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臣他实在诱人》
1. 赐婚
“温邬!你这专舔太后脚底的贱种!”
“听说你最近在笼络官员?怎么贪赃枉法的事做多了心虚?在太后榻前摇尾巴摇得不够响,就巴巴儿地去叼旁人的裤腰带?卖弄风骚上位的烂货!”
刑部大牢里阴湿的寒气混着说不清的秽气扑面而来。那不是单纯的霉味,而是久不通风的牢房里堆积的血腥气,一层层沤在不见天日的地底。
最里间牢房的刑架上,有一人被铁链呈大字型悬挂在上面,裸露的胸膛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烙铁的印记焦黑地嵌在肩胛,左腿膝盖以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
“你有本事就杀了我!爷爷我做鬼也要拉你下地狱!”
他嘶吼着剧烈挣扎,铁链在刑架上撞出回响,目光死死的聚焦在一点上,面容扭曲,恨不得把人生吞活剥了。
在牢房外那火光笼罩处,坐了一个人。
那人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袭红衣,身形看着清瘦却并不羸弱,一举一动反而很有几分矜贵的文人雅致。
他坐在铺了貂皮的太师椅中,踩着放了熏香的镂空脚踏,靠着椅背微微阖眼,对叫骂声充耳不闻。他手中正把玩着一枚刻着蟒纹的白玉扳指,手指骨节分明,修长干净,在火光下比白玉还莹润几分。
温邬浓密的睫毛掀了掀,缓缓睁开眼,那当真是世间少有的容貌,美极艳极,眉眼微挑,艳红的嘴唇轻轻抿着,甚至可以用妖来形容。
“用刑。”
一桶掺了盐的冰水泼上去,刑架上的人剧烈地抽搐起来。
“呃啊——!!温邬我□□爷爷!日你十八辈祖宗!你个背信弃义的杂种!”
“你不得好死!老侯爷把你从死人堆里挖出来,你却忘恩负义,残害手足夺取侯位,投靠妖后颠覆朝纲,贪了多少银两田地,让万千百姓流离失所!狗屁的侯爷,你也配得上定远侯的名号?你不得好死!!!”
他这番话说得字字泣血,行刑的狱卒冷汗却顷刻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裳,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立刻变成聋子。
温邬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只将身子往后靠了靠,离飞溅的血沫远些。他垂眸抚平袖口一丝不存在的褶皱,轻飘飘道:“继续。”
铁钳再次烧红,烙在了伤口处。皮肉焦糊的臭味混着凄厉到变调的嚎叫,几乎掀翻牢顶。
不知过了多久,骂声才逐渐支离破碎,最后只剩下嗬嗬的抽气声。
温邬这才抬了抬手。
“本侯今日有要事,没空与你周旋。”温邬支着下巴,声音轻飘飘的,“最后问你一次,上月初三,你杀人放火后,用仿制的随身玉佩栽赃嫁祸给我之事,是谁指使?”
刑架上的人猛地一滞,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怪响,像一只被骤然掐住脖子的公鸡,所有咒骂全卡在了喉咙里,眼珠死死盯着温邬,过了半晌才啐出一口嚼碎的血肉:“狗娘养的,就你这样的小人,人人得而诛之!我死了还会有下一个英雄好汉来要你的狗命!”
“这话说得好笑,真恨得要我的命,有胆自己来取,何必费这功夫?“你那一把火没烧着我半寸衣角,倒是白白连累的数十条人命,这就是你所谓的忠义?”
“年前有个为民请命的刺客,被我抓着让狗活活咬死吞吃了,至死都还瞪着我,可谓死不瞑目。”温邬轻轻一笑,“那才是英雄气概,怎么?你不敢?”
那人面容扭曲:“你放屁——!呜!”这次他话还未说完,便被几人强行按着堵了嘴。
“本侯给过你机会了。”温邬接过狱卒奉上的那枚仿制玉佩,对着火光看了看,随手扔给身后的人,“把他处理干净,再去打听打听是哪位大师的手艺,仿成这等鬼样也好意思用来栽赃。”
言罢,他最后上下扫了眼刑架上的人,走近了些,轻声道:“少拿我父亲说事,你不过是恨我将你赶出温家,让你颜面扫地。不过你放心,不出三月,你就能和你那真正的主子在地府团聚。”
随后温邬头也不回地从跪了一地的狱卒中间离去,连袍角都未脏污分毫。
正是这当口——
今日当值的胡侍郎这才匆匆忙忙从后堂赶来,远远便瞧见独自一人无人侍候的温大侯爷,吓得脚下一滑,连滚带爬恰好滚到了温邬脚下。
哎呦我嘞个天神啊!这群龟孙!怎么不找个人跟着?一个两个长那么大眼珠子没点眼力见!这活阎王发起火来可是要掉脑袋的!
胡侍郎跌跌撞撞跪倒在地,官帽歪歪斜斜挂在头上,又随着下跪掉落下来,他脸色顿时又白了一层,看着官帽就跟看着自己头一样,嘴唇哆嗦着,连完整的告罪话都挤不出来,急得五体投地,险些泪洒当场:“侯、侯爷恕罪啊,下官来、来迟……”
温邬皱着眉扫了他一眼,胡侍郎顿时一个激灵,到嘴边的话猛地咽了回去,连忙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整理自己,点头哈腰地小心问候:“下官失礼,失礼,不知侯爷可要下官做什么?”
“马车备好了?”
“备好了,都备好了,侯爷放心,林四小侍卫在马车那候着呢,下官这就带您去?”胡侍郎小心地赔着笑,又觉得不够有诚意,添了一句,“侯爷可是要回府?可要下官派人护送?”
温邬脚下一顿。
完了,多话了!
胡侍郎心中惊骇,忙又要跪下,却听温邬冷冷地笑了一声。
“我去成婚。”
“哦,成婚啊,成婚是好事……”
胡大人心有余悸地抚了抚胸口,话音一顿,猛地拔高:“成婚?!”
没错,成婚。
平成三年,二月初三,春和景明,宜嫁娶。
今日乃忠君大将军应泊舟与定远侯温邬的大喜之日。
与此同时,上京,定远侯府。
分明是大喜的日子,府门前却乌泱泱跪了一地身穿各色官服的官员,他们手中捧着的正是本该已经穿在新人身上的喜服。
“吉时都快到了,温侯爷的喜服竟还没能送进府去?这、这可如何是好?”一位须发花白的官员正擦了擦额角的汗,声音发苦。
旁边一位年轻些的礼部官员压低嗓子,难掩忧色:“何止喜服?连应将军那边的影子都没见着,迎亲仪仗更是杳无音讯,这两位爷往日朝堂上便势同水火,这硬凑到一处,莫说拜堂成亲,只怕……”
他说到此处,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周围几人瞧见了,皆是心有戚戚焉地缩了缩脖子。
“圣旨赐婚,谁敢真闹起来?”另一人强自镇定道,“只是这般僵着,待会儿吉时一到,咱们可怎么向宫里交代……”
如今朝中,太后势大,已逐渐有凌驾于皇权之势。温邬身为妖后跟前红人,身居侯位,手握实权,连天子也要让他三分。
更何况眼下这桩婚事,本就是当今皇上与太后对弈,借此压制依附太后的温家。这等屈辱之事,按照温邬行事狠绝、睚眦必报的性子,他没发话谁敢去触霉头?
众人正惴惴不安,揣测着两位煞神今日要如何“玉石俱焚”时,忽然,整条长街安静下来。
所有嘈杂声响瞬间消失。
跪在地上的官员们齐齐噤声,将头压得更低。视线里,只有一双墨色锦靴,不疾不徐,踏过台阶,行至他们跟前。
温邬一双漆黑的眸子弯弯的,噙着笑意,扫过地上跪着的众人,以及他们手中的喜服,无端冻得人脊骨发冷。
“跪在这儿,”温邬终于开口,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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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高,却清晰得让每个人头皮发麻,“是等着本侯请你们喝杯喜酒?”
众人噤若寒蝉,捧着喜服的手微微发抖。
那位老官员正硬着头皮,颤巍巍道:“侯、侯爷,吉时将至,您该、该更衣……”
“礼制?应泊舟人呢?”
见无人应答,温邬看向礼部抬来的花轿,唇角极细微地勾了一下,喊了声:“林四。”
“来嘞!”只见人群中一少年三步并作两步蹿到温邬身旁,他穿着一身靛青锦袍,头发用发带束得歪歪扭扭,几缕没梳好炸出来的头发,随着跑动飘荡。
他得意洋洋地挺了挺胸膛,拢起手冲侯府内高高地喊了声。
下一刻,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侯府正门缓缓开启,高举温字旗的队伍鱼贯而出,轿撵以金玉装饰,华盖高张。卫队甲胄摩擦发出轻响,在街道上整齐排列。
“侯、侯爷,您这是?”老官员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温邬却看也未看原本的花轿,径直上前。
轿帘在他身后落下,遮得严严实实。
“等等,侯爷!侯爷!你听老臣一言,应将军他……”
“起轿——”
轿夫起身,平平稳稳地朝前去,一眼望不到头的卫队压着整条街的寂静。老官员张着嘴,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温邬真去了。
不过是提着长剑,用上侯爷成婚的私仪,领着门口跪着的十几号官员去的。
不像成婚,倒活像是去问罪。
官员一字排开站在将军府大门正对的街道上,正中间放了一顶刺眼的轿子,原本在将军府外围观和路过的百姓纷纷退避道旁跪地俯首,一眼望去乌泱泱一片全是人。
摆了好大的谱!
温邬平日里出行皆图便宜,极少这般大张旗鼓,是以许多与他作对久了的人现在才意识到,他有货真价实的侯位又身居要职,若真计较起来,是需行礼的。
将军府门前死寂,温邬的轿撵就这么大喇喇堵在正街中央,后面还杵着一溜捧喜服的官员,活像一排快憋死的红萝卜。
林四站在轿旁,一张小脸绷得死紧,他清了清喉咙亮声道:“侯爷仪驾在此,应将军府上无人接驾么?”
话音落了半晌,将军府大门紧闭,连条缝都没开。
温邬在轿子里懒洋洋地“啧”了一声。
林四立刻会意,转头看向那群瑟瑟发抖的礼官,语气平平,却字字砸人:“按制,侯爷婚仪至此,主家闭门不纳是为大不敬。诸位大人都是礼部的,说说,该如何?”
离花轿最近的官员腿肚子直转筋,硬着头皮上前:“该、该罚。”
“罚谁?”林四摇头晃脑装模作样问。
官员偷瞄一眼轿子,咽了口唾沫:“自、自然是……应将军府上。”
“哦。”林四点点头,依旧没什么表情,“那便请大人,代侯爷问责。”
官员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撅过去。让他去问责应泊舟?这跟让他去摸老虎屁股有什么区别!
可轿帘缝里,一道凉飕飕的目光正戳在他背上。他一咬牙,豁出去了,颤巍巍迈出步子,走到将军府门前,深吸一口气,照着规制开始念:“应将军府,怠慢侯爷仪驾,依律……依律……”
他依律了半天,后面愣是没憋出来。
轿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紧接着,温邬的声音慢悠悠飘出来,不高,却足够让将军府里的人听个真切:
“别依律了,林四记下,应泊舟拒婚抗旨不尊。”
嚯!
话音方落,将军府内外一众人皆倒吸一口冷气。
2. 入府
“侯爷不可!”
死寂之中,忽然传来一声急呼,老官员走至轿前,俯身叩拜。
他撅着腚,上半身几乎趴在地上,也不知是不是吓的,半边官袍已然被汗湿贴着他的身体,“应将军乃国之栋梁,损失如此将才实在可惜,侯爷三思啊!”
刘涿,已年过六旬,是在如今这情势下,难得不对温邬这等人讨好赔笑,不趋炎附势的清官,兢兢业业几十余年方才得了个正五品的礼部郎中。
这样的人温邬一向不愿与他们计较,即便有得罪之处,往往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今日不行。
他今日就是来找不痛快的,打皇帝下旨那日起,便恨不得提剑削了应泊舟。
偏生眼下正是太后与皇帝争权的关键之时,为稳住应泊舟,太后默许了这场荒唐的赐婚,将他插入将军府为眼线,他不得不从。
思及此,他往软枕上靠了靠,冷冷笑了两声:“天下谁人不知本侯与应泊舟互为死敌,若能除此心腹大患,何乐而不为?”
“侯爷……”
“再多嘴,本侯连你一起处置。”温邬打断他的话,“林四,记下,应泊舟这可是公然抗旨不遵。”
刘涿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张了几下口,却没能说出话来。
恰逢此时,只听轰轰一阵响。
将军府的大门打开了。
“侯爷大驾光临,老奴迎迟了,罪该万死!”
声音之大,大约整条街都能听见。
温邬拧着眉,坐在轿中没有动,来人并非应泊舟,且这门开得太巧,怕是将军府留的后手。
他将手指上的玉扳指反复取下,眉梢轻挑,唇角却几不可查地压了半分。
果不其然,外面片刻安静后,忽然传来一声:
“圣上有旨——”
街边跪着的百姓和官员哗啦啦全伏低了身子。
又静了半晌。
温邬才终于动了。
一只修长干净的手从帘缝里伸出来,挑起轿帘,弯腰走出来,红衣在春日阳光下刺眼得很。
他似笑非笑地扫了一眼将军府的匾额,目光最后落在宣旨的将军府老管家王福身上,而后才撩袍跪下。
然而看似跪了,姿态却十分散漫,也未弯腰俯首,脊背挺得笔直,若是被朝中那些敢常年与他叫板的大臣看见,定要大骂他“罔顾纲常”。
王福眉心跳了跳,瞅着温邬的神情不敢发话,只得小心翼翼展开圣旨,一字一句念得字正腔圆。
“应将军训兵秣马,乃国之要务,婚仪之事可从简,特许其以国事为重,特免去……”
念完,他把圣旨恭恭敬敬举过头顶,朝温邬的方向奉着。
林四上前接过圣旨,放至温邬手中。
皇帝行事一向讲究中和之道,即便要羞辱温家,在没有十足把握赢过太后时,断不会做得如此决绝,这道圣旨怕是应泊舟的意思。有这道圣旨在,他即便有再大的火也不好当场发作。
“呵。”
想得真是周到。
温邬将圣旨收起来,冷声道:“林四,让人都散了。”
“是!”林四应下,很快一众百姓和官员纷纷散去。
这时温邬才再次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听不出喜怒:“应将军真是为国效劳不惜己身了,本侯敬佩。”
他话音一转:“只是圣意是一切从简,未曾取消,现在吉时已到,应泊舟人呢?”
四周又安静下来,王福汗如雨下,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他哪知道应泊舟去哪儿了!那位爷天不亮就骑马出城,只说去去就回,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有!
王福咬咬牙,又要跪下磕头:“将军确有要务在身,老奴已派人去寻了,一有消息即刻相请。您看,要不先移步府内歇息?”
温邬居高临下看了他一阵,轻笑道:“将军府盛情,本侯自然却之不恭。”
他抬步上前,面无表情。
将军府与他想的大差不差。
虽无半分张灯结彩的喜气,但府内亭台楼阁疏朗有致,不是侯府常见的暖纱金箔,反倒透着一股沙场般的开阔爽利。
廊下几个小厮见温邬一行入内也不惊慌,只规规矩矩行个礼便继续忙活,并无寻常仆役见贵人时的惊惶瑟缩,神情举止舒展,规矩却不乱。
一路穿庭过院,温邬垂着眼,步子不疾不徐,目光却似无意般扫过各处。
府内防卫外松内紧,却又并非针插不进的铁桶,更像是以实用为主。
是应泊舟一贯的作风。
他被引至一处宽敞的会客厅。厅内陈设简朴,除了必要的桌椅,便是几架兵书。
温邬端起茶盏,用杯盖缓缓撇着浮沫,眼皮都未抬。
这厅堂看似寻常,但自他踏入,至少有三道视线从不同地方落在他身上。
应泊舟倒是很看得起他。
林四皱眉:“侯爷我们……”
“等林三的消息。”温邬道,“本侯倒要瞧瞧谁那么大胆子,敢栽赃到我头上。”
此事还得从上月说起,一家小倌楼被一把大火烧了个干干净净,除了小倌楼的红牌被抛尸在外,里面几十个人皆烧焦成炭。
官府带人赶去时在红牌手中发现了一枚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温”字。
整个京城有名有姓的人里面只有一个姓温的。
一时间,坊间流言四起。都说温邬那疯子染上断袖之癖,看上红牌的容貌,强占不成便下杀手。
办理此事的胡侍郎听说后当场吓晕。
温邬可不是能得罪的的主。
而就在他吓得夜不能寐时,传来一个更坏的消息,那玉佩是仿的,有人栽赃温邬。
有胆子这样做的,他更得罪不起。伸头是刀,缩头也是一刀,案子就这样僵在原处。直到几日前,林三林四才顺藤摸瓜找到真凶关进刑部大牢。
然而真凶抓住了,栽赃他的幕后指使却不见踪影。
那玉佩他有两个,是当年老侯爷送的,一个幼时丢了,一个贴身携带至现在。仿制的玉佩整体虽然不算上佳,细枝末节的地方却能雕刻出个七八分,说明幕后指使很可能见过真品,甚至细看过。
温邬眯了眯眼,细看过的无非只有那几个人,既做得出,就别怪他狠心了。
不过这倒不是要紧事,眼下最要紧的是应泊舟。
仿制玉佩之事怕早已传入应泊舟耳中,他们斗争多年,就如太后要温邬借这场婚事接近应泊舟一样,皇帝也不肯放过能制裁温家的机会。
所以应泊舟必定会去查探刻玉佩之人,保不齐那幕后之人借此机会做假证,好让应泊舟彻底坐实他杀人放火罪名。
他此次入府,除去太后交代的任务外,便是探查是否有自己不利之物。
得先下手为强。
茶凉了又换,窗外日头渐西。
王福再次躬身进来,额头冒汗:“侯爷恕罪,已加派了三拨人出去,尚未寻得将军踪迹。不如侯爷先移步客房歇息?”
