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傍晚,永宁城主府内,接风宴正式开席。
这座由原吕苏丹王宫改建而成的镇国公府邸,一入其中,便让新任布政司的官员们眼前一亮,心中暗自称奇。
它既保留了南洋本土建筑的开阔高敞、通风透亮,巨柱凌空、回廊蜿蜒,处处可见热带木雕与贝壳镶嵌,又被李骜下令按大明王府规制重新修整,添上了飞檐翘角、朱红廊柱、金砖铺地、屏风照壁,将异域风情与中原威仪融为一体,既不显粗野,又不显得局促,气派远胜内地一般布政使司衙门。
大殿之内,数十盏羊角琉璃灯高悬,烛火通明,亮如白昼。
殿角焚着中原带来的檀香,与窗外飘入的南洋花香交织,淡淡香风缭绕,沁人心脾。
地上铺着厚实的绒毯,两旁摆着梨木桌椅,陈设虽不极尽奢靡,却处处透着规整大气,一望便知是上国气象。
接风宴席早已备好,一上桌,便让见惯了中原筵席的诸位官员齐齐屏息,大开眼界。
桌上珍馐美味琳琅满目,层层叠叠,极尽丰盛。
既有不远万里、密封带来的中原老酒、金华火腿、江南腊味、京津面点,一入口便是故土风味,慰藉一路风尘;更有吕宋本地特有的深海奇鲜、热带珍果,以大明厨艺融合南洋香料精心烹制,色、香、味、形皆属上乘,看得人目不暇接。
硕大的龙虾通体赤红,摆放在白玉盘中,肉质肥厚鲜嫩,蘸上姜末醋汁,鲜得令人眉飞色舞;
整条深海石斑清蒸出炉,鱼肉细滑如豆腐,原汁原味,鲜而不腥;
大块的牛肉、鹿肉、山猪肉,以本地香茅、南姜、咖喱叶慢火煨炖,色泽红亮,香气浓烈,入口酥烂,滋味之奇,远胜中原寻常红烧炖煮;
椰子蒸蛋清甜滑嫩,鲜榨椰汁盛在洁白椰壳之内,清爽解腻;
还有本地特产的榴莲、芒果、波罗蜜,或鲜食,或入菜,果香浓郁,闻之便口舌生津,让这些久居中原、只闻其名未见其物的文官们啧啧称奇。
一道道菜肴轮番上桌,香气四溢,弥漫整座大殿。
杯盏晶莹,酒香醇厚,歌舞虽未兴,气氛却已热烈至极。
一众来自中原的官员们看得眼花缭乱,频频举箸,心中又是惊奇又是感慨。
谁能想到,这万里之外的海外之地,竟有如此奇珍美味,有这般规整气派的府邸?
前几日还在心中暗自忐忑,生怕来此受苦,此刻只觉恍若梦中,满心只剩庆幸与狂喜。
这哪里是什么蛮夷瘴疠之地?
这分明是物产丰饶、衣食无忧、大有可为的人间乐土。
水师将领、实业局官员、新任布政司文武官员齐聚一堂,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周廷彦身为布政使,率先起身举杯,面向李骜恭敬道:“国公以数万水师,轻取吕宋,斩蛮夷酋首,复万里疆土,此番功绩,足以彪炳史册!下官等能在国公麾下,共理南疆,实乃万幸。此后但凡国公有所吩咐,下官定然赴汤蹈火,恪尽职守,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其余官员也纷纷起身敬酒,言辞间满是恭维与恭敬,一个个放低姿态,唯恐得罪了这位手握大权的镇国公。
他们轮番上前敬酒,或是夸赞李骜的赫赫战功,或是称颂大明的天威浩荡,场面热烈非凡。
李骜从容举杯,一一回敬,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他放下酒杯,缓缓开口,为众人细细说起吕宋的风土人情与无穷潜力:“诸位大人初到吕宋,或许只觉此地新鲜,却不知,这是一块真正被埋没的天府宝地。”
他抬手指向窗外,夜色中巴石河波光粼粼,蜿蜒汇入灯火点点的马尼拉湾,声音清朗沉稳,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传遍整座大殿,落在每一位官员的心坎上:
“诸位大人请看,这吕宋岛,地处热带正中,长夏无冬,日照足、雨水稠、河网密布、灌溉便利。这里的土是真正的黑油土,厚达数尺,抓一把都能攥出油来,肥沃程度,丝毫不输我大明江南鱼米之乡。”
