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摆渡人六零搞事业现代享荣华》 第132章 预备党员 也就十天左右的时间,文件就到了运输队。王卫东的预备党员资格,正式批准了。 批复下来那天,正好是开支部会的日子。会议室里还是那些人,还是那面党旗,还是那种庄重的气氛。 王卫东站在党旗前头,穿着洗干净的工作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心微微出汗。 陈队长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党章,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王卫东同志,请举起右拳,跟我宣誓。” 王卫东抬起右手,握成拳。 “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 “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他跟着念,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从心里头蹦出来的。 “拥护党的纲领,遵守党的章程……” “履行党员义务,执行党的决定……” “严守党的纪律,保守党的秘密……” “对党忠诚,积极工作,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 念到这儿,他喉咙有点发紧。 “随时准备为党和人民牺牲一切……” “永不叛党。” 最后四个字念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队长放下党章,转过身,紧紧握住他的手:“卫东同志,从今天开始,你就是一名正式的预备党员了。好好干,组织对你寄予厚望。” 王卫东点点头,握着队长的手,用力晃了晃:“请组织放心。” 旁边响起掌声。指导员老周,副队长老李,还有那些熟悉的工友们,都笑着看他。李师傅坐在后排,眼眶有点红,使劲鼓掌。 王卫东心里头热乎乎的,那种高兴,不是咧嘴笑的那种高兴,是从里头往外头溢的那种。 散会后,他跟着陈队长去了办公室。 “队长,我想请一天假。”他说。 陈队长抬头看他:“啥事?” “想回趟家。”王卫东有点不好意思,“把这事儿跟我爸妈说一声。” 陈队长笑了,摆摆手:“去吧去吧,应该的。这种好事,不跟家里人说跟谁说?批了。” 王卫东谢过队长,转身就往外走。 ——— 他先回山阴路的家里,把需要带回去的东西从空间拿了出来。 一块五花肉,得有十几斤,肥膘厚实,还有十几斤牛肉,都用报纸包好。烟丝用油纸包了三包,是上好的。白酒装在大号的输液瓶里,塞子塞得严严实实,一共三瓶。 给弟弟妹妹的糖果、饼干,他把包装纸都撕了,拿油纸重新包好,看着跟供销社卖的散装一个样。 这些东西往自行车后座一绑,满满当当的。 他骑上车,先去了国营饭店。 大妹秀莲正在店里头忙活,穿着白围裙,端着盘子进进出出。看见他来了,愣了一下,跑过来:“哥?你咋来了?” 王卫东把车停好,进了店,跟柜台后头的刘主任打了个招呼:“刘主任,跟您请个假,让我大妹今天跟我回趟家,有点事儿。” 刘主任一看是他,笑呵呵的:“卫东啊,行行行,去吧。秀莲这姑娘干活利索,请一天假耽误不了啥。” 秀莲在旁边眼睛都亮了:“哥,啥事儿啊?非得今天回家?” 王卫东没答话,催她:“赶紧换衣服去,路上说。” 秀莲一溜烟跑进后头,换了身干净衣裳出来,头发重新扎了扎,精神得很。 大妹骑上自己那辆女士自行车,兄妹俩一前一后,骑出城,往乡下走。 ——— 三月的天,还有点冷。 秀莲骑得快,跟王卫东并排,嘴就没停过。 “哥,到底啥事儿嘛?你倒是说呀。” “急啥,到家就知道了。” “哎呀哥,你就告诉我嘛,我这心里头跟猫抓似的。” “说了到家说。” “那你总得给我透个底吧?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 “多好的事?” 王卫东斜她一眼:“你咋这么多话?” 秀莲撇嘴:“我这不是关心你嘛。哥你现在出息了,除了晚上下班回家。平时见你一面都难,好不容易一起回家一趟,还神神秘秘的。” 王卫东没接话,蹬着车子往前走。 秀莲不死心,又追上来:“哥,是不是涨工资了?” “不是。” “那是又立功了?” “也不是。” “那到底是啥嘛!” 王卫东被她问得没办法,干脆停下来,单脚撑地。 秀莲也赶紧刹住,眼巴巴看着他。 王卫东看着她那副样子,叹了口气:“行行行,告诉你得了。” 秀莲眼睛一亮:“快说快说!” 王卫东压低声音,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我今天入党了。预备党员。” 秀莲愣住了。 她瞪着眼,嘴巴张着,半天没动。 她人站在那儿,眼睛瞪得老大,直直地看着王卫东。 安静了几秒。 “真的?”她的声音有点抖,“哥,真的假的?” 王卫东笑了:“真的。哥能拿这事儿跟你开玩笑?” 秀莲“啊”地叫了一声,差点蹦起来。她一把抓住王卫东的胳膊,使劲晃:“哥!我哥是党员了!我们家出党员了!” 王卫东被她晃得身子都歪了,笑着挣开:“行了行了,别咋呼,赶紧走,回家跟爸妈一块儿高兴。” 秀莲使劲点头,眼眶都红了。她跨上车,蹬得飞快,一边骑一边回头喊:“哥你快点儿!我要第一个告诉爸妈!” 王卫东笑着跟上。 ———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 土路,土墙,土坯房。几只鸡在路边刨食,一条黄狗趴在那儿晒太阳,看见他们过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王卫东家的院子在村子东头,门是木头的,漆都掉了,露出灰白的木头茬子。 他们还没停稳,秀莲就跳下车,“爸!妈!我哥回来了!”喊着 王卫东把车推进院子,支好,开始解后座上的东西。弟弟妹妹们不在,应该是又在村子里面和其他小孩玩去了。 他妈从屋里头跑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看见他就笑了:“东子回来了?咋这时候回来?” 他爸也跟着出来,手里拿着个旱烟袋,脸上也是笑:“今天不是礼拜天吧?