温邬没接话,只端起新换的茶,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茶是好茶,可惜水沸过了头,有些涩。他放下茶盏,瓷底与木桌轻叩,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王福脑子里飞快转着,正搜肠刮肚想寻个稳妥话头暂且应付一二。
他嘴唇刚动了动,话还未出口,眼角余光猛地瞥见院墙根阴影处,寒光猝然一闪!
“咻——嘭!”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后,紧跟着便是闷响。一团灰白色的浓烟毫无预兆地在房中炸开,迅速弥漫,带着一股刺鼻的气味,瞬间遮蔽了视线!
变故突生!
隐匿的暗卫气息骤然绷紧!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盯死定远侯温邬,严防他借机在府内探查或生事,尤其要防他金蝉脱壳!这突如其来的烟雾,极有可能是温邬制造混乱的手段!
“快拦住他!”
低喝声几乎同时在暗处响起,数道黑影如从潜伏点疾驰而出,就在他们即将破门而入的刹那——
“砰!”
厅门却从里面被猛地撞开!
一道人影被毫不留情地掷了出来,力道极大,速度极快,直直砸向暗卫!
正是方才还在厅内的管家王福!
王福一向养尊处优,若是直接摔到地上,怕是要重伤,电光石火间,暗卫硬生生拧转身形,卸力去接。
“哎哟!我的老腰!”
王福被扔得七荤八素,与暗卫撞作一团,几人顿滚在一处,恰恰堵在门前。
几乎同时,灰白烟雾已经完全扩散开来,视线一片模糊。
王福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扑到厅门口,待他呛咳着挥手驱散烟雾时,里面已经空空如也,只剩林四一脸无辜地望出来。
“人呢?”王福声音都劈了叉,脚下趔趄,抓住离他最近那个暗卫的手臂才堪堪稳住,“温邬人呢?”
暗卫们面面相觑。
烟雾来得太突然,他们视线受阻,本能反应是防止温邬外逃,但谁也没料到,温邬竟能在瞬息之间,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还不快去找!一群猴崽子,”王福眼前发黑,“人就这么没了,将军回来可如何交差?”
“分成两批,”王福急得直跺脚,“一批去给将军报信,另一批,不,剩下的所有人,立刻去找温邬,府内府外都要找!”
暗卫领命连忙散去。
他喘了口气,又嚷了声道:“手脚都麻利点!在自己府上还能把人看丢了不成?”
暗卫们立刻分头行动,数十道人影如离弦之箭射向不同方向。
王福回头看了眼,林四依旧站在那笑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仿佛在找的不是他家主子。
他猛地回过头扶着门框,心口怦怦直跳,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老天爷,可千万别出什么乱子。
而此时将军府外墙根,温邬悄无声息落地。
在他身旁,一道人影跪下,看上去也是十三四岁,与林四容貌有七八分相似,却不似林四那般跳跃,反而像一潭死水,掀不起任何波澜,正是林三。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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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速很快:“侯爷查到了,西城的刘匠人,铺子半年前关的,关门前几天,确实接了个急活,仿的就是侯爷那枚随身玉佩,要求极高,价也开得高。来人蒙着脸,但身形高大,听描述不是牢里那人,栽赃事件东窗事发后还去过铺子几次。”
温邬颔首:“有图纸吗?”
“有。林三从怀中取出一张粗糙的纸,上面是勾勒的简图,“这是当时那人给的图纸,刘匠人见那人不似寻常人,想日后多刻几个发一笔横财,特意留了下来。”
温邬接过图纸,眸色深了深,果然如他所料,图纸上的玉佩画得极为细致。
“继续查这个人的线索。”
“是。”林三领命,又道,“还有一事,我们的人发现,那铺子附近,似乎也有另一批人在暗中活动,行踪很隐蔽,不像寻常人。”
温邬抬眼,忽而笑了声,心中明了:“应泊舟的人?”
“很像。他们在巷子两头都布了暗桩,像是在蹲守什么。”
温邬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他也查到那儿了,动作倒快。”他将图纸递给林三,“走,我亲自去一趟。”
西城,那老铺子所在的窄巷,在深夜里一片死寂。
温邬没有直接进入。他绕到巷子后方,从一处低矮的民房屋脊上往下看。果然在各处都见着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且皆呼吸绵长,姿态戒备,正是训练有素的暗卫。
其中最不易察觉的有两个,一个在巷尾,另一个在铺子对面。
他思忖片刻,飘身下地,如同散步般,从巷口走了进去。
脚步声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足以引起警觉。
两个暗卫同时一凛,手瞬间按上刀柄,目光扫向巷口。
当温邬的身影的身影映入眼帘时,其中一人眼中流露出难以置信出的惊愕,他快速看了另一个暗卫一眼,咽了口唾沫,心道不妙。
温邬怎么在这?
但他反应很快,强压下惊疑,跨前半步,挡在巷子中间,抱拳行礼:“侯爷,深夜到此,不知有何贵干?此处不太平,还请侯爷速回。”
温邬在他们面前停下,目光平淡地扫过两人,最后落在那个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人。
此人站姿挺拔,蒙着面,虽然只露出一双眼睛,但那十足厌恶的目光莫名让人熟悉。
熟悉得让人火大,温邬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不太平?”温邬语气听不出情绪,“怎么个不太平法?是闹贼,还是闹鬼?”
他抱臂乐道:“我倒是不知,你们将军对本侯如此上心,连玉佩的细枝末节都知晓,还派人蹲守。”
暗卫目光偏移了几寸,一时语塞。
您心里不跟明镜似的吗?将军不信你是无辜被栽赃,铁了心要送你蹲大牢。
温邬却不再看他,目光转向那沉默的暗卫,忽然向前走了两步,拉近了距离。他能感觉到对方瞬间绷紧的肌肉,就像是一种被侵入领地般的排斥。
“这位暗卫。”
温邬一改先前的假笑,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上了点慵懒的调子。
“怎么不说话?可是嫌本侯扰了你们的清静?”
他又靠近了些,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冷冽的气息,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对方蒙面的下半张脸。
“还是说本侯这副容貌,让你不敢直视?”
这话语里的轻佻意味太过明显。旁边那暗卫已经听得冷汗涔涔。
那沉默暗卫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重了一瞬,眉头皱得死紧,嘴角抿成一条线:“侯爷尊荣,确实令人不忍直视。”
空气是从未有过的安静。
温邬愣住,偏头眨了眨眼,过了许久才像是反应过来听到了什么,咬牙切齿。
“你说什么?”
放眼京城,若论政绩忠臣,温邬从未入列其中,但若论众多美人中谁的容貌可称得惊鸿一瞥,那必定有温邬一席。
曾有一墨客匆匆一见温邬,便大赞唯有雪上红梅堪与他眼尾那抹秾粹争一分颜色。
然而,那暗卫的嫌恶几乎要化为实质,满眼写着“奸佞受死”。
这次轮到温邬不说话了,他猛地抬手直接抓向那人的脸。
暗卫似乎早有所料,头迅速后仰,同时手腕一翻,格向对方的手腕。电光石火间,两人手臂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近身接触的刹那,温邬的手极其刁钻地划过对方颈侧,揪着他衣领,倾身而上。
他将人抵在墙边,额头青筋直跳,笑容愈发灿烂。
“那可真是难为你要忍受我这个尊容堪忧之人了,毕竟我们可是——”
“今晚洞房花烛。”
“你说是不是?应泊舟?”
与此同时,暗卫的蒙面应声而落。
月光下,即使不太清晰,也能隐约看到他愤怒的脸,剑眉倒竖,目眦欲裂,正是应泊舟。
他眉心拧成一团,死死瞪着温邬,胸膛剧烈起伏,胃里一阵翻腾,感到极端不适和恶心。
那是源于多年对立、彼此厌恶到骨子里的本能反应。
3. 湿吻
夜色沉静,巷子里只有风声。
为了彻底掌握温邬残害百姓的证据,应泊舟原打算再蹲守几天,避免打草惊蛇,便没进铺子搜查,但现在温邬已然找上门,不能再等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恼怒,不再理会温邬,就在他推开门进去时——
突然,自不远处屋顶上发出一声轻微异响,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闪过!
应泊舟与温邬几乎同时察觉,二人对视一眼,率先追了出去!
夜色中,三道身影快如疾风,在狭窄的巷道与屋脊间追逐腾挪。
那黑影身手矫捷,对地形极为熟悉。应泊舟与温邬一左一右形成了夹击之势与其交手。终于在几个回合后,应泊舟扣住对方肩胛将他逼入死角,温邬同时掠至侧方封住其退路,黑影终于被制住。
然而,就在应泊舟手指即将触碰到对方面巾,要揭开其真容的刹那。
“砰!”
温邬竟自身后突袭,抢先一掌,狠狠劈在那人颈后!黑衣人闷哼一声,软软倒地。
不等应泊舟反应,温邬已一脚将昏迷的人踢进了旁边角落,杂物落下,将其半掩其中。
“温邬!”应泊舟低喝。
他瞬间明白了温邬的意图,他们都不愿让对方率先得到这可能的关键证人。
此时谁先得到黑衣人,就意味着谁能截断线索。
“实在抱歉,手快了。”
温邬甩了甩手,语气轻慢,眼底却毫无笑意。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已揉身而上,主动向应泊舟攻去!
掌风凌厉,直取要害。
应泊舟不得不接招,两人在这狭窄的巷中再次交手。
就在二人拳脚相交,打得难舍难分时,应泊舟忽然抓住温邬破绽,将他一击制住,反拧手臂,压制在砖墙上。
“才半年未交手,你的身手竟退步至这地步。”应泊舟压着温邬道,然而他话音刚落,便见被制住的温邬忽然偏过头,对他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得逞的意味。
一股熟悉的感觉瞬间涌上心头,应泊舟心道不好,但已来不及反应。
只见温邬被反拧的手腕巧妙一翻,指尖不知何时夹着一小撮粉末,借着两人极近的距离,轻轻一弹。
一股不知名的香气瞬间钻入鼻端。
“你!”应泊舟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便觉那气味直冲脑海,眼前温邬带笑的面容迅速模糊,最终眼前一黑,直挺挺栽了下去。
就在这时,巷口方向传来了密集而急促的脚步声,正由远及近快速逼近,应泊舟留在外面的暗卫察觉不对赶来了。
温邬神情一凛,扬声喝道:“林三!”
几乎是瞬间,那原本逼近的脚步声变得杂乱,随即兵器碰撞之声炸开。
是林三带着人赶到,与应泊舟的暗卫交上了手。
“侯爷。”混乱中,林三从房顶一跃而下,在温邬身前跪下等候命令。
温邬迅速判断形势,语速极快道:“留大半人在这里缠住他们,务必控制住局面,别让他们回将军府传消息。”
“剩下的人带上他跟我走。”他指了指方才被踢进角落的人,“然后……”
他低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应泊舟。
温邬忽然觉着有些好笑。
“罢了,你拨两三个人将他扛回将军府,就说将军遇袭,你偶遇带人救下。”
林三犹豫道,“将军府里的人怕是不会相信我们救应将军……”
“你说便是了,他们没有证据,应泊舟醒来之前不会为难你。”
“是。”林三应下,带了两个人架着应泊舟离开。
巷外打斗声依旧,温邬不再耽搁,带着人拧起角落的黑衣人,折返至刘匠人的铺子。
铺子里一片漆黑,温邬点了个火折子,让手下在外守着,自己进去搜查。
地面没有积灰,显然近日有人住过。
温邬转身便朝里屋去。
就在他经过里间门旁的一个倒扣的背篓时,脚步猛然一顿,听见了细微的呼吸声。
他挑了挑眉在背篓前蹲下,侧过头,火折子凑近背篓边缘一道手指宽的缝隙。
背篓里很暗。但就在他看去的同时,缝隙里也有一双眼睛猛地对上他的视线,那眼睛睁得极大,满是惊恐,正从里往外窥探。
温邬顿了一下,轻轻笑了笑:
“呀,找到了。”
刘三石蜷在背篓里,紧捂嘴巴,呼吸卡在喉咙,冷汗顺着脊背滑下,他安静地与温邬对视,生怕自己发出一丁点动静就立刻尸首分离。
……
风吹着破窗吱呀轻响,屋里很暗,只有月光漏进来一点,勉强照出墙角杂乱的影子。
“这位爷,我真不知情,我就是个刻玉佩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您饶我一命吧。”
刘三石泪流满面磕头求饶,天知道这已经是最近第几个找他问玉佩的人了,就算是再迟钝,也知道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怕是要被灭口。
“饶你一命可以,回答我的问题,”温邬坐在一把简陋的木椅上,下巴微抬,视线垂落。
他脚尖晃了晃,踢向地上昏迷的黑衣人,“看看,你的图纸是否来源于此人。”
刘三石不敢违抗,连忙上前,细细看了一番黑衣人的脸后,才大声道:“就是这人!他拿了图纸来,还给了我一大袋银子,不过后来便没再找过我。”
温邬目光扫过黑衣人腰间的武器,心中了然,这人此次来找刘三石怕是要灭口。
“你确定?”
“确定!我刘三石做了一辈子的雕刻生意,眼睛最好使,能轻易辨别两个……”
说到最后,他瞄着温邬的神情,到嘴边的话弱了下去,不敢再多言,缩在一边当鹌鹑。
温邬这才起身,目的达成,暂时先回去,后续派人来盯着。
“爷,那我可以走……”见他起身,刘三石小心翼翼开了口。
“来人。”温邬再次打断他,“把他和地上那人带回侯府,一并关入地牢中。”
刘三石闻言顿时大惊失色,也顾不得什么,拔腿便跑,但没跑出几步便被外面的人死死按住。
“爷,你说过我回答你的问题,就会饶我一命的。”刘三石见挣脱不开,声泪俱下地苦苦哀求,“我当真上有老下有小,都指着我活命呢。”
“爷!小的会守口如瓶的!求你了!饶我一命吧!我再也不敢了!”
眼见他声音越来越大,温邬皱了皱眉:“堵嘴,带走。”
说着他脚尖轻点,几个众深跃过街巷,往将军府去。
此时将军府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卧房内,应泊舟正双目紧闭躺在床上。
王福急得满头大汗,遣人到处寻大夫,他看着应泊舟从少年长成如今的将军,对自家主子的身手再清楚不过,放眼京城能让他这般昏迷不醒的也没几个人。
他又看向站在屋内一动不动的林三和嬉皮笑脸的林四,直觉就是与温邬有关。
但将军未醒,眼下将军府与侯府已算姻亲,他们不能凭空捉拿温邬的人。
恰在此时,一道鲜红的人影出现在卧房门口。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温邬回来了,他们派出去寻找温邬的暗卫却没回来,连跟着将军的暗卫也不见踪影。
温邬环视一圈,最终目光落在床上:“哟,这是受伤了?都退下吧,本侯照顾他。”
王福猛地回神,几乎是扑过去拦在床前,赔着笑:“侯爷,将军尚还未醒,您既然回来了,想必也累了,小的带您去歇……”
“王管家。”温邬打断他。
“我的夫君躺在这儿,我要去哪?”他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我来看他,有何不妥?”
没有疾言厉色,却无端压得人膝盖发软。
“侯爷!”王福还想做最后挣扎。
温邬终于蹙了眉,那点细微的不耐蔓延开来。
“王福,本侯与应将军已是夫妻,应当算得将军府的半个主人。”
王福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想大骂一声“放屁不要脸”,但温邬说的话确是事实,圣旨压着,不能过多得罪。
他只得照做。
他闭了闭眼,又不放心地看了看应泊舟,才下定决心带着人离开。
房中只剩下了温邬和应泊舟。
温邬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的人。
应泊舟仰面躺着,即便已经晕厥,眉头也拧得很紧,下颌紧紧绷着,唇角向下撇,晕过去了还是一副要找他算账的表情。
他的目光又向下移,在移到应泊舟鼓鼓囊囊的胸肌时,忽然想到什么愉悦的事,眉梢挑得更高。
*
应泊舟是光着上半身在地上醒来的。
头像被用棍子狠狠绞过,胀晕得厉害。他睁开眼,视线先模糊了片刻,才逐渐清晰。
这是他的卧房,与之前的布置别无二致,唯一不同的是,多了个人。
临窗的案桌旁,温邬正靠在那处闭目养神,他应当已经洗漱了一番,只穿了件松垮的艳红袍子,头发披散而下。
他偏着头,烛光下颈侧的线条便完全展露,如莹润的脂玉一般从耳后往下延伸下去,几缕散下的发丝勾在颈侧,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在肌肤上投出淡墨似的影,影影绰绰。
应泊舟眸色暗了暗,试着动了一下,才发现自己双手反剪在身后,捆得死紧。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响起一阵喧哗声。
“让开!我们要见将军!”
