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昨晚, 江斯月做了一件看似荒谬的事。
这并非出于酒精作用下的一时冲动,而是她想和过去彻底告别的决心。
她怕双方父母出面劝和,更怕自己心软。
她不想回头了。
如果魏一丞想要她原谅他的精神出轨, 那他就得接受她已经和其他男人发生身体关系的事实。
破镜重圆?
只要镜子碎成齑粉,就再也无法重圆。
江斯月披上外衣,走向主卧套间的浴室。反锁上浴室门之后, 她收到程迦发来的消息。
【程迦:我的老天爷, 你昨天晚上跑哪儿去了?行李箱也不要了?我帮你拿到我的酒店了。】
【江斯月:谢谢。酒店地址发给我, 我等会儿过去找你。】
她没有回答第一个问题。
过了昨晚,一切都该翻篇了。
她看向镜中的自己。
白皙的皮肤上布满新鲜的红痕, 那是裴昭南留下的印记。
他已经得偿所愿,应该不会再缠着她了。
她想洗个澡,然后离开。
踏进淋浴间,热水哗啦啦地淋了下来,一切都被冲洗得干干净净。
洗完澡, 穿好衣服, 她从浴室出来。脚背上还有淤青,但不影响走路。
江斯月试图将裴昭南送她的手镯取下来,谁知那手镯却紧紧卡着她的手腕,不愿放开。
这时,裴昭南在半梦半醒间发出呼唤的声音:“Luna——”
她担心,一旦他醒来她便无法离开,只能作罢, 先行离开主卧。
关上门,长舒一口气。
走廊的墙壁上挂着精美的油画。
油彩重重叠叠、凹凸不平,好似一个又一个漩涡。
来到客厅,这里宽敞明亮又通透。
窗外, 高楼鳞次栉比,参差的影子落在黄浦江面上,轮渡往来不绝。
她没有留恋,往玄关走去。
这扇紫铜雕花入户门能防弹,她一时半会儿寻摸不出开门的方法。
正想着如何才能出去,大门从外面被人打开了。
来人是一位相貌堂堂、衣冠济济的青年男子。金丝眼镜,西装革履,手表的表盘折射出炫金的光芒。
他的五官与身形和裴昭南有三分相似,眉宇间却多出几分成熟与稳重。
江斯月猜测,眼前的这位大概率是裴昭南的家人。
她和对方对视,顿觉难堪,不知该如何应对。
这种时刻,良好的教养、广博的见识便发挥出作用。
试问,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平白无故地出现在裴家的房产里,她会是什么身份呢?
值得一提的是,她的左腕还戴着一只极品高货翡翠手镯。没记错的话,那是祖母的收藏品之一。
裴昀西微微顿首,问江斯月:“你是昭南的朋友吗?”
朋友,这个词用得非常巧妙,避免了一切尴尬。
江斯月点了点头。
她不愿久留,便说:“对不起,打扰了。”
她与裴昀西错身而过,直奔电梯厅。裴昀西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
裴昀西拣起一本去年的汽车杂志,坐到真皮沙发上,然后抬手看表。
都快十二点了,还不起床?
又过了一刻钟,主卧那边传来动静。
裴昭南醒了,似乎在叫谁的名字:“江斯月——”
呼声由远及近,裴昭南出来了。
他罩着睡袍,衣带都没系,就来寻人。
人没寻见,倒是撞见表哥四平八稳地端坐在客厅中央。
他显然没料到这么一出,立即背过身,一边系衣带一边发问:“你怎么在这儿?”
“姑姑让我过来看看你活着还是死了,”裴昀西翻动书页,气定神闲地说,“给你打电话、发消息都没用。多大人了,能不能让人省省心?”
裴昭南没好气地说:“不用你操心。”
裴昀西把杂志撂到茶几上,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扭头看向他。
昨天外滩出了事,他却失联了——不在平时下榻的酒店,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幸亏物业管家说他回了这里,否则家里得乱套。
别人担心他的安危,他倒好,电话不接,消息也不回,一心只顾着快活。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想到这儿,裴昀西不禁揉了揉太阳穴。
裴昀西的姑姑正是裴昭南的母亲。裴家在上海经商,将掌上明珠嫁到北京秦家。姑姑和姑父刚结婚那会儿,感情还可以,很快就有了孩子。出于公共安全和低调生活的考虑,裴昭南并没有随父姓秦,而是跟着母亲姓裴。
之后,姑父工作越发忙碌,无暇顾及家庭。姑姑自幼娇生惯养,受不了条条框框的规矩和约束。二人同床异梦,渐行渐远。姑姑索性带着十岁的儿子出国定居了。
去年开春,姑父高升,要求妻儿必须回国。纵使姑姑再任性,还是妥协了。于是,裴昭南在美国办了转学手续,去A大继续学业。
姑父对裴昭南要求严格,希望他能安心读书,不要惹是生非。可是,父子常年聚少离多,感情生疏。裴昭南不是规行矩止的人,他反感管教,有时会用出格的言行来表达不满。就算姑父有天大的能耐,对亲儿子也束手无策,只能怪姑姑教得不好。姑姑哪儿受得了这委屈,两人剑拔弩张。
想要缓和冲突,只能裴家这边多费心,至少别把篓子捅到姑父那儿去。
……
裴昭南懒得理会表哥。他环顾四周,没发现江斯月的身影,便问裴昀西:“你看见我女朋友了吗?”
“女朋友?”这个词挑动了裴昀西的神经,“你什么时候交的女朋友?”
“交个女朋友,还得先打报告?”裴昭南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
“那不用,”裴昀西不动声色地说,“我只是觉得,她不太像你女朋友。”
一眼看过去,就知道对方是乖女孩。裴昀西无法确定她跟表弟究竟是什么关系,不太像是正经处对象。
否则,她为何会独自离开?
怕就怕表弟不学好,成天拈花惹草、朝三暮四,把好人家的姑娘连哄带骗弄上床。
要是让姑父知道表弟这副德性,家庭矛盾免不了又要升级,想想都捏一把汗。
真头疼。
裴昭南还以为表哥在调侃自己,直截了当地问他:“你看见她了?”
“看见了。”
“她人呢?”
“走了。”
“走了?”
在裴昭南看来,江斯月的人生不应当有放纵和混乱的可能性。比如,se× for one nigh.
昨晚发生的一切,意义再明显不过——她愿意当他的女朋友。
所以,他不明白江斯月为什么要离开。
他给她发消息,问她人去哪儿了。
发完消息,他瞥见裴昀西那副看好戏的眼神。
真叫人不爽。
他坐到沙发旁边的软椅里,等了又等,也没等到回复。
他有点儿坐不住了,想给她打电话,这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她的手机号码。
要怪只能怪微信太发达,他们从未通过电话。
【裴昭南:江斯月的手机号是多少?】
【程迦:你要她手机号干什么?】
【裴昭南:找她有事儿。】
程迦把号码发了过来,裴昭南立刻拨打电话。
电话被接听,江斯月的嗓音带了一丝沙哑:“喂。”
看来,她也不知道他的手机号。
裴昭南清了清嗓,这才开口:“我给你发消息,怎么不回?”
江斯月默了两秒,语气平平:“我没看见。”
消息看不见,接电话倒是挺快。
她肯定是故意的。
“你人去哪儿了?”
“我需要向你汇报行程吗?”
“当然,我现在是你男朋友。”
“我什么时候成你女朋友了?”
裴昭南顿时语塞。
不对,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现在不想交男朋友。”江斯月平心静气地说,“谢谢你昨天对我的照顾,但我们之间没有其他关系。”
说罢,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裴昭南:“……”
昨晚,是她主动拽住他,说要他留下来陪她。不论他对她做什么,她都非常配合。他以为他们鱼水相欢,琴瑟和谐。
现在,她管那叫“照顾”?他明明服侍得非常周到。
万万没想到,江斯月竟然翻脸不认人。
裴昭南有点儿怀疑人生,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昨夜表现不佳。
她好像只是短暂地爱了他那么一秒。
不,那都不能叫爱,最多算白嫖。
偏偏这时,裴昀西还好死不死地问:“你女朋友呢?”
裴昭南紧紧攥着手机,腾地站起来,踹了一脚软椅。
软椅滴溜溜地原地打转。
他一言不发地回主卧。
门摔得震天响。
///
江斯月在酒店附近的餐厅等程迦一起吃午饭。
程迦是情场里走过几遭的人,见了江斯月,刚想打趣,却发现她的眼睛红得不正常,像是哭过。
“你怎么了?”程迦问,“跟男朋友吵架了?”
江斯月的嗓子眼儿堵得慌。
分手,怎么可能不难过呢?
她低头用筷子扒拉着蟹黄面。
面有点儿坨了,她的胃口也不好,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
“我分手了。”
“分手?怎么回事儿?”
“他出轨了。”
这倒是把程迦听乐了。
“他不像那种人啊。”
“我也没想到。”
“我说的不像,是说他没那个胆子。”程迦纠正说法,“那女的谁啊?他们进行到哪一步了?”
“应该是大学同学吧,”江斯月说,“他们俩经常聊天。”
“只是聊天?”
“也会一起上课、吃饭。”
“这算出轨吗?”
“算。”
江斯月对爱情纯度的要求极高,揉不得半点沙子。
程迦举双手赞成江斯月分手。
“我早就想说了。”
“说什么?”
“你男朋友,哦不,前男友。他配不上你。分了好啊,分了以后大把优秀的男人随你挑。要不要我现在就给你介绍几个?”
“……不用了。”
十几年的感情,一朝化作泡影。
江斯月不光对魏一丞死心了,对所有男人都死心了。
程迦用汤匙舀了一勺蟹粉豆腐,忽然想到一件事:“对了,刚刚裴昭南跟我要你的手机号。他找你有什么事儿啊?”
江斯月装死:“……没什么事。”
“其实吧,我觉得裴昭南这人还可以。”程迦开玩笑道,“你现在分手了,说不定能跟他试一试。”
“他那么好,你怎么不跟他试一试?”江斯月反问。
“恋爱要讲究感觉。他不是我的菜,我也不是他喜欢的类型。不过……”程迦打量着她,“他这种人应该喜欢乖乖女。所以,他很可能会喜欢你这样的。”
“我不喜欢他那样的。”
“他有钱又有颜,哪儿不好了?”
江斯月思考片刻,认真地说:“我和他不是一路人。”
第22章
吃完午饭, 江斯月去程迦那儿取了行李箱。
她改签了高铁票,打算今天就回北京。
程迦把她送到地铁站门口:“不在上海多玩几天了?”
江斯月摇头:“不了。”
她来上海,只是为了魏一丞。
这座城市给她留下了太过复杂的回忆, 快乐的、痛苦的、刺激的。
她一时难以消化,恐怕有段时间不会再来了。
不远处的广场边摆满了洁白的花束,阳光抚摸着花瓣, 安静极了。
黄浦江面万顷平波。昨夜的鲸波怒浪, 就此平息了吗?
///
元旦假期弹指即逝, 大二秋季学期临近尾声。
周三傍晚,江斯月在教学楼前进退维谷。
哎, 真不应该和身边的熟人乱搞,再见面也太尴尬了。只可惜,她是初犯,哪儿懂得这些道理。
这是短短十九年的人生里最难以启齿的事,她简直做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她再也不是乖乖女了。
江斯月踩着一地的枯枝败叶, 走到教学楼旁边的小花园。
她无法向任何人倾诉烦恼, 只得坐在路边的长凳上,试图去网上寻找破局之法。
有人说:“事已至此,顺其自然。”
有人说:“假装无事发生,彼此心照不宣,守口如瓶。”
还有人说:“一回生二回熟,体验不错的话,不如趁热打铁, 再来一次。”
再、再再来一次?
看到这里,江斯月的心里瞬间掀起波澜。她关掉网页,暗骂不靠谱的网友净出馊主意。
眼见着即将到六点,她心一横, 起身走进教学楼。
她决定采用方案二,假装无事发生。
到了教室,小组成员五人坐成一排。裴昭南半抱着臂,偏过头和吴蓟说话,浅朱色的嘴唇一张一合。
江斯月的心理素质远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强大,再见裴昭南,她的脑子里莫名浮现那一晚的画面——他在她身体的每一寸肆意纵火。
她敛下眼睫,强制自己不要再想。
裴昭南身旁的空位向来都是留给她的,既然要假装无事发生,那她就得照坐。
吴蓟主动跟她打招呼:“你来了,我们等你好久了。”
她嗯了一声,打开书本,想要专心看书。可惜,难以静心,神魂已游至天外。
裴昭南侧眸看她。
乌黑的长发挽在肩膀上,一缕发丝自然垂坠,落在前胸——不算丰满,手感却极佳。
嗯,像什么呢?