请假了?” 秀莲站在院子里,急得直跺脚:“爸!妈!你们先别问这个!我哥有大事儿要告诉你们!” 王卫东把东西拎下来,往屋里走。母亲跟在后头,看着他手里那些大包小包,眼睛都直了:“这是啥?咋又拿这么多东西?” 进了屋,他把东西放在桌上。他娘凑过来看,掀开报纸一角,看见里头的肉,卫东呀,这些你自己留下在城里吃,你上次拿回来的,家里还没吃完呢。 父亲也凑过来,是呀,你在城里一定要吃好,要不你妈老担心你。 秀莲在旁边等不及了,一把拉住他娘:“妈!你先别管肉!听我哥说正事儿!” 王卫东站在桌子旁边,看着他爹他娘那副不敢相信的样子,心里头有点酸,又有点暖。 他深吸一口气,说:“爹,娘,我今天回来,是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 爸妈看着他,四只眼睛瞪得老大。 “我今天入党了。”他说,“预备党员。组织上批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母亲愣住了,手还搭在报纸上,忘了拿开。父亲的烟袋停在半空,烟丝烧着,冒出一缕青烟。 然后母亲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党员?”她声音发抖,“东子,你是说……你是党员了?” 王卫东点点头:“预备党员,还得考察一年才能转正。” 父亲把烟袋往桌上一放,走过来,站在王卫东跟前,上下打量他,就跟头一回认识他似的。 看了好一会儿,父亲才开口,声音有点哑:“东子,咱老王家也出了党员了。 母亲在旁边抹眼泪,一边抹一边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孩子有出息……” 秀莲在旁边蹦起来:“我哥是党员啦!我哥是党员啦!” 外头院子里,那几只鸡被她的声音惊着,扑棱着翅膀跑开了。黄狗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又趴下了。 三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暖洋洋的。 第133章 家宴 灶膛里的火烧得噼啪响,铁锅里头炖着肉,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她一边往灶里添柴,一边时不时掀开锅盖看看,拿勺子撇去浮沫,脸上带着笑,嘴里念叨着:“这肉真肥,得炖烂糊点……” 屋里头,父亲坐在桌边,手里拿着旱烟袋,没点,就那么攥着。时不时抬头看看外头,又低头看看地,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秀莲在旁边收拾桌子,把碗筷摆好,又把王卫东带回来的糖果饼干拿出来,摆在盘子里。母亲从灶房探出头来:“秀莲,别摆那些,留着慢慢吃。” 秀莲应了一声,但还是摆了几块,红红绿绿的,看着就喜庆。 父亲忽然站起来,把烟袋往桌上一放,“秀莲,你跟你哥去一趟你大伯二伯家,把两家人都叫过来,中午咱们一块儿吃点喝点。” 秀莲眼睛一亮:“都叫来?” 父亲点头:“都叫来。你大伯二伯,还有你那些堂哥堂姐,能来的都来。今天咱们老王家高兴,得热闹热闹。” 他说着,声音忽然低下去,顿了顿,才接着说:“就是你爷爷奶奶不在了,要不他们知道这消息,指不定得有多开心……” 秀莲听了,鼻子一酸,没敢接话。 王卫东从外头进来,正好听见这句。他走过去,拍拍他爹的胳膊:爸,我这就去叫。” ——— 兄妹俩出了门,一前一后往村里走。 村子不大,土路弯弯曲曲的,路边的杨树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几只母鸡在路边刨食,看见人过来,咯咯叫着躲开。 大伯家在村东头,二伯家在村西头。俩人先去了大伯家。 大伯王福来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们进来,把斧头往木墩子上一插,笑着迎上来:“卫东回来了?秀莲也来了?咋这时候回来?” 王卫东笑着叫了声大伯,秀莲嘴快,抢着说:“大伯,我爸让我和哥来叫你们,中午去我们家吃饭,都去!” 大伯愣了一下:“吃饭?啥日子?” 王卫东说:“没啥特别日子,就是……一家人聚聚。” 大伯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点点头:“行行行,我跟你大伯母说一声,收拾收拾就过去。” 他转身朝屋里喊:“孩儿他妈!卫东家请吃饭,咱们一会儿过去!” 大伯娘从屋里探出头,看见王卫东,脸上笑开了花:“卫东回来了?这孩子,又瘦了,在外头可得多吃点……” 寒暄了几句,兄妹俩又往二伯家走。 二伯王福生正在屋后头侍弄菜地,听见动静直起腰,手上还沾着泥。听王卫东说完,他也是二话没说就应了:“好好好,一会儿就过去。你爸难得叫吃饭,肯定是有好事。” ——— 回来的路上,正好碰见弟弟妹妹在外头玩。 弟弟小军才七岁,跟几个一般大的孩子在泥地里头摔跤,浑身上下滚得跟泥猴似的。妹妹小芳五岁,蹲在旁边看,手里攥着几根狗尾巴草。 秀莲老远就喊:“小军!小芳!回家吃饭!” 小军抬起头,看见王卫东,眼睛一亮,撒腿就跑过来:“大哥!大哥回来了!” 他跑到跟前,想往王卫东身上扑,一看自己满身泥,又缩回去了,嘿嘿傻笑。 小芳也跑过来,抱着王卫东的腿不撒手:“大哥,大哥,你给我带好吃的没?” 王卫东弯腰把她抱起来,拿袖子擦擦她脸上的土:“带了带了,在家放着呢。” 小芳高兴得直拍手。 小军在旁边仰着头问:“大哥,大姐说你有喜事,啥喜事啊?” 王卫东笑笑:“好事,等你回家就知道了。” 小军眨眨眼,不太明白,但看着大哥和大姐高兴的样子,他也跟着咧嘴笑。 秀莲在旁边说:“走吧走吧,回家吃饭去!” ——— 回到家里头,母亲已经在灶房忙得满头汗了。 灶台上摆满了盆盆碗碗。大铁锅里炖着红烧肉,五花三层,肥的晶莹剔透,瘦的酱红油亮,咕嘟咕嘟冒着泡。旁边的小锅里炖着鸡,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案板上还放着切好的牛肉,薄薄的片,码得整整齐齐。碗里打了七八个鸡蛋,金黄金黄的,等着下锅炒。 秀莲撸起袖子进灶房帮忙:“妈,我来烧火。” 母亲摆摆手:“不用不用,你去陪着你哥。这点活儿我干得过来。” 