这声音温邬听过,是先前在巷中拦下他的那个暗卫,看来应泊舟的暗卫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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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脱了林三的人。
“侯爷有令,将军受伤需要休息,任何人不得入内。”这是林三的声音,平板无波。
“放肆!这里是将军府!”
争执声越来越大,夹杂着刀剑出鞘的声音,显然外面已经剑拔弩张。
应泊舟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绷紧手臂,试图挣开绳索,但绳子捆得极巧,越是用力,勒得越深。
他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嗤笑一声:“你居然没杀了我。”
“你不也没十分防范我?”温邬的声音传来,尾音上扬,带着说不出的戏谑。
这人永远是这样。在旁人面前冷着脸,行事十足的狠辣,惹他不快的人大多当场就见了阎王。
可到了他跟前就变了样。杀招先收起来,非得把人从头到脚羞辱个遍,折磨够了才肯动手,像是这样才能舒畅心情。
“你将我捆在这里要做什么?”
“自然是洞房,”温邬换了个姿势,撇了眼应泊舟愈发黑的脸色,悠悠道,
“你不愿意与我拜堂共度春宵,为此不惜找皇帝要了圣旨。我可是愿意得很,还等着完婚后给太后复命呢,保不齐哄太后高兴了,又赏我个一官半爵什么的。”
应泊舟冷声道:“你真恶心。”
“彼此彼此。”温邬弯了弯眸子,“可惜白日应将军不在府上,否则我还准备了一出好戏,仪仗可不是白摆的。”
“什么好戏?”应泊舟抬头看他。
温邬与他对视着,眉梢挑了挑,目光挪到了他的身体上。
绳索捆得很紧,且是从肩处交叉捆下,深深勒进紧绷的肌肉里,起伏的胸膛与臂膀上早已交错出暗红的痕迹,汗水顺着沟壑滑落,没入腰腹紧绷的线条。
他双眼微微睁大了些,里头亮着点光,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赤足走上前,温热的脚尖轻轻抬着应泊舟下巴,烛光下那一抹白皙的肌肤晃得应泊舟眯了眯眼。
温邬俯身笑道:
“你求我啊,求我我就告诉你。”
房中再次安静下来,应泊舟的下巴还搁在温邬的脚指上。
忽然,他手腕猛地一拧,那绳索竟发出细微的崩裂声。他不知何时已挣松了束缚,手刹那间探出,一把扣住了温邬的脚踝。
温邬猝不及防,被他向下猛力一拽,身体失衡后倾。
应泊舟借势翻身而起,抄起旁边木架上的长刀,刀光雪亮,毫不留情朝温邬劈来!
温邬反应极快,单手在地面一撑,侧滚避开与应泊舟拉开距离,刀锋擦过他衣角,“刺啦”一声划开一道口子。
屋外的争吵因这突如其来的声响骤然拔高,几乎要破门而入。
温邬的脸色终于冷了下来。
二人在卧房内缠斗,攻势凌厉,刀刀紧逼,全是要命的打法,显然动了真怒。
忽然,温邬一个旋身,应泊舟的刀再次落空,索性猛地将刀掷出——
那长刀带着呼啸的风声,擦过温邬头,直直飞向房门!
“咔嚓!”
脆响声中,刀身深深嵌入厚重的门板,紧接着,整扇门不堪重负,向内轰然倒下!
屋内屋外终于安静了。
温邬看着一片狼藉的婚房,微微喘着气沉默片刻,不怒反笑:“将军原来这般厌恶我。”
说着他趁应泊舟武器脱手,一把扣住他的头狠狠撞在桌上。
应泊舟眼前发黑,还未来得及挣扎,温邬已俯身压下。阴影笼罩下来,带着暖意的身体紧密贴合,挡住了他所有去路。
温邬撩起垂落的发丝,低头,对着他的嘴唇狠狠咬了下去。
红烛洒落一地,拖曳出蜿蜒的湿痕。
应泊舟被撞得嗡嗡作响的大脑一瞬间空了。
他最先感觉到的是温邬身上似有若无的香气,而后才是唇上狠咬的疼痛,他闷哼一声,湿热的舌尖轻柔地描摹过他的唇瓣,厮磨辗转。
他怀抱里一片温软,耳边是对方灼热的呼吸,热度透过衣料灼传来,他甚至能感觉出温邬的腰身有多细多软。
良久,温邬才退开。
门外参观了许久的一众人已然呆若木鸡。
温邬却未理会,指腹缓缓擦过应泊舟被咬破唇角,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嘴角勾着,笑得眉眼弯弯。
“来,”他凑得更近,气息拂过敏感的皮肤,轻声笑了不知多久,看上去像是气疯了。
“再杀我一次试试?看看谁更恶心谁。”
微凉的指尖还停留在唇畔,语气挑衅到了极点,可那紧紧相贴的身体还带着暖香。
这是与之前和温邬搏斗时完全不同的感觉……
应泊舟呼吸一滞,脸颊到脖颈,不受控制地瞬间烧红,连耳根都烫得惊人。他猛地别开脸,从牙缝里挤出一道气音:
“艹……!”
4. 不爽
寅时三刻,天蒙蒙亮,将军府偏院。
应泊舟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一夜未眠。
昨日一番打斗之后,正院已然破得不成样子无法住人,最后是王福带着人把缠在一起的两个人拉开,分别塞进了东西两边的院子才彻底消停。
他靠在榻边,头裹着药布,衣襟松散,唇角还留着已经结疤的血痕,温邬是咬得真狠。
他脑中思绪乱绞。
昨夜被迷晕后温邬多半已经有所行动,眼下自己反而处于被动状态,刘匠人这条线该如何继续追查?
想着想着,昨夜温邬的气息又撞进脑海,唇上刺疼犹在。
居然做到这等程度,真是疯子。
他猛地闭眼,狠狠搓了一把脸,强行拉回神思。
当务之急是谋划如何除掉温邬。
太后近几年行事愈发大胆,民间甚至出现过太后要逼宫的传言,无疑是她的授意。
她敢如此放肆,其中大半底气来源于温邬。
因为温邬姓温,是老定远侯温载羽的长子。
温载羽戎马一生,有实打实的军功傍身,为人极正,不在军中也颇有威望,他膝下只有一个受尽宠爱入了族谱的养子,和一个在江南养病多年未回京的亲子,温邬便是那位养子。
是以即便老侯爷战死沙场后,温邬不顾温家忠名投靠太后,但光是温载羽长子这一名头,他在朝中影响也极大,更何况温邬本就位高权重。
这场婚事便是用来监视温邬,接近他探查太后阴谋,最好能一举将他歼灭的幌子。
一个幌子。
一个幌子。
应泊舟念头转了几圈,无意识地抿了抿嘴唇,想起那唇瓣微凉湿润,贴着他寸寸研磨。
温邬到底想干什么?
他行事当真毫无章法可言,是个彻头彻尾的麻烦。
应泊舟越想越不行,额角青筋跳了跳,一拳砸在榻沿。
不是,他有病吧?
“爷,”这时,门被敲响,王福的声音响起,“爷,该上朝了。”
应泊舟一愣,收回思绪,眉峰微蹙:“依本朝律,婚嫁者有七日恩假,我没有?”今日不想上朝。
外面王福沉默不语。
应泊舟骤然反应过来,黑了脸。
假什么假,本将军和那姓温的又不是什么真夫妻。
他沉着脸起身更衣,忽然瞥见铜镜中下唇的破口,眼神又冷三分。
束发戴冠,推门而出:“温邬呢?”
王福搓着手,讪笑:“侯爷寅初便离府了。”
应泊舟脚步骤停。
走了?
他在这辗转一整宿,满心躁怒,那混账就这么走了?
“砰!”
王福肩头一颤,抬眼时,偏院的房门和昨夜婚房的门一般裂成几块,木屑纷扬。
“阿嚏!”
马车缓缓行驶在御道上,宫门在望,温邬掩口打了个喷嚏,指尖按了按眉心,可别是染了风寒。
他搭着林四的手掀帘下车,绯袍映着晨光,衬得他面色如玉,只是眼下有极淡的倦影。
几位大臣正低声交谈,虽话音稍敛,但余音仍漏出几句:
“……昨日仪仗摆到将军府前,着实猖狂。”
“应将军岂容这般折辱?迟早将他……”
“迟早将我如何?”温邬脚下一顿,垂眸理了理衣袖,施施然插话,“将我就地正法?”
众人神色一僵,纷纷对视一眼,俯身行礼,忙称不敢。
温邬轻轻挑眉,目光掠过众人,语气带着几分懒洋洋的讥诮:“说到婚事,昨日本侯与应将军大婚,怎的未见诸位上门祝贺?甚至连一份贺礼都未遣人送来。”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脸色变得煞白。
贺礼?哪来的贺礼?满朝文武谁不知道这桩婚事是怎么回事?躲都来不及,谁会上赶着送礼触霉头?
他们悄悄抬头撇了温邬一眼。
不知为何,总觉得今日温邬看上去心情比平日里都坏些,却并非是生气,而是懒懒的,神色怏怏。
怕是昨夜应将军给了他教训吧?
果然,应将军当真神勇!诛灭这奸佞指日可待!
他们如此想着,却不敢明说,只得连连告罪:“下官疏忽,待下朝后定亲自带人上将军府送上贺礼。”
温邬不语。
他们于是又道:“另会再备一份更好的送往侯府,望侯爷不嫌鄙薄。”
“罢了。”温邬转了转手上的扳指,道,“诸位还是留着自个儿用吧。”
话音落下瞬间,一道冰冷刺骨的目光如有实质般钉在他背上。
满朝文武敢如此看他的人,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温邬眨了眨眼,忽然又精神起来。
他悠然回身,戏谑般上下打量应泊舟。
昨夜睡得可好?应大将军。
应泊舟就站在数米之外,身姿笔挺如松。
他却并未如温邬预料般怒气冲冲,而是冷冷扫过他,如同掠过一件无足轻重的物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不屑地嗤笑一声。
随即,他收回视线,仿佛多看一秒都嫌脏,径直向前走去,与温邬擦肩而过时,连衣角都未曾拂动。
于是当日,忠君大将军应泊舟与定远侯温邬大闹婚房之事便在宫里传得沸沸扬扬。
而就在这时,朝堂上,另一件事也不遑多让地闹了起来。
太后以皇帝在位期间京城频发命案,恐是不祥需暂时休养之名,要垂帘听政。
顷刻后,正是微雨时,皇宫。
朝乾殿中,首领太监八海战战兢兢弯着腰站在龙案旁等侯差遣,本是凉爽的时候,他却出了一身的汗。
“啪!”
突然,一本奏折被人拍在了龙案上,奏折的一角变得褶皱,那是人用力捏出来的痕迹。
八海一个激灵,尖着嗓子惶恐道:“哎呦,应将军,可不能这样将折子给圣上,大不敬啊!”
“无事,朕许他这般。”
声音清润,恰似一方上好的墨被浸润开来。
平成帝姓晏名既礼,是先帝的侄子,先帝无子,驾崩后由其侄子继位,平成帝勤于朝政,奈何先帝昏聩致大权旁落,待他继位时,只能落得与太后分庭抗礼的局面。
他从奏折中抬起头,眉眼舒展,对应泊舟笑道:“朕都不气,你气什么?可别连带着将朕的气一块生了,要向你讨回来的。”
应泊舟没理会晏既礼的胡言乱语,眉峰紧蹙:“那妖后欺人太甚!我不信京城频发的命案没有她的手脚。”
“朕会让丞相联络群臣进言反对,这些都是小事。”晏既礼执笔在奏折上写上朱批,才又道,“对了,朕有件事要你去办。”
“何事?”应泊舟闻言如临大敌,“我不娶二房。”
“什么……”晏既礼没料到他会说这个,笔尖一顿,过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顿时有些哭笑不得,“看来你对朕让你与温邬成婚之事颇有微词啊。”
“不敢,”应泊舟干巴巴道:“不过微臣父母多半已经得知他们多了一个奸佞男儿媳,等他二老游历西北回京,要撕微臣的皮时,还请陛下帮忙劝和一二。”
“这混账小子还威胁起朕了。”
“放心,你想娶朕也不会让你在这个节骨眼娶的。”
晏既礼收了笔,屏退众人,起身拿了一卷信封递给应泊舟,“你再看看这个,朕的密探报回,黄宗在西南老家私自养兵。”
“通政司参议黄宗?”应泊舟神情顿时严肃起来,私自养兵是大忌,寻常官员可没这个胆子。
他与黄宗打过几次交道,此人实在谈不上什么有勇有谋之才,别说养兵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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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让他守城之主都勉强。
可如果不是为了自己造反,那便是为了身后之人。
他快速扫过信件上的字,凝眉道:“黄宗是太后的人?”
他分明记得黄宗与太后没有往来。
“太后终究是太后,将人隐藏得滴水不漏。”晏既礼拍了拍应泊舟的肩,“所以此事你务必谨慎调查,最好能连根拔起,方可釜底抽薪。”
“知道。”应泊舟盯着信件,思索该如何接近黄宗。
“对了。”身旁又响起晏既礼的声音。
以为有什么关键线索遗漏,应泊舟连忙凝神做聆听状,然而他等了半晌也没听见后文。
就在他心中疑惑,抬头看去时,便见平成皇帝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说真的,你与温邬成婚到底如何?朕听闻直接劈了婚房?你们还在宫门前试图以目光将对方刺成筛子?”
他顿了顿,又问:“还有你的嘴唇怎么破了?”
“早朝前朕听了一耳朵,却没听得真切,你快给朕讲讲。”
“……”
殿中一片安静。
应泊舟表情一言难尽:“你好奇这个做什么?不是还让我把温邬看管起来吗?派了好几个暗卫盯着他。”
“看管归看管,该打听的还得打听。”晏既礼用手肘捅了捅应泊舟的肚子,不满道,
“快说,还是不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好兄弟了?”
应泊舟默默无言,仰天看了看金碧辉煌的殿顶,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咬牙切齿道:“本将军迟早要宰了他。”
平成皇帝撇了撇嘴:“噫——”
片刻后,殿中又传出一声:“温邬去哪了?”
“朕哪知道?”
与此同时,后宫。
温邬独自一人走在宫道上,沿途两边的宫墙上挂满了紫色的花藤。
这是太后家乡的花,当今皇帝没有三宫六院,只有一位皇后和太子,所以大半后宫都是太后的地盘。
约莫是今日被雨打得凄惨,落了许多花瓣在地上,与泥泞的土混在一起污了好颜色。
温邬站在慈宁宫大门前,捡起一片堪堪落入的花瓣,抚尽污泥,捏在指尖对着云开后隐约可见的日光,日光勾勒着花瓣的纹路像是渡了一层金色,煞是好看。
“侯爷来了。”
正想着,突然一个沙哑缓慢的声音叫了他。
听着这声音,温邬的心情直接跌至谷底,他收起花瓣,转身看去。
只见慈宁宫大门处站着一个人,头戴乌纱描金曲脚帽,身穿紫色单蟒蟒衣,他身形枯瘦,鬓角的头发花白,面孔发黑,眼睛被耷拉的眼皮衬得更加狭长,嘴角下撇,一只黄色干枯的手稳稳地拿着一柄拂尘。
他就是太后宫里的掌事太监康三章。
温邬杵在那丝毫未动,道:“康公公精神好了些,不似先前那般看着命不久矣,本侯时常忧心,娘娘若是失了公公这等得力之人可如何是好。”
他极其厌恶康三章。
若说讨厌应泊舟是因为他总与自己作对,那么对康三章就纯粹是厌恶这个人,厌恶他那蛇一样黏糊冰凉的目光。
让人恶心至极。
康三章抖了抖泛白的眉毛,像是没看见温邬挂在嘴角的嘲讽笑容一般,“呵呵”笑了两声声音沙哑得像是生锈的刀在地上摩挲:
“侯爷言重了,您才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昨日大婚可还高兴?”
明目张胆地踩着温邬逆鳞碾压。
温邬眯了眯眼,嗤笑一声:“康公公上次对本侯出言不逊,险些被娘娘要了半条命,怎么?还没长记性?”
