她,还能去哪儿呢?
///
大年三十的机场格外忙碌,不论是已经落地的游子,还是急着出发的旅客,各个风尘仆仆、行色匆匆。
裴昭南被工作人员领到贵宾楼的休息室。他走得急,还没来得及吃午饭。这里供应当地美食,他要了一份担担面。
前些日子,父亲回了北京,他索性找个由头,出来躲清净。
大年三十躲也躲不过,必须得回家。家里已经安排专人专车去首都机场接机。
吃完饭,为时尚早。
他躺进软沙发,想眯一会儿,却被手机消息吵醒——是那个聒噪的周正豪。
江斯月在群,他得敷衍几句。
等到他放下手机,她也没说话,不知最近在忙什么。
下午两点,工作人员来通知登机。
从专属通道走,坐奔驰商务车,直达飞机舷梯。
就在此时,头顶飘起了雪花。
这场突如其来的雪,令裴昭南在舷梯驻足。
人不留客天留客。
他忽然福至心灵,拿出手机——江斯月居然发来了好友申请。
一通过验证,对面就发来了消息。
【江斯月:你还在成都吗?】
【裴昭南:嗯。】
两点半的机票……
这句话还未输入完毕,新消息又来了。
【江斯月:我可以去找你吗?】
【江斯月: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细雪闪烁着微光,裴昭南产生了一丝不真实感。脚底踩的仿佛不是舷梯,而是绵软的云。
“先生,舱门即将关闭,”乘务员提醒道,“该登机了。”
【裴昭南:方便。】
【裴昭南: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他无视乘务员惊讶的目光,飞奔离去。
每一步都恍恍荡荡,如坠云端。
///
越往市区走,雪下得越密。
灰蒙蒙的天,白皑皑的雪,沿着城市的地平线交织。
大慈寺与繁华的太古里仅一墙之隔。今天是除夕,又下着雪,平日里门庭若市、香火鼎盛的佛寺,竟显得冷清起来。
正因这份冷清,才让裴昭南一眼就看到了江斯月。她抱着膝,坐在石阶上。漫天雪色衬得她清莹秀澈,像遗落在雪地里的明月珰。
让她在原地等着,她竟在这儿坐了这么久。
江斯月眼睫忽闪,转过头来。
裴昭南背着包,就站在不远处。他穿着黑色大衣,灰色围巾在风中摆动。
每当她彷徨无助的时候,他总会出现。
“对不起,我早该想到今天你要回家……”她像是做了错事的孩子,犹豫着说,“我没事,你还是回去吧。”
一想到自己因为私事打扰了别人的行程,她更愧疚了。
裴昭南把她整个人拽了起来,语气听来有几分生气:“你想让我回哪儿去?”
她鼻尖通红,睫毛上还凝着冰晶。他扯下自己的围巾,替她裹上,连着头发一起兜进来。然后自然而然地牵起她冰凉的手,放进大衣的口袋里:“走吧。”
她没将手抽走,而是抬头问他:“去哪儿?”
“起码先找个暖和的地儿吧。”他微垂着眼,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她的耳后。不出意外,她的耳朵也是冰冰凉。
她咬着唇,小声问:“你怎么不问我找你有什么事?”
“甭管什么事儿,”他带着她走下台阶,“你肯定受了天大的委屈。”
否则她又怎会愿意放下身段主动找他。
被他点破心事,江斯月的眼睛止不住地又湿润了。
方才她接到父母的电话,问她在哪儿。她说她出去透透气,晚点儿再回家。
一向呵护她的父母骤然变脸,指责她太过任性,让他们在人前难堪。
“你以为这只是你和小魏之间的事吗?”江妈气极了,“你爸爸年后就要竞聘大区经理,要是没了你魏伯伯的关系,他还升得上去吗?”
“人家魏伯伯已经给足你面子了,又是赔礼又是道歉,你怎么能说走就走?”江爸也很头疼,“我们平时是怎么教育你的?你也太不懂事了。我对你真是太失望了。”
她挂断了电话,选择当一只鸵鸟。
家本该是避风港,现在她却只想逃离。
裴昭南叫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后,司机问他去哪儿,他没什么头绪,毕竟他对成都不熟。
这些日子,最常去的地方是下榻的酒店。可他总不能把江斯月带到那儿去。他不可以重蹈覆辙。
江斯月对司机说:“去青石桥吧。”
熟悉的街景令她恍惚的心情稍稍平复,身体渐渐回暖,她意识到一件事——
裴昭南还牵着她的手。
她想要往外抽离。刚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就被更用力地握住了。
她心虚地抬眼觑他,却跟他的视线撞了个正着。漆黑的眼里,有警告的意味。
江斯月:“……”
算了,还是老实点儿吧。
司机一脚油就踩到了青石桥,二人下车。
雪停了,天色也晚了。路灯还没亮,只有微暝的天光。江斯月中午没吃什么东西,这会儿已经有点儿饿了。
街头有一家肥肠粉店还亮着灯,看招牌有些年头了。老板在门口抹着桌子收拾碗筷,手脚十分麻利。
“哎呦,这不是李奶奶家的小月月吗?”老板眉开眼笑,“好久没见你,都出落成大姑娘了。”
江斯月扯出一个微笑,跟老板打着招呼:“是有一阵子没来了。打烊了吗?”
“今天没什么生意,备的东西不多。别的都没了,就剩了点儿抄手。卖完就回家吃年夜饭了。”
“行,来两碗吧。一碗红油,一碗清汤。”
“就一碗了。”
“那做清汤的吧。”
“好咧。”
裴昭南跟着江斯月走进店里。
店面不大,只有几张简陋的桌子和一堆廉价的红色塑料凳,筷笼里插着塑封的一次性筷子。
店里没有其他顾客,两人面对面坐下,江斯月说:“小时候奶奶会带我来这儿吃饭,你别嫌弃。”
“那这家店的味道一定不错,”裴昭南环顾四周,“你奶奶家在这附近?”
江斯月点了点头。
自打爷爷去世,奶奶一人独守老屋。儿女商议着把奶奶接去同住,奶奶拒绝了。她不愿意打扰儿女们的生活,只想独自侍弄花花草草,饲养猫猫狗狗。
小时候,父母工作忙碌,经常把江斯月放在奶奶家。所以,她和奶奶很亲。有什么委屈,她也愿意回去跟奶奶说。
想到这里,她看向裴昭南。
为什么她今天第一时间会想要找他呢?是奶奶不在家的缘故吗?
老板端来热腾腾的抄手,注意到江斯月对面坐了一个男生。
过去,她有时候也会带男孩子过来,但不是今天这个。老板有分寸,不会瞎打听,只乐呵道:“再给你拿个碗吧。”
两人第一次单独吃饭,吃的是同一碗抄手。
江斯月用勺子分着抄手,然后把碗推到裴昭南面前。白瓷圆碗,清汤素油,一只只抄手犹如凫水的大白鹅。
这道方面皮裹猪绞肉的小吃,做法大同小异,叫法却大相径庭。
北方人称“馄饨”,广东人称“云吞”,福建人称“扁食”。四川人最浪漫,给它取名“抄手”,寓意“牵起你的手”。
裴昭南喜欢这个寓意。
他捞起一只抄手,送入口中。皮薄肉多,汤汁鲜美,味道好极了。
再看江斯月,她正往自己的碗里倒辣椒油。
“这辣椒好吃吗?”
“你想试试?”
“给我来点儿。”
江斯月给他倒了一滴眼药水的量。
“就这么一丁点儿?”
“这个辣。”
“那你加这么多?”
“我跟你不一样。”
裴昭南不信邪,偏要跟她加到一样的量。刚喝了一口汤,他立马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他捂着嗓子,辣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好在老板及时端来一碗清汤,才解了他的十万火急。
江斯月若无其事地吃着沾满致死辣椒量的抄手,这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这一瞬间,裴昭南深刻地认识到,她是四川女孩儿。哪怕看上去再乖巧听话,也嗜辣如命。
就在这时,电话铃声响了。
两人同时看向手机,是裴昭南的电话,压力瞬间给到他。
这是司机打来的电话,他必须得接。
如果他失踪,司机一定会联系家里。依他母亲的性子,恐怕会让警方直接查他的定位。
司机问他下飞机了没有,说在约定的时间和地点等了半小时,也没看见他的人影。
“我看错时间了,机票是明天。忘了跟你说了。”裴昭南淡定地撒着谎。从机场回市区的路上,他一直琢磨该找个什么理由糊弄过去。
司机不敢质疑,只是在心里犯嘀咕,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那您父母知道这件事吗?”
“没有,你跟他们说一声吧。”裴昭南想把这个烫手山芋丢出去,“就说我明儿个回去给他们拜年。”
司机跟了裴家多年,必然是人精。他猜出其中有几分蹊跷,也不接裴昭南的招,而是说:“我会如实转达。如果您父母问起来,还请您替我说两句好话,就说我准时来接机了。”
“……行。”
撂了电话,一抬眼。
江斯月正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没事儿,我明天回去也一样。倒是你……”他像个没事人一样转移话题,“这个点儿了,为什么还不回家?”——
作者有话说:修文至今写得最艰难的一章,改了无数遍。希望后面不会有更困难的章节。
第32章
江斯月用勺子搅动碗里的汤汁, 抄手转啊转,转啊转,半晌才开口:“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裴昭南并没有勉强:“那就不说。”
就这样沉默。
汤锅咕嘟咕嘟, 热气蒸腾,头顶的电灯泡浸泡在雾蒙蒙的水汽里。
光线洇在泛黄的墙皮上,一阵风来, 一圈一圈地漾开去。
吃完最后一颗抄手, 江斯月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裴昭南付了钱, 问她:“你吃得饱吗?要不要再出去吃点儿别的?”
她摇了摇头:“不用,我已经饱了。”
两人一起离开小店。天已黑透, 远远地,天边绽开烟火,小巷深处有爆竹声。
粉晶似的积雪,一踩上去,就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到了路口, 裴昭南问:“你要去哪儿?”
江斯月停下脚步:“我不知道。”
家里的电话不想接, 家也不想回。
可偏偏今天又是那么重要的日子。
“我……”她犹豫了很久,“跟家里吵架了。”
他安慰她:“这很正常,不是什么大事儿。”
“不,从来没有这样过。不顾我的意愿,擅自做主带我去不想去的饭局,原谅不该原谅的人。”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发牢骚。她气得有些发抖,控诉着:“我的想法根本就不重要, 他们甚至希望我现在就订婚。这和包办婚姻有什么区别?”
裴昭南若有所思地说:“你不是挺喜欢他吗?”
否则,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他的示好。
他品尝过她痛苦的眼泪。甚至,在内心某个阴暗的角落,他的快乐与她的痛苦相伴相生。
“那是以前。”
“那现在呢?”
她一时语塞。
现在什么呢?
是现在还喜欢他吗?
还是现在喜欢谁呢?
她清楚地知道, 那个位置空了出来——被魏一丞旷日持久地霸占着的位置。
但她不愿意思考这个问题,就像她不愿意回想和裴昭南的每一次脱轨。
江斯月避重就轻:“总之,我不会原谅他,也不想跟他订婚。”
裴昭南没有资格去评价这件事。以他的立场,他当然愿意跟她统一战线,一百个愿意。他问:“我可以为你做点儿什么吗?”
“你能过来,就够了。”江斯月不敢奢求更多。
“是吗?”裴昭南轻扯唇角,静静地看着她,“你也太容易满足了。”
灯火煌煌,他的眼睛幽而深,是梵高的星空,也是两万里的海底。
她撇开视线,状若无意地问:“你今晚打算在哪儿过夜?”
“随便找个酒店吧,总不能睡马路。”他又问,“你呢?”
“我得回家了。”她叹息。
迟早得回家,哪怕回家后要面对暴风雨。
夜不归宿这种事情……不应该发生在这儿。
裴昭南嗯了一声。
能见她一面,也算不虚此行。
江斯月想把围巾还给他。她一圈一圈地摘着围巾,就在这时,一个小孩举着仙女棒尖叫着跑到路口,飞驰的汽车一个急刹,她被吓了一跳。
裴昭南立马拽住那个小孩的衣领,顺带着把她稳稳地护进怀里。司机骂骂咧咧的声音传来:“卧槽,你们怎么看孩子的?大过年的,晦气。”
汽车离开,江斯月惊魂甫定。
裴昭南这才松开小孩的衣领,还没来得及教训一句,小孩又嘻嘻哈哈地跑远了。
江斯月伏在他的肩膀上,狂飙的肾上腺素使她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她的腰被他圈着,一簇未熄灭的火苗跳跃,膨胀,灼烧着她的心脏。
裴昭南没有松开胳膊,而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她开始变得柔软,变得炙热,手指也逐渐收紧。
理性的大厦崩塌,他将她整个人揉进怀里。鼻尖抵着她的发旋,清凉的雪意沁人心脾。好想近一些,再近一些……
他俯下身,吻过她滚烫的耳际,嗓音暗哑。
“还要回家吗?”
