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的春风,还带着料峭的寒,却拦不住满城沸反盈天的喧嚣。
秦淮河畔的茶馆里,往日里只讲三国隋唐、江湖侠义的说书先生,今日拍着醒木,声嘶力竭,唾沫横飞,讲的却是远在万里之外的吕宋。
那方枣木醒木重重砸在案上,“啪”的一声脆响,盖过了满堂茶客的窃窃私语:“列位可知!镇国公大军破吕宋,缴获的白银珍宝,堆成了山!整整四千万两!四千万两啊!够我大明朝野上下,吃穿用度半载有余!”
满座茶客听得目瞪口呆,端着茶碗的手僵在半空,热茶洒在衣襟上也浑然不觉。
隔壁的酒肆里,更有酒客听得忘形,手中的酒杯“哐当”落地,摔得粉碎,却只顾着扯着邻座的衣袖追问:“当真?吕宋真有这般多的黄金白银?那南洋之地,遍地是香料,满山是珠宝?”
街头巷尾,挑担的货郎停了脚步,赶路的书生收了折扇,浣纱的妇人倚在河边,就连平日里深居简出的缙绅家眷,也隔着绣楼的窗棂,听着仆役传回的消息,交头接耳,面露惊羡。
家家户户的灶台旁、庭院里、书斋中,无人不议论吕宋的遍地黄金,无人不艳羡南洋的富庶丰饶,无人不称颂镇国公跨海远征、开疆拓土的赫赫功绩。
昔日在金陵百姓口中,南洋是瘴气弥漫、蛮夷横行的绝地,是船只一出便九死一生的险地,是连流放犯人都嫌偏远的荒蛮之所。
可不过一夜之间,所有的鄙夷、恐惧、不屑,都被那四千万两白银的惊天数字,砸得烟消云散。
那远在海外的吕宋,不再是蛮夷之地,而是流金淌银、寸土寸金的聚宝盆,是人人心向往之的人间福地。
民间的轰动,不过是惊涛骇浪的一角,真正天翻地覆的,是大明的朝堂。
文华殿内,金砖铺地,香烟缭绕,往日里庄严肃穆的朝堂,早已没了半分体面。
数日前,永熙皇帝朱标端坐龙椅之上,轻描淡写提及要选派文武官员,赴吕宋及南洋诸岛任职,经略新附疆土,推行大明王化时,满殿文武百官的模样,还历历在目。
彼时,殿内一片死寂,继而便是无休止的推诿扯皮。
文臣们手持笏板,引经据典,摇头晃脑,满口皆是“父母在,不远游”、“圣王不治蛮夷之地”“儒者当守中原,教化华夏,不屑与番邦为伍”;要么便唉声叹气,称自己体弱多病,不堪海上数月颠簸,恐未抵吕宋,便已葬身鱼腹。武将们虽少了些文绉绉的说辞,却也个个面露难色,要么称家中幼子尚幼,需留京照料,要么言边疆未宁,当驻守北疆,抵御北元残部,对那远隔重洋的海外之地,半分兴趣也无。
更有朝中清流儒臣,当众上奏,痛陈海外开拓乃是“劳民伤财、穷兵黩武”,称镇国公远征吕宋,空耗国库粮饷,即便得胜,也不过是得了一片不毛之地,得不偿失。
彼时朝堂之上,人人避之不及,仿佛那吕宋的官职,是烫手山芋,是流放贬谪的代名词,谁沾上身,便是倒了八辈子霉。
永熙皇帝朱标坐在龙椅之上,面容温和,不怒自威,面对满朝文武的推诿,既未动怒,也未强逼,只是淡淡颔首,温言安抚,只说此事从长计议,便草草散了朝。
众臣见状,心中暗自窃喜,只当皇帝也知海外开拓阻力重重,不过是一时兴起,终究要不了了之,更觉得自己坚守立场,守住了儒者风骨,守住了大明的根本。
谁也不曾料到,不过数日,龙江码头传来的惊天消息,便如同一道惊雷,在文华殿上空轰然炸响,将满朝文武的体面与固执,炸得粉碎。
不是道听途说的流言,不是捕风捉影的传闻,而是镇国公的远征船队,浩浩荡荡归港,押解着无数箱笼珍宝,绵延数里,铺满了龙江码头。
白花花的白银,一箱箱、一垛垛,封条鲜明,军士林立,阳光下熠熠生辉,晃得人睁不开眼。还有南洋特产的香料、苏木、象牙、珍珠、玛瑙,奇珍异宝,数不胜数,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四千万两白银,这个实打实的数字,由户部官员当场核验,白纸黑字,上奏御前,做不得半分假。
这个数字,抵得上大明一年的赋税收入,足以填补国库亏空,足以支撑数年边军粮饷,足以让江南数省免赋一年!