康三章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温邬。
温邬的脸色彻底冷下来:“管好你的狗眼。”
约是过了几息。
康三章才伏低身子缓缓道:“侯爷请吧,娘娘正等着。”
5. 相像
温邬走在慈宁宫的回廊之上,风一过,两侧荷花池里的荷叶翻动着,卷起水珠,在地面碎成一地的光。
正殿尽头的宫门打开,两队侍女鱼贯而出,俯身跪地。
温邬却没动,静静等着。
不出片刻,正殿中再次走出一个人,那是一名看上去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
柳眉凤眼,青衣飘然,长发未束,只自耳后绕过在胸前搭了一股细小的辫子,剩余的用发带缠绕发尾垂在身后。
她低垂着眉眼,对温邬轻轻行了一礼,侧身道:“侯爷请,母后在正殿见您。”
洛浦,太后精心养在宫中的义女,平日里负责照顾太后的起居,与其说是公主,不如说是慈宁宫的掌事大宫女。
“有劳。”温邬颔首,往前走去,眉眼间已经没了方才与康三章对峙时的冷意。
他要扮演太后跟前最听话最得力的一条狗。
当年温载羽战死,众人皆道是意外,大赞老侯爷忠勇,但温邬知道那不是意外,而是有人刻意陷害。
但失去了温载羽的温家很快成了群狼环伺的香饽饽,他分心乏术,根本无从查起。
当时朝中并非如今这太后皇帝分庭抗礼的局面,而是太后独大,于是他只得孤注一掷求太后庇护,才保全温家上下。
此后温邬便开始借此机会收拢权势,悄悄调查真相的同时,为太后做事。
比如此次他嫁入将军府,除了接近应泊舟外,还有一个任务——拿到南疆的布防图。
太后布局多年,怕是要联合外敌起兵逼宫了。
这个外敌便是她的南疆母家。
而为了完成这个任务,太后打一开始便让温邬对应泊舟服软,如此尽可能让应泊舟放松防备,或是软声细语策反应泊舟。
温邬迈进大殿。
不过昨日带私仪堵将军府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太后怕是会大怒。
她一向不喜温邬自作主张。
“臣参见太后。”温邬走至主位高台前,俯身行礼。
殿中空旷,满殿的宫女屹然不动,只能听见他的声音,以及玉珠颗颗碰撞的声音,那是太后盘珠串的声响,却并未叫温邬起身。
温邬低垂着头,感觉有一道冰冷的视线停在自己身上,过了许久,上首才传来一声:“上前来。”
“是。”温邬起身,穿过被宫女挽起的层层纱幔,走上高台的台阶,一直到太后身前,准备再次行礼——
“啪”地一声耳光响彻大殿。
温邬被扇倒在地,一殿的宫女齐齐跪下,
太后甩袖负于身后,厉声呵道:“不听话的狗东西!”
“胆敢忤逆哀家的话!你当哀家人在宫里,耳朵便聋了吗?”
温邬被扇得有些耳鸣,他目光微不可察地冷了些许,却还是恭恭敬敬地将身子伏得更低:“太后息怒。”
“息怒?”头顶嗤笑一声,“你告诉哀家该如何息怒?你一闹,那皇帝与将军府更觉你放肆猖狂,多加防备。如此一来,哀家大业何时能成?”
她冷冷觑着温邬:“你这般不懂事,哀家倒不敢用你了。”
“太后明鉴。”温邬没有过多的波动,太后的反应在他意料之内,他等太后稍微消气后才道,
“臣也是为了太后大计着想,臣与应泊舟斗争数年,若仅凭婚事便对他低眉顺眼,他反而会起疑心。”
他话音一顿。
“更何况臣当真不愿……”
说到这,他适时地皱起眉头,抿了抿唇不再说话。
他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睫毛轻轻颤动,又不敢明着表达出来。
太后不喜欢不听话的属下,但更不喜欢样样都听话的。
因为她不相信有人能违背自己的本意效忠于她,她不信自己任何人平白无故的死忠,所以在威胁控制这些手段之下,她允许自己的手下偶尔有些无伤大雅的小脾气,并十分乐意见到。
所以无论是放才在宫外与康三章的矛盾,还是此时的温邬,在她看来便是这种小脾气。
果然,大约过了几息,那冰冷的视线消失了。
只听几声凤冠上的珠帘碰撞声响起,一只戴满金玉的手托了温邬的手肘一下,这才允他起身。
“哀家知道卿受委屈了。”
她的手虚虚拂过温邬红肿的脸颊。
“将你嫁给应泊舟这步棋表面上是皇帝的主意,实则哀家也极力推进,你当明白哀家让你入将军府的意思,好好抓住这个机会,若能策反应泊舟最好,若不能,得到布防图后便尽快除去用绝后患。”
温邬低垂着眼,没有应声,只有被抚摸的头微微动了动。
他觉得可笑至极。
太后想除去应泊舟,便将自己作为眼线嫁入将军府,又害怕他真与应泊舟在一处后靠向皇帝,而皇帝那边也将自己视作监听太后动作的物件。
他看上去很像低眉顺眼,方便拿捏的棋子吗?
“多谢太后。”温邬收敛神情,感恩戴德,“臣定拼尽全力助娘娘成就大业。”
“很好。”太后满意地笑了笑,她轻轻倚靠在凤椅上,一边拿过手边的茶,一边装作不经意道,“说到此事,哀家查到害你父亲的人了。”
温邬原还在思索要如何应府太后,闻言猛地一怔:“是谁?”
温载羽留给他的遗物中能用来调查的东西太少,十余年过去,也只有了些许眉目。
他眯了眯眼,但当年之事他并非全然不知,为此才在有能力护住温家后,继续在太后身边蛰伏多年。
可为何偏偏是这个节骨眼告诉他?
此事不对劲。
果然,还未等他理出思绪,便听太后道:
“是皇帝。”
温邬抬眼:“皇帝?”
“皇帝忌惮温家功高盖主,设计陷害让他战死沙场,连带着你温家旧部也赶尽杀绝。”
太后慢悠悠品了口茶,她看了眼温邬,忽然又道,“怎么?你不信哀家?”
大殿一片死寂。
温邬忽然明白了太后的意思。
温家旧部,是由追随历代定远侯培养的九支军队,除英勇善战外,还涵盖了奇门遁甲、战术、医术等多重人才,都是精英中的精英。
温家带着这群人南征北战,一代代人的头颅热血洒下去,才换得朝廷安稳,百姓安居,可谓满门忠烈。
当年温家对皇帝的忠心让太后吃尽了苦头,她恨极了,嫌少提及。
今日破天荒地这样编出一番话来,无非是在告诫温邬,让他认清自己是哪边的人,记住当年是谁救了摇摇欲坠的温家。
她怕温邬那由温家世代忠烈筑成的脊梁骨还直着,碰见与温家同类的应家便“幡然悔悟”,给她致命一击。
温邬心中一哂,应着太后的话:“臣不敢,多谢娘娘。”
说到这,他像是才明白什么一般笑了笑,却未点明:“娘娘放心,臣是老侯爷瞎了眼才捡回来的,从小野性难驯,没温家那清正的骨头。”
“合宫上下都说了,臣与娘娘才是极像的。”
他抬眼与太后对视着。
忽然,太后跟着他一起笑出声来,亲昵的拍了拍温邬的脸颊:“哀家说了,温卿最得哀家欢心。”
太后的话温邬一个字都没信。
他走出慈宁宫时已近正午,脸色冷得仿佛结了冰,眉眼中全是冷冽之气。
太后敢直接拿温载羽和温家旧部做文章,无非是笃定他没有掌握当年之事的证据。
不远处林四正带着侯府亲卫候着,见他立刻迎上:“侯爷,可要回将军府?”
“不去,”温邬指腹摩挲玉扳指,“回侯府。”
他要再回去看看温载羽留下的遗物中有没有其他线索。
“是。”林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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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宫外等候。”
温邬揉了揉眉心,又想起什么,问道:“应泊舟在哪?”
林四:“下早朝后应将军便去了朝乾殿,大约是皇上召见。”
那便碍不着他的事。
温邬颔首,准备离去。
忽然听见假山后窸窣作响,隐约还能见着一截晃在外边的袍子,俨然是有人偷听。
他眉心微蹙,接连发生这些事,神情已然有些不耐烦。
林四示意亲卫:“去看看。”
亲卫领命,悄然靠近,拨开草木。
然而在看见的瞬间大惊失色,连忙跪倒一片:“参见太子殿下!”
只见假山后猛地蹦出个穿明黄色的小团子,约莫四五岁模样,头上冠都歪了,像只小雀儿般直扑过来,一把抱住温邬的腿。
“温卿!温卿!”太子仰起红扑扑的脸,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委屈,“你都好久不进宫找孤玩了!父皇也不准孤来找你,你上次说好要教孤耍剑的!”
温邬低头看着那双紧攥自己衣袍的小手,和小太子衣襟上沾着的草屑,微微一怔。
实际上他与太子相识不足半年,初次见面还是几月前的宫宴上,小太子端坐在座位上,累得皱巴巴也不肯歇息,坚持要给满朝文武赐福。
温邬原本没打算去凑热闹,这场宫宴实际上还是太后与皇帝斗法,他应付得有些疲倦,打算直接打道回府。
然后刚准备走,就被小太子叫住了:“你别走。”
还没有膝盖高的小孩,却绷着一张脸,认真道:“孤还没有为你赐福。”
温邬看着好笑,心念一动,应了下来。
不知为何,自此之后,太子便格外喜欢在他进宫的地方蹲守。
温邬舒出一口气,眉目柔和下来,蹲身与太子平视,抬手替他正了正发冠:“殿下怎么独自在此?跟着的人呢?若殿下被发现与臣在一处,会被责罚的。”
“孤甩开他们啦!”太子得意地皱皱鼻子,随即又扯住温邬的袖子,口齿不清地絮絮叨叨,“温卿今日陪孤放纸鸢好不好?不然去喂鱼?御花园池子里的锦鲤都长得老大了,孤让人备了饵料……”
那双眼睛太亮,温邬婉拒的话被堵在了喉间,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吊坠来,是一只珊瑚雕刻的小猫。
他轻轻放在太子手中:“这个先给殿下玩。臣今日还有些事要办。”
“又是有事,”太子小嘴一瘪,眼眶倏地红了,却强忍着没哭,只攥紧那吊坠,声音闷闷的,“母后说,温卿现在是应将军家的人了,都是应将军家的人了,孤还是不能来找你吗?可孤能时常去找应将军玩。”
温邬瞅着小脸皱成一团的小太子,有些哭笑不得,这小孩到底为何这般喜欢他?分明早该在皇帝和应泊舟的耳濡目染下对自己厌恶至极才对。
他抬手,极轻地拭去太子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声音低缓:“殿下是储君,将来要护天下人,可不能这般任性。”
太子眨了眨眼,忽然伸出小指:“那拉钩!等孤长大了,温卿要回来做孤的少傅!”
温邬看着那截白嫩的小指,没有答应,而是拍了拍太子的肩:“殿下该回去了,否则皇后该着急了。”
说完,他站起身,不顾太子眼中的不舍,吩咐两名亲卫道:“送太子殿下回宫。”
他目送太子走远,转身欲行,却蓦地僵住——
只见宫门拐角处,应泊舟不知站了多久,在他身后还站着一个挎刀的人,看身形大约是先前一同站在巷子里的那个暗卫,名为唐青。
应泊舟大约刚从皇帝那出来,还穿着官服。这身官服在他身上规规整整,却不像其他人那般显得呆板,反衬得肩宽而平,背脊笔直,整个人看着便十分养眼。
应泊舟面无表情静静望着温邬,视线在他微红的半边脸上停了一瞬。
两人目光相撞。
6. 微妙
温邬侧身站着,红衣映着假山外开得正盛的簇簇海棠,半张脸映着暖色。他没笑,但眉眼间惯常的锐利散了,透出罕见的柔和。
应泊舟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眉头紧蹙,却没有如往常那般开口讥讽。
他像看见了什么不合时宜的东西。
这陌生的平和让他生出些微妙的不自在。
未及深想,温邬已抬眼望了过来。
温邬唇边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将军竟还有听墙角的雅兴?”
应泊舟的视线落在他唇边那抹刺眼的血痕上,眉头又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比不得温大侯爷,连稚子真心都诓得顺手。”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温邬的脸颊,反唇相讥:“听闻太后独宠温侯爷,现在看来,果真传言不可信。”
温邬闻言,反而故意扬起下巴,露出一个堪称挑衅的笑容:“彼此彼此,昨夜将军中了我的计,不也狼狈得很?”
然而应泊舟并未如他所料被激怒,他依旧站在原地,身姿沉稳,眼神里平静无波,甚至带了些淡淡的厌烦,仿佛在看一场乏味的闹剧。
“随你怎么说。”他语气冷淡,转身欲走,却又像是想起什么,侧首道,
“你与其在此逞口舌之快,不如多想想如何尽快抓住那幕后指使,下次可没如此好运让你占得先机。”
这话表面是提醒,实则戳着温邬的痛处,嘲讽他用迷药卑鄙。
温邬气极反笑,正要再刺他几句,却见应泊舟脚步一转,竟是朝着太子离去的方向走去。
“你做什么?”温邬眉心一跳,冷着脸道。
应泊舟脚步未停,已经走远,声音随风飘来:“防止某些心怀叵测之人,借着孩童之手传递些不该传的东西。”
温邬站在原地,看着应泊舟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他慢慢抬手,指腹擦过唇角,盯着指尖那点殷红,忽然觉得方才将吊坠给小太子的举动荒谬至极。
“昨夜抓的那二人如何了?”温邬问林四。
“刘三石一直在鬼哭狼嚎,另一个刚醒,林三正审着呢。”林四回想了一下,咂舌,“那场面……”
“不招便继续关,继续守着刘三石的铺子,幕后之人必再派人探查。”
温邬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笺,“找人拿给林三,告诉他若见可疑者,不必捉拿,将此物给他。”
“这是……”林四凑近细看,却被温邬屈指弹中额心,嗷一声捂头跳开,“侯爷偏心!给林三看不给我看!”
“好好办事。”温邬道,“办完有奖。”
“真的吗?”林四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什么奖?”
温邬走向宫外:“办了你便知道了。”
林四鼓了鼓腮帮子,追了上去:“哎呀,侯爷,你就告诉我嘛……”
马车转过宫墙,汇入大街的喧嚣。沿街叫卖声,茶楼酒肆的喧哗混成一片嘈杂的市井气息。
温邬靠在车壁上,听着外面的喧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扳指,心中盘算着可能是幕后指使的人。
他贴身的玉佩,除去他信任的温家人,便只有应泊舟和太后亲近的人知道。
应泊舟做不出这样的事,这人根正苗红正直得发邪,连栽赃都嗤之以鼻,更别说用大火烧尽几十条人命。
那便是太后那边的人,太后和康三章,到底是在警告他听话还是……
行至半途,车窗外掠过忽然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官袍,背影有些佝偻,朝着与主街相反的僻静的巷子走去。
正是刘涿。
温邬眉心微动,撩开车帘:“那边是何处?”
驾车的亲卫探头望了一眼,回道:“侯爷,那边是百卉集,多是些花农,或卖散花的摊贩聚集之处,算不得什么好地方。”
温邬略一沉吟:“跟上去看看。”
马车缓缓尾随,转入巷口。百卉集内果然不如主街喧闹,空气中弥漫着各类草木花卉的气息,夹杂着些许凋零腐败的味道,里面摊贩不多,顾客更少,显得有些冷清。
温邬的目光很快锁定了刘涿。
只见他停在最角落一个简陋的摊子前,摊主是一对母子,两人皆衣衫褴褛,妇人脸上带着可怖的疤痕,眼神麻木,身边跟着个瘦骨嶙峋的男孩,那男孩像是生了病,一直低咳。
他们面前的担子里,只剩下几束有些蔫败的花草。
刘涿蹲下身,与那妇人低声说了几句,妇人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对着刘涿连连道谢。
然后,温邬看见刘涿从怀中掏出一个破旧的钱袋,将里面所有的铜钱,连同几块碎银子,悉数倒出,小心翼翼地堆放在妇人面前,几乎是倾其所有。
温邬认得那对母子。小倌楼那场大火绵延不断烧毁了半条街,其中有一户人家,男主人和几个孩子都葬身火海,只剩下被烧毁容貌的妻子和这个因浓烟落下病根的儿子。
刘涿刚接过妇人千恩万谢递过来的装花草的破旧布包,一转身,便对上了温邬的目光。
他先前在将军府门前顶撞温邬,虽没有获罪,却也战战兢兢过了整夜,陡然看见他,被吓得一惊,许久才反应过来。
刘涿不知温邬踏足这片几乎无人问津的集市所为何事,但他知道温邬往往行事不定,万一在此处大发雷霆,怕是都要遭殃。
他心中打着鼓,颤颤巍巍上前两步站在那对母子和温邬的中间,将温邬的视线挡住,声音干涩,行礼也略显僵硬:“侯爷。”
温邬目光从那对母子身上收回,又落回刘涿紧抱着的布包上。
他掀开车帘:“临近正午,本侯有些饿了,不知刘大人可否赏脸,与本侯一同去用膳?”
