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尚书张紞,被围在人群中央,焦头烂额,面色铁青。
他身为天官,掌天下官员任免,一辈子见过无数争权夺利的场面,却从未见过如此疯狂、如此失态的百官。
好不容易挤出人群,回到吏部偏厅,刚想喘口气,便见户部尚书王钝、礼部尚书陈迪,早已等候在此,三人面色皆是复杂难言,相视一眼,皆是苦笑。
偏厅之内,屏退左右,只留三位朝廷重臣,往日里商议国是,皆是从容不迫,今日却个个心事重重,气氛凝重。
张紞率先落座,端起茶碗,却没心思饮用,重重放在案上,长叹一声:“两位大人,今日这局面,你们也亲眼所见了。”
王钝身材微胖,掌管天下钱粮,最是清楚那四千万两白银的分量,此刻面色涨红,又是激动,又是羞愧:“惭愧,实在惭愧。数日前,我还在御前上奏,称海外开拓劳民伤财,吕宋乃是不毛之地,所得不及所耗十分之一。如今看来,我是坐井观天,愚不可及啊!”
“四千万两白银,还有那些香料、珠宝,折算下来,何止千万。吕宋土地肥沃,气候温润,可种稻米,可植甘蔗,可开矿产,海上贸易往来,利润更是百倍于中原。这哪里是蛮夷之地,分明是我大明的聚宝盆!”王钝拍着大腿,语气中满是懊悔,“我户部算来算去,竟算漏了这海外的滔天财富,险些误了陛下的雄图大略!”
礼部尚书陈迪,一向以儒者自居,恪守礼教,往日里最是看重“华夷之辨”,对海外番邦,向来不屑一顾。
此刻他捋着胡须,面色复杂,摇头叹道:“我也错了。昔日我总以为,儒者当守中原,推行王化,教化华夏子民即可,海外蛮夷,茹毛饮血,不值一提。可如今才知,王化之外,更有实利。镇国公在吕宋,设州县,编户籍,办学馆,定赋税,早已将那片土地,纳入我大明版图。所谓蛮夷之地,不过是我等固步自封的偏见罢了。”
张紞闻言,更是连连叹气,面露无奈:“两位只知朝堂之乱,却不知我吏部的难处。这几日,从三品大员到九品小官,甚至不少致仕在家的老臣,都托亲访友,递帖子、送拜帖,挤破了头,求我给他们一个吕宋的官职。布政使、按察使、知府、知县,甚至连县丞、主薄这般小官,都抢得头破血流。”
“昔日,我捧着海外官职,求着官员赴任,个个推三阻四,百般不愿;今日,人人疯抢,争得面红耳赤,往日的好友反目,同窗成仇,只为一个海外的前程。”张紞苦笑一声,语气满是嘲讽,“利之一字,竟能让满朝儒臣,失了风骨,丢了斯文,实在令人唏嘘。”
三人坐在厅中,复盘着前几日的朝堂风云,再看今日的疯狂局面,心中渐渐清明,一股敬畏之情,油然而生。
他们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为何永熙皇帝朱标,面对满朝文武的推诿扯皮,始终镇定自若,不怒不催,不逼不迫。
不是皇帝没有办法,不是皇帝妥协退让,而是陛下早已胸有成竹,早已布下了这盘大局。
陛下力排众议,任命镇国公跨海远征,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深知南洋之富庶,深知海外之利益。
陛下不急着逼官员赴任,而是等着镇国公大捷,等着那一船船的白银珍宝,归港金陵。
事实胜于雄辩,财富更胜于雄辩。
朝堂之上争来辩去的道理、引经据典搬出的古训、清流儒臣挂在嘴边的华夷之辨,在真金白银面前,轻得如同尘埃。
千言万语的苦口劝说,百条千条的律法章程,再怎么冠冕堂皇,都比不上这四千万两白银来得直观、来得震撼、来得叫人无法反驳。
那不是账本上的数字,不是奏折里的虚词,是一箱箱压得住码头、晃得亮眼、沉甸甸握在手里的实在富贵。
无需皇帝再下严旨强逼,不必朝廷动用严刑峻法,更不用三令五申、反复劝勉。