王卫东站在院子里,正不知道干啥,父亲从屋里头出来,朝他招招手:“东子,过来。” 王卫东走过去,父亲已经蹲在门口的石墩子上了。他也跟着蹲下。 父亲掏出旱烟袋,装上一锅烟,点上,吸了一口,没说话。 王卫东也蹲着,等他开口。 过了一会儿,父亲才说:“在单位累不累?” “不累。” “同事领导都关照你吧?” “关照,都挺好。” “没人欺负你吧?” 王卫东笑了:“爸,我现在是班长,谁敢欺负我?” 父亲点点头,又吸了口烟,烟雾在眼前慢慢散开。 “爸知道,”父亲忽然说,“这些日子,你扛起了这个家。在外头肯定没少受累。” 王卫东愣了一下,看着父亲。 父亲没看他,眼睛看着前头,看着院子外头那条土路,看着远处刚冒绿的麦田。脸上的皱纹比去年又深了些, 他从怀里掏出个大前门的烟盒,递给王卫东。 王卫东没接:“爸,我给你买了好几条卷烟,你咋不抽?还抽这旱烟?” 父亲摆摆手:“你挣钱不容易,我抽啥都一样。好烟坏烟,我也抽不出来。过时过节抽点好的就行,平时抽这旱烟就挺好。” 王卫东听了,心里头一酸。 他站起来,跑进屋,把那包烟丝拿出来。是上好的烟丝,金黄金黄的,闻着就香。 他蹲下来,把那烟丝给他爹装进烟斗里,压实了,划了根火柴点上。 “爸,你尝尝这个。这是我托人搞的,听说是高档货,你尝尝好不好抽。” 父亲吸了一口,在嘴里咂摸咂摸,眼睛亮了:“嗯?这味儿……是不一样。” 王卫东笑了:“好抽就行,回头我再给你弄点。” 父亲又吸了一口,点点头,没说话。 父子俩就这么蹲在门口,一个抽着旱烟,一个陪着,谁也没说话。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 没一会儿,大伯二伯两家人都来了。 大伯带着大伯娘,还有大儿子王卫国道:“卫国今天正好在家,跟着一块来了。”二伯带着二伯娘,还有二女儿王秀英。 院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一群人说说笑笑进了屋。 ——— 屋里头,母亲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 桌子正中摆着一大碗红烧肉,红亮亮的,颤颤巍巍,上头撒着葱花。旁边是一大盆鸡汤,金黄的汤面上浮着油花,几块鸡肉若隐若现。炒牛肉片堆得冒尖,葱姜爆香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还有一盘炒鸡蛋,金黄金黄的,嫩得很。 主食是白花花的大米饭,一人一碗, 大伯看着这一桌子,眼睛都直了:“弟妹,你这是……这也太丰盛了!” 他娘擦擦手,笑着说:“难得一家人聚聚,多吃点,都多吃点。” 王卫东把酒瓶子拿出来,是输液瓶装的白酒,给父亲、大伯、二伯都倒上。卫国也要喝,被他娘拦住了:“你一会儿还干活呢,少喝点。” 众人落了座。 父亲端起酒杯,站起来。 屋里安静下来,都看着他。 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今天是咱们老王家的一个重要的日子。有一件喜事,今天跟大家说一下。” 他看了一眼王卫东,眼里头满是骄傲:“卫东,现在是预备党员了。” 话音刚落,大伯手里的酒杯一晃,酒差点洒出来。他瞪大眼睛看着王卫东,又看看父亲:“啥?党员?” 二伯也愣住了,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安静了一秒。 然后大伯“腾”地站起来,端着酒杯,嗓门都大了:“哎呀!这是天大的喜事啊!咱们老王家,终于是出了一个有出息的孩子!还入了党!这是咱们老王家的光荣!” 二伯也跟着站起来,连连点头:“对对对,光荣!太光荣了!” 大伯娘在旁边笑着抹眼泪:“卫东这孩子,我就知道他有出息……” 王卫东赶紧站起来,端起酒杯:“大伯二伯,你们别这么说,我就是本本分分干活……” 大伯摆摆手:“别说了,喝酒!这杯酒,必须喝!” 几个人碰了杯,一饮而尽。 父亲放下酒杯,眼眶有点红。他看看王卫东,又看看大伯二伯,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 饭桌上热闹起来了。 大伯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着嚼着,连连点头:“嗯!这肉炖得好!烂糊,入味!” 二伯喝着鸡汤,咂咂嘴:“这鸡是自己家养的吧?就是香,比供销社买的那种强多了。” 卫国啃着鸡腿,满嘴油光,含糊不清地说:“卫东哥,你入党了,往后是不是能当官了?” 王卫东笑了:“想哪去了,党员就是干活更得卖力,不是当官。” 秀英在旁边问:“那入党了工资涨不涨?” 秀莲抢着答:“不涨工资,但光荣啊!可不是谁都能入党的!” 母亲在旁边招呼大家:“多吃菜,多吃菜,锅里还有呢。” 小军和小芳坐在小板凳上,一人捧着一碗饭,吃得满脸都是米粒。小军嘴里塞得满满的,还指着桌上的糖:“大哥,那个糖……能吃吗?” 王卫东笑着把糖盘子端过来,给他俩一人拿了一块。 小芳把糖塞进嘴里,眼睛眯成一条缝:“甜!” ——— 大伯喝着酒,话匣子打开了:“卫东啊,你小时候我就看出来了,这孩子跟别的孩子不一样。记得不?有一回你才七八岁,跟我去集上,我丢了钱,还是你帮我找着的。” 王卫东笑笑:“大伯,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二伯在旁边接话:“还有一回,你跟卫国打架,把人家脑袋打破了,你爸揍你,你愣是一声没哭。” 王卫东不好意思地挠头:“二伯,您就别揭我短了。” 一桌子人都笑起来。 父亲也笑了,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 王卫东坐在那儿,看着这一桌子人。 大伯二伯聊着天,大伯娘和他娘凑一块儿小声嘀咕什么,秀莲和秀英头碰头说着悄悄话,卫国在逗小军小芳玩,父亲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父亲有些花白的头发上,落在每个人的笑脸上。 他心里头暖暖的。 入党是好事,是光荣。但这一刻,看着一家人高高兴兴坐在一起,吃着喝着说着笑着,他觉得,这也是好事,也是光荣。 他端起酒杯,自己抿了一口。 酒是辣的,但咽下去,从嗓子眼到胃里,一路都是暖的。 第134章 出货 大伯二伯站起来,准备回家。