刘涿闻言,身体颤了颤,他想拒绝,但瞧着温邬不见喜怒的神情,只得在亲卫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马车在一家茶馆前停下。茶馆门面不算很大,却透着几分清雅,入门是曲折的回廊,引向一方庭院,院中几竿翠竹,环境幽静,与街市的喧嚣隔绝开来。
老板亲自引着二人上了二楼的雅间,室内布置简洁,一张方桌,两把圈椅,墙上挂着一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角落放了几盆香兰,窗户半开,恰好能望见庭院中的竹影。
刘涿随着温邬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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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促不安地站在门边,先不论与定远侯共同用膳这件事,他目光扫过桌上已摆好的几样精致点心,光是这吃食就已经让他望而却步起来。
他囊中羞涩,这地方一看便知花费不菲。
“坐。”温邬已在主位坐下,示意对面。
刘涿这才小心落座,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眼睛却不敢多看桌上的食物。
他捏着空空如也的钱袋,踌躇片刻,低声道:“侯爷此处想必所费不赀,下官……下官……”
“本侯既邀你前来,自是本侯做东。”温邬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语气平淡。
刘涿闻言,脸上更显窘迫:“侯爷厚意,下官心领。只是无功不受禄,待、待下官月例银子下来,定当归还今日茶饭之资。”
温邬抬眼看了看他,未再言语。
茶点陆续上齐,除却几样精巧茶食,还添了几道清淡可口的菜肴,虽不算奢侈,但对于刘涿而言,已是前所未有的丰盛。
他吃得极为克制,动作拘谨。
温邬并未动筷,只慢慢喝着茶,状似不经意地开口:“方才在百卉集,见刘大人买下那许多花草。”
刘涿动作一顿,放下筷子,神色黯然了几分,叹道:“不过尽一点微薄之力罢了,民生多艰啊。”
他抬眼望向窗外,目光有些悠远:“我辈读书,所求不过‘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身在其位,便牵系万千黎庶生计。”
他的话没有直接指向谁,温邬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刘大人,”他淡淡道,“菜要凉了。”
刘涿一愣,看着盘中还冒着热气的菜,又看看神色难辨的温邬,最终低下头,默默夹菜,这顿饭的后半段,在一种近乎诡异的安静中度过。
饭毕,温邬便让亲卫送刘涿离开。
刘涿起身,郑重地对着温邬深施一礼,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道:“多谢侯爷款待,下官告退。”
雅间内只剩下温邬一人。他走到窗边,看着刘涿略显佝偻的身影消失在茶馆门口。
温邬愣了片刻,长舒一口气,这才回身吩咐林四:“你去一趟百卉集,看看那边灾民情形。”
“好,我这就派人买些米面粮油。”林四抓起桌上未吃完的糕点塞嘴里,含糊道,“只是他们住的地方要换吗?”
“找我们在城中安插的线人打理即可,不用以侯府的名义。”
“好嘞!这就去办!”林四原地蹦跶了几下,便要夺门而去,忽然他脚下一刹,回头问,“侯爷现在还回侯府吗?我这次怕是去得有些久,让小五来代替我照顾爷。”
温邬颔首:“回。”
他顿了顿,手搭在窗户边,看向对面屋顶的阴影处:“去的时候当心尾巴。”
林四笑嘻嘻:“属下明白。”
很快,茶馆门前的马车再次向侯府驶去。
而在马车彻底消失在街道口时,三道人影分别从茶馆掠出,悄无声息地穿过人群。
一道继续跟着温邬,另外两道分别向林四和将军府的方向赶去。
7. 争吵
“爷,侯爷回了侯府,属下怕被发现,没敢跟进去。”
将军府书房,一名暗卫单膝跪下,正汇报温邬行踪。
应泊舟这会儿却有些心不在焉,他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那枚珊瑚雕刻的小猫吊坠,指腹慢慢蹭着边缘。
自打在宫中生出的那点不自在之后,他心中便觉着不大对劲。
暗卫跪着等了半晌,没听见自家主子的吩咐,又不敢去看应泊舟,只得疑惑地看了应泊舟身旁的唐青一眼。
“咳。”唐青抽了抽唇角,清咳一声。
“知道了。”
应泊舟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食指下意识戳了戳小猫的鼻子,皱眉问道,
“他离宫后还做了什么?”
那暗卫这才继续道:“侯爷派人去了百卉集。”
应泊舟摩挲吊坠的手指停住,抬眼:“百卉集?他去那儿做什么?”
前几日他去过百卉集。
那边巷子挤着不少在那场大火后没了着落的人,摆些半死不活的花草眼神空茫茫的。
他私下已经让人去打听城外几个庄子要不要人手,光是米钱接济解决不了问题,琢磨着给这些人找个能长远吃饭的营生,总得给他们一条活路。
按理说这些人碍不着温邬的事,也没什么能查出来的线索,他怎么想起来去那里?
“属下不知。温邬在那边碰见了礼部郎中刘涿,请他用了顿午膳。”暗卫道。
应泊舟眉头皱了起来。
温邬被栽赃纵火杀人的事还没有着落,转头就去灾民扎堆的地方,这举动透着古怪。
他拿起书案边的一个精致的小木盒,将吊坠放在里面,道:“找人刘三石铺子那边,盯紧了,别出岔子。你再去跟着温邬的人,查探仔细。”
“是!”暗卫应声,转身便走。
“将军,可要我去查看一番?”唐青才开口问道。
“不用。”应泊舟盯着装吊坠的木盒半晌,最后索性拿出一本兵书看。
书房内安静了足足有一个时辰。
唐青扫了眼窗外的天色,又看向那木盒,斟酌道:“其实从侯爷与传闻中有些不同,若真如传闻那般,昨日在将军府门前便不会如此轻易放过,也不会将晕在巷子里的将军带回来,更何况小太子……”
“唐青。”应泊舟沉声道。
唐青立刻垂头:“属下失言。”
“我们与他是敌人,他那般不过是为了他的计划逢场做戏罢了。”
应泊舟将兵书合上,“你去看看也好,当心温邬在谋划什么阴谋。”
“是。”唐青领命。
“等等。”应泊舟叫住他,整张脸险些皱成了抹布,过了半晌,才将盒子递给他,“你先去找几个人,去市面上悄悄问问,有没有手艺特别好的师傅,能雕刻这种纹路的,找到人带来见我,重金答谢。”
唐青点头记下,正要退出去——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好了将军,百卉集的人都被侯爷的人赶出京城了。”
“什么!”应泊舟猛地抬头,拍案而起。
应泊舟亲自赶到百卉集时,那里已是一片萧条狼藉。地上的花草和零散摊位,都被践踏得不成样子,让本就死气沉沉的地方变得更加没有生气。
他没说话,薄唇抿得发白,下颌绷得极紧,眼神扫过这片废墟。
他死死咬着牙,转身翻身上马,狠狠一夹马腹,朝着城外方向疾驰而去。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城外官道旁,只剩下杂乱无章的车辙印,百卉集那些人,已经被温邬的人押着走远了。
而就在他几乎要不管不顾下令让亲兵沿路追上去时,官道旁的土沟里,忽然连滚带爬冲出来一个人,一个瘸腿的男人。
*
瘸子在百卉集附近的街道上趴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肥羊打马而过。
今儿从百卉集出来的这趟车,他老远就盯上了。
十来辆大车,载着人,还配了押送的。那阵仗,一看就是官府或者哪个大户大量迁人,他本没在意,百卉集的人还没他过得好,去哪也和他没什么干系,可车队经过他跟前时,风掀开一角车帘,他瞅见里头坐着个年轻公子。
衣裳料子,那叫一个好。
靛青的袍子,领口袖口绣着银丝暗纹,太阳底下一晃,亮得他眼睛疼。他就着土沟里水抹了把脸,一瘸一拐地往车队前头扑。
“青天大老爷,也可怜可怜我这废人吧!”
他喊得凄厉,是他练了十几年的调子,专门对付这些城里那些同情心泛滥的富人。
车队果然停了。
他跪在土里,眼泪说来就来,拿袖子糊了满脸的泥,把自己那瘸腿往前伸了伸,膝行着往前爬。他能感觉赶马车的人对那小公子说了什么,果不其然,他很快被请上马车。
马车上全是他见过的难民,他们个个抱着包袱,想来是大火之中抢出来的最后的家当,不知能值多少银子。
他暗自舔了舔嘴唇,琢磨着偷摸拿走那些家当,再向那小公子讨到银子后,找个机会溜走,他可不敢一直留在这,万一露馅了可不好。
然而就在马车使过城门时,忽然停下了,那小公子上了他这辆车,脚步落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轻轻的,靴子很干净。
“你是百卉集的人?”
那小公子开口了,声音很是清亮,瘸子抬头看去,一眼却见着他手中拿着的名簿。
那名簿上可没他的名字。
瘸子心里一跳,但嘴没停:“是是是,我就是百卉集的,他们都认识我,我就在街口那个破屋里住,这些天全靠街坊接济……”
“哦?你确定?”
声音带了点雀跃,却让瘸子没来由地脊背一僵。
他抬头,对上那小公子的眼睛。年轻,长得也好,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是把什么都看透了,正等着他往下演。
他被看破了。
“扔下去。”
就三个字。
瘸子还没反应过来,后脖领子一紧,整个人腾空而起,耳边风呼呼一刮,后背砸在地上,疼得眼前一黑。
等他终于能撑起半个身子,车队已经走远了,只剩下一道道车辙印子,和扬起的尘土。
他“呸”地吐出一口血沫子,恨得眼睛都红了。
不就是想讨口饭吃?那公子爷穿得那么好,手指缝里漏一点都够他活半年,至于吗?至于吗!
他拖着瘸腿往路边的枯草丛里挪,一边挪一边骂,把那小公子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骂完了又疼,疼完了又骂,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狼狈得像条死狗。
正骂着,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他抬头,眯着眼往官道那头看。
一队人马疾驰而来,当先那人骑一匹高头大马,玄色大氅被风鼓得猎猎作响,眉眼冷厉,气势迫人。
应泊舟。
瘸子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京城谁不认识应将军?打仗的,杀过人的,可偏偏是个菩萨心肠。
瘸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条腿,多好的本钱。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土沟里扑出去,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一条腿瘸着,跑起来歪歪扭扭,脸上涕泪横流,直扑到应泊舟马前。
“应将军!您可要给我们做主啊!”
应泊舟忙勒紧缰绳:“何人在此?”
“草民是百卉集的,刚才突然来了一群人把我们赶出城里,断了我们的活路。”他拍着大腿,哭得声嘶力竭,“我看不下去,说了几句公道话,就将我扔下了车,生生摔瘸了这条腿!”
他哭天喊地的伸出那条腿,摔下马车时在地上擦了一下,血糊糊的,确实惨。
“这是要捂上我们的嘴,逼死我们啊!”
果真是温邬,他真派人将他们赶了出去。
应泊舟听着他的哭诉,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厉声吼道:“将他带进城里好生安顿。”
他猛地一提缰绳:“唐青带人跟我走,顺着车辙去追……”
“追回来”三个字还没出口,那瘸腿男人却忽然哀嚎一声,哭得更凶,声音里满是绝望:“将军!追不得,追不得啊!”
那公子爷可是认得他的,真追上了,一对质,他还怎么讨银子?
男人仰起脏污的脸,涕泗横流:“追回来我们更活不成了。”
应泊舟高高坐在马上,握着缰绳的手僵在那里,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冷了下去。寒风灌进他的衣领,却比不上心底陡然升起的寒意。
“您护得住我一个,护得住这所有人吗?他们现在都被带远了,谁知道路上会出什么事?您派人去追,万一惹急了那边,他们直接下黑手,这些人还能有命在吗?”
“将军,您是好心,可这世道,这世道它不让好人活啊!”
声声痛哭回响在耳边,应泊舟骑马行至定远侯府。
他一把挥开侯府门前拦下他的温邬亲卫,沉着脸一言不发往里闯。
“将军使不得!就算你与侯爷已经成婚,也不可擅闯侯府啊!”内院,侯府的管家急得大喊。
“滚开!”
他胸口那股蹿起的怒火越燃越烈,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此刻温邬刚从侯府密室出来,温载羽的遗物他已经看过无数遍,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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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依旧一无所获。
他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打算更衣去歇息片刻。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片喧闹声。
他皱了皱眉,正要出去查看——
“嘭——!”
伴随着下人的一声尖叫,应泊舟破门而入。
“你为何要将百卉集的人赶走?”
什么赶走?
温邬眉头拧得更紧,他不明白应泊舟在发什么疯,但向来懒得跟应泊舟好好说话,这会儿更没心情:“本侯做事也要与你交代?”
应泊舟走上前盯着温邬:
“你何必如此赶尽杀绝?他们再受不起惊吓,有的人甚至病重垂危,你如此作为,他们如何活下去?”
“赶尽杀绝?”温邬动作一顿,他忽然明白了应泊舟在说什么,脸一瞬间冷了。
他又不由得回想起上午那吊坠来,嗤笑一声,起身往前走了两步,离应泊舟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更刺人,
“我要是说,是看着那些人碍事呢?”
应泊舟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温邬见他这样,脸上反倒露出点恶劣的笑意,像是破罐子破摔:“不信?你现在去百卉集那些人家里瞧瞧,看里面的东西还在不在?摊子都收了,家里自然也要一并清理,不给他们留念想。”
“你——”应泊舟呼吸一滞。
他看着温邬的眼睛,想分辨这话是真是假。
“温邬。”他开口,声音沉得吓人,每个字都像是透着怒意。
“那些百姓,家烧没了,亲人死了,刚在废墟里爬起来,拼了命想活下去。”应泊舟沉着脸,那是真正上过战场的人发怒的模样,没有歇斯底里,却能让人脊背发凉。
温邬站在他对面,笑得张扬:“所以呢?”
“他们是那场大火存活下来的人,本侯见着他们便会想起自己被栽赃,被满京城传有断袖之癖。如果不是那些流言,皇帝便不会借此赐婚,本侯也不会屈于你这将军府。”
温邬倾身凑到应泊舟耳边,温热的呼吸拂过他颈侧的肌肤,轻笑道:
“所以,本侯不会放过栽赃之人,更不会放过这些人。”
应泊舟周身的气息骤然沉了下去,不见厉色,也没有抬手,只是静立在那里,极沉缓地问:“你说完了?”
下一瞬,温邬只觉得手腕一紧,一股极大的,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将他扯向一旁。
后腰重重撞上坚硬的桌角,闷痛传来,他尚未缓过神,下颌已被手指狠狠扼住,那力道极重,逼得他不得不仰起头。
应泊舟拇指指腹擦过他受伤的唇角,疼痛尖锐,温邬轻轻蹙了下眉,喉间却溢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他被迫迎上应泊舟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的怒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温邬仿佛浑然不觉,被掐着下巴,吐字有些模糊,却依旧带着令人恼火的轻佻:
“怎么?应将军这是要动家法?”他甚至还试图扯动嘴角,“还是说,光天化日就想行不轨之事?”
“你早说啊,本侯昨晚便成全你,何至于大婚之夜分院歇息。”
“住嘴。”应泊舟低声道。
“温邬。”他道,“朝党之争,各为其主,你可以为了你的立场,为了你要追随的人,算计,厮杀,甚至不择手段,那都是为了各自的信仰,成败皆可不悔。”
他再逼近一步。
“但你若将手伸向那些无辜百姓,用他们的性命做筹码,用他们的苦难当垫脚石,温邬,那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说一句问心无愧。”
最后那四个字,他咬得极重,像一记重锤砸下。
问心无愧。
温邬脸上的笑意消失殆尽。
“应泊舟,这就是我最讨厌你的地方。”
温邬骤然沉肩撞入应泊舟怀中,右手直取喉咙,应泊舟被迫仰头松手,他一个旋身踹向他腹部,借力退至窗下。
他擦了擦唇角,冷声道:“应大将军真是高风亮节,慈悲心肠。可惜啊,本侯就是个草菅人命的奸佞小人,手上沾的血怕是你想都想不到有多少。”
“那些百姓是死是活,与本侯何干?”他吐出的每个字都淬着毒,“本侯就是要拿他们当棋子,应将军待如何?要为民除害吗?来,现在就可以动手。”
房中安静一瞬。
应泊舟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不明所以地笑了声:“是了。”
“是了,这才是你温邬。”
他只觉得方才在将军府的烦恼全然消失。
什么吊坠?什么太子?什么和传言有误?
这人就不可能是个好人。
8. 布局
应泊舟一杆枪舞得虎虎生风,枪尖破空,发出凌厉的啸声。
院中的树连着连树上的鸟窝都遭了殃,鸟羽扑簌簌落了一地。
唐青远远站着,不敢靠近。
在他身后站了一溜战战兢兢不敢发出声响的暗卫,连王福都跟着缩在角落。
自打那日从侯府回来,将军便是这副模样。
话少,脸黑,就没闲下来过。
已经五日了。
还是没能寻到百卉集那些人的下落。
温邬把人藏得太干净,像早料到他会去追,车辙印在城外三里处断得干干净净。
应泊舟一□□穿飘落的树叶,枪杆发出“铮”的一声嗡鸣。
他盯着树叶,忽地收枪。
“将军。”唐青觑着空子上前,“先前救下的那个人,说要见您。”
应泊舟把枪扔给他,接过帕子擦汗:“哪个?”
“百卉集那个瘸腿的。”
应泊舟动作一顿。
他险些忘了这人。
“走。”
城西小院,那瘸腿男人正坐在檐下晒太阳。
一条伤腿直挺挺伸着,裤腿挽到膝盖,露出青紫肿胀的脚踝。
他听见动静,抬头见是应泊舟,登时红了眼眶,挣扎着要起身下跪。
“将军!”