///
裴昭南又重蹈覆辙了。
或者说,他很难不重蹈覆辙。
他像是对她上瘾。
一次又一次濒临失控。
“喜欢吗?”
他的指尖缠绕着她的发。
“什么?”她像是没听清。
“喜欢……”他顿了顿,又动了动,“这样吗?”
江斯月越过他的肩头,看海浪起伏的天花板,看摇摇晃晃的灯。那灯是海上升明月,是月亮最美的时候。
浑圆,硕大,饱满。
手机此起彼伏地嗡嗡作响,像恼人的蜂鸣。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蝴蝶也流泪。
……
深夜十二点。
新年的钟声正式敲响,烟花一朵一朵地炸开。
裴昭南坐在床沿,就这么看着江斯月。
她吹干了头发,将衣服一件一件地穿上。
“我得回家了。”她又这么说。方才的快乐是乌托邦,是伊甸园。现在该回到现实了。她绝口不提二人的关系,关系却一次一次地发生着。
裴昭南挪到近前,看着她尚未褪去嫣红的脸,问:“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江斯月恍惚了一阵,这才想起来。
他说的是,前女友给他发消息的事吗?
这种对话只应该发生在男女朋友之间。
他们不是那种关系,她也不想成为那种关系。
爱就是递给对方一柄匕首,刀尖对准自己。她只能赌对方的良心。
她已经赌输了一次,不敢再赌。裴昭南是火,她只想隔岸观火。
江斯月穿上大衣:“我没有生气。”
你看,只要她得以餍足,就会归于冷漠。
裴昭南每次都会上她的当,她的主动从来都不代表什么。
他伸出手,替她一粒一粒地扭上衣扣,又把她的衣角理得平整,这才开口:“我感觉,你怕我。”
怕?
江斯月不理解。
他从地上捡起衣带,穿过她的衣带孔:“怕受到伤害,所以不敢靠近我。”
还能怎么靠近呢?江斯月心想,他们已经靠得不能再近了。
他为她系好衣带,是一个蝴蝶结。
又调整了一番,保证两边完全对称。
“你会系蝴蝶结?”江斯月有点儿惊讶。
“你以为,”裴昭南无语,“我不用自己系鞋带吗?”
江斯月低头看着那个蝴蝶结,心想,原来还可以靠得更近。
帮忙穿上衣服比帮忙脱掉衣服更暧昧,暧昧到她必须即刻逃离:“我得回家了。”
“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可以。”
“这个点儿了,你觉得还能打到车吗?”
“……”
显然,江斯月打不到车。没有几个出租车司机会放弃阖家团圆的时刻,出来挣上仨瓜俩枣。
好在高档酒店的服务非常周到,裴昭南跟酒店管家说了两句,对方立马笑眼盈盈地回复道:“好的,先生。我马上替您安排一辆车,请稍等。”
江斯月在酒店大堂的会客区等待。她把自己端在沙发上,假装刷手机,实则在思考回家该怎么办。
不一会儿,裴昭南在门口向她招了招手。她握紧手机,跟了过去。司机问地址,她报了小区门口的路名。
裴昭南一路上什么话都没说,她也默契地保持沉默,以及一个身位的距离。
车稳稳地停在路边,江斯月松开安全带,裴昭南对司机说:“我送送她。”
不容反驳,他已下了车。
午夜时分,夜凉如水。
路灯在寒风中站岗,行人寥落。两人肩并肩地走着,踩过炮仗爆炸后留下的一地红纸屑。
湿冷的空气迎面而来,江斯月的脑袋清醒多了。一清醒,就开始后悔,后悔自己又招惹了裴昭南。
他可能要说一些让她无法招架的话。
果然,裴昭南开口道:“你想跟我保持现在的关系?”
至于是什么关系……他不说出口,她也知道是难以启齿的关系。
江斯月不能承认,这样她就不再是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好女孩。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比魏一丞的行为更加卑劣。
她也不敢更进一步,因为裴昭南一定会得寸进尺。
可是,她又需要他。
裴昭南带给她的体验太好了,她一直在饮鸩止渴。每一次都释放出过量的多巴胺,足以让她忘记一切烦恼。
江斯月默默地垂下眼帘,瞥见手腕上的发绳。
这东西设计得不太人性化,绑两圈太松,绑三圈又太紧,两点五圈才刚刚好。她永远买不到合适的发绳,就像她不知道该如何保持与他的距离。
“我——”
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因为,裴昭南已经快步走到了她的面前,像变魔术似的展开右手,一条金属项链就这么跳了出来。
月牙形的吊坠上镶着大大小小的钻石,似星辰列张,一闪一闪地发光。
江斯月愣住了。
那颗月牙摇啊摇,摇到了她的手掌心。
“这是?”
“新年礼物。”裴昭南说,“前些日子看到的,我觉得很适合你,就买了下来。”
江斯月狐疑。
他如何预知他们会见面呢?难道只是随手买下昂贵的项链,然后随机送给一位幸运儿?
“看一下背面。”
闻言,她低头去看,路灯在她的发顶晕开橙色的光圈。
想必她看到了月牙上镌刻的字,表情有所缓和。
一路上,裴昭南都在打腹稿,他想跟她说些掏心窝子的话。
偏偏这时,视线越过她的肩头,他瞧见前方路口有一个眼熟的人影。一个至今都在纠缠江斯月的家伙。
魏一丞好像发现了江斯月,正要快步赶来。
裴昭南改了主意,温柔地唤她:“Luna.”
“嗯?”她纤长的睫毛像蝴蝶扇动翅膀,白玉无瑕的肌肤有一种近乎脆弱的美丽。
他伸出手指,贴上她的唇。
她微愕,刚一抬头,就被他以吻封声——
作者有话说:随时随地刷新出来的前男友:我只是你们play的一环QAQ
第33章
深夜的街道异常寂静, 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江斯月没有推开裴昭南,她只是有些许茫然。
按理说,他们这样的关系不应该见光, 更不应该接吻。可是,他们每一次都会。而且,她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什么东西迷惑了她, 她看不清自己的内心。
只能闭上眼睛, 感受交缠的鼻息、相抵的唇舌。
加速的心跳声, 掩盖了轻微的脚步声。
突然,背后传来冷冷的声音:“你们在干什么?”
是魏一丞!
江斯月立马睁开眼睛。
第一反应是躲, 却又无处可躲。
裴昭南趁机握住她的后颈,将她搂进怀里。她把脸埋了进去,试图摁下狂乱的心跳。
可是……躲又能躲到什么时候?
魏一丞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上前来。
他祈祷是自己认错了,看花眼了, 这个人不可能是江斯月。
直到她在别人怀里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 视线对上的那一刻,他的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是她。
如假包换,货真价实。
中午散场之后,魏一丞郁郁寡欢,年夜饭吃得也没滋没味。
父母安慰他,等江斯月气消了再去交涉,让他别太担心。江爸江妈也说江斯月太任性, 回去一定好好说说她。
话虽如此,听到她没回家的消息,他还是忧心不已。
零点,放完鞭炮, 魏一丞毫无睡意,翻来覆去想不明白。
以他的家庭和个人条件,她没道理揪着错处不依不饶。更何况,他们还有多年的感情。
他决定出去转转,散散心。要是能碰见江斯月,说不定事情会有所转机。
他运气还不错,真碰见了她。
可他现在宁愿没碰见她——这样就不会亲眼目睹她和其他男人接吻。
魏一丞愤怒吗?
愤怒,但更多的是恍然大悟,困扰他多日的疑云终于消失了。
为什么江斯月一直不肯原谅他?
原来是她早就跟别人好上了!
为什么江斯月突然查他的手机?
一定是她早就想分手,苦于没有合适的理由,所以才要挑他的错处。
再看抱着她的那个男的……
呵,居然是上次在A大校园揍了他一拳的人!
看来他俩早就暗通款曲,否则哪有那么凑巧的事?
拼图的最后一块碎片也对上了。魏一丞立刻占领道德高地,气愤地指着裴昭南:“你放开她!”
裴昭南并不怕他,反倒振振有词:“我为什么要放开我的女朋友?”
女朋友?
江斯月和魏一丞同时愣住。
江斯月无法否认。如果不是男女朋友关系,她和裴昭南大半夜在空旷无人的街道做什么呢?
她只能默默从裴昭南的怀里抽身,不给他人借题发挥的机会。
可在魏一丞的眼里,这是欲盖弥彰。
他始终认为江斯月是自己的女朋友,怎么就成别人的女朋友了?真是戴了一顶天大的绿帽子!
江斯月瞒了所有人,连江爸江妈都不知道。
任由他像小丑一样又是送花求复合,又是讨好她的家人,还恳请父母出面为他挽回。
魏一丞越想越气!
一定是这个男的臭不要脸,勾引江斯月。
偏偏裴昭南还要火上浇油:“她本来就应该是我的女朋友。只不过在遇见我之前先遇见了你,才让你占了便宜。”
熊熊怒焰在魏一丞的胸腔燃烧着,他失去了思考能力,像疯狗一样狠狠地扑了上去。
裴昭南被推得连连后退,摔倒在街边的花坛里。
枝丫上的雪扑簌簌地落下,他“嘶——”地一声,皱眉抱臂,像是摔得不轻。
魏一丞气不打一处来。
还装可怜?装给谁看?
“住手!”江斯月及时出声制止了这场闹剧。
魏一丞条件反射般地停下,理智回笼,却见裴昭南的嘴角孵着笑,一种胜利者的得意几乎要破壳而出。
可恶!
他一定是故意的!
江斯月去扶裴昭南。
他拧眉闷哼,眼底流露出几分无辜、几分落魄,仿佛被雨淋湿的狗狗。
魏一丞看不得他俩腻歪的画面,偏过头去,捏紧拳头,喉咙一阵酸涩。
他始终爱着江斯月。事到如今,还能有回旋的余地吗?
“行了,起来吧。”江斯月替裴昭南掸了掸雪,“别装了。”
她没让他尝到太多甜头。
两边各打五十大板,以示公平公正。
裴昭南倒也不拧眉了。
起身后,他拉着江斯月就要离开。
现在的场面,正是他所乐见的。
她太乖了,也太好了,所以接受不了“不好”。
不如让月亮坠落。
和他一起,孽海浮沉。
出乎意料的是,江斯月躲开了裴昭南的手。
夜风惊扰她的发丝,她垂着眼帘,盯着雪地上的影子出神,那影子如触手乱舞。
林冲风雪山神庙,大抵也是这般无路可退。
“你走吧,”她对裴昭南说,“我自己处理。”
裴昭南当然不想走。魏一丞现在处于狂暴状态,他怕江斯月受到伤害。
江斯月凄凄地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他就知道自己不能再待在这儿了。
“好,”他靠近了一点,“我等你。”
这在魏一丞听来格外刺耳。
他们太默契了,默契到不需要任何解释。
一个眼神就能懂,比亲吻更亲密。
裴昭南离开之后,魏一丞再也忍不住了,憋屈地流下眼泪。
江斯月长叹。纵有万般不愿,她也必须面对。这段感情不能无疾而终,需要一个交代。
“你别哭了。”
“呜呜呜——”
不说还好,一说他还来劲儿了。
江斯月无语。
她早已是成年人,他却还像个小孩子。
他们来到一处无人的长椅上。
魏一丞好不容易才止住哽咽:“你跟他在一起多久了?”
江斯月望了望天,有些许惘然:“没多久。”
他坚持刨根问底:“没多久是多久?”
“魏一丞,我们已经分手了,我没有向你汇报的义务。”她强调事实,“如果你非要一个说法,那我也只能告诉你,是跟你分手之后。”
“你骗我!你肯定早就跟他看对眼了,否则你不会这样对我!”他拒绝接受事实,“还有,我们没有分手!没有!”
“魏一丞,我现在还愿意跟你坐在这儿,只是想跟你好聚好散。”江斯月冷静地说,“如果你继续无理取闹,那就不用聊了。”
“我不相信你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就爱上别人,”魏一丞懊恼地揪着自己的头发,“你明明那么爱我!”
“这种感觉难受吗?”江斯月语气淡淡的,“那天,我看见你跟她一起从逸夫楼走出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心情。”
魏一丞瞬间愣住了:“哪天?”
“去上海找你的那天。”江斯月缓缓道来,“那天,我搭了早一班的高铁,想提前去找你,给你一个惊喜。结果,是你给了我一个好大的惊喜。你跟她的聊天记录我还保存着。”
魏一丞惊讶,捋好的时间线又被推翻。所以,是因为这个,她才查他的手机?
“我做不到原谅你,更做不到想起一次就原谅你一次。”江斯月的心又隐隐作痛,“是我认人不清,你给不了我想要的那种爱情。”
魏一丞不说话了,陷入长久的沉默。
“该说的都说完了,我得回家了。”江斯月站了起来,“你父母那边,还希望你如实转告。”
她准备离开,魏一丞却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如果我给不了你,难道他就能给了?”
她想甩开,他却抓得更紧了。
“江斯月,那家伙不是什么好人。无非是看你长得漂亮,趁虚而入。等玩腻了,就会把你甩掉。我也不是不认识这种人,你都不知道他们私底下玩得有多花!”