大伯抹了抹嘴,笑着说:“弟妹,这顿饭吃得真好,多谢多谢。” 母亲从灶房里头出来,手里拎着两个油纸包,鼓鼓囊囊的。她把纸包往大伯手里塞:“大哥,这是卫东拿回来的。咱们几家分分,猪肉牛肉各一块,拿回去给孩子们吃。” 大伯一愣,赶紧往回推:“哎呀弟妹,这可使不得!我们来吃饭就够麻烦的了,哪能再拿东西?” 母亲硬往大伯和二伯手里塞:“大哥你别推,这是卫东带回来的,我们也吃不完。你们拿回去,给卫国他们改善改善。” 大伯娘在旁边也摆手:“不行不行,太多了,你们自己留着慢慢吃……” 王卫东从屋里头出来,手里又拎着两包东西。一包是烟丝,一瓶是白酒,也是俩份。 他把东西递给二伯:“二伯,这是我给您的烟丝和酒,您拿回去尝尝。” 二伯吓了一跳:“哎呦卫东,你这孩子,给肉就行了,还给这个干啥?不要不要!” 王卫东笑着往他手里塞:“二伯,您就拿着吧。 两家人在院子里推来推去,推了半天,最后还是拗不过,只好提着东西走了。 大伯走到门口还回头:“卫东啊,下回可不能这样了,听见没?” 王卫东笑着点头,送他们出了门。 ——— 太阳已经西斜了,天边泛起淡淡的橘红色。 王卫东跟他爹他娘打了声招呼,跟大妹秀莲一块儿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母亲追出来,往他车后座塞了一兜子东西:“这是咸菜,我自己腌的,你带回去吃。还有几个鸡蛋,路上小心点别磕了。” 王卫东应着,把东西绑好。 父亲站在门口,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王卫东跨上车,回头说:“爸妈我走了。过些日子再回来看你们。” 母亲点点头:“路上慢点骑。” 父亲还是没说话,只是朝他摆了摆手。 王卫东蹬上车,跟秀莲一前一后,沿着土路往村外走。 骑出去老远,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还站在门口,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 ——— 接下来的日子,王卫东一有空就往广东路的古玩店里跑。 这天下午,他又去了。 店里头人不多,柜台后头站着个穿蓝布褂子的店员,四十来岁,戴副眼镜,看见他进来,点了点头。 王卫东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在瓷器柜台前停下来。 柜子里头摆着个青花小杯,个头不大,但画得精细。杯身上画着人物,眉眼清清楚楚的,翠蓝的发色,看着就舒服。 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店员走过来,把杯子拿出来放在柜台上:“同志,看上这个了?可以拿出来仔细看看。” 王卫东点点头,把杯子捧起来,凑到窗户边,借着光仔细看。 杯身完整,没磕没碰。釉面光润,青花发色翠蓝翠蓝的,人物画得活灵活现的。翻过来看杯底,写着几个字:大清康熙年制。 他问:“这个多少钱?” 店员说:“标价一百九。” 王卫东又看了看,没多犹豫:“行,给我包起来吧。” 店员应了一声,拿纸把杯子包好,又开了张票据递给他:“您拿好, 王卫东接过票据,把钱付了,把包好的杯子放进提包里。 他正要走,忽然看见旁边柜子里摆着个册子。凑过去一看,是一本画册,封面写着“齐白石虫草册”。 他指着问:“这个能看看吗?” 店员把册子拿出来,放在柜台上。 王卫东翻开,里头是一幅幅的画,画的都是虫子、花草。蚂蚱、蜻蜓、蝈蝈,还有白菜、萝卜什么的,每幅都不大,但画得活灵活现,看着跟真的似的。 他问:“这个多少钱?” 店员说:“一百八。” 王卫东想了想,说:“也给我包起来吧。” 店员又给他包好,开了票据。 王卫东把两样东西都收好,走出店门。 ——— 走到个僻静的角落,他四下看看没人,意念一动,把包里的两样东西转移到了空间里头。 然后他骑上自行车,往虬江路方向走。 虬江路旧货市扬人山人海的,卖什么的都有。旧家具、旧书、旧瓷器、旧衣服,摆了一地。逛的人也多,挤来挤去的。 王卫东推着车子在里头转了一圈,没急着下手。 他现在虽然懂点门道了,但真要分辨真假,还是没把握。潘家园那人说的话他还记着,齐白石的画能卖一百多万。可到底能卖多少,他也不知道。 转了一圈,他骑上车回家了。 ——— 回到家,他把自行车支好,上了楼。 下午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上,暖洋洋的。 他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头开始盘算。 那本齐白石的册子花了一百八, 可要真能卖一百多万…… 他想了想,那个想法又上来了。 去一趟吧。 去2025年看看,那两样东西到底能卖多少钱。 ——— 他意念微动,进了空间。 空间还是老样子,他换好衣服,朝着那扇发着黄色光韵的门走去。 再出现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北京的酒店的房间里了。 房间里头还是他上次走时候的样子,床铺得整整齐齐,窗帘拉着,桌子上放着没喝完的矿泉水。 他站在窗户边往外看了看。北京的天还算不错,虽然冷,但没有风,太阳照在地上,亮堂堂的。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背上背包,出了门。 ——— 潘家园还是老样子。 人山人海的,年轻的、老的、男的、女的,什么样的人都有。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背着大包小包,有人拿着放大镜对着地摊上的东西仔细看,有人跟摊主讨价还价,吵吵嚷嚷的。 王卫东随着人流往里走。 他提前用意念把齐白石那本册子从空间调到了背包里。 走了没多远,他看见一家店铺,门脸不大,里头人不多。他推门进去。 店里头摆着各种字画,墙上挂的,柜子里放的,满满当当的。柜台后头坐着个老板,五十来岁,戴个眼镜,正低头看手机。 听见有人进来,老板抬起头:“随便看看。” 王卫东在店里转了一圈,然后走到柜台前:“老板,咱们这儿收不收字画?” 老板眼睛一亮,放下手机:“收啊,你有什么东西?” 王卫东从背包里把册子拿出来,放在柜台上。 老板接过去一看,眉毛挑了挑:“呦,齐白石的?” 