像害羞的乳鸽,小小的喙轻轻啄过他的手指。
上课铃声准时响起,张教授告诉大家:“这是本学期的最后一节课,剩下的两周都是汇报演出。现在,各个小组的组长来我这里抽签,决定出场顺序。”
场下一阵骚乱。一学期眨眼就过去了,各组都没什么准备,被这个消息打了个措手不及。
吴蓟上前抽签,组员们都在祈祷千万不要抽到下周。
万幸的是,他手气不错,刚好抽到序号5。按照排期,他们小组的演出时间是下下周,多出一周喘息的空间。
“下下周就要演出了,咱们小组一次都没有排练过。”吴蓟非常严肃地说,“等会儿下课,必须先过一遍剧本,你们不能再放鸽子了。”
众人没有异议。
张教授讲课的时候,江斯月不敢看身旁的裴昭南。好在他今天也十分沉默,并没有骚扰她。
她心想,或许裴昭南和她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的共识——彼此心照不宣,守口如瓶。
睡一觉而已,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又没有别人知道,表现得太在意,反而说明心里有鬼。
等这门课结束,她和裴昭南就再无瓜葛了,大不了再捱两周就是了。
曙光就在前方。
思及至此,江斯月抬头挺胸,排除杂念,一心听讲。
放课后,吴蓟建议去楼上找一间空教室排练。到了空教室,大家把桌椅挪开,在中心区域腾出一片空地。
今晚的计划是先对台词,再练表演和走位。
由于表演时间有限,吴蓟事先对剧本中的戏份进行了精选汇编。
主要人物不多,罗密欧(裴昭南)、朱丽叶(江斯月)、劳伦斯神父(吴蓟)、罗萨兰(陈静妍)、帕里斯(钟国仁)、朱丽叶的乳媪(蒋雨旋)。
令人意外的是,对台词最熟练的人是裴昭南,其次是江斯月。剩下的人基本都没怎么练习过,对着剧本都说得磕磕巴巴。
吴蓟啧啧称道:“不愧是天选男女主,你俩私底下是不是偷偷约着一起读剧本了?”
这话乍一听没什么问题。可是,“私底下”“偷偷”“约”这几个字眼怎么听起来如此刺耳呢?
江斯月瞟了裴昭南一眼。
他捧着剧本,目光在她身上晃了一圈。
那眼神……两人想必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小泡菜:“什么叫天选?”
吴蓟:“老天爷选中的一对。”
“这话不对。”
“怎么不对?”
小泡菜指着裴昭南:“他不是被你们几个投票选出来的吗?跟老天爷有什么关系?”
言下之意,裴昭南和江斯月并非天造地设,纯属人为生拉硬拽。
吴蓟赶忙拉住裴昭南,生怕他要揍国际友人。
裴昭南从上海回来之后,心情一直不太好。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儿,他也不说。
吴蓟猜测,八成跟江斯月有关。
现在这小棒子不识好歹,句句话往裴昭南的心窝子里捅,能不惹人生气吗?
第一次排练在鸡飞狗跳中收场。
走出教学楼,已接近十点。天色漆黑,夜风刺骨,冻得人直哆嗦。
裴昭南主动提议:“我开车送你们回去吧。”
小泡菜一听,高兴极了:“太好了,留学生公寓离这里有些远,我刚好不想走路了。”
“仅限女生。”
“……”
这时,江斯月对小泡菜说:“我自己回宿舍就好,你坐车吧。”
小泡菜由悲转喜。
蒋雨旋惊讶道:“你要一个人回去?大晚上的,太危险了。你知不知道,前些日子咱们学校出事了!”
“什么事?”
“学校里混进来一个奇奇怪怪的人,有走夜路的女生被拖进小树林里……”蒋雨旋指了指前方的那条路,“好像就是这条路。”
“拖进小树林里……怎么了?”
“不知道,”蒋雨旋耸了耸肩,“只听说那个女生现在已经被保研了。”
江斯月没听人说过这件事。
还真是让人发怵。
“你还是别一个人回去了,”陈静妍劝说道,“咱们三个女生一起坐车吧,这也太吓人了。”
吴蓟一把拉过小泡菜:“咱俩做个伴,一起回去吧。这车坐不下那么多人。”
小泡菜不甘心地抚摸着玛莎拉蒂,叹了一口气:“这车还是太小了。”
裴昭南横了他一眼,语气不佳:“下次我开辆皮卡来,给你搁后边儿吹风,怎么样?”
小泡菜嘴里不知嘟哝着什么,拽着吴蓟步行离开了。
蒋雨旋和陈静妍一起上了车后座,副驾驶座被留给了江斯月。
“我们俩都住在北二。你先把车开到北二,再把江斯月送回北一,这么走最近。”
这种时刻,尴尬只是小事,保障自身安全最重要。
江斯月上了车,系好安全带。汽车启动之后,暖风迎面吹了过来,车载音乐也响了起来。
歌词唱得含含糊糊,音乐风格却很独特。
“两三杯啤酒下肚/气氛越来越热烈
我已经不想离开/流连
哪来的同学/是幻觉
到底在哪个房间/有什么区别
关上了手机/任凭事件发展
香艳的今晚/随遇而安……”
蒋雨旋好奇地问:“这歌还蛮特别的,叫什么名字啊?”
裴昭南开着车,状似不经意地回答:“《One Nigh In Shanghai(上海一夜)》。”
江斯月心跳加速,脑子又乱成了一锅浆糊。
要说裴昭南没在暗示什么,她不信。
夜色沉沉,宛若冰冷的深海。
宝蓝色玛莎拉蒂像一只流线型的鲨鱼,悄无声息地穿梭于水底,游到北二宿舍楼下。
蒋雨旋和陈静妍一同下车,向裴昭南表示感谢:“谢啦。”
他降下车窗,和颜悦色地回应着:“注意安全。”
二人离去之后,他的眼底笑意尽失,似是淬着寒霜。
现在车里只剩他和江斯月两个人。
汽车重新发动,往北一的方向开。
他关掉车载音乐,车内霎时一片寂静,唯有淡淡的香柠与苦橙气息。
那天过后,他们还是第一次单独相处。
江斯月的神经倏然紧绷。
还记得初见的那个雨夜,送她回宿舍的路上,他们也这么沉默。
半年过去,男女之间最亲密的事情都发生过了,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
车没有开到北一,而是停在了北一和北二之间的小超市门口。
超市即将打烊,灯火寥落。
江斯月不禁发问:“你来这儿做什么?”
裴昭南漆黑的眼眸斜睨过来:“我想买可乐,可以吗?”
车里没水了,顺道买些饮料无可厚非。
“你想买就买,不用问我。”江斯月说。
“哦,是吗?”裴昭南的尾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那你想喝点儿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喝。”
她只想快点儿回宿舍。
裴昭南独自下车,颀长的背影消失在超市门口。
江斯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总算没那么尴尬了。
深夜时分,路上的学生不多。北一宿舍楼离这儿也就两三百米,她可以自己回去。
为了防止横生变故,她决定故技重施,趁他回来之前开溜。
她解开安全带,伸手开车门——被锁死了。
一种上了贼车的不详预感瞬间笼罩心头——
作者有话说:PS:歌词来自胡彦斌《One Nigh In Shanghai》
第23章
不多时, 裴昭南拎着塑料袋从小超市里出来了。
江斯月有点儿心虚。她重新扣上安全带,假装一直在车里等他回来。
裴昭南踏下台阶,上了车, 拿出一瓶水放进扶手。他又找出一盒口香糖,糖粒和金属罐碰撞,发出咣当咣当的声音。
他倒出两粒, 问她:“吃吗?”
她摇了摇头:“不吃。”
他将两粒口香糖含入口中, 再次发动汽车。
北一宿舍楼下有一堵几十米的涂鸦墙, 墙上绘着各种风格的图样,诡形奇状、光怪陆离。
他把车停在涂鸦墙的角落里, 这地方隐蔽又刁钻。车头正对着涂鸦墙,车灯照上墙面,那里画了一幅天狗食月图——黑色的狼狗贪婪地吞吃月亮。
前灯熄灭,目之所及一片昏暗。
看样子,他是想跟她谈一谈、聊一聊。
江斯月抠着安全带的织面, 索性心一横, 再度重申自己的态度:“我不当你女朋友。”
“理由。”
“拒绝不需要理由。”
裴昭南慢条斯理地嗯了一声,说:“有道理。”
黑暗之中,她看不清他的神情,更察觉不到他正倾身上前。
等到她反应过来,下巴已被他单手捏住。她想反抗,却动弹不得。
“不过……”他话锋一转,一字一顿地念出她的名字, “江斯月,我有必要提醒你。”
他靠了过来,她一瞬不眨地睁着眼,男人模糊的轮廓逐渐变得清晰。
强烈的荷尔蒙气息在封闭的车厢里横冲直撞。
她被他的气势慑住, 喉咙轻轻吞咽:“什么?”
“拒绝我,比接受我要可怕一百倍。”
沉静的嗓音落在她的耳畔,不带任何情绪,没有任何起伏,却是最危险的警告。
她瑟缩着脖颈,似乎要挣脱他的手掌。
下一秒,他猛然抬高她的下巴,以强势的吻封缄她的唇。
这完全出乎江斯月的意料。
清新的薄荷气息灌了进来,来自于裴昭南口中的薄荷味口香糖。
一时之间,她的脑子发懵,那一晚的记忆再次浮现——他仅用口与舌便将她推上高峰。
她不愿承认,可是身体的反应最为诚实。她并不排斥与他发生肢体接触。
黑夜蚕食着她的意识。
理智提醒她保持清醒,本能却催促她缴械投降。
思绪一遍遍地来回拉扯,她听见他低哑的声音:“张嘴。”
她被唤回现实,想要推开他,却被掐住腰身。他的手指稍稍一用力,她便像一只引颈高歌的天鹅,克制不住地仰头、开口。
薄荷味口香糖就这样被送了进来,甜润,清凉,沁人心脾。
除此之外,还能感受到舌尖的挑动,仿佛草原上嬉戏的动物,你追我藏。
薄荷糖全然融化在口中。
就在这时,裴昭南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掠过后视镜,雄性动物的直觉令他瞬间警铃大作。
北一宿舍楼门口伫立着一个人。那人手捧一束玫瑰花,在冷风中痴痴地等待着什么。
裴昭南敛下眼睫,心思活泛了起来。
他不动声色地先行撤退,随后调节副驾驶座椅的高度和角度。强有力的胳膊箍住她的腰,将她放倒在座椅上。
江斯月抬眼看着他,睫毛似蝴蝶振翅一般抖动着。
他俯在她的耳边,不紧不慢地说:“给你两个选择。跟我回家,或者……就在这儿。”
她的眼底闪过一阵惊诧,身体止不住地轻颤。
没想到他玩那么大。
这里是校园!宿舍楼下!!
楼里楼外都是他们的同学!!!
江斯月扭过头去,显然是不满意他给出的任何一种选择。
裴昭南用手指轻轻抚过她娇艳欲滴的唇,向她阐释这两种选择背后的意义:“跟我回家,明天早上我送你回来。在这儿的话……”
他的嘴角挑起坏笑,语气却变得温和起来:“一次就放过你。”
江斯月:“……”
不得不说,相比之下第二种选择有着很强的蛊惑力。
裴昭南年轻力盛,富有活力,又充满干劲。她对他的体力和耐力已深有体会。
那种被抛入云端又飞速下坠的滋味,一次就够了,再多……她恐怕招架不来。
“我又没说要跟你做……”江斯月小声抗议。
后面一个字,她实在羞于开口。这句话说得很没底气,连她自己都在犹豫。
“做什么?”裴昭南明知故问。
手先是落上她的脖颈,继而又摩挲她的耳垂。
她只觉得血液倒流,齐刷刷地流向耳垂那小小的一点。
沉睡的本能一旦被唤醒,理智将再无容身之所。难怪有人说,one-nigh sand和cheaing一样,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江斯月嗫嚅着说:“做……做坏事。”
这是她试图抹去的污点,更是不能再犯的错误。
她对裴昭南避之不及,也是害怕自己无法抵抗堕落的诱惑。
学坏,真的太容易了。
偏偏,坏事又有着极强的吸引力。
好似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一旦卷入,就无法脱身。
“为什么是坏事?”裴昭南说,“你快乐,我也快乐。两全其美,这是好事。”
江斯月尚未意识到她已一脚踩入某人的圈套。她不想和室友解释自己今夜的去向,只能告诉他,她选择后者。
“乖,真听话。”裴昭南很满意她的回答。
他从塑料袋里掏出刚刚买来的另一样东西,拆开。
她这才后知后觉,难怪他刚刚要去小超市……狗男人。
说他临时起意也好,蓄谋已久也罢。
此时此刻的她,只能臣服于他。相较于第一次的生疏,这回轻车熟路。一切畅通无阻,水到渠成。
江斯月伏在座椅上,香柠与苦橙的香气渐渐被另一种馥郁的气息所取代。
居然是甜甜的草莓味。
昏昏沉沉、起起落落之际,她听见他问:“你用的是什么香水?”