“他是不是送了你很多昂贵的礼物?你以为那就是你的东西了?等分手了,他会让你还回去,然后送给下一个。”
“我承认我犯了错,但你也未必能找到不犯错的男人。谈恋爱和结婚是两码事,他今天可以跟你谈,明天也可以跟别人谈。不信你去问问他,愿意带你见父母吗?什么时候订婚?什么时候结婚?他肯定有一万种理由推脱。”
“而我,”魏一丞笃定地说,“现在就可以给你准确的答复。”
一顿连环输出,终于让他找回了自信。
江斯月的沉默,印证了他的猜测。
她动摇了。
“乖乖,回来好不好?”魏一丞再度恳求,“你喜欢什么东西,我照样可以送你。我们回到过去,跟从前一样。”
他想把她拉回身边,她却挣脱了他的手。
她的沉默,不是动摇,而是终于看清了眼前人。
分手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没必要牵扯第三方。
他却想方设法地给裴昭南泼脏水,企图拉对方下水。
“魏一丞,”江斯月深吸一口气,“我说过,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没有什么回不去的。”魏一丞宽慰道,“我可以忘掉今晚发生的事情,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看,他是多么的大度。
江斯月说:“我忘不掉。”
有一个违背良心的事实,她始终不愿意相信。
她好像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爱魏一丞。遇见裴昭南,她才体会到什么叫生理性喜欢。
不自觉地被他吸引,想要靠近……如果不是理智尚存,她可能早就陷进去了。这是她对魏一丞从未有过的感受。
“忘得掉。”
“忘不掉!”
“你跟他……”魏一丞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到哪一步了?”
江斯月心尖一抖,不愿回答。
每一幕都是如此的清晰。
她像一颗剥了壳的荔枝,汁液肆流。
她的反应令魏一丞绝望地闭上眼。
万箭穿心,如堕修罗地狱——
作者有话说:我写爽了。你们呢?
第34章
江斯月回到家。每个人的房门都关得严严实实, 没有一丁点儿声响。
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一整晚的消耗,她又困又饿。轻手轻脚地来到厨房,冰箱里只有一些蔬菜和肉。
路过餐桌, 意外发现一盘饺子,应该是特地为她留的。
紧绷的弦一下子松懈了。
饺子已经冷了,江斯月放进微波炉重新加热一番。
所谓亲情, 就是这样吧。吵到不可开交, 父母也会为你留一盘饺子——
还是你爱吃的韭菜鸡蛋馅儿。
///
翌日清晨, 大年初一。
江斯月还在睡梦中,就被吵醒:“姐, 妈妈让我来喊你吃饭——”
江斯年扯着大嗓门,拼命拍门。她困得很,也不想面对父母,便蒙上被子:“我要睡觉。”
拍门声止住,取而代之是渐行渐远的声音:“妈妈, 姐说她不想吃你搓的汤圆!”
江斯月:“……”
真是一个懂得“雪中送炭”的好弟弟。
十分钟后。
江斯月坐在餐桌边吃汤圆。一共十颗, 寓意十全十美。
父母在厨房忙活,没管姐弟俩。
客厅电视正在重播昨天的春晚小品,不怎么好笑,像是硬挠观众的胳肢窝,不看直播好像也没什么损失。
江斯年嚼着最后一颗汤圆,哪壶不开提哪壶:“姐,你昨天跑哪儿去了?”
江斯月懒得理他, 厨房里传来江爸的声音:“弟弟吃完回屋写作业去。”
江斯年立马抗议:“哪有人大年初一写作业的!”
江妈走过来撤了他的碗:“还有十来天就开学了,你作业写几个字了啊?当心开学了老师削你。”
“妈妈,你是不是更年期提前了?”江斯年口无遮拦。
江妈扬起巴掌,作势要揍他:“信不信我现在就削你?”
江斯年郁郁地回到房间。
明明是姐姐惹父母不高兴, 父母偏要拿他撒气,他就是一个无辜的出气筒!
弟弟走后,江斯月不由地捏紧勺子。
她明白父母只是找个借口支开弟弟,接下来,该她面对疾风了。
江爸江妈看着餐桌对面的女儿,情绪复杂。
他们一直很欣慰,江斯月很懂事,从来没有叛逆期。
谁知,只是叛逆期来晚了。
夫妻俩一晚上都在商量今天该怎么跟女儿对话。
直到女儿凌晨安全到家,他们才敢放心入睡。
等江斯月吃完,江爸拿出一个红包,推到她面前。
“谢谢爸妈。”她没跟红包过不去,收下了。
“昨天晚上,奶奶问你怎么不来吃年夜饭。”江爸开口,“我说你身体不太舒服,在家睡觉。”
说到奶奶,江斯月心里挺难受。她知道奶奶一向最记挂她。
“昨天的事情,是我跟你妈妈欠考虑了。可以跟我们说说原因吗?为什么跟小魏就这样了?”
江斯月敛下眼睫毛,思忖良久,这才说:“还记得跨年那天吗?你们联系不上我,我跟你们说手机落酒店了。其实……”
“怎么了?”
“我去了江边。”
江爸江妈面面相觑。
“那天,我本来是跟魏一丞在一块的。”江斯月继续解释,“我在他手机里看到他和女同学聊天,心里不太舒服,就一个人跑去江边散心。”
她拿出手机,把之前录的视频调出来,递了过去:“你们自己看吧。”
录制时间正是那天晚上。
如果单看聊天的内容,江爸江妈倒也不是很在意。这把年纪,大风大浪见惯了,这些小年轻的把戏也就不值一提了。
问题的关键不在这里。
江斯月也知道,这些细碎如玻璃渣的情感琐事,触动不了父母。
“那天晚上,我差点儿就发生意外。我一直不提这件事,是怕你们担心。”她越说越委屈,“我要是出了意外,你们会原谅他吗?反正我没法原谅他。”
江爸江妈沉默了。
那天晚上他们急得团团转,魏一丞却隐瞒了事情的原委,毫无担当。如果女儿真有什么三长两短……他们甚至不敢想象,这对父母而言太过残忍。
见女儿眼眶泛红,江爸决定把这事先翻篇:“行,不提了。你今天抽空去看看奶奶,她昨天一直念叨你呢。”
“嗯,知道了。”她忍住泪意,点了点头。
怪只怪她和魏一丞纠缠得太深。
现在,她跟父母坦白,靴子终于落地。
就是不知道魏一丞会怎么跟他父母讲?
算了,随便他怎么讲。
无所谓。
///
回到卧室,江斯月简单地收拾一下,准备出门看望奶奶。
昨天穿的大衣,从床上滑到了地上。她捡起大衣,忽然有什么东西从口袋叮铃铃地掉了出来。
定睛一看,是裴昭南送她的月牙项链。项链亮晶晶的,像是流淌着光。
她不记得自己拿走了项链,难道是他趁不注意塞进来的?
月牙的背面刻着Luna,她的英文名。
她的思绪一下子回到昨夜。
她知道,魏一丞的那番话是在拿裴昭南撒气。
可她真的能当做无事发生吗?
Luna是什么呢?
可以是她,可以是他的猫,也可以是拉丁语里的月亮,还可以是很多很多。
怪她平庸,不是唯一,世上有无数东西可以代替。
江斯月望着这条项链出神。
该怎么办呢?
///
裴昭南被酒店前台的电话吵醒。
眯眼看时间,才十点多,还没到退房去机场的时候。
他困极了。
前台磁性的嗓音更助眠了。
昨晚,江斯月让他走,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让司机把车开到隐蔽的角落,看这对曾经的恋人决裂。
他们的裂痕越深,他越能体会到病态的快乐。
江斯月甩开魏一丞离开的时候,他快乐到了极点。
回到酒店也睡不着,精神亢奋到天光微亮,疲倦感才慢慢袭来。
前台说了什么,裴昭南也没往脑子里去,直到对方提及:“……有一位姓江的女士送来一样东西,说是您落在她那儿的。现在给您送上去吗?”
他一下子清醒了:“她在楼下吗?”
“人已经走了。”
他不记得自己落了什么东西。
既然是她亲自送过来的,那必定有用。
“帮我送上来。”
“好的。”
裴昭南收到一个信封,信封没有封口,只是简单地对折了一道。
展开信封,里面是他送给她的项链。
///
这条项链,就这么回到了裴昭南的手里。
他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繁华的街区出神。这些天在成都,好吃,好喝,好玩,好寂寞。
他渴望见江斯月,甚至想过用什么手段搞到她的地址,去她家楼下等着。
这太变态了。理智告诉他,不能那么做。
那天路过商场的橱窗,他看见一条月牙形状的项链。
第一直觉,很适合她。她的锁骨非常漂亮,戴上去一定很好看。
销售告诉他,这条项链暂时没有现货,需要全款预定,还得等上三个月。
他等不了三个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她,他得提前预备着。
通过交涉,最终从巴黎调货。作为交换,他给母亲订了一整套高级珠宝,母亲非常欢喜。
他相信这是江斯月带给他的好运。
销售笑得合不拢嘴,说可以为他提供特别的激光刻字服务。
他想了想,说:“刻我女朋友的英文名吧,Luna.”
也就只有这样的场合,他才能这样称呼她。
销售向他打包票,对方一定会喜欢他送的礼物。
结果呢?只过了一夜,礼物就被退了回来。
他送出去的礼物,岂有收回来的道理?
他简直被江斯月玩弄于股掌之间。
每当他以为她厌恶自己,她就会投怀送抱。每当他以为她接纳了自己,她的爱意又会像雪一样融化。
把他当狗耍。
裴昭南忍不住锤了一下沙发。太用力,胳膊又犯疼了。
昨晚他在她面前故意摔了一跤,没什么大碍,最多只是软组织有点儿挫伤,过两天就会痊愈。
他举起这条胳膊,忽然想到什么,眸光渐暗——
倘若,当时摔得更狠一点儿呢?
///
大年初一的青石桥,格外冷清。平日里热闹的花鸟鱼虫市场歇业,一条街全是紧闭的卷帘门。
小区的年代有些久远,外墙斑驳,老式的铁框玻璃窗上贴着窗花。沿道停着不少外地牌照的车,想必都是回家看望老人。
江斯月拎着年货,来到熟悉的单元门口,奶奶家就在一楼。门虚着,客厅没人,餐桌已有几样菜,都是她爱吃的。
奶奶佝偻着背,正在厨房忙活。江斯月冲里面叫了一声:“奶奶!我来给你拜年啦。”
奶奶端着翘脚牛肉从厨房里出来。一见孙女,满眼欢喜:“月月来啦。”
江斯月连忙放下年货,想帮奶奶端盆,奶奶不让,一个劲儿地说:“烫,你别碰。”
奶奶不张罗年夜饭,只为孙女单开小灶。
许久未见,奶奶分外想念孙女,亲切地拉着手,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会儿,还给她塞了一个大红包。
“饿了吧?尝尝奶奶的拿手好菜。”奶奶夹了一块牛肉,放进江斯月的碗里。能为孙女张罗一桌子菜,是奶奶最得意的事。
江斯月嚼了两口,有一点咸。
“奶奶,是不是盐放多了?”
“我试试——”奶奶尝了一口,“没有啊,不咸。”
江斯月咽下牛肉,又挖了一勺麻婆豆腐,味道还是齁咸。她又吃了一口泡菜,味道刚好。只可惜,泡菜本来就是咸的。
她明白了什么,喉咙堵得慌——奶奶上了年纪,味觉退化了。
奶奶以前是邻里皆知的巧手厨娘,如今却连咸淡都尝不出了。
时间太无情了。
奶奶见孙女吃菜的速度慢了下来,便问:“奶奶的手艺退步了?”
“不是。”江斯月摇了摇头,又夹来两块牛肉,就着米饭吃了下去,这才解释着,“可能是盐没拌匀,只有刚刚那块牛肉有点咸,其他都和以前一样。”
奶奶笑逐颜开。
吃完午饭,江斯月让奶奶去朝南的卧房歇息,她来刷锅洗碗。
厨房背阴,潮湿,隐隐有腐朽的霉味。即便开窗通风,仍吹不散这恼人的气味。
碗碟是上个世纪的风格,白瓷青花。磕了碰了,少了一角,也没扔。
江斯月把锅碗瓢盆洗干净放进沥水篮,擦了擦手。她掀开卧房的塑料珠帘,只见奶奶戴着老花镜,坐在床头,手里还有一件旧衣,针线盒散落在一旁。她拿来一个小板凳,坐到床边:“奶奶,还没睡呢?”
“今天阳光不错,屋里亮堂堂的,我想把衣服缝一下。”奶奶想穿针,可惜老眼昏花,怎么也穿不进去。
江斯月捻着线穿进针孔,递给奶奶,然后托着下巴,看奶奶做针线活。
“好久没见到小魏了,”奶奶随口问道,“他最近怎么样啊?”
江斯月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奶奶还挺喜欢魏一丞的。犹豫片刻,她决定实话实说:“我跟他……分手了。”
奶奶停下了手里的活:“怎么回事?”
