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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需要一把杀人的快刀

作者:喜欢萱花的温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当张居正看清那张明黄宣纸上,被朱笔重重勾勒出的“高拱”二字时,只觉得一股从脚底板直窜后脑勺的寒气,瞬间席卷了全身。


    高拱,字肃卿。不仅是当今圣上在裕王府潜邸时的授业恩师,更是大明朝堂上出了名的“暴脾气”、“活阎王”。


    当年在朝堂上,高拱因为性格刚烈、厌恶虚浮,把满朝的清流言官和徐阶的门生得罪了个遍。他一个人站在大殿上,指着几十个御史的鼻子破口大骂,骂他们是“空谈误国的腐儒”、“吸食民脂民膏的蛆虫”。最后,徐阶发动了整个文官集团的力量,用雪片般的弹劾奏折,硬生生把这位锋芒毕露的内阁辅臣给逼回了河南新郑老家。


    “皇上……”张居正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忧虑,“高阁老性格刚烈如火,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如今江南大案刚刚落幕,朝堂上本就人心惶惶。若是此时将他召回,以他对那些清流旧党的刻骨仇恨,这大明官扬,怕是又要掀起一扬血雨腥风啊。”


    朱载坖将手中的朱笔扔在青玉笔洗里,溅起几滴殷红的水珠,宛如鲜血。


    “血雨腥风?”


    朱载坖绕过御案,走到张居正的面前,深邃的眼眸中透着一种让张居正感到战栗的帝王心术。


    “叔大,你真以为,朕抄了一个徐家,这大明两百年的沉疴顽疾就彻底痊愈了?你真以为,那些在午门外给徐阶磕头的官员,心里是真的服了朕的新政?”


    朱载坖冷笑一声,指着殿外那漫天飞舞的白雪:“他们那是怕了朕的火枪!怕了锦衣卫的绣春刀!但只要朕稍微松一松手,只要大明的机器厂稍微遇到一点挫折,他们立刻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一样,重新扑上来,用‘祖宗成法’、用‘与民争利’的帽子,把朕的工业大业死死按在泥潭里!”


    张居正沉默了。他太清楚大明这台官僚机器的尿性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只要他们想拖延,一份调拨煤炭的公文,他们能给你在六部之间踢上三个月的皮球。


    “所以,朕需要高拱。”


    朱载坖转过身,看着墙上的大明疆域图,语气变得无比冷静而残酷。


    “大明现在是一头正在换血的巨兽。朕要修铁路、要造铁甲舰、要开遍布全国的工厂。这些事情,没有现成的规矩可循,每推行一步,都是在挖那些地方士绅和旧官僚的祖坟。”


    “叔大,你是个做精细活的能工巧匠。你推行的‘清丈田亩’和‘一条鞭法’,是大明未来的财政基石。你需要的是一个相对稳定、有法度可循的朝堂环境。如果朕现在把你推上首辅的位子,那些旧党就会把所有的明枪暗箭全部对准你。你为了维持大局,就不得不去妥协,去跟他们周旋。不用三年,你要么变成第二个徐阶,要么就被他们活活耗死在这张案桌上!”


    听到这里,张居正浑身猛地一震,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他终于明白了皇帝的良苦用心,也真正领教了这位年轻帝王那深不可测的制衡之术。


    “皇上的意思是……让高阁老在前面挡刀?”张居正颤声问道。


    “不是挡刀,是去杀人。”


    朱载坖转过头,眼神如刀刃般锋利,“高拱的脾气,天下皆知。他是个纯粹的务实派,他对理学清谈的厌恶,甚至比朕还要深。他不在乎名声,不怕得罪人,更不怕那些御史的弹劾。只要是朕定下的新政,只要是对大明富国强兵有利的,他敢提着刀去逼着六部尚书签字画押!”


    “朕叫他回来,就是让他去当这个千古恶人的!”


    朱载坖走到张居正面前,伸手将这位大明未来的铁血宰相缓缓扶起,语重心长地说道:


    “他性烈如火,他在前面横冲直撞,把那些挡路的旧官僚、腐儒全部砍翻在地,用最暴烈的手段肃清吏治。而你,叔大,你要跟在后面,用大明律法,用完善的税制,把这片被他烧光的焦土,重新犁出沟壑,种上新政的种子。”


    “一刚一柔,一破一立。他做烈火,你做甘霖。这才是朕驾驭这辆大明战车,最完美的双驾马车!”


    张居正听得热血沸腾,眼眶都不禁有些湿润了。有这样的帝王在上面掌舵,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臣……粉身碎骨,定不负皇上厚望!”张居正深深地作了一揖。


    “去吧,把旨意发出去。用八百里加急,换马不换人。”朱载坖挥了挥手,“让京城里那些还抱着幻想的混账们,好好感受一下,什么叫绝望。”


    半日之后。


    “召高拱进京,入阁拜相”的圣旨,通过通政使司和六科廊,瞬间传遍了整个北京城。


    如果说徐阶在报纸上的认罪,是抽干了文官集团的脊梁骨,那么高拱即将回京的消息,就是直接往他们血淋淋的伤口上,浇了一盆滚烫的辣椒水。


    都察院的衙门里,几个曾经主笔弹劾过高拱的御史,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茶碗直接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疯了……皇上这是要赶尽杀绝啊!”一名御史脸色惨白如纸,双腿抖得连站都站不稳,“高胡子那睚眦必报的脾气,他若是进了内阁,执掌了票拟之权,咱们这些人,还能有活路吗?”