这不是谈论香水的好时机,但总比其他令人难以启齿的问题要好回答得多。
“不记得了。”
“别人送的?”
“……”
她的反应印证了他的猜测,可他偏又自取其辱地追问:“谁送你的?”
“男朋友。”她故意激怒他。
她成功了。
可她没有在他这儿占到上风,反而自讨苦吃。
“是前男友。”裴昭南纠正她的说辞,“前”字咬得很重。
她的眼泪掉得更急更凶,濡湿了副驾驶的座椅。见她泫然泪下的模样,他忍不住问:“你还爱他?”
江斯月没有回应。
还爱他吗?或许不爱了。
可是,她为什么会如此心痛呢?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再爱他了。
但是,十几年的感情像是铸成了她的血肉。想要将它剥离,得用一把尖刀,一点一点地剜,一点一点地剔,直到鲜血淋漓、面目全非。
江斯月的沉默,像一颗投湖的石子,坠落至裴昭南心底最阴暗、最潮湿的地方。恨意伴随着爱意,如野草一般疯长。
她还爱着别人。
她怎么能?她当他是什么?
一阵疾风骤雨过后,更过分的想法冒了出来。
“Luna.”
他停了下来,温柔地呼唤着她的名字。手指揩去她的眼泪,为她清除视野里的一切障碍。
这毫无缘由的温柔令江斯月起了疑心。
裴昭南擦去车窗玻璃上薄薄的水雾,她这才隐约看见北一宿舍楼下有一个略显眼熟的身影。
“你说的男朋友,”他问道,“是他么?”
江斯月呼吸骤停,瞳孔地震。
是他!魏一丞!!他来北京找她了!!!
她想看得更真切一些,却被裴昭南扼住手臂。
波澜再起,极致的羞辱感,刹那之间,涌上心头。随之而来的,还有席卷四肢百骸的浪潮。
江斯月呜呜地哭了出来,泪珠一颗接一颗地砸到皮质座椅上,水花飞溅。
“别、别这样……”她挣扎着向身后的人求饶,“我求你了,求求你……”
至少、至少……别在那个人面前。
她承受不住。不论是心理上,还是生理上。
“嘘,别出声。”
裴昭南的笑容卑劣又得意。
“好好感受,Luna.”他像恶犬露出獠牙,贴近她的颈,“Who is f**king you?”
///
周遭景致在泪光中晃动,萧疏的草木、凄清的路灯、灯下的人影……模模糊糊连成一片,泛着溟濛的光晕。
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前前后后。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江斯月勉强辨认出涂鸦墙上的天狗食月图。
黑色的狼狗眼冒绿光,咬碎薄玉似的月亮,仰天吞噬,贪得无厌,需索无度。
可怜的月亮在犬齿之下破碎凋零,仿佛含泪的美人面,泣涕如雨,纷纷而落。
她试图回忆高中教科书上的知识,让自己在颠簸之中保持清醒。
书上说,天狗食月是一种天文现象,通常被称作月食。若地球运动到太阳和月亮中间,三者恰好或几乎处于同一条直线,那么太阳直射到月亮的光线会部分或完全地被地球所遮挡,月亮会陷入彻底的黑暗。直至其中一方主动退让,月亮才会重见光明。
天上也好,人间也罢,三角关系复杂如斯。
古人不懂科学道理,编出了一则神话。
神话里说,一条恶犬没日没夜地追着月亮跑,一追到月亮,便一口吞下。恶犬最怕锣鼓与爆竹,人们便用锣鼓和爆竹对付它。一听见声响,恶犬只能被迫将月亮吐出。它哪能甘心,又再度追了上去……
现在,这条恶犬正在对月亮做这样的事——先吞进去,再吐出来。
吞吞吐吐,反反复复,昼夜不歇,日月不停——
作者有话说:PS:天狗食月和月食的相关描述参考资料。
第24章
魏一丞在宿舍楼下等了足足一晚上。
一月初, 数九寒天,北风呼啸。他从上海来,穿得单薄, 手脚冻得像冰砖。
这段时间,他寝食难安、茶饭不思。
江斯月斩断一切联系方式。不光陌生号码打不进去,连他借用别人手机发给她的消息也石沉大海。
他们之间从未发生过如此大的危机。
如果两人不能和好, 下个月就要过年了, 双方父母肯定会得知此事。到时候, 他真没法交代了。
思忖再三,他在考试周之前翘了课, 从上海赶到北京,希望能把她哄好。
他有江斯月的课表,故而掐准时间,捧着一束玫瑰花,来宿舍楼下等人。
晚间九点, 宿舍楼下来来往往的女生很多。他的视线随着每一个人进出, 生怕看错看漏。
有两三个女生好奇地打量着他,窃窃私语地经过。
不一会儿,宿管阿姨过来,问小伙子在等谁。他实话实说:“等女朋友,她跟我吵架了。”
“哟……”宿管阿姨露出同情的眼神,“你给她打个电话,或者发个短信。大冷天的, 你怎么也不多穿点儿?就这么在外头冻着。”
魏一丞默然。
他不好意思说,女朋友把他拉黑了。他压根联系不上她。
快到十一点,宿舍即将宵禁,江斯月还没有回来。
兴许是他的诚心打动了阿姨, 阿姨主动询问他女朋友的宿舍号和姓名。
他感激涕零,连忙报了过去:“607寝室,江斯月。”
阿姨上楼去了。
魏一丞焦急地等待着。终于盼到阿姨回来,却被告知:“小伙子,你回去吧。”
他纳闷,江斯月到底在不在寝室?
再问阿姨,阿姨却守口如瓶,还让他别在楼下站着,要等去院子里等。
魏一丞不知道,刚刚阿姨到607寝室,问:“江斯月是谁啊?有个小伙子在楼下等她好久了。”
程迦一猜便知是魏一丞。她告诉阿姨:“江斯月不在。阿姨,他俩已经分手了。您别好心办了坏事。让他回去吧,别来骚扰前女友了。”
阿姨懂了。
这是对前女友死缠烂打的狗皮膏药啊。
阿姨自然不会再向他透露任何信息。
指不定就是他在楼底下拦人,搞得人家小姑娘这么晚都不敢回寝室。
……
魏一丞只得来到院子里。
他这人吹不得冷风,一吹就感冒。每年冬天,江斯月会给他买姜茶和感冒灵。女孩子心细,一降温,她就提醒他添衣。
今夜,寒风刺骨。
他知道自己会感冒,但他不能走,他要等她。
等啊等,等啊等,等到快凌晨。
除了寥寥几人路过,只开来一辆宝蓝色的玛莎拉蒂,停在墙角。
哎,如果江斯月能从车里出来就好了,他多么渴望能再见她一面。
他突然摇了摇头,笑自己太傻。
发什么梦呢?怎么可能?
奇怪的是,没有人从车里下来,车也没有开走。
停车之后总该有人下车吧?难不成要在车里待上一夜?
那辆车隐隐约约地摇晃,幅度小到难以被察觉。
魏一丞本不会留意这些小事。奈何盼月心切,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惹得他浮想联翩。
他以为自己被冻出幻觉,眯了眯眼睛。
不是幻觉,是真的。投射到墙壁上的车影也在震动……
好吧,是他想多了。
他撇开视线,为刚才的荒唐想法感到羞愧。
他怎么能幻想江斯月从那辆车里出来呢?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传来车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院子里格外亮耳。
驾驶座里出来一个男生,个头挺拔,可惜人品堪忧,大半夜的在外胡来。
那人注意到第三人的存在,眼神隔空扫过来。
魏一丞捧着花,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仿佛一个不速之客。
那人却不恼火,嘴角反倒勾起一丝冷嘲,像是在示威:“想看吗?要不要给你安排特等席?”
魏一丞:“……”
真是奇奇怪怪的挑衅,他对别人的隐私一点儿都不感兴趣。
那男生来到后车门,开门,上车,关门。
全程没再给他眼色。
魏一丞被冷风吹得头疼脑热。再吹下去,恐怕会被吹成面瘫。
他实在受不了了,决定先行离开,明天再来。他不信等不到江斯月。
至于手里这捧玫瑰……他塞进了垃圾桶。
送不出去的花,不要也罢。
大不了明天再买。
只有最纯洁、最新鲜的玫瑰花,才配得上他心目中的她。
///
终于等到魏一丞离开,江斯月松了一口气。
她对身后的人说:“你出来,我要走了。”
裴昭南却拿起纯净水的瓶子,送到她的唇边:“再喝一口?”
她不想接受他猫哭耗子的善意,奈何这一晚上消耗不小,她的身体流失了太多水分。
汗水,泪水,以及……她的目光落到他的裤子上,水渍深深浅浅地晕开。
她张开嘴,小口小口地喝。
待她喝完,裴昭南取来纸巾,轻轻擦拭她的脸颊、眼角、嘴唇。
月亮染上靡丽的色泽,淡极生艳。
她不说话,任由他献殷勤。
谁都没有再提起那个话题,一个不愿面对,一个害怕拒绝。
不如沉默,维持现状。
裴昭南这会儿倒是温柔。
他小心翼翼地出来,怕弄碎了月亮。
江斯月穿上外套,打开后车门。一脚跨下去,另一只脚也顺利落地。
她告诉裴昭南:“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这话掷地有声。
可惜,她不敢直面他。
他的身上,满是她坠落的痕迹。
第一次是氛围刚好,情之所至。
再一次却是清醒着屈从于本能。
进入贤者时间,江斯月回归理智,得出一个结论——她不能再和裴昭南保持这种不清不楚的关系。
……
直到江斯月离开,裴昭南这才降下车窗。
活了二十年,他从未有如此挫败之感,不禁烦闷。
他的喜欢在她的眼里一文不值。
一身傲骨被打得稀碎。
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怎么可能?
他还想要她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
///
江斯月走进宿舍楼,主动登记晚归信息。
宿管阿姨“哟”了一声,“你是江斯月?”
“阿姨,您认识我?”
“刚刚有个男孩儿在楼下等你,我已经让他回去了。”
一听就知道是魏一丞。
江斯月跟阿姨道了谢。
回到寝室,室友已经入睡。
时间太晚,她不能去公共浴室洗澡,只好接一盆温水,去盥洗室擦拭身体,火辣辣的感觉还残留着。
窗户漆黑一片,映出她的身影。发丝散乱,红唇艳艳,比平日里多了一丝风情。
她凑近玻璃去整理头发,却瞥见楼下的车缓缓驶离。
江斯月恍然回忆起她与裴昭南在夏日雨夜的初见。
祁沐瑶和他在楼下争吵,他的手机里有其他女生发来的消息。
他没有道歉,没有愧疚,更没有忏悔。分手的第二天,他就没心没肺地开车送其他女生回宿舍,还不忘索要联系方式。
自从发现魏一丞的手机里藏着秘密,她理解了祁沐瑶——哪怕她并不喜欢对方。
同为女生,这样的事情谁都无法接受。
男人喜欢新鲜感,魏一丞如是,裴昭南亦如是。
他们享受猎艳寻欢的征服欲。男人的真心,犹如镜中花、水中月,触不到也碰不得。
等新鲜感过了,所谓的“喜欢”会迅速消失殆尽。
江斯月拧干毛巾,将整盆水倒了个干净。
她再也不要用真心换眼泪。
///
翌日清晨,江斯月要去公共教学楼上口语课。
她现在很警惕,既要躲魏一丞,又要防裴昭南。她拜托洛可先行下楼,帮忙探一探路。
前些日子,洛可得知她分手,问她:“放弃十多年的感情,不可惜吗?”
“没什么可惜的,”江斯月说,“放弃这段感情的人不是我。”
洛可唏嘘一番,不知该作何回应,只能安慰道:“没事。只要你想找,大把优质男人随你挑。”
“不像我,”她叹了一口气,“男朋友已经躲了我快二十年了,至今还没出现。”
……
洛可发消息说楼下没人,江斯月这才放心出门。
她在小超市买了一个三明治加一瓶酸奶,去教室吃早餐。
一大清早,教室里人不多,墙角的暖气片上热着包子和豆浆。
江斯月戴上耳机,收听BBC的最新广播。一不留神,三明治里的乳白色沙拉酱流了出来,浓稠粘腻,滴到手上。
她用纸巾擦去,昨晚的绯色记忆却涌入脑海。思绪纷扰,尤其是想到魏一丞当时就在车外——
停下!
别再想了!
更不要想他!