唐青眼疾手快扶住他:“腿伤着,别折腾。”
男人便撑着唐青的手起身不跪了,只拿袖子揩眼角,一下又一下,把脸上蹭出两道湿痕。
应泊舟在院中石凳坐下:“何事要见我?”
男人垂着头,声音哽咽:“将军救命之恩,草民没齿难忘。只是这几日越想越觉得,这京城实在待不下去了。”
他抬起眼,期期艾艾望向应泊舟。
“虽然草民不知那些人是何方神圣,但他们认得草民,草民怕连累将军,也怕再被他们撞上……”
他话音顿了顿,觑着应泊舟的神情:“将军心善,草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活了。”
说着又拿袖子揩泪,肩膀一耸一耸。
应泊舟看着他,片刻后才道:“我城外有个庄子,正缺人手。你若无处可去,可去那里安顿,有吃有住,按月支钱,比你从前摆摊稳当。”
男人的哭声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泪痕还挂在脸上,神情却有些发愣:“庄、庄子?”
“嗯。”应泊舟道,“活计不重,养好腿再说。”
男人张了张嘴,没立刻接话。
他飞快地眨了两下眼,垂下头眼珠子溜溜转了几圈,“草民是想回老家去。”
应泊舟皱了皱眉,没说话。
男人自顾自说下去:“草民原是柳州人士,十年前逃荒来的京城。如今这一遭,到底是在外头漂怕了,乡下地方,好歹有几亩薄田,勉强能糊口。”
“只是到了柳州,也要银钱置办家什……”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凑到应泊舟身边,搓了搓手,试探道,“不知将军可否给些盘缠?”
他又怕应泊舟看出什么,连忙补了一句道:“不多,从您指缝里洒洒水出来,给个百八十两的银票就够了。”
檐下风过,半晌无声。
应泊舟转过头看着他。
百八十两,都够许多贫苦人家多年的生活了。
而这人眼下的泪痕都还没擦干净。
不知为何,他脑子闪过温邬那日的面容来,忽然觉得有些疲倦。
没说话,偏头示意唐青。
唐青从袖中取出一只钱袋,搁在石桌上。
男人的眼睛倏地亮了,嘴上还在推辞,手却已经捞起钱袋,解开系绳,把银子一枚一枚摸出来点数。
他点了好几遍。
末了抬起头,脸上堆着的笑僵了一瞬:“将军,这不对啊,这、这顶多二十两。”
“莫要得寸进尺。”唐青上前一步,腰间佩刀震出半寸寒光,“这二十两够你回去开荒垦地,好好过日子了。”
男人被唐青吓得一激灵,终于不再多话,一把抓起钱袋揣进怀里,千恩万谢,又要哭嚎着往下跪。
应泊舟没让他跪。
他看着男人拖着那条瘸腿一颠一颠回屋收拾包袱,动作倒比方才利索许多。
他收回视线,转身出院。
“派人盯着出城,以防他沿路生出什么乱子。”
应泊舟凝眉,“百卉集这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按照温邬的性子,若真是看不惯百卉集的人才将人赶出去,早将这男人拖下去砍了,或是直接打断腿扔到荒郊野外任其自生自灭,何至于还扔下马车让他回京城留他一命?
这般做派,倒像是刻意将人放回来。
被运走的那些人,可能反而是安全的。
就是不知是否是温邬的另一个阴谋,刻意反其道而行,用于迷惑他。
想到这,他心中忽然涌出些许烦躁。
“黄宗近日行踪都调查清楚了吗?”
皇帝让他查黄宗养兵之事,为了掌握线索又不打草惊蛇,需得找个缘由接近他。
唐青道:“一切都准备妥当,属下调查清楚了,黄大人近日爱在晚膳时分去小轩楼。”
与此同时,定远侯府。
温邬搁下笔,将刚写完的信纸轻轻吹干,看了眼面前的林三:“有消息了?”。
林三跪在书案前:“侯爷,黄宗方才遣人传信,应下了侯爷纸笺上的邀约。今夜晚膳时分,小轩楼一叙。”
“此外,”他又道,“属下查到黄宗曾与康三章来往密切。”
温邬的手顿了顿,康三章,这倒不算十分意外。
“知道了。”
他将信笺折好,声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准备准备,本侯去会会那个黄宗。”
大约是与应泊舟争吵那一日,先前捉住的那人也受不住审讯招供,而后林三便传回消息,栽赃的幕后之人再派人到刘三石的铺子探查。
那人收到了温邬递出去的纸笺。
纸笺上只写了一句话——共同谋事,除掉温邬。
虽说在那之前,温邬不知幕后之人究竟是谁,但总归有一个目的,那就是除掉自己。
如今线人被抓,把柄在握,此人正是焦灼之时。忽然冒出另一个与他同仇敌忾且可能知晓他底细的人,他定会来见。
届时温邬便可请君入瓮,再来个瓮中捉鳖。
可即便如此,他也万万没想到,那人是黄宗。
黄宗此人,一贯唯唯诺诺,是朝中出了名的和事佬,谁也不得罪,什么事都不出头。往日里别说是后宫的太后和康三章,与在前朝走动的温邬交集都少之又少。
竟是太后的人。
他将信纸递给林三:“将此信送去东禹封述将军府上,再替本侯问他安好。”
在温载羽的遗物中,有一封多年前从虚州锦城寄到侯府的信。
信上劝温载羽进言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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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御敌平乱。而温邬记得清楚,那时温载羽已接圣旨,整兵待发,不日便要北上抵御蛮族。
为何突然改道南疆?
又为何偏偏在南疆战死沙场?
温邬眸色暗了暗。
这封信太关键。
而当时能劝动温载羽的,唯有他的至亲挚友。
老侯爷为人一生谨慎,不愿卷入朝堂纷争,交友极少,能与他书信往来者更是屈指可数。
温邬查了多年,筛了又筛,却始终无法锁定那人是谁。他那时尚且年幼,对温载羽身边之人所知寥寥,只能求助当年追随老侯爷的温家旧部。
封述是那些人中,唯一一个在温邬投靠太后后,仍与他保持联络的将军。
“再去查查黄宗何时进京的,从何而来,都接触过哪些人。”温邬道,“太后将他藏得这样好,连本侯都不知晓此人底细,怕是在做见不得人的大事。”
比如太后为造反逼宫,寻一个极不起眼的人养兵。
只是现在还无法坐实此事,更动不了太后根基。
温邬吐出一口浊气。
罢了,他暂时动不了太后,但活捉黄宗,顺势祸水东引,足以重创康三章,让太后暂时不敢有所行动。
即便太后未如他预料般暂停计划,只要黄宗一除,太后手中无人,便会将计划交给自己,如此对往后行事也有利。
但既是太后的人,便不能明目张胆地动手。他得找个背锅的,把康三章联合黄宗杀人放火的罪证,递到皇帝眼前。
如此他往回一缩,再给些可有可无的任务进展,太后的便不会怀疑到自己头上,只会觉得皇帝和应泊舟下手太快。
“若没其他事便忙去吧。”
温邬说罢,凝眉沉思着,想把这口锅扔到那位大臣头上更好,然而林三却没有立刻离开,反而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这孩子一贯寡言少语,如今这般倒是少见。
温邬有些意外:“还有事?”
“林四来消息说百卉集的难民已全部安顿妥当,他不日便回。”林三说完,又看了眼温邬,纠结了片刻才道,
“属下听闻应将军从百卉集回来后闯入侯府对您大发雷霆,便想怕是有所误会,于是私自前往探查一番。”
温邬没料到他还去做了这事,不由得放柔了眉眼:“查到什么了?”
“应将军那日在城外带回来一个自称百卉集难民的瘸子,但林四递的消息说并无遗漏,怕是有人鱼目混珠,骗了将军。”
温邬挑了挑眉,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哦?”
林三话音顿了顿:“可要属下将那冒犯侯爷的瘸子处置了?”
“不用,”温邬脑中浮现出那日应泊舟愤怒的脸,忽然笑了,“不管他。”
某个傻子不仔细探查,如此轻易被骗,便让他继续被骗着好了。
想到这,他心念一转,将笔搁在砚台边沿。
“你前两日说,”他露出一个玩味的表情,“应泊舟派人跟踪黄宗?”
“是。”林三道,“但不确定是否是与我们得到了同样的线索,才从黄宗那边调查纵火案,或是在查别的,我们怕被发现没敢离太近。
“不过属下确定,我们的人并没有走漏消息。”
“无事,远远跟着就行。”温邬一只手支着下巴,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那笑意很快延伸到眼中,笑得眉眼弯弯。
“甚好。”
背锅的来了。
9. 好巧
城西这条街,白日里倒是热闹,茶摊一个挨一个,卖的都是寻常人家喝的粗茶。到了晚膳时分,摊主们收了东西,只余下两三间还撑着棚子,等着最后一拨客人。
黄宗便是其中之一。
他生得一副圆脸盘,眉眼温和,蓄着短须,穿着一身得体的袍子,腰间挂了个普普通通的钱袋。他站在茶摊前,活像个账房先生,没半点通政司参议的官架子。
摊主是个年轻姑娘,见了他便笑:“黄大人今儿心情像是不错?今儿刚送到的好茶,可要来些?”
黄宗弯腰拈起一撮茶叶凑到鼻端闻了闻:“包些吧。”
他确实心情上佳。
因为那纸笺的主人应下了今日的邀约。
初初接到纸笺时,他十分忐忑,能查到他头上,必定会去查自己与温邬的渊源,再顺藤摸瓜查到康三章头上,届时自己是太后一党便瞒不住了。
他担心那人会趁机拿捏这一把柄使出诡计,不料对他的安排这般配合。
如此,他便率先占了上风。
加上自己有备而来,若此次谈判妥当,便可顺水推舟合谋,若谈不拢便可就地杀了以绝后患。
思及此,他拧起茶包嗅了嗅,喟叹一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往小轩楼去。
“这茶不错。”
忽然一道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仿佛被什么闷闷地撞在心口处,脑中空了一瞬,黄宗思绪还未跟上,汗毛便已经竖立。
这声音他认得。
只见几步外的另一家茶摊前,站着个年轻男人,玉冠白衣,正低头看摊上的茶叶,夕阳洒在棚子上,照出他半张侧脸,轮廓硬朗,眉峰如刀。
应泊舟。
黄宗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街上空荡荡的,除了他和应泊舟,再没旁人。那几个茶摊老板都在棚子里坐着,没往这边瞧。
冷汗刷地冒了出来。
小轩楼,他约人见面的地方,应泊舟为何在此?是巧合,还是……
他心里蓦地冒出一个念头。
那条纸笺,可能是应泊舟递的。
应泊舟和温邬不对付,这事整个京城都知道,前几日成婚之事闹得那般大,可以说双方都让对方下不来台,如果应泊舟想对付温邬,那找上他黄宗,倒说得通。
可如此应泊舟必定已经知晓他的底细。
这倒没什么,无非是行动不便罢了。
他更怕应泊舟查到了西南养兵一事。
他心头突突跳了两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装作没认出人,低头便往回走,不管怎样,眼下已不再适合与人会面,暂且回去再做打算。
然而天不遂人愿。
“黄大人?”
就在此时,应泊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惊讶,“巧了,你也来这儿买茶?”
黄宗不得不抬起头。
应泊舟已经走到近前,手里捏着一小包茶叶,正冲他微微颔首,眉眼间是恰到好处的意外。
黄宗忙拱手:“哎呦应将军,下官失礼,失礼。”又看看他手里的茶叶,“将军也来这儿买茶?”
“可不是。”应泊舟扬了扬手里的纸包,“喝惯了宫里赏的,听说民间的茶别有一番风味,大人这是?”
黄宗笑了笑:“我常来这家,老主顾了,不过今日来得晚了些,下官得快些回去,家中……”
他说着就要告辞,却被应泊舟抢先道:“大人还没用晚膳吧?这都这个时辰了,小轩楼就在前头,不如一道?”
他说得自然,仿佛只是寻常同僚偶遇,顺口邀约。
黄宗心中的那根弦绷紧了些,抬眼看了看应泊舟,对方神色坦然,正等着他答话。
此时不是离开的上好时机,如果真是应泊舟递的纸笺,他这般着急离开,反而让人疑心。
“也好。”黄宗笑了笑,“那就叨扰将军了。”
两人进了小轩楼的雅间落座,酒菜陆续端上来,黄宗夹了一筷子慢慢嚼着,眼角余光往应泊舟脸上瞟。
应泊舟吃得坦然,没有说话,看不出什么异样,仿佛当真是偶遇,顺势邀约一顿饭的。
黄宗心中打着鼓,如坐针毡,把筷子放下,他得试探试探。
应泊舟年纪轻轻便已帮皇帝坐稳皇位,什么心思在他面前都无所循行,与其和他绕着圈子套话,不如直接问,反倒不惹人怀疑。
“将军。”他思索片刻,把声音压得低些,身子往前倾了倾,“下官遇见一件事,苦恼已久,不知向何人说起,不过既然遇见了您,觉得还是该禀报一二。”
应泊舟夹菜的筷子一顿,抬眼:“何事?”
他一直在寻个何时的时机说话,没想到黄宗倒先开了口。
黄宗细细看着他的神情:“前些日子,我收到一张纸笺。”
应泊舟眉梢微微一动。
“上头写了一句话,”黄宗暗自吐出一口气,像是被那纸笺上的内容吓到,这样让自己显得更冷静些。
他盯着应泊舟的眼睛,缓缓开口,“共同谋事,除掉温邬。”
他期盼着应泊舟会露出疑惑的神情,但等了许久,那张脸上的表情除了凝眉思索了几息,未见有任何变化。
这不对!
如果纸笺不是应泊舟所写,面对一个平日唯唯诺诺不知所措的官员,他应当继续追问严查下去。若是他所写,便不会这般思索,更不会在自己直接揭穿后如此平静。
应泊舟两者皆不是,他在思考自己刚刚说的话的用意,在想要如何利用这突如起来的信息。
果然,下一刻便听应泊舟慢悠悠道:“黄大人既然收到那张纸笺,应当知道,那人为何找上你。”
应泊舟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顺着黄宗的话往下说。
黄宗后背却渗出薄薄一层汗。
此人接近他果真有目的,他或者说是皇帝,恐怕已经暗中探查了。
应泊舟所知道的关于自己的东西只多不少。
应泊舟不能留了。
只要应泊舟死在这里,皇帝那方不管知道了什么,都不敢再轻举妄动。
且他需得尽快离开,否则待那写纸笺的人一到,自己怕是要变成黄雀在后的螳螂。
“将军说的是。”他挤出一个笑,忽然起身,“实在失礼,下官要去更衣,将军慢用。”
说完他不等应泊舟说什么,便出了雅间往茅房方向走。
走过拐角,他回头看了一眼,确定没人跟着,一转身,顺着楼梯离开小轩楼。
不出片刻,原本安静的街道上出现两队夜间巡逻的官兵,喊着抓贼直奔小轩楼,瞬间将整个小轩楼围得水泄不通。
暗处数十道黑影涌出,也贴着墙根往应泊舟的方向去,个个脚下极轻,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主子的命令,不惜一切代价除掉应泊舟。”最首前的那杀手低声说着。
就在这时,跟着最后面的杀手忽然觉得身后有人跟着,他转头看去,却见一道衣角在转角晃过,随后温热的吐息自他耳后传来。
有人!
他猛地睁大眼睛,脚下一蹬就要旋身攻击,然而还未彻底转过身看清那人的脸,便觉喉间一凉,鲜血喷涌而出,身体抽搐两下,瘫软下去。
在倒地发出声响的那一瞬,一只手揪着衣领拖进了暗处小巷里。
“侯爷,未见应将军离开的身影,应当还在小轩楼中。”林三带着人落在温邬跟前,奉上一方干净的锦帕。
“嗯。”温邬接过锦帕擦拭指尖沾染的血,“计划出了意外。”
温邬想报当日栽赃之仇,也想借此挟制太后和康三章,但黄宗也是太后的人,他不好直接动手引太后注意,便用纸笺把黄宗钓出来,又故意设计引应泊舟来找黄宗,让黄宗以为自己暴露,必定要拼死一搏,而应泊舟,为了查清养兵的事,只能去捉黄宗。
要让应泊舟暴露,让他打草惊蛇,骑虎难下,不得不出手。
温邬便可借刀杀人,坐收渔翁之利。
这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内,但他没想到黄宗直接一不做二不休要杀掉应泊舟。
“应泊舟不能现在死,本侯亲自去找他,你们断后拦住官兵。”
言罢,温邬几个纵深,避开杀手和低处官兵视野,掠至小轩楼顶,他一手抓着房檐悄然落在应泊舟所在的雅间后窗处。
他毫不犹豫推窗而入,正要喊人,到嘴边的话却生生顿住,房间空无一人。
应泊舟不见了。
他查看了一下还冒着热气的茶盏,心中估算着应泊舟离开的时间。
他推开门往外看去,廊下空无一人,但楼梯口有杂乱的脚步声正在往上,他侧身一闪,顺着廊下往深处走,此时已是夜晚,小轩楼的包房一间挨着一间,都关着门。
走到尽头那间,里头忽然传出“咚”的一声闷响,与此同时,方才他所在的雅间方向开始吵闹起来,官兵已经上楼了。
温邬眉心微蹙,推门而入,却忽然一愣。
他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而在对上的一瞬间,那双眼中便涌现出嫌恶的意味。
温邬反手关上门,眉梢微挑,这才看清屋内情形。
屋里没有点灯,借着月光可以看见椅子和床上各自上歪着一对男女,已经昏过去了。
看来应泊舟在黄宗离开后就反应过来自己的话暴露了,只不过没从雅间后窗走,而是选了一个偏僻的房间离开,但还未成功便与温邬撞了个正着。
温邬弯了弯眉眼,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好巧。
是挺巧,五日不见,再见便是在这样一个两个人平日里从未踏足的地方。
于是那眼中的厌恶又变成了赤裸裸的嫌弃。
应泊舟略一思索,便知道温邬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他冷笑一声:“你的计?”
