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十天左右的时间,文件就到了运输队。王卫东的预备党员资格,正式批准了。
批复下来那天,正好是开支部会的日子。会议室里还是那些人,还是那面党旗,还是那种庄重的气氛。
王卫东站在党旗前头,穿着洗干净的工作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心微微出汗。
陈队长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党章,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王卫东同志,请举起右拳,跟我宣誓。”
王卫东抬起右手,握成拳。
“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
“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他跟着念,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从心里头蹦出来的。
“拥护党的纲领,遵守党的章程……”
“履行党员义务,执行党的决定……”
“严守党的纪律,保守党的秘密……”
“对党忠诚,积极工作,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
念到这儿,他喉咙有点发紧。
“随时准备为党和人民牺牲一切……”
“永不叛党。”
最后四个字念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队长放下党章,转过身,紧紧握住他的手:“卫东同志,从今天开始,你就是一名正式的预备党员了。好好干,组织对你寄予厚望。”
王卫东点点头,握着队长的手,用力晃了晃:“请组织放心。”
旁边响起掌声。指导员老周,副队长老李,还有那些熟悉的工友们,都笑着看他。李师傅坐在后排,眼眶有点红,使劲鼓掌。
王卫东心里头热乎乎的,那种高兴,不是咧嘴笑的那种高兴,是从里头往外头溢的那种。
散会后,他跟着陈队长去了办公室。
“队长,我想请一天假。”他说。
陈队长抬头看他:“啥事?”
“想回趟家。”王卫东有点不好意思,“把这事儿跟我爸妈说一声。”
陈队长笑了,摆摆手:“去吧去吧,应该的。这种好事,不跟家里人说跟谁说?批了。”
王卫东谢过队长,转身就往外走。
———
他先回山阴路的家里,把需要带回去的东西从空间拿了出来。
一块五花肉,得有十几斤,肥膘厚实,还有十几斤牛肉,都用报纸包好。烟丝用油纸包了三包,是上好的。白酒装在大号的输液瓶里,塞子塞得严严实实,一共三瓶。
给弟弟妹妹的糖果、饼干,他把包装纸都撕了,拿油纸重新包好,看着跟供销社卖的散装一个样。
这些东西往自行车后座一绑,满满当当的。
他骑上车,先去了国营饭店。
大妹秀莲正在店里头忙活,穿着白围裙,端着盘子进进出出。看见他来了,愣了一下,跑过来:“哥?你咋来了?”
王卫东把车停好,进了店,跟柜台后头的刘主任打了个招呼:“刘主任,跟您请个假,让我大妹今天跟我回趟家,有点事儿。”
刘主任一看是他,笑呵呵的:“卫东啊,行行行,去吧。秀莲这姑娘干活利索,请一天假耽误不了啥。”
秀莲在旁边眼睛都亮了:“哥,啥事儿啊?非得今天回家?”
王卫东没答话,催她:“赶紧换衣服去,路上说。”
秀莲一溜烟跑进后头,换了身干净衣裳出来,头发重新扎了扎,精神得很。
大妹骑上自己那辆女士自行车,兄妹俩一前一后,骑出城,往乡下走。
———
三月的天,还有点冷。
秀莲骑得快,跟王卫东并排,嘴就没停过。
“哥,到底啥事儿嘛?你倒是说呀。”
“急啥,到家就知道了。”
“哎呀哥,你就告诉我嘛,我这心里头跟猫抓似的。”
“说了到家说。”
“那你总得给我透个底吧?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
“多好的事?”
王卫东斜她一眼:“你咋这么多话?”
秀莲撇嘴:“我这不是关心你嘛。哥你现在出息了,除了晚上下班回家。平时见你一面都难,好不容易一起回家一趟,还神神秘秘的。”
王卫东没接话,蹬着车子往前走。
秀莲不死心,又追上来:“哥,是不是涨工资了?”
“不是。”
“那是又立功了?”
“也不是。”
“那到底是啥嘛!”
王卫东被她问得没办法,干脆停下来,单脚撑地。
秀莲也赶紧刹住,眼巴巴看着他。
王卫东看着她那副样子,叹了口气:“行行行,告诉你得了。”
秀莲眼睛一亮:“快说快说!”
王卫东压低声音,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我今天入党了。预备党员。”
秀莲愣住了。
她瞪着眼,嘴巴张着,半天没动。
她人站在那儿,眼睛瞪得老大,直直地看着王卫东。
安静了几秒。
“真的?”她的声音有点抖,“哥,真的假的?”
王卫东笑了:“真的。哥能拿这事儿跟你开玩笑?”
秀莲“啊”地叫了一声,差点蹦起来。她一把抓住王卫东的胳膊,使劲晃:“哥!我哥是党员了!我们家出党员了!”
王卫东被她晃得身子都歪了,笑着挣开:“行了行了,别咋呼,赶紧走,回家跟爸妈一块儿高兴。”
秀莲使劲点头,眼眶都红了。她跨上车,蹬得飞快,一边骑一边回头喊:“哥你快点儿!我要第一个告诉爸妈!”
王卫东笑着跟上。
———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
土路,土墙,土坯房。几只鸡在路边刨食,一条黄狗趴在那儿晒太阳,看见他们过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王卫东家的院子在村子东头,门是木头的,漆都掉了,露出灰白的木头茬子。
他们还没停稳,秀莲就跳下车,“爸!妈!我哥回来了!”喊着
王卫东把车推进院子,支好,开始解后座上的东西。弟弟妹妹们不在,应该是又在村子里面和其他小孩玩去了。
他妈从屋里头跑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看见他就笑了:“东子回来了?咋这时候回来?”
他爸也跟着出来,手里拿着个旱烟袋,脸上也是笑:“今天不是礼拜天吧?请假了?”
秀莲站在院子里,急得直跺脚:“爸!妈!你们先别问这个!我哥有大事儿要告诉你们!”
王卫东把东西拎下来,往屋里走。母亲跟在后头,看着他手里那些大包小包,眼睛都直了:“这是啥?咋又拿这么多东西?”
进了屋,他把东西放在桌上。他娘凑过来看,掀开报纸一角,看见里头的肉,卫东呀,这些你自己留下在城里吃,你上次拿回来的,家里还没吃完呢。
父亲也凑过来,是呀,你在城里一定要吃好,要不你妈老担心你。
秀莲在旁边等不及了,一把拉住他娘:“妈!你先别管肉!听我哥说正事儿!”
王卫东站在桌子旁边,看着他爹他娘那副不敢相信的样子,心里头有点酸,又有点暖。
他深吸一口气,说:“爹,娘,我今天回来,是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
爸妈看着他,四只眼睛瞪得老大。
“我今天入党了。”他说,“预备党员。组织上批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母亲愣住了,手还搭在报纸上,忘了拿开。父亲的烟袋停在半空,烟丝烧着,冒出一缕青烟。
然后母亲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党员?”她声音发抖,“东子,你是说……你是党员了?”
王卫东点点头:“预备党员,还得考察一年才能转正。”
父亲把烟袋往桌上一放,走过来,站在王卫东跟前,上下打量他,就跟头一回认识他似的。
看了好一会儿,父亲才开口,声音有点哑:“东子,咱老王家也出了党员了。
母亲在旁边抹眼泪,一边抹一边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孩子有出息……”
秀莲在旁边蹦起来:“我哥是党员啦!我哥是党员啦!”
外头院子里,那几只鸡被她的声音惊着,扑棱着翅膀跑开了。黄狗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又趴下了。
三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