只消把这泼天的财富明明白白摆在眼前,把吕宋的香料、珠宝、良田、港口一桩桩一件件摊开来讲,满朝文武自会动心,自会趋之若鹜,自会心甘情愿,放下身段,主动请缨奔赴海外。
昔日,是朝廷低眉顺眼,求着官员去开拓蛮荒。
官员们嗤之以鼻,视之为流放,视之为苦役,视之为弃子之路,百般推诿,千般推脱。
如今,风水倒转,是官员们挤破头,求着朝廷给一个机会。
昔日避之不及的绝地,一夜之间,成了人人眼红的肥缺;
从前谁也不肯沾的海外官职,转眼就成了抢破头的前程。
一进一退之间,朝堂局势彻底翻转。
一冷一热之中,人心向背一目了然。
众人这才真正惊觉——
永熙帝朱标,自始至终都稳坐钓鱼台。
他不与儒臣辩口舌,不与百官争意气,不怒、不迫、不催、不逼,只是以利驱之,以势导之。
用一场实打实的大胜、一笔惊天动地的财富,轻轻一拨,便不动声色间,化解了满朝上下所有阻力。
那些曾经最坚定的反对者、最固执的守旧派、最清高的清流文臣,在四千万两白银面前,不攻自破。
皇帝不必动怒,不必开刀,不必施压,便将满朝文武的心思、脚步、志向,尽数握于掌心。
这一步棋,走得深远。
既开了大明万里海疆,将南洋纳入版图;
又实了朝廷空虚国库,一举缓解多年财用窘迫;
还给天下官员开出了一片全新的用武之地,让冗官冗员有处可去、有功可立、有利可图;
更将大明整个朝堂的目光,从固守中原一亩三分地,硬生生拽向浩瀚无垠、波澜壮阔的南洋大海。
自此,大明朝野,再无人敢轻言弃海。
自此,天下人心,皆向远洋。
朱标赢的,不只是一场朝堂博弈,
而是大明未来百年的航向。
“陛下深谋远虑,圣明无过,我等皆在局中,却浑然不觉啊。”陈迪长叹一声,语气中满是心悦诚服。
“是啊,”王钝点头附和,“我等只知眼前方寸之地,只知中原礼教,却不知陛下的格局,早已放眼万里海域,放眼千秋万代。这四千万两白银,不过是开始,南洋的财富,海外的疆土,才是我大明未来的根基。”
张紞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拥挤不堪、依旧疯狂争抢的官员,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既然百官争先,民心所向,那我吏部,便该顺应大势,遵陛下旨意,甄选贤能,赴任吕宋,经略南洋。”他转过身,看着王钝和陈迪,神色肃穆,“昔日的蛮荒绝地,今日的锦绣前程,我大明的盛世,便从这开拓南洋,开始新的篇章。”
窗外,金陵城的喧嚣依旧,茶馆的说书声、酒肆的笑闹声、吏部衙门的争执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前所未有的时代乐章。
满朝文武,天下缙绅,终于放下了心中的偏见,丢掉了固步自封的固执。
吕宋的黄金,南洋的富庶,镇国公的功绩,皇帝的雄图,如同一股洪流,冲垮了所有的阻碍。
没有人再轻视海外之地,没有人再拒绝跨海远征。
那片远在万里之外的蓝色海域,那片长满甘蔗、盛产黄金、遍布商机的南洋大地,从此刻起,成了大明官员心中的圣地,成了天下人向往的乐土。
而文华殿上,永熙皇帝朱标,依旧端坐龙椅,面容温和,目光平静地望着下方争先恐后的百官,心中了然。
他要的,从来不是勉强的顺从,而是心甘情愿的奔赴。
如今,大势已成,主动权,早已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大明的海疆,将无限延伸;大明的财富,将源源不断;大明的盛世,终将乘风破浪,驶向更远的远方。
金陵港口的金光,不仅照亮了满地的黄金,更照亮了大明经略南洋的康庄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