“看来你也不傻。”温邬眼中浮现出笑意,“我还以为你要死了呢。”
应泊舟:“你来得多余了。”
温邬扬眉:“看来黄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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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意间给你透了不少底。”
应泊舟不想理会温邬,转身便要离开。
他今日与黄宗偶遇除了借此机会接近外,本就是想试探黄宗敢做到哪一步。
在黄宗提起那纸笺时,他便意识到自己中计了,否则黄宗不会不偏不倚在这时候来试探他,于是索性将计就计放走黄宗,一为继续探底,二为引出设计之人。
现在设计之人已然明了,但黄宗在皇城便如此胆大妄为,敢直接对自己下死手,大约自以为有所倚仗。
如此看来,太后的计谋怕是将成,他没法直接抓住黄宗审问,但眼下他自以为暴露,惊慌之下最易露出破绽,若能截获太后下一步计划最好。
“事关黄宗,将军不妨听我一言。”
应泊舟脚下一顿。
温邬信步上前:“我有个法子,可祝你直接除去黄宗。”
应泊舟转过头,盯着他,像是想听听他能说出什么鬼话。
“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温邬在他三步外站定,他面对着月光,唇角肆意上扬,眼中亮得惊人。
“我将纵火案的证据全部交出,给将军光明正大捉拿黄宗的理由。”
房中忽然安静下来。
应泊舟眯了眯眼:“你想要什么?”
温邬道:“好说,抓住黄宗后,本侯要单独见他一面。”
应泊舟蹙眉:“就这么简单?”
“自然不是,本侯需以你之名,状告黄宗与康三章勾结陷害无辜百姓。”
“康三章?”应泊舟转身面向温邬,“黄宗便罢,你和康三章共事多年,为什么要连着他一起?不怕连累太后?”
“因为我要做太后跟前唯一的红人。”温邬垂眸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语气坦然,“娘娘身边的人太多了,总得争一争。”
“至于连累?你觉得这样一件连我都没法拉下马的案子,能连累娘娘?”
应泊舟冷嗤一声:“你们还真是蛇鼠一窝。”
“将军说得是,那将军要不要和我这条蛇联手?”
外面已经传来官兵杂乱的脚步声,应泊舟不能露脸,否则一时半会儿走不了。温邬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一瞬不瞬地与应泊舟对视,像是笃定应泊舟一定会答应。
然而下一瞬,应泊舟便再次转身直奔窗户。
“我拒绝。”
可谓十分干脆利落。
温邬脸上的笑容猛地一僵,眼见着应泊舟要离开,身形一晃,一把抓着他的手腕,咬牙切齿:“外面那么多人,将军出去,不怕撞个正着?”
应泊舟正一脚踏上窗棂,被拉得险些一个趔趄,气笑了:“外面那么多人,侯爷在这,不怕也被撞个正着?”
温邬手上攥得更紧,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角:“将军应下便可万事大吉。”
应泊舟低头看他:“你松开。”
温邬仰头微笑:“你下来。”
“本侯计划要落空了。”
“关我何事?”
二人以目光对峙片刻。
应泊舟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
他撑着窗棂将身体旋转,抬起另一只脚直直踹向文温邬头颅,温邬手一松,侧身要躲,应泊舟却已经起身,扣住他的手腕,拉回压制在桌上。
就在这时,那桌案竟“咔嚓”一声,一条桌腿直直断开!
眼见要发出声响,应泊舟暗骂一声,想旋身与重心不稳的温邬调换位置,自己稳住,但已经来不及了。
“砰”的一声闷响,伴随着桌案噼里啪啦散架的声音,温邬的后背撞上地面,应泊舟正正压在他身上。
“哟。”温邬上下打量审视了一番这个姿势,诨话张口就要来,然而还未张口,就被一只手捂了嘴,他只得眉梢一挑,玩味地看着应泊舟。
应泊舟揪着温邬的领子,俯身贴在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温大侯爷,你最好别出声。”
话音未落,身下一空,温邬腰腹发力,猛地一翻,两人位置瞬间调换。
应泊舟还没反应过来,温邬已经压在他身上,一只手撑在他头侧,另一只手按在他肩头,俯视着他,轻笑道:“嘘,应大将军,可别出声啊。”
应泊舟额角一跳,抬手就要劈向温邬后颈,然而就在这时——
突然!外面传来官兵的怒喝:“里面何人在此!”
“砰!”
震耳欲聋的砸门声接踵而至,门被强行破开,伴随着叮叮当当的兵甲摩擦声,官兵鱼贯而入。
然而房中的情形却让他们目瞪口呆。
只见原本整洁的包房已经变得一片狼藉,地上人与断裂的桌子摆了一地,窗户连着一片墙一块洞开,夜风呼啸着将春末的寒意吹了进来。
却没见着要抓的“贼人”。
一个官兵喉间哽了哽,问带头的官兵:“头,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官兵头子一巴掌拍向他的脑袋,“还不去追!抓不到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10. 啧啧
应泊舟与温邬几乎同时落地,尚未停歇片刻便如急风一般掠过数个屋檐。
与此同时,小巷两头瞬间涌出数十道黑影紧随其后,刀光剑影扑面而来。
几个杀手迅速将温邬半围住。
长刀直直劈下,温邬侧身一让,刀锋贴着他胸口掠过,他顺势扣住那人手腕,往下一折,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刀已落到他手里,反手一挥,格开劈来的刀,借势后撤一脚踢开背后偷袭的人。
他握着刀掂了掂,目光一冷,正要提刀往前——
忽然!破空声骤然炸响。
一道暗箭直取心口。
温邬脚下轻移躲避,忽然一刀寒光闪过,那刀身一震,发出“铮”的嗡鸣声,将箭矢斩落,随后向侧方一掷,只听一声细微的哀嚎,将那射暗箭之人捅了个对穿。
应泊舟落至温邬身前,捡起地上其他杀手的刀,擦身而过时淡淡扫他一眼:“就这?”
温邬冷笑一声,反手将他拉至一边,迎面三把刀刚好劈到应泊舟面前。
应泊舟连忙挡下一击,再回头时温邬已经掠出三丈外:“你行你上!”
“卑鄙!”
应泊舟咬牙切齿,刀锋一转,三人喉间血溅—,一气呵成,他收刀跳下屋顶时温邬正好落在身侧,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往前掠去。
身后追兵紧咬不放。
“这么跑不是办法。”温邬道。
“不用你说,”应泊舟扫他一眼,“你有办法?”
“本侯自然不会如你那般毫无准备就来受死。”温邬从怀中摸出一把烟雾弹,扔给他几颗,“分开走!”
两人身形骤然分开,又一左一右掠入巷道。
烟雾弹接连炸开。灰白色的浓雾瞬间灌满整条巷子,即便今夜月色不错,也伸手不见五指。
杀手们脚步顿住。
“别慌!”为首的低喝一声,“聚拢戒备!”
话音未落,雾中一道黑影倏忽掠过,几人同时挥刀,斩了个空。
呼吸声粗重起来,什么都看不见,心跳如擂。
忽然,雾中两道身影一左一右,交错而过。
就在擦肩的刹那,温邬袖中剩余几颗烟雾弹齐齐落地。
“轰——”
浓烟炸开,彻底吞没一切。
杀手们彻底乱了。
“他们在哪?!”
“稳住别慌!”
“啊——”
有人撞到同伴,有人挥刀乱砍,脚步声、喘息声、刀刃相撞的脆响混作一团。
混乱中,一个杀手喘着粗气转过身。
眼前是雾。
他眯起眼,往前探了探刀。
然后他看见了。
雾里,只见寒光一闪,一双眼睛正直直冲向他。
近在咫尺。
他甚至能看清那双眼睛里,寒光倒映出的自己的脸。
喉咙一凉,血雾喷出。
应泊舟的刀锋贴着地面游走,人随刀走,刀随人转,他出刀极快,快到刀光只一闪,人已掠向下一处。
当烟雾缓缓散去,地上已躺倒一片。
温邬和应泊舟没停,转身往郊外树林掠去。
林子渐密,两人在枝干间腾跃,几乎要化作两道虚影。
忽然,温邬脚下一紧,他还没来得及看去,一根细绳从枝叶中弹起,缠住脚踝,他整个人往下坠去。
落地瞬间,一个杀手贴面扑来,刀尖直指咽喉。
温邬腰身一拧,避过刀锋的同时,一脚踹在对方胸口,将人踢飞出去。
他刚俯身稳住重心,头顶一道黑影掠过,应泊舟从枝头跃下,恰好一刀贯穿那杀手的胸膛。
“应泊舟!”温邬喊道。
他话音未落,应泊舟便已抽刀,往上一抛。
温邬踏着他的肩借力跃起,脚尖踏肩,身体腾空,右手接住落下的刀,反手一挥。
树梢上刚探出头的杀手应声坠落。
两人落地,并肩站着,现在只剩两名杀手站在他们对面,但双方皆未动手,互相僵持着。
“这两个需活捉回去,”应泊舟在一旁道,“当心他们服毒自杀。”
“不过剩两个人而已,”温邬对应泊舟挑眉轻笑,“这简单。”
应泊舟眉心一跳,直觉温邬在想什么见不得人鬼点子,果然,下一瞬便见他从袖子里摸出个东西,掠至那二人身前,还未等其反应,往他们脸上一扬。
那二人瞪圆了眼睛,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软倒在地。
应泊舟皱眉:“什么东西?”
“迷药。”温邬拍了拍手,“我配的,药力很猛。”
他说完回眸对应泊舟眨了眨眼:“你不是试过药效吗?忘了?”
应泊舟的脸骤然黑了下来,他当然记得!
他冷嗤一声,走过去踢了踢那几个人,确实晕透了。
“绑起来,带回去”他解下那二人的腰带做绳子,道,“这是黄宗谋害朝廷命官的罪证。”
温邬没屈尊降贵跟着动手绑人,他无所事事地站在一旁,看着一顿忙活的应泊舟,半晌,突然笑出了声。
“应泊舟。”
应泊舟手顿了顿:“闭嘴。”
“我是想说,”温邬的语气还带着点笑意,“我们配合得还挺默契。”
应泊舟没理他。
但他说的是实话。
这两人斗了这么多年,真打起来,却像配合过无数次一样,有时连眼神都不用,全凭感觉,偏偏感觉就对。
但他就是不想承认,开玩笑?谁会承认和死对头有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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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脑子被门夹了。
树林里便了静下来。
夜风穿过枝叶,带着草木的潮气拂在脸上,凉丝丝的,月光碎在风里,一地清冷。
温邬等了片刻,没见应泊舟回应,学着方才的应泊舟轻轻“啧”了一声,用脚尖踢了踢地上蹲着的人:
“本侯说话你敢不回?”
应泊舟蹲在地上还是没有出声,只将打成结的腰带死死拧了拧,于是温邬踢他的力道加大了些。
正当温邬十分不爽,要直接一脚将他踢翻时,忽然,脚踝被一只坚实有力的手紧紧抓住。
温邬方才还半眯着的眼微微睁大了些,脚踝上滚烫的体温顺着衣料传来,方才被夜风吹得微凉的身体传来一阵暖意,他的身体像风过树梢般轻轻颤了颤。
应泊舟仰头,直直撞进了他的眼中。
温邬几乎是瞬间意识到,在应泊舟那里有什么变得不同了。
二人维持着这样的姿势不知过了多久,温邬才动了动脚踝,冷声道:“手撒开,别逼本侯在心情愉悦时与你决一死战。”
于是应泊舟的眉皱得更紧,他抿了抿唇,松开手。
他绑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沾染的灰土,臭着脸,看天看地看草看风,最后才看向温邬。
月光倾泻而下,温邬一袭红衣立在夜风里,衣袂翻飞如焰,猎猎作响。
那人微微仰首,任风吹起鬓边碎发,眉宇间皆是傲气,恍若暗夜中唯一的颜色。
应泊舟压下越来越不对劲的心跳,死死咬着牙,瞪着他,半晌才冷冷笑了一声:
“还决一死战,你少给自己脸上贴金,就你那身手,本将军绑一只手都能赢你。”
说完他蓦地转身,扛起地上的两个人就要返回将军府,带人去捉拿黄宗。
他们难得的没再争吵。
他们踏出林子。
突然,温邬在身后叫住他。
“离了这儿之后,便将今夜之事全忘干净,我们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应泊舟脚下一顿,回头,眸子里毫无波澜,平静得像无风的死湖。
“你放心,且不论百卉集一事真相如何,”他道。
“今夜这番算计之后,我们永远会是死敌。”
“是吗?”温邬扬眉轻笑。
“如此甚好。”
就在这时,温邬像是看见什么东西,他方才还舒展的眉心微微皱起,看向一边。
应泊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不远处的林子边上,有一座矮矮的土房,门半开着。
一个人正猫着腰从门里往外溜,走路的姿势一瘸一拐,背上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隔得太远,他们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但应泊舟认出来了。
是那个百卉集的瘸腿男人。
11. 动摇
应泊舟皱眉,唐青曾亲眼见着这人离开京城。
为何又会出现在此?若真如他当时所说,惧怕温邬的人回来认出他,便该离得远远的,再不回来,更何况大半夜出现在荒无人烟的郊外。
“哟,那就是你那日救下的,为民发声的百卉集勇士?怎么鬼鬼祟祟的?”
温邬的声音骤然响起,他眯着眼遥遥打量了一番那瘸腿男人,挑了挑眉。
应泊舟认识,又是个瘸子,温邬瞬间就知道了那是何人。
当日应泊舟便是因为他的话,认为自己驱赶百卉集的人闯入侯府,然而此时此刻,显而易见的,应大将军救的人不大对劲。
温邬起了些看好戏的兴致,“哦”了一声,尾音上扬,带着点意味深长:“应将军如此挂心百卉集的人,这都见着了,不如去看看?”
应泊舟听出了他的阴阳怪气,皱着眉看他一眼:“此人沦落至此拜谁所赐?且事情尚未看清全貌,何来置评?”
温邬闻言一愣,忽而嗤笑一声:“那应将军断定本侯驱赶百卉集的人,不也是听信一面之词?”
“你那时……”应泊舟下意识想要反驳,然而当他看着温邬离他远了些,独立于风中时,不知想到了什么,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他有些烦躁地扯了扯唇角,不再看温邬,抬手放了个信号。不出片刻,唐青出现,带着那两个昏迷的杀手消失在夜色中。
而后他长舒出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我们来打个赌如何?”
应泊舟定定看着温邬的眼睛:“如果事情真如你所说,我便同意你说的交易,如果真相并非如此,你得告诉我百卉集那些人的下落,然后认错忏悔。”
让他忏悔?
温邬有些不可置信,此人竟还倒打一耙。
他气笑了,跟上去:“成,你到时别出尔反尔。”
两人隔着十余丈的距离,尾随那个瘸子穿过林子,绕过一片矮丘,最后在一处破败的窝棚前停了下来。
那窝棚搭得极为简陋,几根木棍支着些茅草,勉强能遮风挡雨。
这地方应泊舟知道,那场大火部分幸存之人的临时栖身地。
他们找了个隐蔽的角落蹲下,想看看这人到底要做什么。
却见瘸子四下张望了一番,确认无人后,猫着腰钻进窝棚,不多时,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温邬看乐了:“应将军识人不淑啊。”
应泊舟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几步上前,一脚踹开那扇歪斜的木门。
瘸腿男人正蹲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件衣物,听见动静猛地回头,看见应泊舟的瞬间,脸色刷地白了。
“将、将军……”
应泊舟站在门口,面容隐在阴影里,只看得见一双冷冽的眼睛。
“你不是回老家了?”
眼见事情败露,瘸腿男人哆嗦着往后退。
“我、我……”
应泊舟没动,只是将手中的长刀往地上轻轻一磕,“铛”的一声闷响:“回话!”
他冷冷盯着,久经沙场的将军发怒起来分外骇人,瘸腿男人膝盖一软,险些跪下去。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小的是担心那些百卉集的人。”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将军明鉴啊,草民不过说了几句公道话便被扔下马车摔断了腿,如此恶鬼般的行径,谁知其他人会遭受怎样的折磨。”
“草民实在担心他们,只是想来看看有没有人逃回来,找找屋子里还有没有活人住着的痕迹,顺便将那些还能用的物件搜罗出来好好存放着,说不准他们回来还能用呢……”
“百卉集二十三人已全部安顿好。”
忽然,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应泊舟一愣:“什么?”