她祈祷魏一丞知难而退,再也别来找她。
……
魏一丞不是不想来,是实在来不了。
昨晚他冻得感冒发烧,大半夜去药店买退烧药,回到宾馆已是凌晨两点。
吃完药,昏睡至今。
江斯月的祈祷无效。
她的上课路径全在魏一丞的掌握之中。
傍晚时分,刚从教学楼里出来,她便被堵了个正着。魏一丞拽住她的胳膊,恳求道:“我们聊一聊。”
她甩不开他。此处人多眼杂,别人不认识魏一丞,却认识她,频频有人回头观望。她拉不下脸也丢不起人。
也罢,迟早要谈。
分手不能分得糊里糊涂,要分就分得明明白白。
“我不想跟你在这儿谈。”
“行,我跟你走。”
江斯月一言不发地往前走。
暮色四合,天空被涂抹成晦暝的深色,萧条的树梢染上夕阳的余晖,空气中积着寒意。
魏一丞鼻炎犯了,嗓音添了几分粗哑:“你昨晚去哪儿了?我等你等到都发烧了,脑门现在还有些烫呢。”
他牵住她的手,想把她的手往自己的脑门上贴。江斯月像是触电一般,猛地一抽搐:“别碰我。”
她又想起了那些触目惊心的聊天记录。
现在她只觉得恶心。
魏一丞只能默默跟在她身侧。
这一幕,恰好被路过的裴昭南撞见。他正准备去停车场取车。
江斯月对此毫无察觉,他却停下脚步。
看来她的老毛病又要犯了,打算对前男友心慈手软?分手只是说着玩玩吗?
万一两人复合……
裴昭南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举动。
他本不想插手她的私事。
但,今时不同往日。他与江斯月之间已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剪不断,理还乱。
他有必要提醒她。上了他的床,她可以仰,可以卧,可以起,可以坐……
但绝不可以仰卧起坐。
///
隆冬腊月,曲曲折折的荷塘凋败颓朽,不复夏日的蓬勃生机。
薄冰上有一支残荷,腰弓身曲头低垂。
江斯月停在荷塘畔。魏一丞主动道歉:“对不起,我错了。”
“我不想听你道歉。”道歉不等于知道错了,更不代表任何错误都可以被原谅。
“那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要跟我提分手吗?”
江斯月的心底蹿起一股无名之火。
他是不知道,还是存在侥幸心理?
“你说过,你跟她不熟。”
“我跟她真的只是同学。”
“我还没说她是谁。”
“……”
江斯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魏一丞大脑宕机。
“你要是看过聊天记录,那你应该很清楚,我从来没有向她隐瞒你的存在。”魏一丞表态,“我发誓我跟她只是聊天,没有发生任何不该发生的事。”
“不是不熟么?”江斯月反唇相讥,“你跟一个不熟的女生天天聊天?”
魏一丞被怼得哑口无言,只好避重就轻:“这件事我确实有错,但是你也不该趁我去洗澡擅自查我的手机。不过,我不怪你,是我主动把手机密码告诉你的,因为我无条件地信任你。”
他再度乞求原谅:“以后我再也不会跟她聊天了,你原谅我,行不行?”
江斯月心如死灰。
他现在还觉得跟其他女生聊天没什么。是啊,的确没什么。聊聊天而已,又没干什么。
可是,谁的恋爱不是从“谈”开始的呢?
她转身便走,他突然从身后抱住她:“别走,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别离开我,我不能没有你。”
“你放手。”
“不放!”
“放手!”
“我死都不会放手!”
江斯月恼羞成怒,恨不能扇魏一丞一巴掌。
拉拉扯扯之际,身后传来一句呵斥:“放开她。”
是裴昭南的声音。
他看向魏一丞,眼神愈发冷彻。
魏一丞被裴昭南不怒自威的气势摄住,转念一想,他抱自己的女朋友有什么错?
他不仅不撒手,还抱得更紧了。
裴昭南盯着魏一丞的脸,接着,目光向下移动,落到那条死死抱着江斯月的胳膊上。
他不允许其他男人再碰江斯月,哪怕是一根头发丝。
她是他的。
江斯月见到裴昭南,惊讶得说不出话,鬼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魏一丞瞧裴昭南有几分面善,便问江斯月:“你认识他吗?”
江斯月本来处于上风,被这么一问,反而落了下风。
魏一丞要是知道她在分手当天就上了裴昭南的床,她有理也说不清了。
“我不认识她,我只知道她是我们学校的学生。”裴昭南说,“你是什么人?”
魏一丞大言不惭:“我是她男朋友。”
江斯月矢口否认:“不是。”
“哦……”裴昭南若有所思,“之前在小树林里欺负女生的人就是你?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魏一丞一脸迷惑,什么小树林?什么欺负女生?这人在说什么?
裴昭南不由分说地上手,扯开魏一丞的胳膊。
他比魏一丞高,肌肉力量感又足,气势上完全碾压。
魏一丞哪里肯让,这人怎么这么爱多管闲事?他只好先松开江斯月,再跟裴昭南较劲儿。
他仿佛一只柴犬,而裴昭南是一只狼狗。柴犬跳脚,汪汪汪直叫,狼狗不屑,一个狠厉的眼神就能逼退柴犬。
江斯月风中凌乱,生怕他俩为了她打起来。
她想去拉住裴昭南。可是,互不认识的情况下,她去拉他,很不合适。
于是,她只能去拉魏一丞。手还没碰到衣袖,就被裴昭南喝退:“你碰他一下试试?”
江斯月被镇得不敢动,魏一丞以为裴昭南是在向自己放狠话,便回嘴道:“我就碰!我就碰!我自己的女朋友我爱怎么碰就怎么——”
“碰”字还没说出口,一记拳头砸了过来,魏一丞瞬间眼冒金星。
他摸了一下鼻子,居然流血了!
他死死地盯住裴昭南,终于想起来了。这不就是昨晚在北一楼下遇到的那个男生吗?
他正要将对方的恶行公之于众,荷塘对岸突然有一束灯光照了过来:“谁在那边?!”
第25章
学校保安提着手电筒赶了过来。
魏一丞大喜过望, 终于有人来主持公道了。
他被人打成这样,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保研路出事之后,A大最近加强了安保。各个地方都有巡逻的保安, 生怕校内女生再遭歹人之手。
这不,今晚又有新情况。
保安看了看眼前的三人。
一个男生很狼狈,一个男生很桀骜, 剩下一个女生很紧张。
保安先问魏一丞:“怎么回事?”
魏一丞大声控诉:“他打我!”
保安又问裴昭南:“你怎么打人啊?”
“我从这边路过, 听见有女生喊救命。”裴昭南说, “最近学校不太安全,我特地过来看看, 发现他在动手动脚。”
江斯月:“……”
她什么时候喊救命了?
“我让他撒手,他不让。我就只好动手了。”
说罢,裴昭南递上校园卡,自证身份。
保安瞥了一眼校园卡,又打量着魏一丞, 问:“你的校园卡呢?”
魏一丞实话实说:“我不是这个学校的。”
保安一听, 立马又问:“你不是本校学生,混进来做什么?”
魏一丞指了指江斯月:“我找我女朋友。”
江斯月却说:“我跟他早就分手了。”
看来是一起罗生门。
现下多事之秋,甭管这三人是什么关系,保安的当务之急是把非本校人员驱逐出去。
万一他真做出什么不轨之事,倒霉的可不止是这个女生,还有保卫处的所有人。
“你是不是在骚扰女生?”
“我没有,我是来找她复合的。”
保安看向江斯月, 她赶忙澄清:“我才不跟他复合。”
裴昭南忽然笑了。
魏一丞气不打一处来。他指着裴昭南,向保安检举,企图将功抵过。
“这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说,“我昨晚看到他在宿舍楼下欺负女生!”
江斯月一听, 脸色顿时难看。
裴昭南却很淡定:“你有证据吗?”
魏一丞气势汹汹:“我的两只眼睛就是证据!”
“哦,那就是没证据。”裴昭南转而对保安说,“这人狗急跳墙,污蔑我。”
保安命令魏一丞:“你跟我过来!”
魏一丞向江斯月求助,她却不愿搭理他。她躲在裴昭南身后,巴不得保安赶紧把魏一丞叉出去,省得他再提起昨晚的事。
魏一丞就这么被“请”出了A大校园,还被保卫处列入黑名单,这段时间恐怕都没机会再见到江斯月了。
他用纸巾擦着鼻血,宛若一只败犬。平白无故挨了一拳,真想去报警啊。
可是,一旦报警,这件事很可能会传到父母的耳朵里,到时候江斯月跟他分手的消息就瞒不住了……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真他妈晦气!
魏一丞离开之后,裴昭南散去怒意,对江斯月说:“他以后不会再来骚扰你了。”
江斯月捏了捏拳,心中五味杂陈,终究没能发火。
她说:“以后别这样了。”
他问:“哪样儿?”
她说不出口。
裴昭南附在她耳边低语:“又不是第一次了,你怕什么?”
他笑得很坏,单侧酒窝盛满清泠泠的月光。
江斯月羞愤难当。
一把推开他,转身跑了。
///
周三,前四个小组将在课堂上进行莎士比亚戏剧汇报演出。
张教授特地租借了学校的小礼堂作为场地,欢迎全校师生前来观看。同时,她还邀请话剧团的专业人士过来观摩,现场对学生们的演出进行打分。
小礼堂被布置成小型剧场,矩形舞台比地面高两三个台阶,观众席大约坐了一百来号人。
各小组有备而来,道具齐全,假发、服饰、花束、布景、灯光……弄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不巧的是,第四组选择的剧目也是《罗密欧与朱丽叶》。
有道是:“撞衫不可怕,谁丑谁尴尬。”这句话放在此处也极为适用。
他们的演出非常精彩。
精彩的地方不在于男主角多么英俊、女主角多么美丽,也不在于他们的台词说得多么流利,而在于他们的情绪非常到位。
这一对男女主是正儿八经的情侣。二人表演时,含情脉脉的眼神仿佛能拉丝,很容易调动现场观众的热情。
评委老师高度赞赏,给他们打出92分的全场最高分,比其他小组高了十多分。
散场之后,第五组全员面色凝重,江斯月也怏怏不乐。
学校教务处规定,每一门课最多只有百分之三十的学生可以拿到满绩点4.0,4.0的下一档是3.7。她目前的GPA(平均学分绩点)是3.85,只要拿不到4.0,GPA就会被拉低。
张教授对学生的要求并不严格,但这门课也只有12个人最终能拿到满绩点。期末考试成绩由表演分、平时分、论文分构成,表演分占比超过一半,可想而知有多重要。
第四组的表演那么出色,想必满绩名额已被占掉一半,留给其他人的机会不多了。
GPA是江斯月的头等大事。
她那么努力地学习专业课,才换来如今这么亮眼的成绩单。如果被公共选修课拖了后腿,那简直亏大了。
汇报演出结束之后,第五组开会。
组长吴蓟发话:“咱们小组不能这么摆烂下去了。”
谁能想到水水的公共选修课已经内卷成这副德行了,以小组成员目前浑浑噩噩的状态,恐怕只能拿垫底的分数。
“幸运的是,咱们还有一周的准备时间。”吴蓟继续说,“过了今天,咱们至少还得再排练三次。否则,下周肯定要完蛋。”
众人对此没有任何异议。试问,谁不想在期末拿高分呢?
除了裴昭南。
他对学分绩点没有任何追求。
凡是能六十分低空飘过的课,多考一分都是浪费。即便抱着这么不正经的态度,他的成绩单居然还能交差,也是稀奇。
排练时,江斯月和裴昭南的对手戏最多。
她一遍一遍地说着台词,语句流畅、吐字清晰、口音标准,但是——
吴蓟皱着眉头,摇了摇头,评价道:“你这个样子是不行的。”
江斯月不解地问:“我什么地方说得不够好吗?”
蒋雨旋一语道破她的问题:“你说台词的时候,只是在说台词,缺乏感情。你得演起来。”
演起来?
这太困难了,而且……江斯月轻抬睫毛,看了一眼对面的裴昭南。
她该如何对着他演起来?
“你跟他说台词的时候,眼神要有交流感。”蒋雨旋像是剧本里撮合二人的乳媪,把江斯月拽到裴昭南的面前,“你们俩是爱人,爱人看爱人,得充满爱意。”
吴蓟跟着点头,煞有介事地说:“你想想第四组的朱丽叶是怎么看罗密欧的?你的眼神里没有对他的爱意,怎么能拿到高分呢?”
话虽如此,江斯月还是放不开。
她眼神空空,仿佛一只漂亮却没有灵魂的木偶。
见此情形,裴昭南说:“我对GPA无所谓,大不了就拿个1.0,至于你——”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江斯月,惋惜道:“要是拿个1.0,其他课考得再高都白搭。”
裴昭南确实掐到了她的软肋。
小组合作的劣势就在于此,得分高低不完全依靠自身的努力,取决于是否能和其他成员合作融洽。
“少扯那些没用的,”吴蓟把剧本卷成纸筒,指向二人,“月下幽会这一段,你俩再来一次。”
江斯月只得跟裴昭南重新再演一次。
罗密欧:“啊!你就这样离我而去,不给我一点满足吗?”
