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里的火烧得噼啪响,铁锅里头炖着肉,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她一边往灶里添柴,一边时不时掀开锅盖看看,拿勺子撇去浮沫,脸上带着笑,嘴里念叨着:“这肉真肥,得炖烂糊点……”
屋里头,父亲坐在桌边,手里拿着旱烟袋,没点,就那么攥着。时不时抬头看看外头,又低头看看地,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秀莲在旁边收拾桌子,把碗筷摆好,又把王卫东带回来的糖果饼干拿出来,摆在盘子里。母亲从灶房探出头来:“秀莲,别摆那些,留着慢慢吃。”
秀莲应了一声,但还是摆了几块,红红绿绿的,看着就喜庆。
父亲忽然站起来,把烟袋往桌上一放,“秀莲,你跟你哥去一趟你大伯二伯家,把两家人都叫过来,中午咱们一块儿吃点喝点。”
秀莲眼睛一亮:“都叫来?”
父亲点头:“都叫来。你大伯二伯,还有你那些堂哥堂姐,能来的都来。今天咱们老王家高兴,得热闹热闹。”
他说着,声音忽然低下去,顿了顿,才接着说:“就是你爷爷奶奶不在了,要不他们知道这消息,指不定得有多开心……”
秀莲听了,鼻子一酸,没敢接话。
王卫东从外头进来,正好听见这句。他走过去,拍拍他爹的胳膊:爸,我这就去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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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妹俩出了门,一前一后往村里走。
村子不大,土路弯弯曲曲的,路边的杨树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几只母鸡在路边刨食,看见人过来,咯咯叫着躲开。
大伯家在村东头,二伯家在村西头。俩人先去了大伯家。
大伯王福来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们进来,把斧头往木墩子上一插,笑着迎上来:“卫东回来了?秀莲也来了?咋这时候回来?”
王卫东笑着叫了声大伯,秀莲嘴快,抢着说:“大伯,我爸让我和哥来叫你们,中午去我们家吃饭,都去!”
大伯愣了一下:“吃饭?啥日子?”
王卫东说:“没啥特别日子,就是……一家人聚聚。”
大伯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点点头:“行行行,我跟你大伯母说一声,收拾收拾就过去。”
他转身朝屋里喊:“孩儿他妈!卫东家请吃饭,咱们一会儿过去!”
大伯娘从屋里探出头,看见王卫东,脸上笑开了花:“卫东回来了?这孩子,又瘦了,在外头可得多吃点……”
寒暄了几句,兄妹俩又往二伯家走。
二伯王福生正在屋后头侍弄菜地,听见动静直起腰,手上还沾着泥。听王卫东说完,他也是二话没说就应了:“好好好,一会儿就过去。你爸难得叫吃饭,肯定是有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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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的路上,正好碰见弟弟妹妹在外头玩。
弟弟小军才七岁,跟几个一般大的孩子在泥地里头摔跤,浑身上下滚得跟泥猴似的。妹妹小芳五岁,蹲在旁边看,手里攥着几根狗尾巴草。
秀莲老远就喊:“小军!小芳!回家吃饭!”
小军抬起头,看见王卫东,眼睛一亮,撒腿就跑过来:“大哥!大哥回来了!”
他跑到跟前,想往王卫东身上扑,一看自己满身泥,又缩回去了,嘿嘿傻笑。
小芳也跑过来,抱着王卫东的腿不撒手:“大哥,大哥,你给我带好吃的没?”
王卫东弯腰把她抱起来,拿袖子擦擦她脸上的土:“带了带了,在家放着呢。”
小芳高兴得直拍手。
小军在旁边仰着头问:“大哥,大姐说你有喜事,啥喜事啊?”
王卫东笑笑:“好事,等你回家就知道了。”
小军眨眨眼,不太明白,但看着大哥和大姐高兴的样子,他也跟着咧嘴笑。
秀莲在旁边说:“走吧走吧,回家吃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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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里头,母亲已经在灶房忙得满头汗了。
灶台上摆满了盆盆碗碗。大铁锅里炖着红烧肉,五花三层,肥的晶莹剔透,瘦的酱红油亮,咕嘟咕嘟冒着泡。旁边的小锅里炖着鸡,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案板上还放着切好的牛肉,薄薄的片,码得整整齐齐。碗里打了七八个鸡蛋,金黄金黄的,等着下锅炒。
秀莲撸起袖子进灶房帮忙:“妈,我来烧火。”
母亲摆摆手:“不用不用,你去陪着你哥。这点活儿我干得过来。”
王卫东站在院子里,正不知道干啥,父亲从屋里头出来,朝他招招手:“东子,过来。”
王卫东走过去,父亲已经蹲在门口的石墩子上了。他也跟着蹲下。
父亲掏出旱烟袋,装上一锅烟,点上,吸了一口,没说话。
王卫东也蹲着,等他开口。
过了一会儿,父亲才说:“在单位累不累?”
“不累。”
“同事领导都关照你吧?”
“关照,都挺好。”
“没人欺负你吧?”
王卫东笑了:“爸,我现在是班长,谁敢欺负我?”
父亲点点头,又吸了口烟,烟雾在眼前慢慢散开。
“爸知道,”父亲忽然说,“这些日子,你扛起了这个家。在外头肯定没少受累。”
王卫东愣了一下,看着父亲。
父亲没看他,眼睛看着前头,看着院子外头那条土路,看着远处刚冒绿的麦田。脸上的皱纹比去年又深了些,
他从怀里掏出个大前门的烟盒,递给王卫东。
王卫东没接:“爸,我给你买了好几条卷烟,你咋不抽?还抽这旱烟?”
