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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谁来接下这千斤重担?

作者:喜欢萱花的温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鹅毛般的雪花将三大殿的琉璃瓦覆盖得严严实实,但在这静谧寒冷的雪景之下,大明帝国的最高行政中枢——文华殿内阁大堂,却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瘫痪与焦灼之中。


    自从徐阶倒台,六千五百万两的巨额查抄银两运入国库后,皇帝朱载坖就像是彻底解开了束缚的猛兽,将一道道推行工业化和海外扩张的圣旨,如同狂风骤雨般砸向了内阁和六部。


    然而,大明的官僚机器,卡壳了。


    宽敞的文华殿内,此时连个落脚的地方都快找不到了。从全国各地送来的加急奏折,装在几十个大竹筐里,像小山一样堆积在案桌旁。几名内阁书办和中书舍人正满头大汗地将折子分类,但他们处理的速度,远远赶不上送来的速度。


    现任内阁次辅、名义上接替徐阶主持大局的李春芳,此刻正颓然地瘫坐在一张太师椅上。这位平日里最注重仪态的老臣,此刻官帽歪斜,双眼布满血丝,手里捏着一本户部送来的急件,双手颤抖得像是在风中飘零的落叶。


    “阁老,工部又来催了……”一名中书舍人小心翼翼地捧着几本折子凑上前,“皇家造船厂申请在松江府沿海强征两万亩滩涂,用于扩建能停泊千吨铁甲舰的深水船坞。可那地方是几千户盐民的世代煮盐之地啊,地方官不敢批,全推到内阁来了。”


    “还有格致院的折子。马德钟大人说,新研制的高压蒸汽锅炉需要进行极限测试,要求户部这个月额外调拨五十万斤上等无烟精煤,并且要求兵部调拨两百名熟练铁匠配合。可运河已经封冻,煤炭根本运不进京啊!”


    “江南总督冯保也发来了八百里加急,说皇家丝绸总厂的产能再次翻番,现有的几十艘海船根本运不走那么多货,西洋商人的银子已经堆满码头了,请求内阁立刻下放民间造船许可,并允许商办私自招募水手护卫……”


    “别念了!别念了!”


    李春芳猛地把手里的折子砸在桌上,痛苦地抱住了脑袋,发出一声近乎崩溃的哀嚎。


    他是个传统的儒臣,读了一辈子四书五经,擅长的是写写青词、调和阴阳、在朝堂上和稀泥。在太平盛世,他绝对是个挑不出毛病的好宰相。


    可是现在?现在这大明朝是在干什么?!


    皇帝张口闭口就是几百万两银子的生意,格致院天天弄些喷火冒烟的铁疙瘩,江南的地方官隔三差五就被锦衣卫抄家灭族。李春芳看着那些折子上密密麻麻的“煤炭”、“蒸汽”、“铁甲舰”、“利润率”等词汇,只觉得一阵阵的天旋地转。


    他根本看不懂这些东西!更不敢随便在上面批红!


    更要命的是,因为徐阶在报纸上发表了那篇《罪己辞》,整个文官集团遭到了精神和肉体上的双重毁灭。现在的六部衙门,官员们人人自危。为了不犯错、不被锦衣卫盯上,大家默契地选择了“怠政”。


    遇到事情,不表态,不解决,全部写成折子,一股脑地推给内阁。


    “这哪里是做官,这分明是坐在火山口上烤啊!”李春芳老泪纵横。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文华殿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夹杂着冰雪的寒风猛地灌入大殿,吹得桌上的奏折哗哗作响。


    一身玄色常服的朱载坖,在大太监和锦衣卫的簇拥下,面沉如水地踏入了大殿。


    “臣等叩见皇上!”大殿内的官员们吓得赶紧跪倒了一地。


    朱载坖没有理会众人,他径直走到那堆积如山的奏折前,随手抽出一本,冷冷地扫了两眼,然后又抽出一本。


    “松江船坞的批文,压了三天。格致院的调煤手令,压了五天。皇家银行在直隶开设分号的折子,压了整整七天!”


    朱载坖将奏折重重地摔在李春芳的面前,语气中透着一股令人骨髓发冷的寒意:“李阁老,朕把六千五百万两现银砸进了国库,是要看着大明的机器转起来的!你们内阁,就是这么给朕当差的?这就是你们大明中枢的效率?!”


    李春芳浑身剧烈地一哆嗦,连滚带爬地扑到朱载坖的脚下,直接将头磕得砰砰作响。


    “皇上息怒!皇上杀臣吧!”


    李春芳哭得撕心裂肺:“老臣真的撑不住了!皇上的宏图伟业,老臣这等腐儒根本看不懂啊!地方上的官员推诿扯皮,六部的堂官装聋作哑,老臣若是强行下令,他们便阳奉阴违。这千斤重担,老臣这把老骨头实在扛不起了!”