朱丽叶:“你今夜还要什么满足呢?”
话音刚落地,吴蓟喊了一声咔,问江斯月:“你为什么不看他的眼睛?”
她辩驳:“我看了。”
裴昭南:“你没看。”
江斯月:“……”
蒋雨旋对江斯月说:“你的台词说得真的很棒,咱们班没有人比你的英语口语更好了。但是,演话剧不等同于念台词。刚刚裴昭南看你的眼神就特别好,你得多跟他学一学。”
末了,她还补充:“要不是知道你俩在演戏,我还以为他真的把你当爱人。”
江斯月的心脏怦怦跳着。
其实,她刚刚看他了。可是,他的眼神太过炙热,像是要将她整个人生吞活剥一样。
她只能挪开视线。
诚然,江斯月和他有过两次亲密无间的负距离接触,但都是在黑夜中进行的。只有身体的碰撞,并没有感情的交流。
她见过他充满侵略性、占有欲的眼神,却没见过他露出这种……该怎么形容呢?
充满爱意的眼神?
第26章
这时, 陈静妍拿了几瓶饮料过来。她的戏份不多,主要任务是旁白。
她把饮料放到桌面上,招呼大家:“这都练了快一个小时了, 嗓子都冒烟了吧?喝点儿水,歇一歇再来。”
江斯月捧着剧本坐下来,随手拿起一瓶矿泉水。
刚刚被众人围观指点, 她太过紧张, 手心渗出一丝丝汗。这瓶盖光溜溜的, 她拧了两次,竟然没拧开。
她想找一张纸巾擦擦汗再继续, 矿泉水瓶突然被人抽走。裴昭南轻轻松松地替她拧开瓶盖,重新把水放到她的面前。
整套动作自然而然,仿佛这是他的分内之事。
她愣了一下,先看水,再看他。
他捋着衬衫袖子, 打开一瓶可乐, 若无其事地喝着。一回眸,撞见她在瞧自己,便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说:“要我喂你?”
江斯月蓦然心惊。
前几日在车里,他举着矿泉水瓶,一点一点地喂她喝水。当时,她艰难吞咽的不止是水,还有他的……
她的手指情不自禁地抓了抓裙摆, 身体莫名有一丝燥热。
蒋雨旋喝了几口橙汁,撑着下巴发呆,突然有了新发现。她对裴昭南说:“哇,你的手上有青筋哎!”
陈静妍好奇地凑过来:“哎!真的。”
她俩非要拉着江斯月一起看。
裴昭南的手确实很好看, 骨指分明,修长干净。青筋微微突出手背,盘错着、蜿蜒着附上小臂。
最神奇的是,他一活动手指,那条盘龙似的青筋也会随之搐动,有一种说不出的性感。
裴昭南毫不避讳地展示,蒋雨旋和陈静妍盯着他的手研究,眼神里充满了对新鲜事物的好奇。
江斯月撇开视线,默默喝着水。耳朵却泛起不太正常的粉红色。
小泡菜见状,撩开袖子:“我也有。”
吴蓟问:“你有什么啊?”
小泡菜攥起拳头,肱二头肌发力,鼓起一个馒头大小的包,试图向大家展示他最近健身的成果。
然而女生们对蛋白/粉喂养出来的肌肉并不感兴趣,甚至懒得搭理他。
吴蓟说:“你这还得练。”
小泡菜把胳膊缩回袖子里,认真地说:“我会继续练习的,我的肩膀还可以更宽。”
“加油,早日练成双开门冰箱。”
“双开门冰箱?”
吴蓟嘿嘿一笑,没再搭理。
“那个……”蒋雨旋观察了裴昭南好一会儿,大胆地提出请求,“可以摸一摸吗?这个看起来好神奇。”
“不可以。”
“为什么?”
裴昭南的目光在江斯月身上打了一个转,这才缓缓说道:“我从不让女朋友以外的女生摸手。”
蒋雨旋:“……”
好吧,是她唐突了。
看不出来,他这么洁身自爱。
江斯月喝着水,那条盘根交错的青筋却像是钻进了她的脑子里。
不是他的手,而是……更粗、更长的另一条,鼓鼓跳动,炙热烫手,沸腾的血液流动着。好似一条吐着信子的青色毒蛇,随时可能喷射出致命的毒液,灼伤她柔弱的内里。
蒋雨旋轻轻推了一下她:“你在发什么呆?”
江斯月回过神,小声说:“我没发呆……”
蒋雨旋又问:“那你想什么呢?”
江斯月心下难堪,思忖几秒,这才说:“我在想,我妈应该喜欢他这样的。”
“哦?”裴昭南来了兴致,勾了勾唇,“她为什么喜欢我这样的?”
“你的青筋长得特别好,很适合扎针。”江斯月将瓶盖拧上,微微呼出一口气,“我妈是护士嘛,她肯定一扎一个准。”
裴昭南:“……”
他捋下袖子,系上纽扣,将小臂遮得严严实实。
///
晚上十点,江斯月和裴昭南还在教室里对剧本。
“要不咱们几个先走吧?”蒋雨旋打着呵欠,“我看他俩还得有一阵子。”
保研路危机四伏,江斯月不想一个人回宿舍,也不想再上裴昭南的车。她说:“今天就练到这里吧。我们三个女生一起走,人多壮胆。”
裴昭南:“保研也得手拉着手,是吧?”
江斯月:“……”
裴昭南:“组长,你先送她俩回去吧。我俩还得多练练。”
“行,那我今晚充当护花使者。”吴蓟麻利地说,“那你等会儿送Luna回寝室。”
说罢,他忙不迭地招呼着另外两位女生离开。
江斯月想起上周的荒唐事,想跟着一起走,却被裴昭南拦住。他漆黑的眼神凝过来,问:“你去哪儿?”
她说:“我不要你送。”
“那你去吧。”他放下手臂。
她的左脚刚迈出教室,他又若无其事地说:“期末要是拿个1.0,我肯定不难过。”
江斯月的左脚缩了回来。
练了一晚上,收效甚微。她不明白充满爱意的眼神应该怎么表现。
这时,走廊里路过一个人。
那人走过去,又退回来,定睛一看,这才开口:“江斯月?”
她抬头一瞧,立马微笑着回应:“学长好。”
来人是周正豪,临床医学八年制的学生,目前大三。
江斯月对他有印象。新生入学的时候,他曾经好心地帮她拿过行李。后来,她听说周正豪是医学院鼎鼎有名的大学霸,便对他产生了些许崇拜心理。
但,仅此而已。
二人只是点头之交,并无其他瓜葛。
“这么晚了,还没回宿舍?期末刷夜要适可而止,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我一会儿就回去。”
“你一个人?我送你吧,最近这里不太安全。”
不得不说,周正豪出现得真是时候。
江斯月想答应,裴昭南的咳嗽声突然传来。
周正豪这才注意到教室里还有一个男生。
“这位是?”
“一个小组的同学,我们在这边讨论。”
“等会儿我送她回去,”裴昭南走上前来,“就不麻烦你了。”
“这位同学,听你刚刚的咳嗽声,可能是气管炎的前兆。”周正豪一本正经地说,“秋冬时节,气管炎高发,晚上还是少吹点儿冷风。”
江斯月看了一眼裴昭南。
他身体好得很,不太像会得气管炎的样子。
也不知周正豪说得是真是假。
“哟,你是医生?”裴昭南的面色不太友善。
“还不是,”周正豪说,“现在只是医学生。”
“看来医学院只教医术,不教医德。”裴昭南冷哼一声,“医不叩门,没听说过么?”
周正豪被怼得一愣。江斯月连忙打圆场:“学长只是好心提醒……”
“那我也好心提醒你,”裴昭南说,“女孩子更吹不得冷风,我等会儿开车送你回去。”
话已至此,周正豪笑了笑:“那我就不打扰了,再见。”
江斯月还没来得及开口挽留,周正豪就离开了。
她转过身,发现裴昭南正斜乜着她:“你俩关系不错啊。”
其实关系也就一般,她却莫名有些赌气地说:“还行吧。学长人特别好,之前帮我拿过行李。”
裴昭南:“……”
江斯月好像对每个人都和颜悦色,除了他。
她是不是忘了,他也帮她拿过行李。
裴昭南收起剧本,把江斯月的包拽到手里。
“你干什么?”
“替你拿包。”裴昭南慢条斯理地说,“毕竟你手不能提,肩不能挑,还得让人帮忙拿行李。”
……
二人行至楼下,裴昭南去开车。
他拿着她的包,像是生怕她要逃跑。
江斯月确实想跑。
冷静下来想想,算了。
她可能真的学坏了。
既然已经有过两次,她也不在乎第三次了。临近期末,压力陡增,释放一下也不错。
过了期末,她就彻底跟他说拜拜。
江斯月一脸淡定地上了车。
裴昭南一脸淡定地开着车。
二人全程没有一句话,很快就到了北一楼下。
这次车没有停到涂鸦墙边,而是停在了正门口。
江斯月微微咽嗓。
这里不行,太容易被人看见了。
过了片刻,她迟疑着说:“要不还是换个地方吧。”
裴昭南侧眸,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这才悠悠开口:“还不下车,是在期待什么?”
江斯月:“……”
这人心眼忒多。
她拿起包,车门又被落了锁。她回头,愤愤地说:“放我下去。”
“这周末要不要加练?”裴昭南忽然提议,“你的表演问题很多,周末不练,下周的汇演怎么办?”
江斯月以怀疑的眼光打量着他。
他双手一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来不来,随你。”
“去哪儿练?”
“等会儿把地址给你。”
“……”
车锁重新打开。
江斯月下车,甩上车门。啪的一声,路边的黑猫被吓了一跳,慌忙钻进灌木丛里。
她咪咪地唤了两句,它又探头探脑地出来了。
最近她一直在包里备着猫零食,就等着遇见它。
她拿出猫零食,蹲下来喂它。黑猫见到食物,摇着尾巴,在她腿边蹭来蹭去,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格外黏人。
“好啦好啦,别蹭了。”她说,“快吃吧。”
她把零食送到黑猫嘴边,它立刻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看样子饿坏了。
裴昭南见她在逗猫,便降下了车窗。
今夜月色正好,风也温柔。
她微微笑着,发丝从肩膀滑落。挠一挠猫咪的额头,又摸了摸小尾巴。那只猫很乖,就这么躺在地上,翻起肚皮任由她抚摸。
江斯月正撸着猫,汽车发动机声轰然响起。
她循声望去,车窗已缓缓升起。裴昭南的半张脸掩映在朦胧的月色里,漆黑的眼眸闪过一丝暗芒。
手机忽然一震。
她收到了裴昭南发来的地址——
一家五星级酒店,距离A大仅有两公里。
第27章
周六清晨, 607寝室。
江斯月洗漱完毕,打开单词书,开始默记单词。
她一页一页地翻着书, 效率却奇差无比。这边记,那边忘,净做无用功。
深呼吸, 鼻吸, 口呼, 如此反复三次。
很好,这下平心静气, 可以继续了。
下一个单词是abdominal muscle,腹肌。
江斯月:“……”
这单词是没法儿背了。
这时,洛可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见江斯月正在学习,一下子惊醒:“周六一大早就起来学习, 这也太刻苦了吧。不怕学霸比我聪明, 就怕学霸比我还努力。”
倒不是江斯月想早起,实在是睡不着,心里有小蚂蚁在爬。
她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消息。
洛可不睡了。
马上要期末考试,她有一堆课还没复习。室友那么努力,她不能犯拖延症。
程迦进门的时候,吓了一跳。
“没记错的话, 今天是周六吧?”她看了看表,“这才七点多,你们俩在宿舍看书?”
“没记错的话,今天是周六吧?迦姐, 你怎么来学校了?”洛可从书的上方探出一双滴溜圆的眼睛,“而且……你今天好特别。”
江斯月看向程迦。
全妆,大波浪,耳环项链,高腰长裙。印象中程迦很少穿裙子,更别提冬天了。
程迦把书本和电脑一股脑地塞进包里,说:“我去图书馆自习啊,去晚了占不到座。”
程迦走后,洛可提议:“咱们也去图书馆吧,顺便吃个早饭。”
江斯月点点头。或许,去图书馆就能看下书了。
吃完早饭,前往图书馆的路上,裴昭南来了消息。
【裴昭南:1008】
这数字是……房间号?
她该去吗?
不行,这是羊入虎口。不能再给他机会了。
可是,期末汇演该怎么办?她担心自己表现不好,拖累全组。
“你说程迦真是去图书馆自习的吗?”洛可嘟哝着,发现江斯月压根不搭话,用胳膊捣了捣她,“嗳,你看什么呢?”
