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成三年,二月十九,清晨。
绵绵春雨如织,将整个京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潮湿中。大理寺后门的巷子里积了浅浅的水洼,雨滴落下,溅起细碎的涟漪。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门外,车厢外坐着个披蓑衣的车夫,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车帘掀开,一人披着斗篷下了车,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身旁的仆从及时撑开油纸伞,遮在他头顶。
一名官员早已候在门内,见状连忙迎出来,接过仆从手中的伞柄,躬身道:“您可算来了,按应将军的意思,大牢里的人都遣散了,您尽管放心。”
斗篷下的人微微颔首,没说话,只“嗯”了一声。
那声音清冷,伴着雨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官员点头哈腰地在前引路,穿过一道道门,往地牢深处走去,一边走一边絮叨:“您小心脚下。”
大理寺的地牢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墙壁上的火把噼啪作响,将昏暗的通道照得忽明忽暗。
走到最深处的一间牢房前,那官员停住脚步,亲自掏出钥匙开了锁,又递过一盏灯笼:“下官在外头候着,您慢慢聊。”
牢房不大,角落里铺着一层干草,草垫上盘腿坐着一个人。
黄宗。
身上不见任何刑伤,只带了个镣铐,想是认罪认得痛快。
听见脚步声,黄宗抬起头来。
他面容憔悴,眼底青黑,但神色却异常平静。
“你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却并无惊讶。
温邬摘下兜帽,露出那张过分艳丽的脸。
他垂眸看着草垫上的人,片刻后,忽然弯了弯唇角。
“你知道我要来?”
黄宗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能让大理寺清场,让应泊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进来见我的人,除了你温邬,还能有谁?”
温邬道:“我们算是第一次正式打交道,你比我想的更平静。”
黄宗笑道:“我为了栽赃你,可是了解得很啊。”
温邬没接话,只是蹲下身,与黄宗平视。
牢房外,春雨仍在绵绵而下,透过高处的小窗,能听见细微的雨声。
“太后放弃你了。”温邬开口,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知道。”黄宗扯着唇角,还是那样和蔼的模样,“从被应泊舟发现时,我便料到了。”
“那你可知,”温邬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要看进他心里,“为何她们放弃你放弃得这般干脆?”
黄宗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因为我知道了太多。”
“知道太多的人,往往活不长。”温邬直起身,负手而立,“但你还可以选一种死法。”
“也可以为你的家人选一条活路。”
黄宗抬起头,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他与温邬对视片刻,像是放弃抵抗般,笔直的脊背塌下,头靠着墙壁:“你要问栽赃你的主谋?是康三章。”
“他想取代你,所以索性杀人放火派了你温家人栽赃到你头上,为了不让自己被发现,便由我来动手。我答应帮他,是因为早年的知遇之恩。”
温邬道:“这些我都知道。”
“你知道?”黄宗一愣,他又瘫回去,揪了根草嚼着,“其他的我就爱莫能助了,侯爷请回吧。”
温邬缓缓道:“嘉喜三十二年。”
黄宗猛地抬头睁大了双眼。
温邬勾了勾唇角,踏进牢房:“太后以嘉赏一官员之名,派一人前往那官员老家,也就是虚州锦城行赏。”
黄宗挣动了两下想阻止温邬继续说:“等等……”
“你先听本侯说完。”温邬走至他身侧,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抚,才继续道:“然而就在那人到锦城三日后离奇失踪了,与此同时,一封劝谏抵御南疆的信从锦城送往定远侯府。”
黄宗的话被哽在喉间,只得继续听温邬说。
“半月后,定远侯温载羽自请前往南疆,又半月,战死。”
温邬再次蹲下与黄宗平视:“说来惭愧,前些日子温某对黄大人生平十分好奇,便找人查了查,一不小心便查到你的老家就是锦城。”
他话音顿了顿:“那个被太后派往锦城的是你吧?”
“我……”黄宗想要说些什么,但再次被温邬打断,“本侯不想与你废话。”
“让我猜猜,太后派去的那个人是你,但信不是你写的,我家老侯爷脾气倔,断不会随意听从别人的劝谏。”
“我曾经一直觉得那写信之人是叛徒,还查过许多当年与老侯爷有些矛盾的人。”
“但见过你后,才想到,有可能是有人一开始就安插在了老侯爷身边,用了数年来博取老侯爷的信任。”
他说到这,目光变得森寒,一把掐住黄宗的脖子:“所以,那个被太后安插在我父亲身边,写信的人到底是谁?”