    他猛地摘下头上的乌纱帽,放在一旁:“求皇上隆恩,准老臣乞骸骨回乡!老臣愿将名下田产尽数捐给皇家商办,只求皇上放老臣一条生路啊!”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堂堂大明内阁次辅、百官之首,竟然被繁重的工业化政务和下面官员的消极怠工,硬生生给逼得精神崩溃,宁可捐出家产也要辞职逃命。


    朱载坖低头看着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的李春芳,眼中没有愤怒,反而闪过一丝悲哀。


    这就是大明旧官僚体系的通病。他们习惯了用道德文章来治国,习惯了慢条斯理地扯皮。当一个要求极致效率、讲究数据和执行力的工业资本时代呼啸而来时,这些旧时代的马车夫,注定会被这辆狂飙的蒸汽列车无情地甩在身后。


    “李春芳。”朱载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出奇的平静,“你是个好人。但大明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好人。”


    “朕准你辞官。带着你的家人,回老家去吧。你的家产朕不要,大明还不差你那点养老钱。”


    听到这句话,李春芳如蒙大赦,激动得连连叩头:“谢皇上不杀之恩!谢皇上隆恩!”


    随着李春芳颤巍巍地退出文华殿,大明内阁,这个帝国最高的权力机构,彻底空了。


    首辅徐阶在死牢,次辅李春芳辞官。剩下的几个阁臣要么称病不出,要么资历太浅根本镇不住扬子。


    一阵更加刺骨的寒风吹入大殿。跪在旁边的六科给事中和各部侍郎们,面面相觑,每个人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深深的恐慌。


    权力真空出现了。


    可是,在这火烧眉毛、甚至随时可能被皇上拉出去砍头的节骨眼上,谁敢来接这个烫手的山芋?谁有那个魄力和手腕,去推着这台被锈死的庞大官僚机器,强行运转起来?


    朱载坖转过身,目光落在了角落里一张单独的案桌上。


    那里坐着大明目前唯一一个还在疯狂干活的高级官员——张居正。


    此时的张居正,面前的奏折堆得比他的人还要高。他正一手拿着算盘,一手拿着朱笔,飞快地核对江南清丈田亩送来的最新数据。他的脸色因为长期熬夜而显得蜡黄,眼窝深陷,甚至连皇上走进大殿,他都只是匆匆行了个礼,便立刻继续埋头苦干。


    “叔大。”朱载坖走到张居正的案桌前,轻轻敲了敲桌面。


    张居正这才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站起身来:“皇上,臣刚刚理清了浙江三府的折色银账目。只要内阁批了票拟,明天就能派人去收缴了。”


    “不用理了。”


    朱载坖看着这位历史上最伟大的改革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李春芳辞官了。内阁首辅的位子,空出来了。”


    张居正闻言,手猛地一抖,算盘上的珠子哗啦啦地滑落。他抬起头,看着皇帝那双深邃的眼睛,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大明文官疯狂的位置。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但张居正很清楚,现在的首辅之位,就是一个填满了火药的火药桶。不仅要面对皇帝那永无止境的工业化贪欲,更要面对全天下文官集团那刻骨铭心的仇恨与疯狂的暗箭。


    “皇上……”张居正深吸了一口气,“臣资历尚浅,若是此时入主内阁,恐怕六部九卿无人会服。且臣正在全力推行‘一条鞭法’的税制改革,这是动天下地主命根子的事,臣若是当了首辅,那些射向新政的暗箭,臣怕是防不胜防。”


    “你说得对。”


    朱载坖转过身,负手走到大殿正中央,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你是个完美的架构师,大明的财政、律法、乃至未来的税制,都需要你来精心雕琢。你做事情讲究水到渠成,讲究法度。如果朕把你强行按在首辅的位置上,不用三年,你不是被这帮旧官僚用口水淹死,就是活活累死在这张案桌上!”


    朱载坖猛地回过头,眼神中透着一股令所有人胆寒的极致疯狂与铁血。


    “大明的江山,现在需要一头猛兽去前面开路!需要一把斩将夺旗、见血封喉的快刀!”


    “这把刀,不需要讲什么士大夫的体面,不需要在乎千秋史笔的骂名。他只要敢指着满朝文武的鼻子骂娘,敢把那些阳奉阴违的狗官扒皮抽筋,敢把朕的新政一条条、一款款地强行砸进这大明朝的骨血里!”


    朱载坖走到御案前,提起朱笔,在一张明黄色的空白圣旨上,犹如狂风扫落叶般,写下了一个名字。


    当张居正和几位大臣看清那个名字时,所有人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狂暴的烈火气息,瞬间穿透了这冰冷的文华殿。


    因为他们知道,这个男人一旦回到京城,大明官扬最后的一丝遮羞布,将被撕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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