他把册子翻开,凑近了看。看了两眼,从抽屉里拿出个放大镜,俯下身子,一页一页仔细看。有时候还用手指轻轻摸摸纸面,对着灯光照一照。 看了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腰。 “东西是正经东西。”他说,然后指着册子的边缘,“就是这些地方有点小磨,你看,边角这儿,稍微有点旧了。” 王卫东心里清楚,老板这是想压价。 来的时候他特意用手机查过,齐白石这种虫草册,市扬价大概在三百万左右。他心里有底,也不慌。 他问:“那老板,能卖多少钱?” 老板想了想,试探着说:“差不多……二百六十万左右吧。” 王卫东没接话,停了一下才说:“老板,我刚才已经逛了几家店,大概也知道什么价位。您给个实在价,合适的话就在您这儿出了。” 老板看了他一眼,笑了:“兄弟,你倒是门清。那你说,想卖什么价?” 王卫东说:“有人给我出到二百七。您这要能给到这价,我也就不折腾了,就在您这儿出。” 老板摸了摸下巴,又翻了翻那本册子,沉吟了一会儿:“二百七……行吧,看你也是实在人,就二百七。东西我收了。” ——— 老板从抽屉里拿出份合同,开始往上头写字。 他一边写一边跟王卫东闲聊:“兄弟,你这东西哪儿来的?” 王卫东说:“家里老人留下的。” 老板点点头:“嗯,这东西存得住。齐白石的画,这几年行情一直往上涨,你这时候出手不亏。” 他写完合同,推到王卫东面前:“你看看,没问题签个字。” 王卫东接过合同,仔细看了一遍。上头写着双方信息,写着物品名称,写着成交价格二百七十万。还有一行小字:个人旧藏转让。 老板指着那行字说:“我这边给你写个收据,证明钱货两清。收据上写个人旧藏转让,这样你后期报税好报。要不然这么大笔钱,税务那边不好解释。” 王卫东点点头,把合同签了。 老板拿过合同看了看,盖上章,然后拿起手机捣鼓了一阵。 没一会儿,王卫东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银行到账的短信:二百七十万元。 他心里头踏实了。 ——— 走出店铺,太阳还高高挂着。 王卫东在潘家园里头慢慢逛着,一边逛一边掏出手机,打开豆包,打字问:个人报税该怎么报? 豆包很快给出回复,一大串,挺详细的。 他一条一条看下来,看着看着,脑袋开始大了。 什么先要在手机上下载一个APP,叫什么“个人所得税”。然后实名制注册,填各种信息。注册完了还得用电脑打开网页端,登录进去,找到相应的入口,填报收入,计算税款,再交税…… 步骤一大堆,看着就麻烦。 他心想,看来一会儿得找个网吧,用电脑慢慢弄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在潘家园里头逛着。 夕阳西斜,人还是那么多,吵吵嚷嚷的。他随着人流慢慢往前走, 第135章 像章和语录 王卫东从那个店铺出来,顺着人流往里走,七拐八拐的,自己也搞不清走到哪片了。两边地摊一个挨一个,卖什么的都有,瓷器、字画、铜器、木头,看得人眼花缭乱。 走着走着,他脚步忽然慢下来。 前头有个摊位,跟旁边那些不太一样。别的摊位卖的都是老古董,瓶瓶罐罐的,一看就值钱。这个摊位上头摆的东西,看着眼熟。 一台老收音机,木头壳子的,旋钮都掉了半个。旁边搁着个手电筒,铁皮的,锈迹斑斑。再过去是一摞小人书,封面的颜色都褪了,但还能看清上头画着打仗的、抓特务的。 王卫东心里头一动,抬脚就往那边走。 到了摊位前头,他蹲下来,拿起一本小人书翻着。书页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但里头的画还清清楚楚的。画的好像是地道战,黑白的,人物画得挺精神。 他又拿起一本,这本是《鸡毛信》,小时候最爱看的故事。 翻着翻着,他嘴角就翘起来了。 想起小时候,他跟大妹秀莲抢小人书看。那时候家里穷,买不起,他就跟村里小伙伴借着看。借来了得赶紧看,人家等着要。他跟大妹就挤在煤油灯底下,脑袋挨着脑袋,你一页我一页地翻。有时候抢急了,大妹还哭。 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小伙子,有兴趣?” 摊主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是个老头,六十来岁,穿着件羽绒服,脸上皱纹挺深。 老头笑着说:“买几本回去收藏嘛。这东西现在是越来越少了,过几年更不好找。” 王卫东笑笑:“就是看看, 他把小人书放下,眼光往旁边一扫,忽然停住了。 摊位角落里头,摆着许多圆圆的像章,大小不一,都是红的。上头印着毛主席头像,有的侧面,有的正面,做工有的细有的粗。 像章旁边堆着一摞小本子,红塑料皮的,大小跟巴掌差不多。他拿起一本,封面上印着几个金色的字:毛主席语录。 他翻开看了看,里头密密麻麻的字,都是毛主席说过的话。 这东西…… 他抬起头,看向老头:“大爷,这些东西都是哪儿来的?” 老头见他感兴趣,往跟前凑了凑:“都是收来的。家里老人留下的,或者当破烂卖的。怎么,你有兴趣?” 王卫东没答话,又拿起一枚像章看了看,问:“这些东西……是什么时候的?” 老头看了他一眼,笑了:“小伙子,你多大?” 王卫东说:“二十。” 老头点点头:“那难怪你不知道。这是文革时候的东西,六几年到七几年那会儿的。” 王卫东心里头一震。 文革? 他问:“文革是啥?” 老头叹了口气,在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来,从兜里掏出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文革啊,文化大革命。那可是个特殊的年代。”老头眯着眼,像是在回忆,“六六年开始的,一直搞了十年,到七六年才完。” 王卫东蹲在那儿,听着。 老头继续说:“那会儿我是小孩,但也记事了。那时候毛主席像章人人都有,别在胸口上,不别不行。语录也是人手一册,走哪儿带哪儿,开会要背,干活要背,背不出来还不行。” 他指了指摊上的像章:“这东西,那会儿家家户户一大堆。有的是发的,有的是自己花钱买的,还有的是单位发的。反正人人都有。” 王卫东问:“那会儿是啥样的?” 老头又吸了口烟,吐出来,烟雾在风里散了。 “那会儿啊……狂热得很。说句不好听的,跟中了邪似的。”他声音低下来,“红卫兵,你知道不?都是些学生,戴着红袖章,到处破四旧。