“黄宗,太后将你当做弃子,也不会放过你的家人,说了我就给他们一条活路。”温邬道。
黄宗脸涨得通红,他挣扎着,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就在他将要晕厥时,温邬才松开手,黄宗踉跄着跌回草垫上,大口喘着气:“原来你早就知道定远侯之死是娘娘的手笔,这可是连皇帝都未曾查到的东西。”
“还得多亏那封信,”温邬冷眼看着他:“当年南疆之乱确为心腹大患,如若没有那封信,我也当真以为父亲是为民请往意外牺牲。”
黄宗终于褪去了那点虚伪的轻松,又扶着脖子咳了好一阵,才抬起头,神色复杂地看着面前的人。
“我……”他的声音发颤,喉结滚动几下。
他低下头,盯着地上的干草,沉默良久,才道:“我只能给侯爷提供一个线索。”
黄宗急促地喘了几口气:“但侯爷必须保住我的家人。”
温邬直起身:“本侯一言九鼎。”
“罢了,也是孽债,说起来,当年我郁郁不得志流落街头之时,老侯爷还请我喝过一次酒呢。”
“终究是报应不爽。”黄宗悲鸣似地长叹一声,道,“我只知那人是太后曾经的心腹,耳下有一枚墨色箭矢印记。”
“相貌如何?”温邬皱眉,在他的记忆力,没有这样的印记。
黄宗却摇了摇头:“不知,我没见过他的容貌。”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个,他写信是用左手,其他的我便不知道了。”
“句句属实?”
“句句属实。”
“好,你的家人我会照应。”温邬垂眸看着他,“以防消息泄露,剩下的你知道该怎么做。”
说完温邬就离开了。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昏暗的通道里,只剩黄宗瘫坐在草垫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温邬走出地牢时,雨已经大了。
天边乌云翻滚,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他站在屋檐下,兜帽重新戴起,遮住了大半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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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作为车夫的林四早已将马车赶到近前,见他出来,利落地掀起车帘。
温邬上了车,靠坐在车壁上,闭着眼,指尖摩挲着白玉扳指上的蟒纹,没有说话。
马车驶出巷子,车轮碾过积水,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厢外,雨声如瀑。
林四的声音隔着车帘传进来:“侯爷,雨越来越大了,要先回府上吗?”
温邬睁开眼,看向车窗外模糊的雨幕。
“去将军山。”
林四一愣,没有多问,只应了一声“是”,便调转了马头。
——
将军山听着威武,实则漫山遍野都是花。
春日里,各色野花竞相开放,将整座山装点得像个巨大的花圃,当地百姓因此给它取了个诨号——“美人将军”。
老侯爷温载羽和侯爷夫人洛曦就葬在这里。
马车停在山脚。
温邬掀开车帘,接过林四递来的伞,又从车中取了一壶酒,独自往山上走去。
山路泥泞,雨水顺着伞面滑落,温邬走得稳,握着伞柄的指节却泛着微微的白。
穿过一片花海,他在一座墓碑前停下。
碑石简朴,只刻着“先考温公讳载羽之墓”几个字,旁边是侯爷夫人洛曦的墓碑,两碑相依,周围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
温邬收了伞,任由雨水打在身上。
他蹲下身,伸手将墓碑前的杂草根根拔去。
就在这时,他的动作一顿,指尖摸向墓碑旁的东西。
那是一只猫的木雕。
老侯爷家里将猫的雕像视为吉祥,能护佑一方平安。
只是放在这里风吹日晒了一年,木雕已经裂开了几道口子,表面生了薄薄的青苔,猫耳朵也缺了一角。
温邬曾经也想雕一个木雕放在老侯爷墓前,但后来过得如履薄冰,渐渐的便忘了。
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每年老侯爷的祭日,墓前都会多一个木雕,每年都会换新的,想来是哪位友人相赠。
温邬曾寻过这位友人,却始终没有消息。
温邬伸出手,用袖子轻轻擦了擦那只猫。
今年的还没换,想来也有忙碌起来,顾及不到的时候。
擦完了,他取出酒壶,拧开塞子,将酒缓缓倒在碑前的地上。
酒香混着雨水的湿气,飘散在风里。
而后他一言不发,起身去往林子。
母亲生前最爱梨花,每年祭日,他都会折一束放在她墓前,只是今年来得不巧,山脚的梨树大多都被雨打得凄惨,实在没法用于祭奠。
越往深处,花开得越好,大约是有其他树木遮挡,这里经过雨水的梨花洁白如雪,缀满枝头,被洗得剔透。
他折了几枝,仔细拢在怀里。
折到第三枝时,他的动作忽然顿住。
这根枝条上有一道新鲜的断口。
温邬捏着那枝梨花,直起身,目光穿过雨幕,。
他没有走原路,而是抄了近道。那条小路掩在花丛后,少有人知,还是幼时他与父亲来玩时踏出来的,如此一年又一年地清理杂草才维系了下去。
他拂开最后一片垂落的树枝,站定。
雨幕中,墓前站着一个人。
黑衣被雨水浸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的轮廓。
那人背对着他,微微垂首,一动不动。
在他面前放了一个崭新的木雕和一枝梨花。
应泊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