江斯月轻描淡写地说:“感情淡了,就自然分开了。”
她不想让奶奶操心。
“也好,总比将就着强。”奶奶叹了一口气,“奶奶知道,你肯定有你的道理。”
江斯月不禁眼眶发涩,鼻头发酸。即使不说出缘由,奶奶也无条件相信她。
见她难过,奶奶安慰道:“别哭,有什么值得哭的?你还不到二十岁,年轻着呢。小魏啊,没这个福气。”
听到这话,江斯月泪眼涟涟:“奶奶,你不是挺喜欢他吗?我以为……”
“我喜欢他,还不是因为你喜欢他?”奶奶替她擦着眼泪。操劳半辈子的手指,糙似粃糠。
江斯月忍不住地抱住奶奶。
奶奶是天底下最心疼她的人,奶奶最好了。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奶奶继续做针线活,“在学校功课怎么样?跟不跟得上?”
“奶奶放心,我今年还拿奖学金了。”
“哎哟,那不得了。”奶奶绞去线头,“多少钱啊?”
“一万。”
“我家月月出息了。”
聊着聊着,又聊到了未来的计划。
“奶奶,我想出国留学。”
“去哪里?”
“英国。”
“英国?”奶奶唏嘘,“那好远了,奶奶没法去看你了。”
江斯月笑了笑:“我回来看奶奶不就好了?”
“那好。多出去看看,长长见识。”奶奶笑道,“要是缺钱花了,就跟奶奶讲,奶奶给你留着私房钱呢。”
衣服缝到一半,奶奶就困了。
江斯月掩上卧房的门,回到客厅。客厅家电不多,柜子倒是不少,摆了一堆有用没用的东西,还有她小时候玩的拨浪鼓。
人上了年纪,最爱怀旧,什么都不肯扔,一说起来全是回忆。
阳台上养了不少花花草草,几只猫正趴在窗外的小院里晒太阳。奶奶心疼小动物,经常在窗边撒些猫粮,还用纸箱做了窝。渐渐地,这个小院就成了流浪猫的家。
江斯月走近了看,一只瘦骨嶙峋的黑猫瞪大眼睛打量着她。这让她想起了露娜,也想起了裴昭南。
这个时间点,他应该上飞机了吧?
他是聪明人,看到项链就会明白她的心意——感情的萌芽要被扼杀在摇篮里,她不能一错再错。
昨天,还是太冲动了。
手机叮了一声,是裴昭南的消息。
她以为他要问项链的事,谁知他发来了一张图片。点开一看,是成都某家国际医院新鲜出炉的X线检查报告单。
报告最末端有X线印象,赫然写着:“右侧桡骨远端裂缝骨折。”
【裴昭南:昨晚摔的,今天回不了北京了。医生让我住院。】
第35章
住院?
裴昭南摔骨折了?
昨天魏一丞下手居然那么重?
一阵内疚瞬间涌上江斯月的心头。
如果不是她给裴昭南发消息, 他昨晚就已经平安落地北京了。
现在,大过年的,被她的前男友揍了一顿, 莫名其妙受了伤,躺在医院里,有家不能回。想想都……
哎, 太惨了。
手机又震动。
【裴昭南:我想报警。】
报警?
江斯月惊诧。
如果裴昭南报警, 魏一丞很可能会被行政拘留。到时候不光是他的父母, 就连她的父母也会知道。
她不愿再让家人插手她的感情,她跟裴昭南的关系, 也着实上不了台面。
这,可如何是好?
【江斯月:先别报警。】
【裴昭南:我不急,他又跑不掉。】
江斯月:“……”
难道他真打算报警?
事到如今,也只能先稳住他再说了。
江斯月定了定神。她想问伤得严重吗,转念一想, 人都住院了, 问了也是废话。
【江斯月:你疼吗?】
【裴昭南:一夜没睡着。】
【江斯月:那你昨天夜里怎么不去急诊?】
【裴昭南:我以为睡一觉就好了。今天还得赶飞机,不想再节外生枝。】
一个“再”字,让江斯月更内疚了。
谁不想回家过年呢?要不是疼到受不了,谁又乐意大年初一去医院呢?
【江斯月:你在这家医院吗?】
【裴昭南:嗯,刚办了住院。】
【江斯月:我去找你。】
江斯月即刻动身。
奶奶还在睡觉,她留了一张字条,说她有事先回去了, 下次再来看望奶奶。
写完字条,她才想起一件事。
裴昭南怎么没问她项链的事呢?难道酒店没给他送过去吗?
不应该呀。
算了,先出发吧。
她裹上围巾,戴上帽子, 全副武装,前往医院。
///
一个小时之前,医院诊室。
“什么时候受的伤?”
“昨天夜里。准确地说,是凌晨十二点以后。”
“怎么受的伤?”
“不小心摔了一跤,磕到路边的花坛了。你也知道,昨天下雪,路面特别滑。”
“感觉疼吗?”
“不碰还好,一碰就疼。”
“来,我检查一下。”医生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端起裴昭南的手臂,仔细查看一番,“先照个X光看一下吧。”
导医带领裴昭南前往放射科检查室。
大大小小的检查做了一遍,医生看着片子,有点儿疑惑:“您确定只是磕了一下?”
裴昭南说:“是的。”
医生不再询问,直接下诊断:“右小臂轻微骨裂。帮您打个石膏,再开一些药,回家安心静养吧。”
裴昭南问:“不需要住院吗?”
“您的症状不算严重,您想在过年期间住院吗?”
“住吧,放心点儿。”
“您想住多少天?”
“先住一周吧。”
医生爽快地开出住院单。
听说裴昭南意外受伤,家里也不催他回北京了,让他先待在成都好好养伤。
正好,他也不是很想回去。
他把X线检查报告单发给江斯月。
她的反应,正中下怀。
///
江斯月赶到这家国际医院。
她的父母从事医疗行业,但她从未来过此类医院。
室内宽敞明亮,点缀着绿植,等候区是柔软舒适的沙发。空调的风不冷也不热,空气里没有刺鼻的消毒水味。
患者不多,每一位医护人员的脸上都挂着亲切的笑容,就连衣着打扮都跟公立医院清一水的白大褂显著区分。
裴昭南的病房是一个套间,有单独的客厅、厨房和卫生间,住宿条件堪比五星级酒店。
江斯月推开门的瞬间,心底一震。他要是向魏一丞索赔,得多少钱才够?
裴昭南穿着病号服半躺在病床上,右臂打着石膏,用绷带缠住,挂在脖子上。病床旁边是一堆昂贵的医疗器械,实时监测他的身体情况。
护士正半蹲着给他量血压。她穿藏蓝色制服裙,系丝巾。要不是戴着口罩,跟飞机上的空姐也没两样。
仪器发出哔哔的声音。
“您的血压正常。”
“我怎么还是觉着有点儿喘不上气。”
“稍等,我问一下医生,要不看看给您吸点氧气吧。”
护士带着血压仪离开,碰见江斯月,礼貌地点头致意。裴昭南转过头来,看向江斯月。
她今天穿了一件雪白的羽绒服,底下是纯色羊绒衫和格子羊毛裙,全身上下散发着一种非常温柔的气质。
可是她并不松弛,反倒有几分焦急,像是在担心他。这令他感到一丝愉悦。
见到裴昭南这副衰样,江斯月的内疚之情达到巅峰。
哎,要不是因为她……
“你……”她顿了顿,“还好吗?”
他幽幽地说:“你觉得我好吗?”
显然,非常不好。
尤其是……护士给他插上氧气管之后,他看起来更不好了。
像是随时会咽气一样。
江斯月拉了一张椅子,坐到他的病床边,有点儿手足无措。
她该说些什么呢?
裴昭南率先打破沉默:“……也不给我带点儿水果什么的。”
江斯月腾地站了起来:“对不起,我来得太急,忘了。我现在就去买。”
“等等,别急。有件事儿我正要问你。”
“什么事?”
裴昭南抬起深邃的眼,缓缓地说:“中午酒店给我打电话说,你在前台放了一个信封,说是我落在你那儿的。我在医院,没空去拿。我不记得有什么东西落了,信封里面是什么?”
江斯月愣怔片刻。
难怪裴昭南一直没问项链的事情,看来他完全不知情。
可是,如果现在她告诉他,那是他送给她的项链,他会是什么反应?
不敢想象。
她不能在此时刺激裴昭南。他都这样了,她做不出这么绝情的事来。
况且……万一他生气了,现在就要报警抓魏一丞,她岂不是自掘坟墓?
“那个呀……”江斯月想了想,“是手机充电线。我今天早上发现包里有一条多余的充电线,我猜是你的,就送过去了。”
万幸,他俩用的是同一种充电线。
“我的手机充电线没有丢,”裴昭南向她确认,“你是不是弄错了?”
“那可能是我弄混了。”江斯月故作镇定,“最近聚会比较多,拿错充电线太正常了。”
听到她的回答,他心里有了底:“你都去酒店了,为什么不直接送给我呢?或者让我下来拿。”
“我怕打扰你休息。”她脸不红心不跳地说。
“不会,你任何时候都可以来找我……”他的话里多了几分暧昧,“半夜也没关系。”
江斯月不敢再接他的话茬,转移话题:“对了,你想吃什么水果?”
“随便,我不挑。”裴昭南像是想起了什么,“还有一件事情想拜托你。”
“什么?”
“酒店的房间三点之前得退掉,麻烦你帮我跑一趟,房卡在那儿。我不记得有没有落下的东西,你帮我看看吧。”
他指了指沙发上的包。
江斯月正愁没理由去酒店拿项链,一口应下:“行,我现在就过去。”
“那……”裴昭南的嘴角有几乎不可见的微笑,“一会儿见?”
“一会儿见。”
江斯月离开之后,裴昭南拔掉了自己的氧气管。
吸着还挺费劲儿。
病房的天花板,和酒店的天花板一样白。
像雪崩之前的寂静。
他摸到遥控器,打开电视,又是无聊的春晚小品。
不过,屋里有个响儿也不错。
手臂的疼痛让他回想起几个小时之前。
他向酒店借来一把锤子,然后咬着毛巾,望着天花板——
狠狠地砸了下去。
///
江斯月来到酒店,直奔前台。
“你好,我想问一下,”她有些忐忑,“今天早上我在这里放了一个信封,还在吗?”
前台打量了她一眼:“已经送到房间了。”
送到房间了?
幸好她有房卡。
她上了电梯,来到顶层,用房卡刷开房门。
信封就在入口处的托盘里,她一眼就看到了。
打开信封,谢天谢地,项链还在。
还好裴昭南不知道这件事,否则她真不知道怎么才能安抚好他。
江斯月拿起项链,揣进兜里。
转念一想,把这么贵重的项链放在这么浅的口袋里不太安全,还是戴上吧。
于是,她来到洗手间,对着镜子戴上项链。
别说,裴昭南的眼光真不错。这条项链衬得她脖子修长,锁骨也更加精致。
来到卧室,床铺有点儿凌乱,她稍微整理了一下,让昨夜的痕迹不那么明显。
她仔细地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遗漏的物品。
【江斯月:房间里应该没有你的东西了。】
【裴昭南:那直接退房就行。】
江斯月回到酒店大堂,向前台递去房卡:“2808退房。”
“好的,2808退房。”前台把房卡推了回来,笑意盈盈,“房卡您拿着留个纪念吧。”
///
江斯月回到医院。
裴昭南睡着了,鼻子一侧还插着氧气管,也不知道这算不算过度医疗。
她拎着水果去厨房。一边洗水果,一边思考该怎么劝裴昭南放弃报警。
另外,她该不该提前跟魏一丞说一下这件事,好让他有个心理准备呢?要是魏一丞道个歉、赔点钱,她再说和说和,说不定能私了。可话又说回来,魏一丞能乖乖给裴昭南道歉吗?
哎,她真是左右为难。
洗完最后一串葡萄,来到病房,裴昭南已经醒了。
“你醒了?”江斯月把果盘放到他的床头柜上,“吃水果吧。”
她贴心地调整床头的高度,好让他坐起来享用水果。葡萄上插了牙签,吃起来很方便。
裴昭南半坐着看她,她也看他。两个人同时眨了一下眼。
“你怎么不吃?”
“我都这样了,怎么吃?”
他示意她看自己的手臂。
“你不是还有一只手么?”
“也疼,只是没骨折罢了……”
他的语气听来有几分若有若无的怨气。
她只能明知故问:“那怎么办?”
他淡淡道:“要不你喂我吧。”
她拿起牙签,把葡萄送到他嘴边。
他张嘴吃了进去,嚼了两下,说:“我要吐葡萄皮儿。”
她只得拿来一张纸巾,替他接着葡萄皮。温顺得像一只被驯化的家猫。
裴昭南继续发号施令:“我要吃那个大橘子。”
“这不是大橘子,”她拣起一瓣,喂给他吃,“是耙耙柑。”
“吃着不怎么甜。”
“是吗?我特地让老板给我挑甜的。”
“那你尝尝。”
江斯月试了一下,这耙耙柑一咬就爆汁,清甜得很。
他问:“甜吗?”