    “快!快收拾东西!写辞呈!说老家老母病重,说自己身染恶疾,什么都行!”另一名给事中像疯了一样冲回值房,翻箱倒柜地收拾金银细软,“只要能逃出京城,哪怕去乡下种地,也比落到高拱手里强啊!”


    整个六部九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大逃亡。平时那些为了争权夺利打得头破血流的清流们,此刻排着队往吏部递交辞呈。


    然而,吏部尚书看着那堆积如山的辞呈,却只能苦笑连连,直接下令封死了吏部大门,一份也不批。


    批?他敢批吗?皇上派锦衣卫守在各大城门,没有内阁的票拟,现在谁敢踏出北京城半步,直接按“畏罪潜逃”论处!


    他们只能像一群被困在屠宰扬里的猪羊,瑟瑟发抖地等待着那位脾气暴躁的屠夫,提着宰牛刀推门而入。


    而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河南,新郑县。


    初冬的寒风在黄土高坡上肆虐,但高拱老家的后院里,却是热浪滚滚。


    这位已经年过六旬、曾经权倾朝野的前内阁大学士,并没有像其他致仕老臣那样穿着宽袍大袖、在暖炉旁吟诗作对。


    他此刻正光着膀子,露出结实而黝黑的胸膛,汗水顺着他那标志性的大胡子滴落在滚烫的铁砧上,发出“嗞嗞”的声响。


    “当!当!当!”


    高拱手里抡着一把足有二十斤重的大铁锤,正在疯狂地锻打着一块通红的生铁。


    “没吃饭吗!拉风箱!用力拉!”高拱扯着破锣般的嗓门,冲着旁边几个累得直喘粗气的铁匠怒吼,“皇上在京城都把火枪兵营建起来了,格致院的图纸都送到了老子手里!你们连一个最基础的蒸汽气缸雏形都敲不出来!大明的脸都被你们这群废物丢尽了!”


    高拱被贬回乡这两年,根本就没有闲着。他不仅天天看《大明皇家旬报》,甚至还动用自己的关系,搞到了皇家格致院淘汰下来的几份机械图纸,在自己家里建了个小型的铁匠工坊,天天琢磨着怎么把皇上提倡的“实学”付诸实践。


    就在他骂得正起劲的时候。


    “报——!!!”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嘶哑的呐喊,一名浑身沾满泥雪、累得几乎要从马背上摔下来的皇家驿差,直接撞开了高家后院的大门。


    驿差滚鞍下马,高举着那个代表着大明最高指令的明黄色圆筒,单膝跪在被炉火烤得发烫的泥地上,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喊:


    “圣旨到!皇上有旨,急召前内阁大学士高拱,即刻进京,入阁拜相!”


    “当啷!”


    高拱手中的大铁锤脱手而出,重重地砸在地上。


    他猛地转过身,那双因为常年被炉火熏烤而微微发红的环眼,死死地盯着驿差手里的圣旨。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仿佛一头刚刚苏醒的雄狮。


    他没有摆香案,没有换官服,而是大步走上前,一把从驿差手里抢过圣旨,一把扯开明黄色的封条。


    看着上面那熟悉的朱砂御笔,看着上面那充满杀气、赋予他全权整顿吏治的旨意,高拱那张满是煤灰和汗水的老脸上,肌肉剧烈地抽搐着。


    突然,他仰起头,爆发出一阵极其狂放、甚至带着几分癫狂的凄厉大笑!


    “哈哈哈哈!徐阶老贼!你也有今天!”


    “你机关算尽,把老子逼回这黄土窝里,没想到老子还能活着回去给你收尸吧!”


    高拱的笑声在寒风中激荡,震得院子里的积雪簌簌落下。


    “老爷!大喜啊老爷!”管家激动得痛哭流涕,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老奴这就去准备马车,给您烧水沐浴,换上您那套一品大学士的朝服,咱们风风光光地回京城!”


    “换个屁的朝服!”


    高拱一把推开管家,顺手抓起搭在风箱上的一件沾满了机油和破洞的旧棉袍,胡乱地裹在身上。


    “皇上在京城等着老子去杀人!那帮尸位素餐的废物,那帮只知道吸老百姓血的蛀虫,老子一刻也等不及要回去扒他们的皮了!”


    高拱走到院子里,一把拉过驿差骑来的那匹还在吐着白沫的快马,也不管什么文官体统,翻身就跨了上去。


    “老爷!您连行李和家眷都不带吗?”管家在后面急得直跺脚。


    “老子是回去当活阎王的,带什么家眷!”


    高拱猛地一扬马鞭,指着北京城的方向,发出一声震动九霄的怒吼:


    “驾!”


    那匹战马发出一声长嘶,犹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了高家大门。


    通往京城的官道上。


    一匹快马正在风雪中疾驰。马背上的老人裹着一件破旧的棉袍,胡须上结满了冰碴,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高拱已经跑死了三匹马,但他一刻也不愿停。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张被他反复看了无数遍的圣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徐阶啊徐阶,你当年把老子赶出京城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今天?”


    “等着吧。”


    他一鞭抽在马臀上,战马吃痛,发出一声长嘶,速度更快了几分。


    “那些蛀虫,那些腐儒,老子一个也不会放过!”


    风雪中,那个孤独的身影渐行渐远,只留下一串狂放的笑声,在天地间回荡。


    大明第一喷子,带着满腔的改革欲火,带着对旧官僚集团刻骨铭心的仇恨,迎着漫天的冰雪,单枪匹马,向着紫禁城狂飙而去!


    那压抑了整个大明官扬的风暴,随着这匹快马的蹄声,终于要彻底引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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