消息传入朝堂的那一刻,文华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内侍尖亮的嗓音刚落,殿中先是死一般的寂静,仿佛连呼吸都被那惊人的数字生生掐断。
下一个刹那,寂静轰然破碎,惊呼声、倒抽气声、压抑不住的低喝,如同潮水般漫过整座大殿,连殿角垂落的珠帘都在微微震颤。
前几日还在御前正襟危坐、引经据典、拒不赴任的文武百官,此刻全都变了一副面孔。
方才还端持着儒臣风骨、满口华夷之辨的翰林学士,手中笏板几欲拿捏不稳;昨日还以体弱多病、不堪海路颠簸为由推脱的侍郎、郎中,此刻腰杆挺得笔直,眼神亮得吓人;就连那些素来以清高自持的言官御史,也忘了往日的规训,下意识往前挤了挤,唯恐漏听半个字。
没有人再提那三个字——蛮夷之地。
昔日挂在嘴边、用来鄙夷海外的说辞,此刻听来只觉刺耳可笑。
没有人再念那句古训——父母在,不远游。
从前用来推脱的孝道大义,在泼天富贵面前,竟轻得如同一张薄纸。
没有人再叹那一句苦——不堪海上颠簸。
数月风浪、万里鲸波,在看得见的黄金、香料、良田与官职面前,算得了什么艰险。
此刻殿上所有人,眼睛都红了。
那不是怒,是被四千万两白银狠狠砸醒的贪婪,是被南洋富庶烧起来的狂热,是被从天而降的锦绣前程点燃的近乎疯魔的渴望。
往日里避之唯恐不及的海外荒土,一夜之间,成了流金淌银的洞天福地。
从前谁去谁倒霉的贬谪之地,转眼就成了抢破头也要挤进去的名利场。
方才还冷清无人问津的吕宋官职,瞬间成了香饽饽。
文官不再谈固守中原,武将不再念北境军功,人人心中只剩一个念头——
去吕宋,去南洋,去分这泼天的富贵。
整座文华殿,早已没了往日的肃穆端庄,只剩下人心被利欲搅动后的喧嚣沸腾。
散朝之后,百官如同疯了一般,抛下斯文,丢了体面,争先恐后,一窝蜂地涌向吏部、户部衙门。
吏部衙门本是中枢之地,往日里虽有官员拜会,却也井然有序,可今日,却被围得水泄不通,从大堂到二门,从庭院到街口,全是身着官服的文武官员。
三品侍郎、四品郎中、五品御史,甚至翰林院的编修、检讨,这些往日里清高自傲的文臣,此刻挤在一处,摩肩接踵,声嘶力竭,争抢着要去吕宋做官。
“张大人!下官熟稔民政,治理州县多年,恳请朝廷破格提拔,任吕宋布政使!下官定当鞠躬尽瘁,为大明经略南洋!”一名往日里连出京任职都百般推脱的御史,此刻跪在吏部尚书张紞面前,磕头作揖,言辞恳切,全然没了往日的清高。
“大人!下官年富力强,身强体健,不惧海路凶险,愿举家迁往吕宋,镇守一方,教化番邦!”另一名户部主事挤开人群,死死抓住吏部官吏的衣袖,生怕慢了一步,官职便被旁人抢了去。
“吕宋知府一职,非我莫属!我愿自带粮饷,赴任海外,为陛下开疆拓土,死而后已!”
嘈杂的呼喊声、争执声,震得吏部衙门的房梁都似在颤动。
往日里无人问津、避之不及的海外苦寒之地,一夜之间,成了人人争抢、挤破头也要去的香饽饽。
昔日求着官员赴任,无人肯去;如今官员抢着赴任,唯恐落后。人心之变,利字当头,不过朝夕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