她说:“挺甜的。”
裴昭南眼底浮起一丝笑意:“你觉得甜就好。”
看来这家伙目前心情还不错。
或许,她应该趁现在问问他打算怎么处理魏一丞的事情,还打算报警吗?
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她又听见他说:“靠近点儿,吃着费劲。”
她往他那儿又挪了挪。离得太近了,她对上裴昭南漆黑的眼睛。
他眼神如炬,一瞬不眨地盯着她瞧:“你脖子上戴的是我昨天送你的项链吗?”
她做贼心虚,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我就知道,”他笑了,单侧酒窝浮现,“你戴上一定好看。”
江斯月把房卡还给他。
这张房卡是木质材料,上面雕刻了一只大熊猫,将酒店自身的文化和成都的地方特色巧妙地结合起来,还挺有设计感。
“我已经有一张了,”裴昭南说,“你拿着吧。”
“我拿着做什么?”江斯月不解。
“留个纪念。”他的说法和酒店如出一辙。
可说到纪念……江斯月又臊得慌。
她清楚地记得那个房间里发生过什么。
第36章
江斯月继续喂裴昭南吃苹果。
“医生让你住院住多久?”
“医生让先住院一周看看情况。”
“那么久?”
他无奈地嗯了一声。
说来也巧, 魏一丞的爸爸就在华西的骨科。
江斯月以前也听说过骨科的一二事,住院一周一般都是大手术。裴昭南只是小臂受伤,也没到动刀的地步。他身强力壮, 不至于这么虚弱吧?
她环顾四周,问裴昭南:“这个病房一天多少钱?”
“不太清楚,”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七八千块钱吧。”
七八千块钱?一天?
这简直比ICU(重症监护室)还要ICU啊。
江斯月怀疑他被这家医院给坑了。肯定是医院想赚钱, 才让他住院。
还给他插一堆乱七八糟的管子, 想干嘛?这不是拿屠龙刀宰人么?
“要不……”江斯月认真地提议,“你还是换一家医院吧。”
“这家医院有什么不好吗?”
“倒也不是不好……”她没有将顾虑和盘托出, 这会显得他有点儿蠢,“成都有更好的医院。华西,不比协和差的。你要是去那儿看,说不定都不用住院了。”
她这番话说得也算是体恤入微。
裴昭南吃着苹果,像是在考虑她的提议。忽然, 他问:“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江斯月拿水果的手抖了一下。
关心?
也不至于吧。
她只是觉得, 再有钱也不能当冤大头。
他蓦地笑了:“你在关心我。”
不容质疑的肯定句。
“住酒店也是住,住医院也是住,”裴昭南解释道,“住医院还有护士照顾——”
话说到一半,护士推门进来了,说要给他换药。江斯月主动让开。护士做好手消,拆卸支具, 并轻声细语地提醒道:“可能有点儿痛,您稍微忍一下,很快就好。”
江妈是公立医院的护士长。在江斯月的印象中,护士工作三班倒, 强度大,大多数人上班如上坟,能给病人耐心操作已是极限。
好在护士都戴着口罩,看不清表情——否则病人的投诉量一定暴涨。
护士用碘伏棉球给裴昭南擦拭消毒。
全程保持微笑,动作轻柔,态度良好,长得也……赏心悦目。
护士离开之后,江斯月冷不丁地来了一句:“难怪你要在这儿住院。”
这可是公立医院无法提供的服务体验。
裴昭南从她的话里咂摸出了点儿意思:“你吃醋?”
江斯月一时语塞:“你没事儿吧?”
人家护士服务好,说明工作做得好。
她脑袋坏了才会吃这种醋。再说了,她跟他又不是那种可以吃醋的关系,她犯不上。
“我当然有事儿,否则也不会住院了。”
“……”
要不是看到裴昭南的惨状,江斯月一定转身就走。可现在,她只能重新坐回病床边,问他:“你还吃水果吗?”
“先不吃了,有点儿饱了。”他扯掉氧气管,想要下床,“我要去洗手间。”
她扶了他一把,顺口问道:“你一个人行吗?”
他动作一顿,看向她:“你要跟我一起进去?”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说话没过脑,羞愤难当:“……我没有那个意思。”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往洗手间去了。
这时,有护士敲门:“您好,这是今天的账单。请查收。”
江斯月接过账单。裴昭南还在洗手间,看样子还得有一会儿才能出来。
她实在好奇,在这儿住一天要花多少钱。以及……魏一丞能不能赔得起。
账单是全英文的,大篇的医疗词汇比有些病人的命还长。
好在她是英语系的学生,在校还选修过医学英语这门课,读起来不算太费劲。
粗粗看了几行,她已如坐针毡。
挂号费两千,单人间床位费一天八千,伙食费一天六百,换药一次四百,量血压一次两百……最良心的居然是吸氧,一个小时只收一百。
再加上药费、检查费、治疗费、卫生材料费……林林总总地算下来,住院第一天花销就高达四五万。
难怪护士态度那么好。
赚那么多钱,上班的时候,想想都要笑出来。
照这么算,裴昭南住院一周少说要花十几万。魏一丞肯定赔不起,到时候必然得求助家长出面理赔。
即便天价医疗账单不合常理,裴昭南也可以索要精神损失费、伙食补助费等等。以他和魏一丞的关系,很难不狮子大开口。
江斯月正在思考对策。
卫生间传来水声,她赶忙把账单放到床头,毕恭毕敬地坐好,假装无事发生。
裴昭南回来之后,又躺到了病床上。
他打开电视,想找个不那么无聊的电视剧。
电话响了。
他关掉电视,接电话。
对面不知说了什么,他微微皱眉:“我养些日子就好了。您非要请积水潭的专家协诊,这不是浪费医疗资源么?别折煞我了。”
他挂了电话,继续看电视。
江斯月问:“是你家里的电话?”
裴昭南嗯了一声。
“要不还是让人家专家看看吧……”江斯月再次提议,“既然是积水潭的专家,应该比这儿的医生医术高明。”
“不用,”裴昭南拒绝,“人情债难还。”
这话不假。
“那个……”江斯月只好提醒他,“刚刚护士把账单送来了。”
希望他看完账单能清醒一点儿,不被庸医耽误。
“知道了。”
他看都没看账单一眼。
“你要不要看一下?”
“不看。”
江斯月惊讶。
不看账单?任由无良医院宰割,再报警让魏一丞赔钱?
推人是不对,可讹人就对了吗?
江斯月有些坐不住了,直截了当地问:“你受伤的事情,还打算报警吗?”
裴昭南扭头看她:“你希望我报警,还是不报警?”
既然他这么问了,那她也只好说:“最好别报警吧。”
“怎么了?”
“你还记得上次在学校吗?你把魏一丞一拳打伤了,他也没报警。”
裴昭南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然后说:“那他就是蓄意报复,性质更恶劣了。”
俗话说,得饶人处且饶人。
显然,裴昭南不具备这样的格局,甚至还有些斤斤计较——至少对待魏一丞是这样。
“你要是报警,他也可以报警。”江斯月分析利弊,“两败俱伤没有好处。”
“我打他,是为了保护你。”裴昭南振振有词,“更何况,他是流鼻血,我是骨折。就算都被抓起来,也是他关得久。”
裴昭南的逻辑无懈可击,江斯月瞠目结舌,不知该如何反驳。
她之前的想法还是太简单了。裴昭南不差钱,想让他私了比登天还难。
她只能做最坏打算。
“也行吧,随便你。你要是报警,至少有一点好处。”
“什么好处?”
“魏一丞的爸爸是华西的骨科医生,挺有名气的,一般人都挂不上他的号。要是报了警,他爸应该可以给你好好瞧瞧,水平肯定比这家医院高。我总担心,你被坑了。”
这一点上,江斯月是真心替裴昭南着想。
坑钱事小,万一医生水平不行,留下什么后遗症,那才是贻害终身。
裴昭南思索片刻,态度有所动摇:“其实,也不是非得报警。”
“你想私了?”江斯月期待地看着他。她有一双泠泠的眼,比月光更清澄。
“不是私了,”他缓缓地说,“我可以不追究这件事。”
“不追究?为什么?”
“我不想让你为难。”
江斯月张了张嘴,却又无话可说。
她为自己之前的想法感到羞愧,他远比自己想象中要好得多。
“行了,时间不早了。”裴昭南说,“你回去吧,我要休息了。”
“那我就不打扰了,”江斯月起身,“你好好养伤。”
离开病房之前,她听见他叫她:“Luna.”
她回头看他,他问:“你明天还来看我吗?”
她从未见过他这么脆弱又隐忍的样子,心下竟有了几分不舍与心疼。
“我会来看你的。”
///
这些日子,江斯月每天都来医院看望裴昭南。
她不是爱往外跑的人,编不出五花八门的理由,每次都说出门找同学打麻将。
江爸江妈一度怀疑她染上了麻将瘾。不过,四川又有几个人没有麻将瘾呢?过年期间消遣消遣,无伤大雅。
除了水果,她还给裴昭南带了很多特色小吃,冰粉、蛋烘糕、牛肉锅盔……多吃,少动,裴昭南在她的投喂下胖了三四斤。
这或许就是传说中的“幸福肥”吧。
一周时间转瞬即逝,终于到了出院的日期。裴昭南却说他行动不便,无法回京,要在医院住到开学。
江斯月觉得他病得不轻。这医院太贵了,还不如去酒店住着。
事实上,裴昭南只需要出院的时候在账单上签个字,医院就会把账单寄到美国的保险公司。后续事宜将由保险公司全权负责,他不需要付一分钱,连酒店的住宿费都省了。
对比美国境内的天价医疗服务,这家医院的账单已是良心价。
裴昭南躺在病床上,江斯月用小勺给他喂米粥。他吃进嘴里,说:“烫。”
碗端在手里是温的,她觉得不烫。她把粥碗放到床头柜上:“烫就过一会儿再吃。”
“我饿。”
“那怎么办?”
“你吹一吹就不烫了。”
“……”
她只得舀一勺,吹一口,再送到他嘴边。
他很享受被她照顾的感觉。
吃完粥,裴昭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江斯月不明白他叹哪门子的气,她都没叹气。
“怎么了?”
“没怎么。”
他又叹了一口气。
“你想说什么?”
“可以说吗?”
“说吧。”
“我不好意思说,”裴昭南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我右手受伤了……”
“我知道你右手受伤了。”江斯月很贴心,“有什么事情,我可以喊护士来帮你。”
“护士帮不了。”
“我能帮你吗?”
他想了一下:“也不是不行。”
她追问:“什么事?”
裴昭南沉吟片刻,这才悠悠地说:“此情不与外人知。”
江斯月听不懂他的拽文,催促道:“你直说吧。”
“I wan o jerk off.”
他语速太快,像是甩出一颗地雷。三秒钟后,江斯月的脸红到快要爆炸。
“你让我说的。我单身,这不是很正常吗?”裴昭南忽然变得理直气壮,“我都躺一周了,什么也干不了。”
江斯月尴尬极了:“你不是还有左手吗?”
“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手感不一样。”
“……”
她错了,她就不该和裴昭南讨论这个话题——
作者有话说:男主说的是《笑林广记》里的一句打油诗:“独坐书斋手作妻,此情不与外人知。若将左手换右手,便是停妻再娶妻。”
第37章
这个要求简直厚颜无耻。
江斯月果断拒绝。
她拿上外套, 准备离开:“你自己想办法吧。”
“早知道就不说了。”裴昭南长叹,“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她皱了皱眉:“你什么意思?”
“我现在没法儿出力了, 你就对我这么冷淡。”他控诉着,“之前你不是这样的。”
“哪样?”
“你很主动。”
“……”
江斯月无可反驳。
她的表现确实如他所说。
“行了,你回去吧。”裴昭南说, “我不像你, 我就算胳膊折了也不求人。”
江斯月立在原地, 就这么看着他。良久,她垂下睫毛, 小声说:“我不会。”
不会,不是不愿意。
这很关键。
裴昭南舍不得让她出一点儿力。
他掀开被子的一角,向她发出邀请:“你可以坐上来。”
坐什么上?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还是别了吧……”江斯月说,“这里是医院,影响不好。”
他不要脸, 她还要呢。
他又问:“那出院了可以吗?”
“看你恢复的情况……”她迟疑着说, “到时候再说吧。”
有这句话,裴昭南放心多了。
他还在牌桌上。
///
傍晚,江斯月回到家。
父母的鞋不在,玄关有一双眼熟的运动鞋,她愣了一下。
往客厅走,只见江斯年和魏一丞正坐在沙发上打游戏,旁边还堆着大包小包, 应该是魏一丞拿来的年货。
“大哥,救我救我救救我——”
“等一下,马上来。”
二人玩得不亦乐乎。
直到江斯年操作的马里奥掉下悬崖,他才放下手柄, 回过头来:“姐,你回来啦。”
这熟悉的场景,令江斯月有一瞬的恍惚,今夕是何年?
没记错的话,她应该已经和魏一丞分手了吧?
江斯月有些不悦:“谁让你把外人带回家的?”