李骜语气微微一顿,看着众人凝神倾听的模样,继续说道:“中原之地,麦稻一年一熟,遇上灾年还要歉收。可在这吕宋,水稻一年三熟,播下种子便有收成,几乎无灾无害。只要咱们肯开垦、肯耕种,粮草便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非但能养我大明驻岛军民,将来富余粮食外运,也是一桩稳稳的利源。”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笃定:“尤其要说的,是甘蔗。吕宋的水土、光照、气温,简直是天生种蔗之地。这里的甘蔗,秆粗、汁浓、糖分高,比内地甘蔗甜上数成,出糖率更是远超闽粤、江南。”
“如今,我麾下实业局已经试种、试榨成功,制糖之法也已改良定型。诸位心里都清楚,蔗糖在中原、在南洋、在西洋,都是紧俏之物。制糖之利,十倍于农桑,数十倍于种粮。将来只要大规模开辟蔗田、兴建糖坊,那便是源源不断的白银,从地里、从炉中,滚滚流出来。”
他声音不大,却像重锤敲在人心上:“这片土地,不是荒土,是长银子的地。你们眼前看到的永宁城,只是一个开始。吕宋千里沃野,十室九空,大片无主良田、荒山、河滩,都还在等着人去开垦、去占下、去变成世代家业。”
一席话毕,殿内静了一瞬。
一众官员望着窗外那片在夜色中静静铺展的南洋大地,再想起码头上那箱箱摔出来的黄金,眼中早已不是好奇,而是压不住的炽热与贪婪。
他们这才真正明白——自己争来的不是一任海外官,
是一片能让家族几代吃不完、花不尽、富贵滔天的根本之地。
一众官员听得眼睛发亮,手中酒杯都不自觉地握紧。
在座官员之中,十有七八都出身江南、浙闽、两广的士绅望族,谁的家中没有几门亲族、几处商铺,与糖业、粮业、丝绸、海贸沾亲带故?
尤其是江南一带,糖商遍布、糖行林立,上至官绅大族,下至商行掌柜,谁不心知肚明:蔗糖,是大明最稳、最凶、最长久的暴利行当之一。
江南人吃糖、糕点要用糖,宴席要用糖,蜜饯要用糖,药材要用糖,连日常调味都离不开糖。
北方各省、边塞军镇,更是缺糖少糖,一糖难求。
再往外,琉球、倭国、西洋商船,一船蔗糖出海,转手便是几倍利。
可内地种蔗,受天时所限,生长不高,产量不稳,榨糖工艺老旧,成本居高不下。
糖商们为了抢蔗源、抢糖坊、抢销路,打得头破血流,层层加价,利润早已被摊得稀薄。
而李骜这一席话,如同在一片漆黑之中,点起了一盏通天透亮的明灯。
吕宋水土,天生种蔗——糖分比内地高、产量比内地大、生长期比内地短、成本比内地低得不能再低。
实业局已经把蔗种、田法、榨糖工艺全都试成了,只等大规模铺开。
这哪里是种地?
这分明是直接给他们指了一条直通金山的暴富坦途。
在座官员瞬间便在心里把账算得通透:自家在江南拼死拼活,一年挣个几万两银子,已是顶天;
可若是在吕宋圈下十里、百里蔗田,一座糖坊便是一座银炉,十座糖坊便是一地财源。
蔗糖运出南洋,北上大明,东渡倭国,西通西洋,利滚利、钱生钱,根本没有尽头。
往日里,他们想插手糖业,要与人争、与人斗、与人挤;
如今,镇国公一句话,把整片最适宜种蔗的天地,直接摆在他们面前。
谁先动手,谁先占田;
谁先占田,谁先开坊;
谁先开坊,谁先暴富。
一想到那白花花、沉甸甸的银子,将来会像巴石河的河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流进自己家族的库房,不少官员呼吸都急促起来,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看向李骜的眼神里,已经不只是恭敬,而是近乎狂热的感激与追随。
他们心里清清楚楚:
眼前这位镇国公,不是上司,
是给他们家族、给他们子孙后代,打开富贵之门的引路人。
能不能抱紧这条大腿,能不能在吕宋分一杯最稠的羹,全看镇国公一句话。
一时间,殿内静得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所有人眼中都燃起了熊熊火光。
那是被泼天富贵彻底点燃的野心与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