烧书、砸庙、抄家,什么都干。我家隔壁有个老先生,家里藏了几本古书,让红卫兵翻出来,当扬就烧了,还把老先生拉出去批斗,跪在台上,脖子上挂块牌子……” 老头说着,声音有点哑。 “我父亲也让人批过。他是在单位当个小干部的,那时候叫‘走资派’,说他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隔三差五就拉出去斗,戴高帽子,游街,脸上吐唾沫。我那时候小,不懂事,跟着去看热闹,看见我爸在台上低着头,心里头……唉。” 他摆摆手:“不提了,不提了。” 王卫东蹲在那儿,手里还拿着那枚像章,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老头说的这些,他听都没听过。 在他的1961年,现在大家伙儿都在忙着干活,忙着填饱肚子。天天听的都是生产、任务、指标,说的都是怎么把车开好、怎么把货送到。哪有这些事? 他问:“大爷,那会儿……乱不乱?” 老头点点头:“乱,可乱了。六七年那会儿最乱,好多地方都武斗,拿着棍棒铁锹打,听说还有动枪的。工厂停产,学校停课,街上整天有游行、批斗会。后来好一点,但一直折腾到七六年才消停。” 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摁,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小伙子,你问这些干啥?” 王卫东回过神来,把像章放下,站起来:“没事,就是好奇。谢谢大爷。” 老头摆摆手:“不客气。有空常来逛。” ——— 王卫东离开那个摊位,往外走。 走了没多远,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头还坐在小马扎上,旁边人来人往的,他就那么坐着,像一尊雕塑。 王卫东心里头乱糟糟的。 他加快脚步,往潘家园外面走。 一路上,那些摊位上卖的东西他都没心思看了。脑子里头全是老头说的那些话:红卫兵、批斗、抄家、武斗…… 六六年开始。 现在是六一年。 也就是说,还有四五年。 四五年后,他那个世界就会变成这样? ——— 回到酒店,王卫东把门关上,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豆包。 他在搜索框里打字:1961年以后 中国大事件 页面跳出来,一条一条的。 1961年:国家提出“调整、巩固、充实、提高”八字方针,国民经济调整开始。 1962年:对印自卫反击战。 1963年:十万上海知青赴新疆支边。 1964年: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 1965年:…… 然后就是1966年。 他手指停在屏幕上,顿了一下,还是往下划。 1966年:文化大革命爆发。5月,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通过“五一六通知”。8月,八届十一中全会通过“十六条”。红卫兵运动兴起,破四旧、大串联开始。 他点进去,仔细看。 破四旧: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红卫兵上街,砸寺庙、烧古书、毁文物。很多历史古迹遭到破坏。 大串联:全国各地的红卫兵免费坐火车,到北京、到各地“串联”,交流“革命经验”。交通拥挤,秩序混乱。 他往下划。 1967年:全面夺权。上海“一月风暴”后,全国各地造反派夺权。武斗频发,社会秩序混乱达到顶峰。很多地方工厂停工,学校停课。 1968年:清理阶级队伍。揪叛徒、深挖“阶级敌人”,大批干部、知识分子被批斗、关押。 1969年:…… 一条一条,他看得手心都出汗了。 那些字眼撞进脑子里:批斗、抄家、武斗、关押、冤假错案…… 一直看到1976年,文化大革命结束。 他放下手机,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 整整十年。 他脑子里头闪过很多人:父母,大妹妹秀莲,弟弟小军,妹妹小芳,师傅杨德海,队长老陈,指导员老周,李师傅,还有运输队那些工友…… 这些人,在那个十年里头,会怎么样? 他爹是贫农,成分好,应该没事吧?可万一有人眼红他们家日子过得好呢?他往家拿那么多东西,买房子,送年货,会不会被人盯上? 他自己呢?司机班班长,跟领导走得近,还出过外事任务,救过外宾。这些在平常是好事,可到了那个年代,会不会变成“罪名”? 越想越乱。 ——— 他又拿起手机。 这次他搜的是:文革期间 哪些人受影响最大 答案跳出来:地富反坏右、走资派、反动学术权威、知识分子、干部…… 他又搜:文革期间 哪些职业相对安全 答案不太统一,但大概意思是:成分好的工人、贫下中农相对安全,但也不是绝对。如果跟运动沾边,或者得罪了人,照样可能被批斗。 他又搜:文革期间 司机这个职业 这回信息不多,但有一条引起他注意:交通运输是重要战线,司机属于工人阶级,成分好的一般不会被冲击。但如果跟“走资派”有关系,或者被人举报,那就难说了。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工人阶级,成分好。 他是贫农出身,现在是工人,还是预备党员。从身份上说,应该是安全的。 可是…… 他想起队长老陈,想起指导员老周,想起那些领导。他们都是干部,到时候会不会有事?他跟他们走得近,会不会被牵连? 还有他往家拿的那些东西。肉,粮,烟丝,酒,还有那套房子。这些在平时是本事,到了那会儿,可能就是“资产阶级生活方式”,是“尾巴”,得被人揪着打。 ———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往外看。 北京的夜晚,灯火通明。车流在街上穿梭,霓虹灯闪闪烁烁。人们走在街上,手里拿着手机,脸上带着笑,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 谁能想到,就在六十年前,这个国家经历过那样的事? 他又坐回床边,开始认真琢磨。 现在离六六年还有四五年。他有时间,也有空间。 他得想办法,让自己和家人平安度过那十年。 怎么过? 首先,家里人的成分没问题,世代贫农,根正苗红。这是最大的保护伞。 