江斯月收起手机:“没看什么。”
图书馆就在眼前,洛可纳闷:“看着人不多,应该不用这么早来占座吧?”
江斯月忽然停下脚步,说:“我不去了,有点事情。”
“什么事呀?”
“小组排练,下周就要演出了。”
“啊,那好吧。”洛可有些遗憾,“我只能一个人去了。”
二人分道扬镳。
江斯月走到南门,上了出租车,报出酒店的名字。
去酒店,不一定要做坏事。
对剧本而已。
很快,酒店就到了。
过大堂,上电梯,站在1008房间的门口。
敲门之前,片刻犹豫。
嗯,她是来对剧本的。就算裴昭南想跟她做什么,她也可以拒绝。
这么想着,她轻轻敲了一下门。
房门开了。
门嘭地关上,她被抵在门板上,深冬的凉意融于温暖的怀抱。
“等你好久了,怎么才来?”
///
日光正好,床脚的法式斗柜上有一只通体晶莹的冰纹花瓶。一束厄瓜多尔玫瑰仿佛紫雾一般悄然绽放,星星点点的水珠凝在柔软的花瓣之上。
这是今天一早空运来的鲜花,美得不可方物。
江斯月念着英文台词,时不时夹杂着一些剧本里没有的声音。
她实在念不下去,伏在枕上小声抽泣。
身后的男人明知故问:“怎么不念了?”
她呜呜地说不出话来。
裴昭南和她面对面。
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房间静谧且明亮。她将他看得很清楚,汗湿的额头、深邃的眼眸、偾张的青筋。
“看着我的眼睛。”他亲了亲她的指尖,温声地说着,“想象一下,我是你最爱的人。”
最爱的人?
兴许是神志飘忽,大脑下意识地接受指令。
江斯月不知道自己最爱的人应该是什么模样,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幻影重叠交错,渐渐变成他的模样。
什么时候能比现在更有爱呢?
他们正源源不断地制造着爱。
她好像找到感觉了,眼神渐渐渗入一丝爱意。
她伸出胳膊,搂着他的脖子,说出朱丽叶的台词:“你今夜还要什么满足呢?”
///
周三晚间,小礼堂人满为患。
江斯月在观众席前排看到了洛可,洛可冲她招手。
“你怎么来了?”
“百忙之中来捧场,你是不是很感动?”
“……”
江斯月感动得都不敢动了。
当众演戏这件事本就需要抛弃羞耻心,若是台下有熟人,尴尬程度会呈指数级上升。
“你是朱丽叶,”洛可好奇地问,“那谁是罗密欧啊?”
江斯月敛下眼睫。坏事干多了,人会越来越心虚。她竟无法将裴昭南的名字宣之于口。
“我是罗密欧。”熟悉的嗓音在身侧响起,裴昭南从容不迫地跟洛可打招呼。
洛可眼睛一亮,猛地拍了一下江斯月的肩膀:“你可真能藏秘密。”
江斯月心惊眼跳。
秘密?
什么秘密?
“你跟他上一门课,还在一个小组。一个学期下来,居然都没跟大家提过。” 洛可说,“等会儿我要录视频,回去给她俩看。”
江斯月想拒绝洛可的提议,裴昭南却说:“我正愁找不到人帮忙录视频,你来得正好。”
说罢,拿出手机,交到洛可手里。
洛可接过手机:“我不太会用苹果手机哎,怎么录像?”
裴昭南调出录像功能,又补充一句:“只准录像,不准乱翻。”
洛可哼哼唧唧地说:“我翻你手机做什么?难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裴昭南莞尔一笑,告诉洛可:“不适合小朋友看。”
“我才不看呢。”洛可皱了皱眉,“还有,我不是小朋友。”
江斯月倒不在乎裴昭南手机里有没有少儿不宜的东西,大家都是成年人。
她只是担心两人的聊天记录。万一被发现……好在洛可不会乱翻别人的手机。
裴昭南轻轻碰了一下江斯月垂着的手,她回过神来,听见他说:“该去准备了。”
她嗯了一声,跟他一同往后台走。
这段时间的排练卓有成效,组员之间培养出了默契,尤其是罗密欧与朱丽叶。
表演取得了极大的成功。
江斯月真正地沉浸到戏剧之中,仿佛她面对的就是自己刻骨铭心的爱人。她深情地呼唤他的名字,在舞会上接吻,在月色中对望,在墓穴中相拥。
最后一幕是朱丽叶伏在罗密欧身上死去。
江斯月整个人卧在裴昭南的胸口,蓬松的裙摆落在他的身侧。巡丁上台,在墓穴中四处搜查,遮挡二人缠绵的身形。
前面的人还在说着台词,江斯月偷偷睁眼,发现裴昭南也在看她。
她对他眨了眨睫毛,心想终于结束了。他的手躲在她的裙摆之下,掐了一下她的腰,算作回应。
这个动作很暧昧,她的腰特别敏感。每次一碰,她就会像洋流中的扇贝一样张开小小的贝壳,海水源源不断地涌动着。
戏剧落幕,雷动的掌声与欢呼将他们带回到现实世界。
裴昭南揽着江斯月的腰,将她从地上扶起来。她拎起裙摆,向观众谢幕。
最终,第五组斩获96分,全场再度沸腾。
江斯月回到观众席,坐在洛可身边,裴昭南又坐到江斯月身边。
洛可看见他俩,满眼冒小心心。她激动地说:“嗑死我了!嗑死我了!”
偶像剧的第一准则,男俊女靓。
天底下还有什么比看帅哥美女演绎爱情更精彩的呢?
洛可恨不得直接把民政局搬过来,让他俩原地结婚。
江斯月已经摆脱渣男,裴昭南又是单身……洛可正在疯狂脑补,手机忽然振动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有人给裴昭南发消息。
发消息的人名叫祁沐瑶。
呃?祁沐瑶?
这好像是裴昭南的前女友?
完了,还没买上房就塌房了。
洛可提醒道:“有人给你发消息。”
裴昭南随口问:“谁?”
洛可眨了眨眼:“你自己看吧。”
裴昭南在喝水,腾不出手来:“你直接说呗。”
见他如此坦荡,洛可觉得自己想多了,于是直接报出对方的大名:“祁沐瑶。”
话音刚落,流动的空气瞬间凝滞。
裴昭南神色一怔,江斯月大脑宕机。
洛可把手机递过去,她和裴昭南中间隔了江斯月,江斯月不自觉地把身体往后缩,生怕碰到手机。
裴昭南接过手机,看都没看,直接装进兜里。江斯月什么都没说,神色看似平静,手指却有些发凉。
下一场演出即将开始,她应该专心观看演出。
裴昭南爱跟谁聊跟谁聊,管对方是祁沐瑶,还是张沐瑶、李沐瑶。
跟她又没关系。
///
散场之后,江斯月挽着洛可,喊她一起回寝室。
洛可却说:“你先回去吧,我一会儿还要开班会。”
这时,吴蓟走了过来:“今晚演出成功,咱们小组一块儿去聚餐啊。”
江斯月拒绝:“不了,我还有事。”
演出已经结束,她和裴昭南不应再有任何瓜葛。
马上就是考试周,考试周结束是寒假,寒假过后是春季学期……外语学院和经管学院没有重合的专业课,她不会再遇见裴昭南了。
就这样吧。
谁也不是谁的谁。
江斯月微微一笑,向众人礼貌道别。
裴昭南适时说道:“我也有事,去不了。”
吴蓟看着他们陆续离开的背影,挠了挠头。
这两个人怎么越来越奇怪了?
///
出了小礼堂,江斯月走上小路,抬头看天。
月亮残缺不全,她想起朱丽叶的台词:“不要指着月亮起誓,它是变化无常的,每个月都有盈亏圆缺;你要是指着它起誓,也许你的爱情也会像它一样无常。”
她隐隐觉得喉咙干涩。说不出的感觉堵在胸口,忽上忽下。
手腕忽然被人攥住。
不用看,就知道是裴昭南。
她没有回头,只是扭了一下手腕,说:“松开。”
裴昭南没有松手。
他绕到江斯月的面前,看着她的眼睛。没有泛红,也没有眼泪,有的只是虚无。
若是她掉了两滴泪,他会不顾一切地将她抱进怀里。
现在,他不配。他连让她掉眼泪的资格都没有。
裴昭南把手机交到江斯月手上,告诉她:“密码123123。”
江斯月看着他,他耐心地解释:“我忘记删她了,她今晚发消息是为了——”
“我不需要你的解释。”
江斯月打断他的话。
裴昭南愣怔片刻,没有放弃,继续说:“聊天记录随便你看,好友列表随便你翻,你看哪个女的不顺眼随便删。”
江斯月本想拒绝,想了想,便说:“行。”
她打开他的好友列表,找到自己,点击“删除”,按下“确定”,然后把手机还给他,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
第28章
江斯月去了人文图书馆, 打算借一本参考书再回寝室。
人文图书馆二层的外文书籍浩如烟波,外语学院的学生经常来此。
她摸索过一排书脊,抽出一本书来, 翻了两页。
没错,就是这本。
这时,手机微微一震。
她瞬间无语——祁沐瑶竟然会给她发消息?
再看消息的内容, 江斯月更无语。
【祁沐瑶:好友已满, 正在清理, 无需回复。如有打扰,请见谅。】
难道……
这是群发的消息?
隔壁书架传来两个女生的声音。
“下周就要期末考试了, 我还没复习呢。”
“你还能复习,我得从头开始预习。”
这两人应该也是外院的学生。
叮的一声,对面也收到消息。
江斯月低头翻书,隔壁的说话声更大了。
“祁沐瑶可真闲,这个时间还有空清理微信好友。”
“你有她的微信好友?”
“开学那会儿加过。人家现在是大名人, 列表都塞不下了吧?居然没删我, 真是稀奇。”
一种怪异的冷幽默。
江斯月松了一口气,心里畅快了不少。
下一秒,她惊讶于自己的反应。裴昭南和别人怎么样都与她无关,为什么她的情绪会被牵着走呢?
手机又振动。
通讯录多出来一个小红点,裴昭南给她发来好友申请。
江斯月思索片刻,把手机放回兜里。
她应该回到正常的轨道。
与其纠缠不清,不如就此了断。
///
夜色正浓, 吴蓟赶到酒吧。
裴昭南坐在吧台喝酒。
迷离的灯光似水波漾动,他脸色阴郁,微垂着眼,碎发遮下来, 帅得好似一只丧家之犬。
一看酒瓶——
嚯,好家伙,伏特加。
裴昭南不爱喝酒。
他对外说不喜欢酒精的味道。
吴蓟知道,裴昭南不能喝酒。
超过三杯,准犯晕乎。
男人不能喝酒不是罪,但也不算什么特别光彩的事。
好在没人敢劝他的酒。
吴蓟估摸着,他今晚得送裴昭南回家。
“哎哎哎,别喝了——”吴蓟试图劝阻,“怎么回事儿?你失恋了?”
听到“失恋”这个词,裴昭南愣了一下。
失恋?
他不配。
因为江斯月不是他的女朋友。
吴蓟越来越看不懂裴昭南了。
演出明明很成功,裴昭南和江斯月之间的气场却很奇怪。
“她不是跟男朋友分手了吗?”吴蓟问,“难道又复合了?”
裴昭南自顾自地摇了摇头:“她失恋了,我可以安慰她吗?”
“当然。”
“怎么安慰?”
“跟她谈谈心,告诉她,人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可以多吊几棵树试试……”吴蓟唠叨了一堆有的没的,“这还用人教你吗?”
裴昭南又喝了一口酒,再度发问:“陪她做。爱做的事,不行吗?”
吴蓟天真地点头:“行啊。”
裴昭南继续喝酒,眼神晦暗难明。下颚线条动了动,终是没有出声。
吴蓟咂摸片刻,扶了一下眼镜框,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你跟她——”
“闭嘴。”裴昭南横了吴蓟一眼,低声警告。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放心,我不会跟别人说,”吴蓟揶揄道,“我得保住你的清白。”
裴昭南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反复确认——江斯月确实不在了。
是他亲手奉上了手机,是她亲手删掉了联系方式。
可笑。
吴蓟不愧是裴昭南肚子里的蛔虫,很快就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你是说,你俩那什么之后,她就不理你了?”
裴昭南低低地嗯了一声。
吴蓟差点儿笑出声,想问裴昭南是不是不行,还好忍住了:“你趁人之危,还指望她跟你来真的?”
裴昭南没有反驳。即便那一晚是江斯月主动邀约,他乘虚而入也是事实。
重来一次,他也无法抗拒这样的诱惑。
“她只是失恋了,情绪上头。她看起来很乖,但是……”吴蓟话锋一转,“她不会轻易爱上一个人。她能及时止损,立马放弃喜欢十几年的人。说明她的意志力很强大。”
裴昭南静默不言。
一个错误的开始,还能通向正确的结局吗?