“姐,你出门打麻将潇洒去了,我一个人在家好无聊。”江斯年大言不惭,“大哥是我的朋友,怎么算是外人?我们打游戏又没打扰你。你以前不是也带朋友回家玩吗?”
这么多年来,江斯年早已和魏一丞结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
即便她跟魏一丞一刀两断,也不能阻止江斯年和他一起玩。
江斯月回到卧室,将门反锁上。
眼不见为净。
门外传来魏一丞的声音:“今天先玩到这里吧,我得回家了。别惹你姐姐不高兴。”
江斯年大声嚷嚷:“大哥,千万不要因为那个女人影响我们之间的友谊啊!”
江斯月:“……”
真想把他俩打包丢出去。
这时,江妈打电话过来:“我跟你爸有饭局,今天不回家吃晚饭了。你跟弟弟简单对付一顿吧。”
江斯月不会做饭,想点外卖。成都的外卖服务还没有北京那么发达,只有寥寥几家又贵又难吃的餐厅。
她打算出门买点吃的。
刚好,她也不想跟魏一丞待在同一个空间。
江斯月来到小区对面的一家美食档口。
这家是夫妻店,价格实惠,味道也好。老板娘眼熟她,每次都会给她加量。
“多送你一份泡菜,”老板娘利索地打包装袋,“一共五十二,给五十就行。”
江斯月想扫码支付,才发现这家店还没有这个功能。她没带现金,打算回去拿钱。
这时,有人替她付了钱。
是魏一丞。
老板娘认识他,乐呵着收钱找零。
江斯月扭头就走,走到马路边,红灯拦住了她。
魏一丞拎着袋子和零钱追了上来。她想不通,他为何穷追不舍——明明那天晚上已经聊开了。
“我今天问了你弟弟,他没听说你有新的男朋友。”
“我自己的事情,别人不需要知道。”
“你知道你们不会长久,所以才不跟任何人说。”
“……”
江斯月懒得解释。
说得越多,破绽越多。
绿灯亮了。
魏一丞依旧尾随。
江斯月的耐心耗尽:“你别跟着我了。”
“我没有别的意思。”魏一丞说,“这些天,我想了很多。我只是想告诉你——”
他稍作停顿,继续说:“我不在乎你跟他发生过什么。我会等你,等你回心转意。”
江斯月回忆一番,她应该没给魏一丞下蛊。
这家伙是受了刺激,脑袋坏掉了吗?
“父母那边,我什么都没说,你不用担心他们对你的看法。”魏一丞郑重地说,“你心情不好,我应该给你时间想清楚。如果这是你对我的惩罚,那我接受。但是,别惩罚你自己,好吗?”
他觉得,江斯月是以近乎自毁的方式来惩罚他。
他不相信江斯月那么快就移情别恋,更不相信裴昭南对她有什么真心。他们之间的一切只是一场错误,是脱轨,是冲动。
江斯月在小区门口停下。
魏一丞心存幻想,她却淡淡地说:“魏一丞,你应该忘记我,开始新的生活。”
她恨过魏一丞。
爱的反义词是恨吗?不是,是不爱,是不在意,是也无风雨也无晴。
她已经不恨他了,也不爱他了。
即便他和那个什么婉在一起,她也无所谓了。男人多的是,不差这一个。
在她这里,他已出局。
“不,是我们应该开始新的生活。”魏一丞纠正她的说法,“我随时欢迎你回来找我,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他把手里的东西塞给她,独自走远。
江斯月拎着袋子,站了一会儿。
莫名其妙。
///
翌日,江斯月照例去医院,裴昭南却要求出院。
“你不住院了?”
“憋坏了,医院都不让人出门。还是住酒店比较自由。”
“……”
医护人员做了出院宣教,主要是叮嘱裴昭南安心静养,在无痛原则的基础上进行康复训练。
“家属可以为患者准备清淡、易消化的食物,多吃新鲜蔬果。补充维生素D,多晒太阳。”这话是对江斯月说的。除了家属,没有人会天天来医院看望病人。
江斯月应承得也很自然:“好的。”
裴昭南对此非常受用。
账单总计二十多万,江斯月咋舌,难怪都说富人的钱好赚呢。
这么想想,裴昭南也太大度了。没让魏一丞赔一分钱,也没找他的麻烦。
“你真的不打算追究了吗?”江斯月问。
“我说过,”裴昭南在账单上签字,“不会让你为难。”
魏一丞最近好像成熟了一点儿。江斯月心想,或许他应该向裴昭南道个歉?
“我不需要他的道歉,”裴昭南搁下笔,“我只希望你忘掉他。”
///
裴昭南去酒店办理入住手续,门童将他的行李送到2808房间。
他坐在沙发上,看江斯月蹲在地上帮忙整理行李。医院开的药按照医嘱分装好,要用的东西摆到触手可及的地方。
像一只仓鼠,这里动动,那里动动,将这个临时住所布置得温馨又舒适。
拾掇完毕,江斯月说:“我回家了,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我不累,可能是恢复得还不错,”裴昭南活动了一下右手腕,“已经不怎么疼了。”
“那挺好。”江斯月拉开窗帘,透亮的天光驱散暧昧,“医生让你多晒太阳。今天太阳还不错,你可以出去转转。”
裴昭南倚着沙发靠背,大喇喇地张开双腿:“我不想出去。”
江斯月疑惑道:“你不是说你憋坏了么?”
裴昭南怀疑她在装傻。
他伸出左手,拉住江斯月的胳膊,将她整个人带到身边。
即便他负伤,江斯月也难敌他的力气。等回过神来,她已经坐到了裴昭南的腿上。
“我是憋坏了。”裴昭南的嗓音带着嘶哑。左手顺着她的脊骨向上摸索,揽住她的后颈,想让她靠得更近。
“你还没痊愈呢。”江斯月往后躲。
“嘶——”裴昭南拧了一下眉,“别动。”
“我碰到你了?”江斯月低头去看他受伤的右臂。
一低头,就这样看进了裴昭南的眼睛里。
他的眸色幽深又晦暗,阳光也无法照亮。
“Luna,这些天辛苦你了。谢谢。”
“不用谢,应该的。”
“我该怎么报答你?”裴昭南抵着她的额头,“以身相许?”
江斯月态度回避:“我不需要报答。”
他不报警就是报答。
裴昭南以鼻息发出一声长长的“嗯”,有些不太甘心:“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如果你想那个……”江斯月微微停顿,“现在还不可以。”
伤筋动骨一百天,不是开玩笑。
“你觉得,我想要的只是那个?”
这于裴昭南而言,是一种轻看。某种意义上说,他才是被动的。
一时之间,江斯月思绪万千。
她与裴昭南的缘分,始于一场意外的雨。那时的她没想过会有现在。
他们有未来吗?
这个问题,她不敢想。
“不是你,是我。”江斯月敛眸叹息,“我能要的只是那个。”
上一段失败的爱情将她最美好、最炽热、最纯真的那部分带走了。她不再是那个最好的她。
她没有勇气去爱,或者说,她承受不住别人的爱。
所以,她不敢奢求更多。
那一点肤浅的欢愉,足矣。
裴昭南握住她的左手手腕,她一直戴着那条翡翠镯子。
美玉配美人,他轻轻摩挲着镯子。冰润,清冷,像是怎么也捂不热。
“Luna,你永远值得最好的。”裴昭南说。
不知为何,江斯月眼角发热,喉咙发涩。他了解她,也懂得如何妥善地保护她的脆弱。
这样的温存,使她想要哭泣,眼底孕育出珍珠似的泪。
我见犹怜。
裴昭南的手背忽然一暖,是她的眼泪。
砸得人心疼。
这滴泪不为任何人而流。
那是她的过去。
“我算不上最好的,但我可以给你我最好的。”裴昭南捧着她的脸,为她拭去眼泪,“你想试试吗?”
这场赌局,他已下注,她敢坐庄吗?
江斯月泪眼朦胧:“我可以吗?”
该做的、不该做的,他们早就做遍了。她的心思又怎能称得上昭昭如雪,经得起推敲呢?
裴昭南的手指抚着她的唇,告诉她:“你可以。”
他一步一步地逼近,她一步一步地后退。像探戈的舞步,谁又能分得清她是身不由己还是欲拒还迎呢?
连她自己都分不清。
江斯月第一次主动吻了上去。
她不想考虑跟他的未来。
现在,就是曾经的未来。无数个现在叠加,就是她即将拥有的未来。
不掺一丝欲念的吻,是最佳的镇痛剂。
裴昭南忘却疼痛,环抱着她,贴紧他的胸膛。
“那一刻我们的吻
像轰鸣的月相
回荡,
推向远方。
你灼烧的心脏,
再无其他。”——
作者有话说:最后一句诗来自洛尔迦《欲望》。
第38章
江斯月和裴昭南约法三章。
第一, 不可以再送她昂贵的东西。
裴昭南同意。
第二,不可以在学校里招摇行事。
裴昭南同意。
第三,不可以公开他俩的恋爱关系。
裴昭南不同意。
“不公开, 算什么?”裴昭南问,“地下情人?”
江斯月解释:“恋爱是我和你的事,跟别人没有关系。”
只是一个模模糊糊的未来, 不必闹得沸沸扬扬。
爱得太张狂, 到最后只能陌路。哪怕分手, 她也想……跟他做朋友。
裴昭南思考良久,开口道:“那我也要和你约法三章。”
江斯月趴在他的肩上, 认真地听:“你说。”
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为她的发丝镀上薄薄的金色。
皮肤白得发光,像完美的瓷釉。
“第一,恋爱的正常开销必须我来支付。”包括吃喝玩乐、衣食住行,以及逢年过节的礼物。
“不送你贵重的东西, 只是和你交换礼物。”裴昭南补充说明, “你送什么都行,我不挑。”
江斯月同意。
“对了,”他又想起了什么,“今天是几号?”
她看了一眼手机:“二十八号。”
“纪念日也得有礼物。”
“纪念日?”
江斯月有些意外。
他们还有……纪念日?
“明年的今天,就是我们的一周年纪念日。”裴昭南说,“你别忘了给我准备礼物。”
江斯月敷衍地哦了一声。她不太相信裴昭南对她的兴趣能维持到纪念日。
“第二,熟人面前是普通朋友, 单独见面是男女朋友。”裴昭南说,“不可以装不认识我,删我的联系方式。”
他似乎对此怨气很大。
江斯月同意。
“第三,”裴昭南顿了顿, 眼底滚过一丝暗光,“如果你有需求,一定要跟我说。”
她眨了眨眼,他指的是什么需求?
“如果我有需求,你也得满足我。”他的语调向下压,左手也往下走,“Anyime and anywhere.”
“等、等一下。”她想说他还有伤,下一秒就被抱起,丢到床上,像一尾鱼被丢上了岸。
他单手解皮带,不紧不慢地说:
“NOW AND HERE.”
///
回北京的前一天,裴昭南约江斯月在太古里见面。
他们应该出门约会,晒晒太阳。
而不是在酒店里没日没夜。
太古里目前仍在试运营阶段,步行街却人头攒动。
全成都的美女都在这儿了,大冬天光着腿,短裙皮靴,美丽冻人。
江斯月第一次来这儿,她的打扮很简单。
素颜,扎马尾,黑色长款羽绒服,羊毛裤底下还老实地穿着秋裤。
没办法,最近降温,她可遭不住。
路过一处小广场,她被一个胡子拉碴的大叔拦了下来。他举着相机问:“打扰一下,可以给你拍张照吗?”
她这才注意到路边蹲了一排长枪短炮,都是街拍摄影师。
江斯月觉得对方眼光有问题。就她今天这身穿搭,怎么会觉得她有品呢?
“不好意思,我赶时间。”她婉言谢绝,匆忙离开了。
又过了一个街区,江斯月终于看见裴昭南。
他坐在一处长椅上,好像在看对面的奶茶店。这家原创茶饮店人气颇高,门口排着长龙。那条缓慢蠕动的长龙里,有一排亮眼的大长腿,实在养眼。
他看得还挺认真。
江斯月没急着上前,怕扰了他的兴致。
过了一会儿,裴昭南垂下眼,仅凭左手操作手机,用大拇指飞快地打着字——这种无用的技能在他身上有种莫名的帅气。
她的手机叮地响了一声。
【裴昭南:还没到?】
【江斯月:马上。】
她握着手机,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到裴昭南身边。
他抬眼,清浅的笑意漫上嘴角:“来了。”
江斯月嗯了一声,看向对面的长龙,问道:“你在这儿多久了?”
“没多久,”他将手机揣进兜里,“也就半个小时吧。”
那可真是大饱眼福了。
她心想。
忽然,有个人拎着袋子着急忙慌地过来,对裴昭南说:“给你。”
他接过袋子,那人又着急忙慌地走开。
江斯月好奇:“这是什么?”
裴昭南把袋子递过去:“你看看。”
袋子拆开,里面是两杯新鲜出炉的珍珠奶茶。
“你买的?”
“难不成是黄牛好心送我的?”
“那个人是黄牛?”江斯月惊讶,“奶茶店也有黄牛?”