其次,他自己是工人,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身份上没问题。 但光有身份不够。 他得低调。 往后几年,不能再像现在这样大张旗鼓地往家拿东西了。房子已经买了,没法藏,但别的得注意。年货少送点,烟酒少拿点,别让人眼红。 他在单位也得注意。该干的活照干,该出的车照出,但别太出风头。党员的身份是光荣,但也别到处显摆。 还有那些领导。他得把握好分寸,该来往来往,但别显得太亲近。真到了那会儿,保不齐谁有问题。 妹妹秀莲在国营饭店,那是集体单位,应该没事。弟弟妹妹还小,到时候再说。 最重要的是,他有空间。 万一真有什么事,他可以随时拿出物资来应急。吃的穿的用的,什么都不缺。 他想着想着,心里头稍微安定了一点。 四五年时间,够他慢慢布局了。 现在他是预备党员,再过一年转正。然后该上班上班,该干活干活。不显山不露水,踏踏实实过日子。 等风来了,他就缩着。 总之,他要护住这一家人。 父母吃了一辈子苦,好不容易过上几天好日子,不能让他们再遭罪。秀莲刚进城,工作刚稳定,不能让她受惊吓。弟弟妹妹还小,得让他们平平安安长大。 还有师傅,还有那些对他好的人。能帮的,他都要帮一把。 他靠在床头,望着天花板,脑子里头一遍遍过着那些信息。 第136章 关系 屋里头黑漆漆的,他摸黑拉了拉灯绳,灯泡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得一屋子暖暖的。他倒了杯水,坐在椅子上喝了一口,水有点凉,但喝着舒服。 刚坐下没一会儿,外头传来自行车的声音。哐当一声,像是支车的时候碰着墙了。紧接着门被推开,大妹秀莲风风火火地闯进来。 “哥!你在家呢?今天没上班?” 王卫东看她一眼:“今天休息。” 秀莲把挎包往桌上一扔,一屁股坐在他对面,嘴就停不住了:“哥你知道不?今天我们店里来了个特别逗的老太太,买二两酱油,非得让人家给她多打点,说上次打少了,占她便宜。我们刘主任亲自出来给她解释,她才消停。还有还有,后厨老张师傅今天炒菜把盐放重了,那盘菜没人要,他自己硬着头皮吃了,咸得直喝水,一下午跑了八趟茅房……” 王卫东听着,脑仁开始疼。 秀莲还在说:“对了哥,你知道吗,东头王婶子家的闺女相了个对象,是个纺织厂的工人,长得可精神了,王婶子天天在院子里显摆,说什么闺女有福气。我看她就是眼红咱家……” “秀莲。”王卫东打断她。 “啊?” “你去做饭吧,饿了。” 秀莲这才住了嘴,站起来往灶房走,边走还边回头:“哥你想吃啥?我给你做点好的,我现在手艺可好了,刘主任都夸我……” 王卫东摆摆手:“随便做点就行。” ——— 晚上吃饭的时候,秀莲还是叽叽喳喳的。 一会儿说店里哪个同事偷吃客人剩的被抓住了,一会儿说哪个顾客拿的粮票是假的差点闹起来,一会儿又说她们服务员里谁跟谁在搞对象。 王卫东端着碗,一边吃一边听,耳朵里进进出出的,也没往心里去。 他心里头装着别的事。 老头说的话,手机上查的那些东西,一条一条在他脑子里头过。 破四旧,红卫兵,批斗,抄家,武斗,十年…… 他得开始打算了。 ——— 第二天一早,天还蒙蒙亮,王卫东就起床了。 他穿上工作服,推着自行车出门。清晨的街上人不多,有几个扫大街的,有推着板车卖菜的,还有赶着上班的工人,骑着车子叮铃铃地过去。 到了运输队,他先去车库。 7号车静静地停在那儿,他围着车转了一圈,检查轮胎、灯光、油水。这车跟了他快一年了,摸得透透的,哪儿有点小毛病他都知道。 一切照旧,王卫东把今天的单子都派了下去。 随后,他也开着 7 号车出发了。 出车回来,他没直接回家,而是骑车往市运输局的方向走。 这段时间,他没事就往市局跑。 今天找劳资科的小李聊聊天,明天去人事科找副科长喝杯水,后天又跟保卫科的老王递根烟。一回生两回熟,跑得多了,局里的人都认识他了。 “卫东又来了?”门卫老刘看见他,笑着打招呼。 王卫东递过去一根烟:“刘师傅,辛苦辛苦。” 老刘接过烟,别在耳朵上:“进去吧,保卫科老王在呢。” 他推门进了办公楼,熟门熟路地找到保卫科。 老王正趴在桌上写东西,抬头看见他,笑了:“哟,卫东来了?坐坐坐。” 王卫东在他对面坐下,从兜里掏出盒烟,递过去一根。老王接过来,点上,吸了一口。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这不刚出车回来嘛,顺道来看看您。”王卫东笑着说,“王科长,跟您打听个事儿。” 老王吐了口烟:“啥事?说。” 王卫东往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您在局里年头多,人头熟,我想问问,咱们局哪个领导在铁路系统有关系?” 老王愣了一下,看着他:“铁路系统?你想干啥?” 王卫东笑笑:“没啥,就是有个亲戚想往那边调,托我打听打听。” 老王吸了口烟,想了想,说:“铁路系统啊……你还真问对人了。周局长的亲妹夫,就是上海铁路公安处的人事科科长。” 王卫东心里头一动,脸上没露出来:“周局长?周局长本人?” 老王点点头:“对,就周局长。他妹子嫁得好,妹夫在铁路公安处当科长,管人事的,说话好使。” 王卫东记在心里,又跟老王聊了几句,起身告辞。 临走前,他从提包里掏出个油纸包,递过去:“王科长,一点心意,您别嫌弃。” 老王一愣,接过来掂了掂,挺沉:“这啥?” “一斤红糖,您拿回去给嫂子冲水喝。” 老王推了两下,最后还是收了,笑着说:“卫东你这人,太客气了。” ——— 有了方向,接下来就好办了。 王卫东心里头盘算着,周局长那边得去一趟。但不能空手去,得把礼备足。 晚上下班后,他回到山阴路的家,开始准备东西。 两条中华烟,两瓶茅台酒,两包龙井茶叶,上好的,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 然后是白糖,五斤。冰糖,三斤。都用报纸裹好,再用麻绳捆上。 最后是一大块五花肉,得有个十斤,肥膘厚实,用报纸包着,外头再裹层油纸。主打一个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东西太多了,一个大提包装不下,他又找了个帆布袋子,塞得满满当当的。 他心里头想的是,礼多人不怪,礼重好办事。这年头,谁家不缺吃的?谁家不缺用的?他把东西备足了,话就好说了。 ——— 天擦黑的时候,他骑着车子往周局长家走。 周局长家住得不远,在愚园路上,是个独门独院的小楼。