“不过,你也不是没有机会。”吴蓟继续分析,“你想想,她今晚为什么要删你?你跟前女友聊天,关她什么事儿?”
“我没跟前女友聊天,”裴昭南纠正道,“是她给我发消息,莫名其妙。我已经把她删了。”
他没有清理通讯录的习惯。
更不会像江斯月那样,无缘无故就删人。
“这不重要,在江斯月眼里,都一样。”
“……”
“她这个反应,明显是生气了。生气,说明了什么?”
吴蓟一语道破——
“她吃醋了。”
她吃醋了?
她吃醋了。
她吃醋了!
兴许是酒劲儿上来了,裴昭南一阵眩晕。
心脏在胸腔中剧烈地跳动着、颤抖着,像是要跃出喉咙。
今夜,月亮高悬。
不圆,却亮。
小时候,裴昭南喜欢追着天上的月亮跑。跑了很久,月亮还是跟他保持遥远的距离。
他生气地往回走,发誓再也不要追月亮。可他又舍不得,偷偷回头去瞧,发现月亮又跟在了他的身后。
月亮是如此捉摸不定,又如此令人欢喜。
///
漫长的考试周终于临近尾声。
明天早上考完最后一门课,就可以飞回家过寒假了。
晚间,江斯月收拾行李,发现还有两包猫零食。
她来到宿舍楼下,却没看见那只黑猫。唤一声咪咪,也没有回应。
忽然,灌木丛里传来一阵窸窣的声音。
江斯月四下查看,原来黑猫躲在灌木丛的深深处。她想用零食引诱,黑猫却一反常态地冲她嘶吼。
仔细观察才发现,它受伤了。尾巴被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血淋淋地拖在地上,惨不忍睹。可能是跟附近的猫抢地盘或者抢食物,打了一架。
校园里常见的几只流浪猫,个个被投喂得膘肥体壮,宛如一方霸主。黑猫瘦弱,明显不是对手。
伤口如果不及时处理,很容易发炎感染。现在天冷,它恐怕熬不过这个冬天。
她得想办法救救它。
江斯月想到校内有一个专门救助流浪动物的社团,便从校园服务号里找到社团的联系电话。
拨出的号码跳成了备注——周正豪。
居然是学长?
电话接通了。
“喂,学长。请问你在学校吗?”
“江斯月?”对方很惊讶,“你找我什么事?”
江斯月简明扼要地说明情况,周正豪说:“稍等,我现在过去。”
她嗯了一声,挂断电话,蹲了下来,跟黑猫四目相对。
一刻钟后,周正豪带着简易的捕猫工具赶到。一来便问:“猫在哪儿呢?”
江斯月指了指灌木丛:“在这里。”
黑猫一见到陌生人就拼命躲,他戴上手套,试着去碰它,果不其然,挨了一爪子。
“要不我来吧,”江斯月说,“我跟它比较熟。”
“你行吗?”
“试试看吧。”
江斯月一手戴着手套,一手拿着零食,温柔地出声安抚黑猫。黑猫对她的态度明显好了不少,虽然怕,但不挠人了。
在周正豪的指导下,她将黑猫小心翼翼地抱了出来,装进猫包里。
“它的尾巴伤得很严重,估计得缝针。”周正豪背上猫包,“我现在送它去合作的宠物医院,你要一起吗?”
江斯月看了一眼时间,有些犹豫:“我明天早上还有考试……”
“考试重要,交给我就行。”
“像它这种情况,做一次手术要多少钱?”
“一千左右吧。它还需要做全身检查,排除其他疾病,检查还得再花个几百块。”
一两千块钱不算多,对大学生来说也不算少。
咬咬牙,她能付得起。大不了少买两件衣服。
“别担心,社团有基金,可以垫付一部分,不够再说。”周正豪说,“等它伤好了,社团也可以帮忙找领养。”
江斯月一听,果然靠谱。她可以放心地把黑猫交给他了。
第二天,考试结束。去往首都机场的路上,江斯月收到周正豪发来的照片。
黑猫戴着伊丽莎白圈,趴在宠物店的笼子里。尾巴剃了毛,伤口被密密地缝上。看起来恢复得不错。
【周正豪:体检结果出来了,是一只小母猫,大概六七个月大,身体健康。医生顺便给它做了绝育。】
【江斯月:太感谢了。】
【周正豪:我们在公众号上发布了它的领养信息,你可以帮忙宣传宣传。】
周正豪甩来链接,江斯月转发到朋友圈,附文:“超级乖的一只猫,性格很好,身体健康。之前一直在校园里流浪,希望有能力的爱心人士给它一个家。”
北京到成都,飞行时间大约三个小时。
飞机还在滑行,手机已经来了信号。
【周正豪:猫被领养了。】
【江斯月:这么快?】
【周正豪:我也没想到这么快。我刚刚有事不在,朋友说猫已经被接走了。小家伙还挺幸运,领养人不光人好,经济条件也好,他已经把宠物医院的账单付清了。】
看样子是遇到了好人家。
可是,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再也见不到黑猫了呢?
【江斯月:我还能去看猫吗?】
【周正豪:当然可以。领养人是北京本地的同学,就住万柳,离学校很近。他很欢迎救助人去回访。对了,我拉一个聊天群吧,他愿意随时分享最新情况。】
江斯月被拉进了三人小群。飞机猛地一落地,震动感让她以为自己眼花了。
领养人的头像怎么那么眼熟?
【周正豪:这位是领养人,经管学院的裴昭南同学。】
第29章
江斯月自然不相信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
他们已经删掉了联系方式, 裴昭南却知道她的一举一动,也不知道他从谁那儿得到的消息——都是一个学校的,难免有些共同好友。
周正豪没见过领养人, 所以他并不知道裴昭南曾经和他有过一面之缘。当时,江斯月也在场,她甚至还介绍说, 这是她一个组的同学。
那么, 在这个尴尬的三人小群里, 她到底应该“认识”裴昭南还是“不认识”裴昭南呢?
她倾向于后者。
【裴昭南:你好:)】
看来二人达成共识——
不认识。
这种默契太过诡异,她不愿细想, 也不想理他。
这时,周正豪发来私聊。
【周正豪:照顾猫是一辈子的事,又花时间又花钱。记得在群里跟领养人表示一下感谢。】
她硬着头皮点开群聊,打字。
【江斯月:不好意思,刚下飞机。谢谢你领养这只猫, 以后就拜托了。】
【裴昭南:不客气。我没养过猫, 之后还得多请教你。】
【江斯月:我也没养过猫,有什么问题你问周正豪吧。】
【周正豪:有什么问题你就发在群里吧,我们会尽可能地提供帮助。】
【裴昭南:这只猫有名字吗?】
【江斯月:没有。】
【周正豪:你可以给它起一个名字。】
【裴昭南:随便起吗?】
【周正豪:当然。你现在是它的主人,拥有命名权。】
【裴昭南:那就叫露娜吧。】
江斯月:“……”
他要管这只猫叫露娜?
他知道她的英文名是Luna,他是故意的。
【裴昭南:我记得,《美少女战士》里面,月野兔的黑猫就叫露娜。】
看, 他甚至还给出了一个天衣无缝的借口。
【裴昭南:你们觉得这个名字怎么样?】
【周正豪:挺好听的。】
江斯月吃了一个哑巴亏,却也只能装作无所谓。
【江斯月:都行,随便你。】
不一会儿,裴昭南发来一段小视频。
黑猫安静地待在航空箱里, 精神好多了。尾巴上的纱布是新换的,已经看不见血迹了。
航空箱是放在副驾上的。
那是江斯月曾经坐过的副驾,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她抗拒这种熟悉感,总觉得他在提醒着什么。偏偏猫又乖巧可爱,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这时,裴昭南伸出手指,隔着笼子轻轻触碰黑猫。它不再狂躁,反而凑近了去闻。
“露娜,你喜欢我吗?”他问。
“喵~”黑猫欢快地答应了一声。
江斯月立刻关掉了小视频。
假装自己没有乱了心跳。
///
直到飞机上的乘客都走光了,江斯月才站起来拿行李。下了廊桥,沿着国内到达出口的方向走。
远远地,她看到父母的身影。正要挥手,下一秒,她的脸冷了下来。
魏一丞也在。
他和江爸江妈其乐融融地站在一块,仿佛一家人。
考试周期间,为了不打扰江斯月复习,父母没怎么跟她通电话,也没问过她感情方面的问题。
她惊讶于自己的健忘,魏一丞这个人好像已经从她的世界消失了。
没想到对方脸皮这么厚,竟然装作无事发生。
见江斯月拖着行李箱,魏一丞殷勤上前,要帮她拿。她拧着眉,拒绝了他的好意。
“你来干什么?”她感到一丝厌烦。
“我来接你啊。”他一脸无辜,理所当然。
“月月,一路累坏了吧?”江妈迎了上来,“晚上爸妈带你和小魏出去吃顿好的,好好犒劳犒劳。”
江斯月却说:“我不想跟他一起吃饭。”
魏一丞尴尬地看了一眼江妈。
显然他没跟双方父母交代。
“人家小魏等不及要见你,”江妈一时没摸清楚状况,“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江爸从女儿手里接过行李箱,试探性地问:“你跟小魏吵架了?”
江斯月没说话,她不知道该不该给对方保留几分颜面。
“行了行了,有什么事情回家再说,”江妈拽着女儿的手,“别让人看笑话。”
“就是,”江爸拎起行李箱,“去车上吧,站着多累啊。”
机场人来人往,显然不适合谈论这种话题。
江斯月只好先上车。她要坐副驾,江妈带着魏一丞上了后座。她恹恹地靠着座椅。看到后视镜里魏一丞那窝囊样儿,她像吞了苍蝇一样难受。索性撇过眼神,看向窗外,西岭雪山隐在云雾之中。
车子驶上熟悉的路,往家的方向去。
爸爸在开车,她不想在车上跟魏一丞掰扯那些破事。
江爸把魏一丞送到他家小区楼下,说:“小魏啊,月月今天有点累了,我们要带她回去休息。你先回家吧,过两天叔叔阿姨再喊你吃饭。”
魏一丞惴惴不安地看向江斯月。江妈捏了一下他的胳膊,冲他摇头示意,小声说了一句:“没事的。”
他只得先下车,跟江爸江妈道别。他依依不舍地看着江斯月,她却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魏一丞吃了个瘪。
为了去北京找她,他考试之周前翘了课,考试周期间也心不在焉。成绩一落千丈不说,还挂了两门课,明年必须重修,代价惨痛,却还是没换来她的好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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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江斯月换上拖鞋。走到客厅,看见江斯年正窝在沙发里玩PSP。
“姐,你回来啦。”他象征性地打着招呼,眼皮都懒得掀一下,手指舍不得停。
“谁给你买的游戏机?”
“大哥给我买的。”
呵,魏一丞惯会用这小恩小惠收买人心。
“以后不准收他的礼物。”江斯月说。
“这是大哥送我的,”江斯年为自己打抱不平,“跟你有什么关系?”
江爸搁下车钥匙,坐到沙发上,问女儿:“你跟小魏怎么回事?为什么吵架?”
“没吵架,”江斯月平静地说,“我跟他分手了。”
听到“分手”二字,江斯年放下游戏机,竖起耳朵。
“分手?”江妈端来一盘水果,“你跟他又耍什么脾气?”
这种无端指责,令江斯月十分窝火。
父母还没了解事情的缘由,就下意识地认为是她在耍脾气。不知道的还以为魏一丞是他们的亲儿子呢。
“我没有耍小脾气,”她说,“是他思想开小差。”
“我当多大点儿事……”江爸说,“你跟他好了那么久,我们从来没说过什么。没犯原则性错误,道个歉,认个错,就过去了。你干嘛揪着不放呢?”
“是啊,小魏是个知根知底的老实孩子,我们看着长大的,”江妈劝道,“谈朋友嘛,吵架很正常。我跟你爸吵吵了这么多年,日子还不是一样过。”
江斯年抱着游戏机,附和着:“就是就是。”
江斯月横了他一眼:“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江斯年“切”了一声,继续打游戏。
“爸,妈,我是认真的。”江斯月表明态度,“你们觉得开小差是小事,可对我来说,这就是原则性错误,道歉、认错都于事无补。提出分手,我也很难过。”
“作为爸爸,我当然理解我的女儿。”江爸语重心长地说,“但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因为一点错误,你就要分手,是不是有点儿过了?谈朋友,就是要相互包容、相互理解。我相信,小魏以前肯定也包容过你的错误。”
江妈给女儿拿来一颗剥好的橘子:“你啊,别在气头上做决定。”
“这事已经一个月了,我早就不在气头上了……”江斯月往嘴里塞了一瓣橘子,“今天看见他,我才生气的。”
“都一个月了,你怎么没跟我们说呢?”