“这家店排队要排三个小时,”裴昭南拿出一杯奶茶递给她,“我哪儿有那闲工夫。”
江斯月接过奶茶,这才恍然大悟。
裴昭南刚刚不是在看美女,而是在盯着黄牛取餐。
“这两杯多少钱?”
“四十。”
“你给黄牛多少辛苦费?”
“两百。”
江斯月搓着奶茶杯,小声说着:“我没说要喝奶茶……”
裴昭南却道:“别人有的,你也得有。”
这奶茶大街上人手一杯。
他的女朋友要是没喝到,说明他这个男朋友不够称职。
江斯月有些不好意思地喝着奶茶。
味道不好也不赖,她没尝出什么特别之处。可想到这杯奶茶一百二,她好像又能品出几分不同的滋味来。
裴昭南尝了一口奶茶,看向江斯月。
“你今天这身打扮……”他仔细端详一番,打趣道,“很像国际大都市来的人。”
“哪个国际大都市来的人穿成这样?”
“Beijing.”
“……”
江斯月无话可说。
她这才注意到裴昭南今天的装扮,黑夹克,印花恤,龙骨项链。
时尚得不像北京人。
前段时间江斯月帮他收拾过行李,不记得有这身衣服,便问:“你身上的衣服哪来的?”
“刚搁这儿买的。”他咬着吸管,有些心不在焉。
江斯月懂了,难怪要约在这儿。
就地取材啊。
她坐在长椅上,喝着热气腾腾的奶茶。
大冬天的,这奶茶暖手,暖胃,也暖心。
一个大长腿路过,掀起一阵香风。
裴昭南状似无意地问:“你今天怎么没化妆?”
江斯月觉得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化妆?”
“和男朋友约会,不应该化妆吗?”
他说得理所当然。
江斯月不化妆,自然有原因。
在家盛装打扮一番,然后跟爸妈说要出门找同学打麻将,鬼才会信。
可裴昭南那么说,江斯月又有些不悦。
在他的认知里,约会化妆是天经地义的事。至少……他的前女友应该是这样。
江斯月默默地放下奶茶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裴昭南又改口称:“不化妆也没关系,你这样就很漂亮。”
颇有几分欲盖弥彰的意思。
每个人的一生都是一本连绵不断的书。
江斯月想要翻过这一篇,开启下一篇,偏偏有些东西得联系前文才能完全理解。
她该去看前文吗?她并不想探究他的过往。
不过……看裴昭南这身精心的打扮,或许他觉得约会时的打扮是相互的,所以才会说出那种话。
思及至此,江斯月的心里又稍稍舒服了一些。
她决定翻篇。
垃圾桶传来咣当一声。
裴昭南单手捏扁空奶茶杯,砸了进去,像是有点儿耍脾气。
他就这么看着江斯月喝奶茶。
她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你怎么了?”
他挪开眼神,往另一边看:“没怎么。”
江斯月觉得他有事。
她端着奶茶杯,换到裴昭南的另一边坐,刚好跟他对视:“你说吧,我听着呢。”
裴昭南的视线扫过江斯月的脸。
淡眉,长睫,清水眼。和他第一次见她没什么区别,是他喜欢的样子。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自我周旋了许久,醋坛子还是翻了一地:“你跟前男友约会的时候明明会化妆。”
他亲眼见过,在电影院,看的《变形金刚4》。
江斯月差点儿被珍珠噎到。
原来她才是那本被翻过的书。
///
裴昭南不算难哄,江斯月说了几句好听的,他就好了。
可能也不是她哄好的,而是他自己想开了。
人要懂得知足。
裴昭南想继续逛太古里。
除了奶茶,他还想给江斯月买些别的东西。
比如,一身新衣服,一套新化妆品。
拐过街角,江斯月止住脚步。
在太古里碰见熟人的概率并不为零,这不就碰见了?
范书桃坐在星巴克的窗前,一旁是她的闺蜜,也是和江斯月一个高中的同学。
她俩有说有笑地聊着天,没注意到几米之外的江斯月。
前些日子,江斯月收到范书桃的消息,邀请她参加同学聚会,这难免会提及魏一丞。纵然魏一丞有错,她也不想这件事被旁人当成茶余饭后的八卦,便婉拒了。
更何况,她得去医院守着裴昭南,哪儿有时间呢?
裴昭南正要往前走,江斯月拉住了他:“换个地方逛吧。”
“你不想逛了?”
“商业街而已,和北京三里屯也差不多。”
裴昭南也没强求,而是问她:“那你想去哪儿?”
江斯月思忖片刻,说道:“去大慈寺吧,就在隔壁。”
///
离开太古里,踏入大慈寺,世界一下子清净了起来。
一边是花天锦地,一边是青灯古佛,不但不违和,还让这座千年古刹平添了几分大隐隐于市的气度。
青雾袅袅,佛音弥漫。
与除夕那天相比,今天前来祈福的人明显多了。
裴昭南问:“这里许愿是不是很灵?”
江斯月说:“也许吧。”
裴昭南买来两炷香,分给她一炷。
恢弘的佛像近在眼前,江斯月焚着香,思绪随风烟缭绕。
据说,玄奘大师曾在大慈寺受戒剃度。这里是迢迢取经路的起点。
玄奘万里西行,鉴真六番东渡,追寻真理的步伐从不因谁而停留。
身处此地,她亦被感染,许下心愿——
留学一帆风顺,家人健康长寿,恋爱……随缘而安。
许愿完毕,她虔诚上香。
侧头望去,裴昭南还在许愿。
她很少看到这样的他。
双眼紧闭,双手合十,纹丝不动,微抿的唇角有种难得一见的克制。
他仿佛要许愿许到天荒地老。
尘烟过眼,江斯月有一丝泪意。
她捂着口鼻小声咳嗽,惊扰了裴昭南,他终于睁开眼睛。
“怎么许愿许了这么久?”
“愿望清单有点儿长。”
江斯月想,他这样的人,也会有完不成的心愿么?他明明拥有那么多。
水满则溢,月盈则亏。人要懂得知足。她好心好意地提醒他:“做人不能太贪心。”
裴昭南只是笑笑,将手中的香插上香炉。
不怕佛祖觉得他贪心,只怕佛祖觉得他心不诚。
因为他就是很贪心。
他想要月亮永伴身侧。
第39章
新学期, 新气象。
迎接江斯月的除了新男友,还有新课程。
英语系大二下学期的课程安排恐怖如斯,课表密密麻麻, 连喘息的机会都少有。
一周五天,江斯月有三天是满课,剩下两天也不能睡早觉, 她得去学校草坪参加晨读。没办法, 学语言, 不读不背,难有长进。
至于裴昭南……他每天愿意按时来学校上课已经很好了, 怎么可能来参加晨读?
睡早觉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这天,江斯月在草坪上遇到一个熟人,周正豪。
她挺意外,医学院应该不在晨读的名单上,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这里氛围好, 我是自愿参加的。”周正豪说, “我想投国际英文期刊,英语不过关写不好论文。”
江斯月又惊讶又佩服。他才大三,居然已经准备发表论文了?
“哎,对了,”周正豪想起一件事,“你最近跟露娜的收养人联系过吗?你们俩最近都没在群里说话,我给他单独发消息, 他也没回我。”
江斯月当然没忘记露娜。裴昭南说过好几次,让她去他家里看猫。刚开学,事情太多,她暂时抽不出时间。而且, 她总觉得裴昭南醉翁之意不在酒。
虽然他俩目前谈着恋爱,但是在她的观念里,家是很私人的领域。如果不是熟到一定地步,她不会随意去别人家拜访。
“哦,我最近跟他也没什么联系。”江斯月说,“过年过节,大家都比较忙,我也不好意思打扰。”
“那要不咱们约个时间一起去回访吧。”周正豪提议道,“按理说,领养一个月的时候就该去回访了。”
江斯月不太想跟周正豪一起去裴昭南家。
她不喜欢在外人面前表演。表演恩爱或者表演不熟,都让她不适应。
“学长,我最近可能去不了。”江斯月婉言回绝,“我月底要考雅思,还没怎么刷题,实在是没空。”
这不算借口。这场考试是真实存在的,她打算申请大三学年出国交换,学校要求出具雅思考试成绩。只不过,以她的英语水平,并不需要特意花多少时间准备。
“哦,那你好好准备考试吧。”
“你要是去了,给我发个视频吧。只要露娜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行。”
江斯月背诵完手里的文章,离早读结束还有一阵子。
三月的清晨,阳光微熹,薄雾蒙蒙,草叶上有露珠滚动。她对着绿油油的草坪和摊开的英语书拍了一张照片,发朋友圈。
她喜欢随手记录生活碎片,这是一种仪式感。
早读结束,江斯月收拾东西去公教上思政课。
大二下学期学的是毛概,杨教授是一位古板的老学究,一看就不是好脾气的人。据传他期末给分不大好,多位优秀的学长学姐折戟于此。
近两年这门课又添了许多新内容,江斯月不敢怠慢。可惜,她的政治素养一般般,一节课下来,听得云里雾里。
课间休息五分钟,江斯月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看了一眼手机。朋友圈收获一条新评论。
【周正豪: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一起努力[加油][加油][加油]】
出于朋友圈的社交礼仪,江斯月礼貌回复。
【江斯月:[加油]】
这时,又有人点赞评论。
【裴昭南:早安:)】
江斯月:“……”
裴昭南这人,每天早安午安晚安,一次不落,仿佛人形打卡机。她还必须得回复,否则他很可能一个电话就过来了。
早安什么的,没必要跑到朋友圈来说吧?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俩关系不一般。
“手机收起来,上课了。”
杨教授的声音突然响起,江斯月这才发现杨教授就在她旁边。她不敢耽搁,赶紧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塞进兜里。
等到下课,已临近中午。
江斯月早就饿了,出发去食堂。路过公教的停车场,她隐约觉得某辆车有点儿眼熟,貌似是裴昭南的车。
除了他,也没几个人会在校园里开这种扁扁的车。
他也在公教上课?
还是只是把车停这儿?
思及至此,她暗叫不妙。
她刚刚好像忘记回裴昭南的消息了。
忽然,驾驶室的门被打开,一只大手将她拦腰捞进车里。
车门“嘭”地关上,江斯月惊魂甫定,一抬眼,就发现裴昭南盯着她的脸看,眼神似鹰隼般锋利。
太吓人了,他怎么跟人贩子似的,当街强抢。
江斯月跨坐在他腿上,后背抵住方向盘。这姿势不太好,弄得她很不舒服。她稍稍往前挪了一下,衣摆荡过他的手指。
裴昭南握住她的腰,让她不得动弹,然后开口问她:“怎么不回我消息?”
“刚刚在上课,老师不让玩手机。”
“那怎么有空回别人的消息?”
“因为那会儿还没上课。”
“我不信。”
“……”
江斯月没招了。
有越描越黑的嫌疑。
她索性不说了,伸手抱住裴昭南的脖子,蜻蜓点水一般在他的唇上停留一秒:“这下信了吗?”
他勾起唇角,似乎在回味:“微信吧。”
微信?
什么意思?
“信一点儿,但不全信。”裴昭南慢条斯理地说,“百分之四十吧。”
江斯月无语。
下一秒,他掐住她的后颈,吻了上来。
她不由自主地向后仰,柔软的长发落到方向盘上,飘忽的感觉令她如坠云端。
她迫切地需要抓住一件实物来稳定身体的重心,手掌下意识地摸索。
她摸到了跑车的操纵杆。兴许跑车和普通汽车的部件有所区别,操纵杆的手感也大不相同。
她垂眸一瞧,这才发现——
这辆跑车根本就没有操纵杆。
江斯月当即就收了手。
裴昭南却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她的手背。细腻,莹润,好似细雪薄冰,随时都会融化一般。
为了防止事态失控,江斯月转移话题:“对了,今天早上我去晨读,遇到周正豪了。他说想去你家回访,给你发消息,你一直不回复。要不你还是抽空给他回个消息吧。”
裴昭南眼底的笑意消失了。
目标已经达成,他演都不想演了,压根懒得理会周正豪,更别提回复对方发来的消息了。
“咱别提他了,成么?”裴昭南说,“倒是你,什么时候去看看露娜?小家伙想你想得很。”
提起露娜,江斯月的心一下子软成了一汪水。她确实很想见露娜,于是稍作思考:“那就这个周日吧。”
“行。”
裴昭南爽快地同意了。
一整天的时间,足够他做完想做的事了。
///
周日一早,江斯月就收到裴昭南的消息,依旧先问她早安,然后又问:“摸得着路么?要不要我开车去接你。”
她不想在学校上他的车。也跟他说过,非必要别来接送她。
【江斯月:我自己过去就行。】
【裴昭南:那我在家等你。】
起床之后,江斯月去盥洗室洗了个脸。
她看着镜子里素白干净的脸,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要不要化妆这个问题。
这时,洛可端着牙杯、打着哈欠走了进来:“大周末的,你怎么起那么早?”
江斯月回避话题:“你不是也起挺早吗?”