父亲摆摆手:“你挣钱不容易,我抽啥都一样。好烟坏烟,我也抽不出来。过时过节抽点好的就行,平时抽这旱烟就挺好。”
王卫东听了,心里头一酸。
他站起来,跑进屋,把那包烟丝拿出来。是上好的烟丝,金黄金黄的,闻着就香。
他蹲下来,把那烟丝给他爹装进烟斗里,压实了,划了根火柴点上。
“爸,你尝尝这个。这是我托人搞的,听说是高档货,你尝尝好不好抽。”
父亲吸了一口,在嘴里咂摸咂摸,眼睛亮了:“嗯?这味儿……是不一样。”
王卫东笑了:“好抽就行,回头我再给你弄点。”
父亲又吸了一口,点点头,没说话。
父子俩就这么蹲在门口,一个抽着旱烟,一个陪着,谁也没说话。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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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一会儿,大伯二伯两家人都来了。
大伯带着大伯娘,还有大儿子王卫国道:“卫国今天正好在家,跟着一块来了。”二伯带着二伯娘,还有二女儿王秀英。
院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一群人说说笑笑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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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头,母亲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
桌子正中摆着一大碗红烧肉,红亮亮的,颤颤巍巍,上头撒着葱花。旁边是一大盆鸡汤,金黄的汤面上浮着油花,几块鸡肉若隐若现。炒牛肉片堆得冒尖,葱姜爆香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还有一盘炒鸡蛋,金黄金黄的,嫩得很。
主食是白花花的大米饭,一人一碗,
大伯看着这一桌子,眼睛都直了:“弟妹,你这是……这也太丰盛了!”
他娘擦擦手,笑着说:“难得一家人聚聚,多吃点,都多吃点。”
王卫东把酒瓶子拿出来,是输液瓶装的白酒,给父亲、大伯、二伯都倒上。卫国也要喝,被他娘拦住了:“你一会儿还干活呢,少喝点。”
众人落了座。
父亲端起酒杯,站起来。
屋里安静下来,都看着他。
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今天是咱们老王家的一个重要的日子。有一件喜事,今天跟大家说一下。”
他看了一眼王卫东,眼里头满是骄傲:“卫东,现在是预备党员了。”
话音刚落,大伯手里的酒杯一晃,酒差点洒出来。他瞪大眼睛看着王卫东,又看看父亲:“啥?党员?”
二伯也愣住了,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安静了一秒。
然后大伯“腾”地站起来,端着酒杯,嗓门都大了:“哎呀!这是天大的喜事啊!咱们老王家,终于是出了一个有出息的孩子!还入了党!这是咱们老王家的光荣!”
二伯也跟着站起来,连连点头:“对对对,光荣!太光荣了!”
大伯娘在旁边笑着抹眼泪:“卫东这孩子,我就知道他有出息……”
王卫东赶紧站起来,端起酒杯:“大伯二伯,你们别这么说,我就是本本分分干活……”
大伯摆摆手:“别说了,喝酒!这杯酒,必须喝!”
几个人碰了杯,一饮而尽。
父亲放下酒杯,眼眶有点红。他看看王卫东,又看看大伯二伯,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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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热闹起来了。
大伯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着嚼着,连连点头:“嗯!这肉炖得好!烂糊,入味!”
二伯喝着鸡汤,咂咂嘴:“这鸡是自己家养的吧?就是香,比供销社买的那种强多了。”
卫国啃着鸡腿,满嘴油光,含糊不清地说:“卫东哥,你入党了,往后是不是能当官了?”
王卫东笑了:“想哪去了,党员就是干活更得卖力,不是当官。”
秀英在旁边问:“那入党了工资涨不涨?”
秀莲抢着答:“不涨工资,但光荣啊!可不是谁都能入党的!”
母亲在旁边招呼大家:“多吃菜,多吃菜,锅里还有呢。”
小军和小芳坐在小板凳上,一人捧着一碗饭,吃得满脸都是米粒。小军嘴里塞得满满的,还指着桌上的糖:“大哥,那个糖……能吃吗?”
王卫东笑着把糖盘子端过来,给他俩一人拿了一块。
小芳把糖塞进嘴里,眼睛眯成一条缝:“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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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喝着酒,话匣子打开了:“卫东啊,你小时候我就看出来了,这孩子跟别的孩子不一样。记得不?有一回你才七八岁,跟我去集上,我丢了钱,还是你帮我找着的。”
王卫东笑笑:“大伯,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二伯在旁边接话:“还有一回,你跟卫国打架,把人家脑袋打破了,你爸揍你,你愣是一声没哭。”
王卫东不好意思地挠头:“二伯,您就别揭我短了。”
一桌子人都笑起来。
父亲也笑了,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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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卫东坐在那儿,看着这一桌子人。
大伯二伯聊着天,大伯娘和他娘凑一块儿小声嘀咕什么,秀莲和秀英头碰头说着悄悄话,卫国在逗小军小芳玩,父亲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父亲有些花白的头发上,落在每个人的笑脸上。
他心里头暖暖的。
入党是好事,是光荣。但这一刻,看着一家人高高兴兴坐在一起,吃着喝着说着笑着,他觉得,这也是好事,也是光荣。
他端起酒杯,自己抿了一口。
酒是辣的,但咽下去,从嗓子眼到胃里,一路都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