“错的是他。你们应该问他,为什么不说。”
“你这孩子,脾气怎么那么倔呢?”江妈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随谁。”
“行了行了,这事先不提了。”江爸打断母女俩的对话,“月月心情不好,先回房间休息休息,冷静冷静。”
江斯月说:“知道了。”
但愿爸妈能够理解她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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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几天,家里没有人再提这件事。
江斯月的生活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她白天监督江斯年写寒假作业,晚上看裴昭南发在群里的猫咪小视频。
露娜的状态越来越好了。
伊丽莎白圈被摘了,食欲也恢复了。现在一天能吃一个罐头,再加一把猫粮,偶尔还得讨点儿零食。
江斯月不怎么在群里说话,但是她会反复观看每一个小视频。
一开始都挺正常,渐渐地,视频里不再只有露娜的身影,裴昭南也会出镜。
比如,他用额头贴着猫的小脑袋。
比如,他将猫抱到结实的大腿上,青筋微凸的手轻抚光滑的背毛。
再比如,敞着睡衣,将猫抱在怀里。镜头给到有力的腹肌,以及精窄的腰线……
越来越奇怪。
这还是猫片吗?
偏偏每次裴昭南发视频,周正豪都会在群里点评,给他提供满满的情绪价值。
比如露娜真可爱,露娜真乖,露娜看起来真的很喜欢你。
再附上憨笑的表情。
钝感力堪比熟睡的丈夫。
这天晚上,江斯月洗完澡,躺在床上,照例点开聊天群,准备收看今日份的视频。
奇怪,裴昭南今天什么都没发。
他忘了吗?还是有事耽搁了?
她决定等等。
临近十一点,她再度查看手机,还是没有。
难道他今晚出去鬼混了?
她猛地一怔,打消了这个不该有的念头。
思索再三,她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江斯月:可以看看猫吗?】
对面秒回。
【裴昭南:今天忘记拍了。】
哦,原来是这样。
有些遗憾,又有点儿庆幸。
【裴昭南:要不打视频吧,随便你看。】
打、打视频?
江斯月还在犹豫,视频请求已经发了过来。
第30章
接, 还是不接?
这个时间点,周正豪不在。
裴昭南的视频邀约仅限江斯月一人。
铃音催促之下,心跳也变得更加急促。
扑通、扑通扑通——
她调整呼吸, 接通了视频。
同时,关掉了自己的摄像头。
视频画面里没有猫,裴昭南正在盥洗池边洗脸。上半身裸着, 脖子上挂着一条白毛巾。下半身穿了一条灰色睡裤, 裤腰上的棉绳系成一个蝴蝶结。
他掬起一捧水, 脸埋进掌心。水从指缝间落下,沿着下颚滚动, 划过喉结,再往下……是胸肌。他捡起白毛巾的一端,将水擦得一干二净。
“猫呢?”她主动询问。
“嗯?刚刚还蹲在这儿呢……”他四下瞧了瞧,“洗个脸的工夫怎么就不见了?”
裴昭南拿起手机,寻找猫的踪迹。
“这猫长得像个黑煤球, 往阴影里一钻就找不到了。”他如是说道, “上次,我找了好半天,叫它也不应。最后发现它躺在一件黑衣服上睡觉呢。”
此时镜头是向下的,方便她查看地面的动静。
只不过,他走路的时候,裤腰上的棉绳摇摇晃晃,衬得下方某个微凸的部位有些惹眼。
江斯月只能假装没注意。
来到卧室, 露娜终于现身。它绕着裴昭南的小腿蹭了一圈,尾巴高高扬起,看样子心情不错。
裴昭南说:“不知道它还记不记得你?要不你跟它说话试试?随便说什么都行。”
江斯月清了清嗓,唤了一声“咪咪”。之前在宿舍楼下, 她就是这么叫的。
露娜抖了抖耳朵,好奇地抬起头。夜间光线不足,猫的瞳孔会扩张,眼睛像乌溜溜的梅子。
它对她的声音有反应,上蹿下跳地寻找她的身影。找不到,只能冲着裴昭南喵喵叫,像是在求助。
“它想看看你,要不……”裴昭南摸了摸它的脑袋,“你把摄像头打开吧。”
江斯月犹豫了。且不说她刚洗完澡、穿着睡衣、头发还没干透,光是深更半夜和异性视频通话,就已经够暧昧了。
裴昭南抱着露娜坐到床边,将它放在腿上。露娜对着手机喵喵叫,听起来很兴奋。
“嗯,我知道,”他摸着猫,“你想她了,对不对?”
猫乖巧地喵了一声。
这一声“喵”,简直喵到了江斯月的心坎里。
她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一起软下来的,还有一身的防备。
她打开了摄像头。
镜头里的她,皮肤莹润,发丝沿着雪白的脖颈蜿蜒而下。微微凹陷的锁骨横过肩胛,隐入睡衣的领口。
既不暴露,也不拘谨,刚刚好。
裴昭南把镜头举远,试图让猫看到手机里的她。
江斯月并不认为猫能凭借视力辨别出电子屏幕里的画面,但是露娜像是通人性一般,再度喵喵叫,还用爪子去碰手机屏幕。
只是……因为视角拉远的缘故,裴昭南的整个上半身都暴露在镜头之下,从胸肌到腹肌,线条分明,一览无遗。
江斯月挪开视线:“今晚就看到这里吧,我要睡觉了。”
“你多看两眼吧,”裴昭南说,“过两天我就没法儿给你发视频了。”
“嗯?怎么了?”
“我要出门度假。”
“哦。”
“去成都。”
“……”
裴昭南要来成都?
度假?
冬天度假,大部分人第一时间想到的应该是与世隔绝的热带海岛,而非气候阴冷的内陆城市。
可能他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偏好吧。
时间不早了,江斯月看着露娜,恋恋不舍地说道:“我得睡觉了。”
裴昭南举起露娜的小爪子,冲她摇了摇。
再见。
还会再见吗?
///
大年三十晌午,江家人出门吃饭。
爷爷去世之后,奶奶的身体时有病痛,家里人不让她张罗年夜饭。直接去餐厅,方便又省事。
往年都是晚上吃饭,今年改到了中午。可能是为了不耽误看春晚吧,江斯月没多想。
车子停在了大慈寺附近,一行人下车步行。一路上张灯结彩,满满的年味。
目的地是一家高档川菜馆。这家餐厅颇负盛名,平时就很难预订,更别提过年期间了。
“这是谁订的餐厅啊?”江斯月随口问,“姑姑吗?”
“你冯阿姨订的,”江妈说,“今天中午就咱们两家,没有外人。”
冯阿姨是魏一丞的妈妈。
江斯月停住脚步:“我不去。”
“哎,你冯阿姨非要请客,我跟你妈说不去也没用……”江爸的口吻听上去很无奈,“虽然你跟小魏闹了矛盾,但是两家的交情还得考虑。”
“就是啊,月月,”江妈劝说道,“你魏伯伯和冯阿姨对你怎么样,你心里应该有数,不能不讲最基本的人情世故啊。”
江斯月:“……”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魏爸魏妈。
虽说魏一丞有负于她,但魏爸魏妈待她不薄,打小就拿她当半个闺女。
江斯年拽着爸妈的手:“爸爸妈妈,我肚子都咕咕叫了。怎么还不进去啊?”
“月月,你早上也没怎么吃东西,饿坏了吧?”江妈看向女儿,“大过年的,来都来了,先吃饭吧。”
江爸揽着女儿的肩膀,哄着她:“今天这顿饭,跟小魏没关系,是你冯阿姨请的。给爸爸一个面子,有什么事情回家再说。”
江斯月只能勉为其难地同意一起吃饭。
一进包厢,魏妈立马笑意盈盈地招呼着:“月月来啦,到阿姨这里坐。”
魏一丞眼巴巴地瞅着江斯月,她坐到自己父母的身边,礼貌婉拒:“阿姨,我坐这儿就行。”
魏妈也没强求。她打量了一番,笑道:“几个月不见,月月又漂亮了。哎呀,手上的镯子真不错,新买的?真衬你。”
江斯月将手镯往袖子里藏了几分,说:“没有,朋友送的。”
说来也怪,这镯子戴上之后再也摘不下来了,她只能戴着。
魏妈从脚下拿出了几个纸袋子:“前两天我去太古里逛街,看到几件衣服,特别适合你,就给买了下来。”
这些衣服都是大牌货,价格不菲。江妈连忙推辞道:“哎呀,这么客气干什么?平时她自己买了不少衣服,穿都穿不过来。”
“女孩子嘛,哪有嫌衣服多的。月月,你可不能嫌弃阿姨的眼光啊。”
江斯月还没说话,江斯年就在一旁急得哇哇叫:“我呢我呢?有没有我的礼物?”
“有有有,”魏妈笑着说,“后备箱里有一个遥控汽车,一会儿吃完饭跟阿姨去拿。”
“哎呦,你看这孩子……”江妈教育江斯年,“快谢谢阿姨。”
江斯年的小嘴立刻像抹了蜜一样甜:“谢谢阿姨,阿姨新年发财。”
魏妈乐呵呵地冲魏一丞使了一个眼色,他立刻拿起纸袋子,递给江斯月。她说:“谢谢阿姨,您的好意我心领了。这些衣服太贵重了,我还是个学生,实在收受不起。”
魏一丞有点儿下不来台。江爸说:“月月,你先拿着吧。别辜负冯阿姨的一片心意。”
江斯月无语。
她和魏一丞都分手了,为什么要收人家那么昂贵的礼物?爸妈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呢?
这时,魏一丞的爸爸推门进来了。他脱下外套,服务员替他挂到衣架上。
“不好意思,我来迟了。今天上午临时有一台手术。”他坐上主位,“月月,你不会怪伯伯来晚了吧?”
桌上那么多人,偏偏点了她。她有些尴尬:“当然不会,伯伯您辛苦了。”
春节期间餐厅都是套餐,不能点菜。魏妈招呼服务员走菜。开席之后,他们一个劲儿地让江斯月吃菜:“月月难得回来,多吃点儿家乡菜。你看看,人都瘦了。”
江斯月的确瘦了。和魏一丞分手之后,她的心情低落了许久,食欲不佳,瘦了好几斤。
魏一丞把现炸的小酥肉转到江斯月面前,这是她爱吃的。
她像是没看见,只夹了旁边的夫妻肺片,小酥肉动都没动。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江斯年吃了没几口就撂下筷子,拿着PSP找魏一丞玩。他有一关一直过不去,必须寻求大哥的帮助。
东边不亮西边亮,江斯月不理魏一丞,他只能讨好未来小舅子。
江爸和魏爸喝着酒,谈论这两年医改的影响。江妈和魏妈聊些家长里短,谁家结婚、谁家抱孙。
这样也好,江斯月想,但愿谁也别提那件事,吃完饭就散。
可是,怕什么来什么。
寒暄一番之后,魏爸端起酒杯,对江斯月说:“月月,我家魏一丞惹你不高兴,伯伯今天在这儿代他给你赔个不是。他知道错了,你啊,大人有大量,就原谅他吧。这杯酒,我/干了,你随意。”
“他这些天一直在家反省错误,我们也教训过他了。今天大家都在这里,就当是一个见证。”魏妈也端起了酒杯,“月月,给我跟你魏伯伯一个面子,别跟他一般见识。”
这令江斯月无所适从。她还是个象牙塔里的学生,哪儿懂得饭桌上这些弯弯绕绕。
她看向自己的父母,希望他们能声援自己。谁知江妈却打起了圆场:“月月,咱们不能得理不饶人。十几年的交情,你舍得小魏,我跟你爸还舍不得呢。”
气氛烘托到了这里,魏一丞趁热打铁,向江斯月道歉:“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江爸对魏一丞说:“小魏啊,叔叔丑话说在前头,你以后可不能这么对月月了。这次她能原谅你,下次就未必了。”
魏一丞像是得了赦令,给江爸倒着酒:“叔叔,我向您保证,以后一定对月月好。”
江斯月有些发懵。
她一句话都没说,为什么父母已经默认她会原谅魏一丞?
她没有复合的打算,又不好在这种场合翻脸。她想说这是她和魏一丞的事情,不希望家长插手。又担心措辞强硬,让长辈下不来台。
见她还在犹豫,魏爸又说:“我跟你冯阿姨商量过了。虽然你们年纪还小,但是可以先订个婚。我看正月十五日子就很不错。早点定下来,我们做家长的也早点放心。”
订婚?这个提议也太突然了。
江斯月错愕地看向父母,他们却对她投以期待的眼神。
她明白了。
原来他们早都商量好了。
这是一场为她而设的鸿门宴,她被两家人一起架在火盆上烤。
大家都在等着她表态,仿佛只要她一点头,就能皆大欢喜。
“对不起,”江斯月缓缓地放下筷子,“我不能……也不想跟他订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