“没办法,我们班组织春游,去北京植物园,”洛可挤着牙膏,似乎已经忘了是她先提出的问题,只顾着嘟哝抱怨,“还挺远呢,地铁都不通,要坐公交去!”
回到寝室,洛可又开始翻她那堆成小山的衣服。
拿一件,穿上去,看镜子,转个身,摇摇头,脱下来。然后重复以上步骤,不知要多少个循环才能终止。
程迦回家了,何曦沉迷搞乐队。
一到周末,607宿舍只剩下江斯月和洛可。
江斯月看洛可的衣服一件又一件地搭在椅子上,轻轻叹息。
罢了。
她收拾东西出门,洛可还在试衣服。
学校南门一直有出租车等候。
江斯月上了最前面一辆,向司机报出地址。
万柳那一片离学校很近,过几个路口就到了。
此处闹中取静,绿荫环抱,将内里的光景掩得滴水不漏。安保也非同一般,访客必须进行登记。
江斯月报了个人信息,本以为物业要进行确认,没想到对方直接说:“江小姐是吧?请进。”
进了高墙,大门又轻轻合上,一切悄无声息。
春寒料峭的季节,绿意却不减。楼房低矮,楼距却很大。阳光也不再吝啬,将每一块玻璃照得闪闪发亮、熠熠生辉。
江斯月循着门牌号,找到裴昭南的家,摁响门铃。
门开了,却不见人影。门口摆了一双厚实的女式拖鞋,应该是为她准备的。
她脱下短靴,换上拖鞋,试探着朝里问了一句:“在家吗?”
没人应答。
江斯月只得往里走。
会客厅是双层挑空的设计,一盏巨大的水晶灯悬垂下来,如流苏一般。落地窗外有一个私人花园,周围是一圈绿篱。
整个房子一尘不染,她踩着绵软的地毯,脚步有些虚浮,便不再往里走。
正想发消息问问裴昭南他人去哪儿了,沙发底下传来熟悉的猫叫声。
也不知露娜躲在这儿观察了多久,直到确认是她,这才竖着尾巴跑了出来。
它受伤的尾巴已经生出绒绒的毛发,精神看上去也好多了。
江斯月心生欢喜,她把包放到沙发上,然后抱起露娜,贴一贴、亲一亲。
“在新家习惯吗?”
“喵。”
“有没有好好表现?”
“喵喵。”
“有没有想我?”
“喵喵喵。”
无人注意到,裴昭南正抄着口袋,站在楼梯拐角处,这是光线与阴影交汇的地方。
眼睛被覆上一层薄影,嘴角却在阳光下温柔舒展。他悠游自得地一步一步往下走:“露娜,到我这儿来。”
一人一猫同时看向楼梯。
江斯月不知道他叫的到底是猫还是她,怀中的黑猫比她反应要快。它跳了下来,小跑到裴昭南的脚边打转。
他半蹲下/身子,单膝靠着地,挠了挠黑猫的下巴,赞赏道:“露娜真乖。”
江斯月还是有些不大习惯。
露娜,Luna,傻傻分不清。
裴昭南随手扔出一个毛球玩具,露娜嗖的一下追了过去,消失在拐角。
他走到江斯月的身边。她稍显拘谨地坐在沙发上,发丝自然垂落在肩膀,眼睛清润如鹿,嘴唇艳若榴花。
裴昭南垂眸看她,手就这么抚上了她的脸。拇指轻轻蹭了一下她的下唇,一抹淡淡的红色晕染在指尖。
他的唇边泛开一丝浅浅的弧度:“你今天擦了口红?”
第40章
江斯月微赧, 低低地嗯了一声。
车程太短,时间只够她擦口红。
女为悦己者容。
这令裴昭南十分愉悦。
露娜叼着毛球玩具过来,啪地放到地上, 眼巴巴地瞅着裴昭南——他的注意力全在江斯月身上。
于是它跳上了沙发。
这里脚感很好,适合磨爪子。
江斯月立刻喝止:“不能抓沙发!”
露娜的爪子还没亮出来,就缩了回去。
为了防止露娜抓坏昂贵的家具, 江斯月问裴昭南:“你家有剪刀吗?我帮它把指甲剪了吧。”
他找出一把专供小型犬猫使用的指甲刀, 刀口是半月形。
江斯月将露娜抱到腿上。它像是知道了什么, 开始挣扎。
猫在自然状态下一辈子都不需要剪指甲,所以流浪猫对剪指甲都很抵触。
江斯月摁不住露娜, 它又跳走了。还没跑远,就被裴昭南逮住:“我抱着,你来剪。”
他轻而易举地制服露娜。一只手擒住猫咪的两条后腿,另一只手握住前爪,将缩进去的猫指甲推出来, 方便她来修剪。
江斯月看着他的手:“你的手没事了吗?”
裴昭南轻飘飘地说:“反正不疼了。”
她观察着指甲上的血线, 怕弄疼了露娜,也怕露娜弄疼了他:“那我尽快。”
一只爪子剪完,换成另外一只,她和裴昭南挨得更近了一些。
他微微垂眼,看江斯月专注的侧颜。双眼皮的褶皱浅浅一条,延伸至眼角,像书法中飞扬的一撇。
剪完最后一片指甲, 裴昭南手一松,露娜赶忙从缝隙里蹿了出去。
他转而将江斯月捞进怀里,下巴轻轻蹭过她的发顶,空气在升温。
江斯月忽然想起什么:“对了, 我有东西想送给你。”
裴昭南低头看去,她从随身包里掏出几袋真空包装的腊味。
“这是?”
“这是我奶奶亲手晒的腊肠、腊肉和腊排骨。”
看来她是惦记他的,好东西都给他留着。
她奶奶亲手晒的腊味,有钱也买不着。
想到这里,裴昭南的心情更加愉悦:“来就来呗,还带什么东西。”
“都是麻辣口味,加了花椒和辣椒,你要是吃不惯——”
“我就好这一口。”
江斯月觑了他一眼:“你喜欢就好。”
这些东西是奶奶让她带给室友的。腊味都得上锅蒸或炒,在宿舍没法儿吃。她想送给程迦,程迦却说家里不怎么吃腊味。
于是她想到了裴昭南。他家有厨房,应该能烹饪。
裴昭南原本打算中午带江斯月出门用餐。他订了一家不错的西餐厅,经理给他留了最好的位置。
现在,他改变了想法。
“要不今天中午就吃了吧,正好你也在。”
“我不会做饭。”
“有人会做。”
江斯月惊讶道:“你会做饭?”
裴昭南默了默:“家里有阿姨。”
“哦,这样啊。”江斯月好像有些失望,“那也行吧。”
“你希望我来做饭?”
“也不是。”
她早该想到他家有佣人,怎么会想到他要亲自下厨呢?
裴昭南思索片刻:“我做就我做吧。”
“还是别了,”江斯月说,“腊味没那么好处理。”
“没事儿,我让阿姨指导就行。做个饭能有多难?”
“……”
江斯月拗不过,随他去了。
反正炸的不是她家的厨房。
///
由于是临时起意,冰箱里没准备食材,裴昭南决定去一趟超市。
江斯月问:“开车去吗?”
“不用,就在小区门口,”裴昭南换上鞋,“腿儿着去。”
两人一同前往。
超市在商场负一层,面积挺大,人也挺多,周末还有不少带孩子来逛超市的顾客。
裴昭南目标明确,他要买蒜薹、冬笋和莴苣。
他直接去找营业员,江斯月在原地等他。
零食区有一个动物形状的棒棒糖品牌在做活动,只要买一罐棒棒糖,就送一个等比例的手持棒气球。
小朋友们几乎人手一个,小黄鸭、小白兔、小花猫……像是进了卡通动物园,还挺有趣。
等江斯月回过神来,裴昭南已经推着购物车回来了。
购物车里除了几样蔬菜,还有一罐棒棒糖和一个小棕熊气球。
“你怎么买了这个?”
“我看你一直往那边瞧,就给你拿了一个。”
江斯月有些哭笑不得:“这一罐棒棒糖太多了,吃不完。”
裴昭南无所谓:“没事儿,慢慢吃呗。”
逛超市,难免买点儿杂七杂八。
凡是江斯月多看了一眼的商品,裴昭南通通放进购物车里,搞得她都不敢随便乱看了。
走走停停,到了收银台,购物车已经满了。排队等结账,一旁的货架上满是挑逗性词汇,什么“爽滑”“超薄”“裸入”,真是没眼看。
江斯月挪开视线,裴昭南却饶有兴味地欣赏着。她小声说:“别买,我不要。”
“我不买,就看看。”他低笑着,“家里又不是没准备。”
江斯月面色绯红。
来他家之前,她就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终于轮到他们。
收银员结账,装袋员把购物车里的东西码成整整齐齐的两大袋,那个气球也被/插了进去。
裴昭南的右手还没好彻底,江斯月想帮忙拎一袋,谁知他单手就把两兜子东西都提走了。
“你拎着不累吗?给我一袋吧。”她跟着裴昭南走出超市,想替他分担,“应该很沉吧?”
裴昭南大步流星地走着:“不沉。”
江斯月过意不去,非得拿点儿什么。
裴昭南索性把那个气球塞给她,仿佛她是游乐园里缠着大人买气球的小孩。
江斯月拿着气球,有些无语。
更无语的是,到了小区门口,她居然看到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周正豪?
他怎么在这儿?
周正豪背着包左顾右盼,就这样迎面碰上了这对有些奇怪的组合——
裴昭南拎着两大包购物袋,江斯月举着小棕熊气球,一左一右地并肩走着。
江斯月有些发懵。
不是吧?这么快就被撞破了?
还是从未设想过的场景。
周正豪率先打招呼:“学妹,你也来看露娜?”
江斯月这才反应过来,周正豪是来做回访的。之前领养的时候,裴昭南应该给过他地址。
“是啊,今天刚好有空,就发消息问了一下。”江斯月硬着头皮说道,“没想到在这儿碰见学长了。”
周正豪看她手里的气球:“这是?”
“哦,这个……”她有些心虚,“是我带给露娜的玩具。”
裴昭南一听就明白了,眼前的人就是周正豪。
呵,居然是他。之前在教室排练话剧,见过一次,氛围并不算友好。
周正豪转向裴昭南:“这位是?”
有点儿眼熟,又想不太起来,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哦,我来介绍一下吧。”江斯月充当中间人的角色,“这是周正豪,流浪动物关怀与领养中心的负责人。这是裴昭南,露娜的领养人。”
按理来说,周正豪才是救助人和领养人的中间人,但江斯月比他先一步见到了领养人。
周正豪热情地伸出手来:“幸会幸会,原来你就是领养人。”
裴昭南并没有跟他握手,江斯月解释道:“刚刚他跟我说,他右手受伤了,还没痊愈。”
“原来是这样。”周正豪适时地收回手,“之前给你发消息,说想上门回访,你一直没回复。我不放心,就过来看看。”
这个领养人的行迹有些可疑。明明之前态度那么好,突然就不理人了。
周正豪担心猫落入歹人之手,打算实地走访一番,结果保安不让陌生人进小区。好在只是误会一场。裴昭南不像会虐待或者遗弃小动物的人。
“最近在养伤,”裴昭南借坡下驴,“没看见你的消息。”
“没关系,养伤要紧。”周正豪说,“你拎的东西挺沉吧?我拿着吧,刚好跟江斯月一起去你家看看露娜。”
裴昭南一点儿也不跟他客气:“是挺沉的,谢了啊。”
江斯月:“……”
她眼睁睁看着裴昭南把两大包东西全塞给了周正豪。
裴昭南不爽得很。
好好的周末,难得的二人世界,居然被横插一脚。
偏偏他还没有正当理由拒绝周正豪的请求。
三人一同走进小区。
周正豪提着两大包东西,两条胳膊坠得慌。他不禁纳闷:“我刚刚看见你们从马路对面过来,一起逛超市去了?”
江斯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最顶级的亲密关系,不是接吻,也不是上床,而是一起逛超市。两个不怎么熟悉的人,怎么可以一起逛超市呢?
这时,裴昭南说:“我出来买菜,她发消息过来,我就让她在商场门口等我了。”
周正豪道:“你居然自己在家做饭,太厉害了!你这种好男人可不多见啊。”
裴昭南闷哼一声,表示默认。
心想总算说了一句人话。
江斯月看周正豪拎得费劲,主动提议:“学长,我帮你拎一袋吧。”
“不用,学妹,”周正豪气喘吁吁地说,“我可以的。”
再看裴昭南,他走得飞快,也不知道等等人家。
终于来到裴昭南家。
周正豪都快直不起腰了,一屁股坐到沙发上。
没想到这两包东西那么沉,明明裴昭南拎得挺轻松。
露娜好奇地凑上来闻购物袋。
周正豪确认了一下:“露娜?”
露娜喵喵叫了两声。
他抬头看钟,已经十一点多了,可不能耽误人家开饭。
于是,周正豪对裴昭南说:“我跟学妹在这儿看看露娜,要不你做饭去吧?”
裴昭南:“……”
玩他的猫,陪他的女人,他还得去做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