这一片住的都是干部,环境安静,路上人也少。 他把车子停在门口,拎着两个大包,站在门前深吸了口气,然后轻轻敲了敲门。 里头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开门的周局长的爱人,五十来岁,穿着件藏青色的列宁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是他,脸上露出笑:“小王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王卫东拎着东西进去,走进客厅。 周局长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张《解放日报》。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摘下眼镜,慢慢站起来。 “卫东?这么晚了,是有事?” 王卫东把手里的大包小包放在茶几旁边,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领导,真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来打扰您休息。” 周局长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周局长的爱人倒了杯茶端过来,放在他面前。 王卫东坐下,搓了搓手,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周局长看了看他脚边那两大包东西,又看了看他,笑了:“卫东,你这是搬家呢?带的啥东西?” 王卫东脸有点红,把包打开,一件一件往外拿。 两条中华烟,两瓶茅台酒,两包龙井茶,五斤白糖,三斤冰糖,还有那块用荷叶包着的五花肉。 周局长的爱人站在旁边,眼睛都看直了。周局长也愣了一下,看着那一堆东西,半天没说话。 好一会儿,周局长才开口:“卫东,你这是……干啥?” 王卫东搓着手,吞吞吐吐地说:“领导,我……我想请您帮个忙。” 周局长往沙发上一靠,看着他:“说吧,啥事?” 王卫东吸了口气,把早就想好的话说出来:“领导,我想转到铁路公安系统去,当公安。” 周局长眉毛一挑:“铁路公安?” 王卫东点点头:“对。领导,我知道这事儿不好办,但我打小就想当公安,做梦都想。现在有机会,我想争取争取。”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领导,我听说您妹夫就是上海铁路公安处的人事科科长。我想请您帮忙引荐引荐,或者……帮着说句话。” 说完,他低着头,等着周局长开口。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周局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然后他看着王卫东,笑了。 “你小子,“运输队是放不下你了?嫌开卡车不够威风,想去当公安?” 王卫东被他说得脸通红,挠着头:“不是不是,领导您别误会。我就是……就是有个念想。当公安,抓坏人,保一方平安,我觉得那才是我该干的事儿。” 周局长看着他,笑容慢慢收了,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卫东,你在运输队干得好好的,刚入了党,前途不错。去铁路公安,从头开始,你可想好了?” 王卫东点点头:“想好了。” 周局长又问:“你知不知道,铁路公安跟地方公安不一样?工作环境、待遇、升迁,都不一样。你想清楚了?” 王卫东又点点头:“想清楚了。” 周局长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王卫东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不知道他啥意思。 过了一会儿,周局长放下茶杯,叹了口气:“卫东啊,你这个人,我是知道的。工作认真,肯吃苦,办事靠谱,平时也懂事。说实话,你这样的年轻人,不多见。” 他顿了顿,继续说:“铁路公安那边,我妹夫确实是管人事的。你要是真想去,我可以帮你递个话。但能不能成,还得看你自己。铁路系统有铁路系统的规矩,得考试,得政审,得体检,一样不能少。” 王卫东一听,心里头一块石头落了地,赶紧站起来:“谢谢领导!谢谢领导!” 周局长摆摆手:“别急着谢,成不成还两说呢。” 王卫东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领导肯帮忙,我就感激不尽了。” 周局长看了看茶几上那一堆东西,又看看他,说:“东西你拿回去。帮忙是帮忙,不用这个。” 王卫东赶紧摆手:“领导,这可使不得。这就是我一点心意,您别嫌弃。您要不收,我往后都不好意思登门了。” 推让了几句,周局长最后叹了口气,算是默许了。 ——— 从周局长家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王卫东骑上自行车,慢慢往家走。 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但他心里头热乎。 周局长答应了,这事儿就有门了。 他一边骑一边想,下一步该咋办。 铁路公安,人事科科长,考试,政审,体检…… 他一条一条在心里头盘算着。 还得准备。准备材料,准备考试,准备见那位科长。 还有,往后的路怎么走。 到了铁路公安,就能避开一些事儿吗?工人和公安,哪个更安全?铁路系统和地方系统,哪个受影响小? 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动起来。不能坐着等风来。 得抢在风来之前,把自己和家人安顿好。 自行车轮子在石板路上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两边的路灯昏黄昏黄的,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会儿在前头,一会儿又跑到后头。 他就这么骑着,往山阴路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