温邬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皎洁的月光勾勒出他修长的轮廓,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弄。
“灾民每家每户皆登记在册,送至沂州小镇时并无遗漏,你说你是百卉集的?”
他看着地上的男人笑得眉眼弯弯:“这倒奇了,本侯竟不知手下的人有如此胆量,竟敢瞒而不报。”
本侯……侯……
全京城这般年纪能如此自称的人只有一个,那个人人惧怕的煞星。
那日来百卉集的竟是温邬的人!
瘸腿男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位爷的凶名可是远近为名。
他顾不得应泊舟的反应,慌忙转向温邬,猛地跪下,不断磕头,这次连哭嚎都没有了,只剩下诚惶诚恐的哆嗦:“草民参见侯爷!侯爷误会了,草民只是……”
“误会?”温邬似笑非笑地走近他,“你给本侯说说,误会在何处?是说本侯方才说的都是假的?”
“草民不敢!”
“抬起头来。”
瘸腿男人浑身一僵,颤颤巍巍地仰起脸。
温邬垂眸看着他,面容隐在阴影里,只余一双眼睛清凌凌地泛着冷光:“你当真是百卉集的人?”
“我……我……”
瘸腿男人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眼神闪躲着不敢与他对视。
“说。”
轻飘飘的一个字,却像千斤重的石头砸下来,瘸腿男人终于撑不住,哭嚎起来。
“不是,草民不是百卉集的,草民就是和乞丐,想趁机讨些银子,没想到冒犯了侯爷,侯爷饶命啊!”
他的哭嚎声可谓是震耳欲聋,但应泊舟却像没听见一般,怔住了。
温邬真的不是去赶尽杀绝?真的是去安顿灾民的?
他垂着眼看跪在地上的人,忽然想起那日自己是如何冲进侯府,如何认定是温邬要将那些灾民赶尽杀绝,如何质问温邬。
可事实是,温邬早已将人安置妥当。
而他救下的不过是个想讹钱未遂被赶下车的乞丐。
忽然,他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抬眼看去时,恰好撞进温邬眼中。
温邬慢悠悠踱到应泊舟身侧,偏过头,笑得眉眼弯弯。
应泊舟莫名的喉间一哽,他又看了眼地上的瘸腿男人,声音有些发涩,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憋出一个字:“你……”
他清了清喉咙:“你真的……”
“怎么?事到如今将军还是不信?”温邬见他这般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可笑,转身离去“不信便罢。”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应泊舟一把拉住温邬,不管温邬与他立场是否相悖,总归是自己先入为主误会了他。
他面上露出些不自在,“你要如何处置他?”
“我处置?”温邬抽回手,像是听见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笑了声。
“我可是十恶不赦,此生都无法问心无愧之人,怎么能由我来处置呢?”
这是他先前闯进侯府时对温邬说的话,他原本是不想温邬当真沾染无辜之人的血,没料到会被这般说回来。
应泊舟抿了抿唇,这次连声音都放低了些:“那句话也并非你想的……”
“并非什么?”温邬打断他的话,继续戳他肺管子,
“本侯是踩着无辜百姓骨头上位的人,交给本侯处置,保不齐会违背本朝律法使用极刑,再牵连整个百卉集的人。”
“反正他们也在本侯手上,安顿还是暗杀全凭本侯一时兴致,将军觉得如何?”
“温邬!”
应泊舟被他这番话刺得生疼,不由得怒火中烧,“你知道我是何意,何必说这样的话?”
他上前一步,想将温邬拉近些,却在又一次对上温邬的双眼时,猛地泄了气。
若说方才他们并肩斩杀杀手时,温邬的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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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泛着肆意的光,那此刻便像冰冻的湖面一般。
应泊舟看了他片刻,最后转身抓起那瘸子往外走,闷闷道:“外面风冷,你留在这等我一会儿,我让人将他带走送去衙门。”
然而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温邬走到了他身侧。
温邬忽然觉得没意思极了,哪怕是看应泊舟吃瘪也没意思,何必呢?他被世人唾骂多年,何必在意一个应泊舟的看法。
“不用,事情已了,本侯先行回府,将军请自便。”
“抱歉。”
应泊舟的声音骤然响起。
温邬脚下一顿,被这声道歉打得猝不及防,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你说什么?”
应泊舟看着他,当真又说了一次。
“那日之事,是我莽撞。”
温邬眉心猛地皱起,像是完全没料到应泊舟当真会再说一次。
他眨了眨眼,有些懵,一时间到嘴边的话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应泊舟握长刀的手紧了紧,喉间滚动,莫名生出些紧张感。
然后他便见着温邬沉默一瞬,随即又笑了。
“应泊舟,”他慢悠悠地说,“你知道我这个人最没意思的地方在哪儿吗?”
应泊舟看着他,没接话。
“本侯一向不接受道歉,更不屑于解释什么误会。”
温邬上前一步,“冒犯本侯的人最后都死无全尸。”
应泊舟的眉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将军方才不是说了?你我永远都是死敌。”
“所以道歉就免了吧。”
温邬一脚踏出窝棚,扬长而去。
“本侯会派人将纵火杀人一案的证据和证人送到将军府,望将军履行承诺。”
温邬冷笑一声,头也不回地离去。
极为难得的,他身边没有随从,没有车驾,没有那样咄咄逼人的气势。
应泊舟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才收回目光。
翌日早朝。
应泊舟当庭状告通政司参议黄宗,与太后爪牙康三章为一己私利残害百姓 。
铁证如山,交由大理寺处置,满朝哗然。
据查那黄宗乃康三章远亲,能入朝为官便是由康三章向太后举荐。
一时间,往日里没探出头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
传言这场祸事便是因温邬为人嚣张,康三章与温邬有私仇又处于后宫不便动手,便联合康三章刻意报复而为之,可谓丧尽天良。
不过且不论流言是否为真,太后徇私之事已是板上钉钉,朝中以宰相为首的大臣纷纷进言批判,皇帝秉雷霆之势而下,严查朝中裙带及贪赃枉法之事。
连带着太后一党的,本案受害人温邬也受了些牵连,暂时禁足将军府,待事情查清后解禁,于是太后垂帘听政一事被迫作罢。
自然,对于这一消息,众人定是喜出望外的,当真可称得上一句报应!
而就在所有人津津乐道时,忽然有一人发出疑惑。
“应将军为何不连着温邬一起拉下马?竟依着证据还他清白?这等情形不该作势发作,斩草除根?”
众人面面相觑,探讨许久,最后结果分为两派——
一派是应泊舟品性端正,不会如温邬小人一般以公谋私,自会想办法堂堂正正将那小人绳之以法。
另一派则是悲观想法,觉得应泊舟已经被温邬美色迷惑,这才放过温邬。
“所以,到底哪个说法是对的?”
朝乾殿内,皇帝批完一摞奏折,趁着殿中没人,放下朱笔伸了个懒腰,看向旁边的人。
“你已经好几日未回将军府了。”
应泊舟整个人耷拉在太师椅中,双手撑着头,眼眶下一片乌青,一脸的颓废消沉。
12. 日志
应泊舟将头磕在桌上,脸朝下,闷声闷气道:“批你的折子,别理我。”
他并非不想回去,但是温邬在那。
自打上次与温邬的误会解开后,他便浑身不自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个人,见着便心烦意乱,恨不得去校场没日没夜地练上三天三夜。
这样的陌生感让他无所适从,以往他心情不顺时,会直接找温邬打一架,打完便顺心如意了,但现在不行了,“与温邬打一架”所获得的满足感已经变得微乎其微。
如今这般,倒像是他认输了一样。
想到这,应泊舟又焉了些,身上怨气环绕,整个人纠结成了一团。
见他这副模样,晏既礼不由失笑:“你要真觉得温邬不算个大奸大恶之人,有策反的可能便去做,总归还没到与太后撕破脸的最后一步,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说到这,还没等应泊舟回话,忽然从奏折中探出头来,话音一转:“听说你前些日子拿了呦呦的小猫吊坠?小孩子的玩意儿,你与他抢什么?”
当朝小太子名晏祈,小名呦呦。
晏既礼伸出手,手掌朝上:“快些还回来,他与我哭闹许久了。”
温邬给的小猫吊坠?
“没有,不还。”应泊舟一摆手,“你那国库什么好东西没有?寻一个给他玩便罢,一个珊瑚吊坠有何稀罕?”
晏既礼不满:“不稀罕,你霸着不还又是何意味?”
“你找人再给他雕一个,那吊坠我有用。”应泊舟揉了揉眉心,“我刚才和你说的事情如何?”
晏既礼见他实在不还,这才收回手喝了口茶:“你要再见黄宗一面朕允了,直接去便可。”
他又执起笔继续批奏折:“朕会让大理寺尽快处理黄宗一案,之后再寻个由头让你去黄宗养兵之地调查,将其连根拔起。”
应泊舟闻言,抬头抹了把脸,正色应下,而后又问:“那康三章如何?”
“他有太后作保,暂时动不得,不过杀鸡儆猴,太后和康三章一时不敢轻举妄动,温邬被禁足在你那看着,朕这边行动方便许多,朝中剩下的不足为惧。”
“若温家还效忠帝王,朕也不会如此被动,”晏既礼说到这,话音顿了顿,摇摇头笑道,“说多了,那时的情形,温邬要自保也算合情合理。”
他至今都记得老侯爷遗体从战场上运回来时的情景,那时朝纲即将颠覆,局势混乱,温夫人早逝,温家只剩十来岁的温邬和病弱的幼弟,几次险象环生。
“不管如何,他都是太后一党,还是需得加强防范,若是万不得已,除去为上佳。”应泊舟道。
“呵。”晏既礼抬眼,见他口中放着狠话,却再次纠结成一团,笔尖在空中点了点,乐道,“你就嘴硬吧,到时有你好果子吃。”
既然提起温邬,晏既礼又想起什么,奇道:“此番将他禁足将军府,倒是安分不少?这几日了,也没见着闹。”
太后被弹劾,自己被禁足,康三章还没什么损失,若说起温邬的计划得到了什么,那大概是自己一方全面受限,这显然已经完全超出温邬的预料。
原以为他必定会大怒,然而据唐青的消息,温邬竟然没吵没闹,更没离开侯府一步,连失踪几日的林四都回到将军府,当真和温邬一块安安静静窝在自己的院子里。
事出反常必有妖,尤其是这个妖还是温邬。
思及此,应泊舟不由得更加头疼,因为他也不知温邬忽然安分的原因。
“啊……”就在他打算一不做二不休回将军府将人看住时,忽然听晏既礼叹道,“温老侯爷祭日将至。”他声音很轻,带着点唏嘘。
“你往年都会提前两日,避开温邬去祭奠一番,此次打算如何?”
定远侯温载羽,坚守南疆死战不退,于嘉喜三十二年二月十九战死,举国恸哭。
应泊舟一愣,正要说话——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细碎又急促的脚步声,朝乾殿的门被人打开,八海快步上前,满面惊恐:“应将军不好了,您府上的管家来报,说侯爷要拆了将军府,您快些回去看看吧!”
晏既礼:“……哇哦。”精彩。
应泊舟深吸一口气:“……”果然,有些话就是说不得,怕什么来什么。
半个时辰后,将军府外。
应泊舟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小厮,大步跨进府门。
将军府内已是面目全非。
丫鬟小厮们慌里慌张地,将原本用于练功用的兵器抬着往库房方向挪,前院道路旁的空地被挖得坑坑洼洼,新翻的泥土堆得到处都是。
一看便是温邬授意。
身为管家的王福哆哆嗦嗦石化在院中,见应泊舟回来也没反应,只直愣愣盯着那一片狼藉,眼泪迎风飘扬
这是他亲手按着将军的喜好布置的将军府。
亲手布置的!
然而不远处已经有人在种花了,一眼望去姹紫嫣红,全然不似之前的干净利落。
应泊舟皱了皱眉,没吭声,扫了一圈没见着罪魁祸首,径直往温邬的院子走去。
他原以为温邬是借此发泄对禁足的不满,此时定在预谋什么大事。
不料方一踏入院中,便见着春日阳光下,那人正带着林三林四蹲在一小片新开垦的花圃前,手中捏着一株幼苗往土坑里栽,指尖沾着泥,动作却细致。
他一身红衣,许是在一个地方窝久了,慵懒了些,头发未束冠,只以玉簪挽了半边,余下的垂落肩头。
应泊舟站在院门口,看着他栽好幼苗,压实根部泥土,又拎起水瓢浇了些水。
日光落在温邬眉眼间,他的眼本是极艳的,却在此番光景下衬得一片柔和。
温邬听见动静,回过头来,见是他,放下花铲:“哟,回来了?”
奇了,此人一番算计要除康三章,结果损敌一千,自损八百,可谓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却非但没未发怒,更未担忧自己与太后往后处境,反而心情不错的模样。
尤其是之前那个误会,他别扭了几日,温邬倒是没事人一般。
应泊舟心里嘀咕了几声,才走上前,看着他满院狼藉,又看了看他指尖的泥,开口想问什么,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主子被满朝文武弹劾,你被禁足在此,还有兴致倒腾我的将军府?”
“为何没兴致?”温邬接过林四递来的锦帕擦了擦手,“既然被禁足在此,本侯住的地方,怎能如此简陋?”
说到这,他扫了眼应泊舟,笑道:“况且你又怎知我不是别有目的?”
“比如借此探查将军府。”
又是如此,此人说话半真半假,有时又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反而让人摸不清他的心思。
应泊舟眯了眯眼,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温邬没等他应声,又转身回屋自顾自道,“给本侯辟个院出来,本侯要批阅公文。”
应泊舟:“你可自行在院中辟间书房。”
温邬脚下一顿,上下扫他一眼,震惊:“你办公和歇息是一个院?”
这话活像在说他如此不讲究,就像王侯大院的人看乡下人一般。
应泊舟回想起外边种的花:“……”莫名不爽。
最后应泊舟还是应下了,但种花的人手都不够,温邬又不肯让人停下,实在腾不出人来收拾新院子。
温邬便看着应泊舟,不说话。
就看着,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应泊舟被他看得额角直跳,最后咬牙:“去我那里。”
温邬这才弯了弯眼睛:“那便有劳了。”
应泊舟的书房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大案,一把椅子,几架书,墙上挂着一副旧弓箭,再无他物。
他坐在首上,随手抽了本书翻开,却半天没看进去一个字。
因为下面坐着个温邬。
温邬批阅公文,姿态倒是端正。
只是他身边站着个林四,正仔细给他剥桂圆,剥好了放在白瓷碟里,一颗颗晶莹剔透。在林四跟前还放了个小炉煮茶,角落里正焚着香,清甜幽远,也不知是什么香。
批个公文而已,人怎么能这么穷讲究?
应泊舟收回目光,继续看书,片刻后又扫过去一眼。
温邬执笔的手很好看,食指上的玉扳指被手都衬得暗淡了几分,他垂眸时眼睫覆下一小片阴影,未束的发丝垂下,在手旁晃荡。
他批两行字,便拈一颗桂圆送入口中,动作不急不缓,倒像是在自己府上一般自在。
应泊舟愈发看不进去书了。
正烦躁着,温邬忽然开口:“你看的是南疆小志?”
应泊舟一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又抬眼看他:“你怎么知道?”
“猜的,”温邬搁下笔,接过林四递来的茶盏,抿了一口,“这本书是老书了,京城寻不着。你能找到,倒是难得。”
应泊舟盯着他:“你见过?”
温邬点点头:“以前老侯爷也有一本。”
应泊舟等他继续往下说。
温邬捧着茶盏,目光落在虚空里,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唇边浮起一点笑意:“其实他压根不爱看这书。买它,只是因为扉页上画了一窝猫崽。”
他顿了顿,垂眸看着茶盏里泛起涟漪的茶水,声音轻了些:“老侯爷喜欢猫。”
日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温邬侧脸上,将他那点笑意照得有些淡,又有些软,他们二人难得有如此平静的时候。
应泊舟移开目光,低头继续看书,半晌,闷闷地“嗯”了一声。
房中安静下来,氛围莫名有些奇怪,空气中仿佛拉了丝,黏黏糊糊的,让应泊舟又不自在起来,于是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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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个话头:“听说你还有个弟弟?这些年倒未曾见过。”
许是没料到他会主动开口,温邬有些意外,应泊舟却只是盯着书,现在这样,倒像寻常人家忙碌之余唠家常。
他垂下眼睑,又抿了一口茶,才道:“洛洛在江南养病,我也许久没见着了,倒有些想他……”
他难得多说些话,应泊舟却没仔细听,他有一下没一下地瞄着温邬,春日和煦,茶香袅袅间,他思绪再次飘了老远。
想着今日温邬心情确实莫名不错,否则不会与他闲聊。
又想着这样的柔和的温邬他以前也见过。
不是吊坠那次,而是十年前。
那时他跟着父亲回京述职,恰巧赶上年底的宫宴,就是在那时见着了尚还年幼的温邬。
雪后初霁,红梅树下,少年仰首望花,浅笑嫣然,风过时梅雪簌簌落满肩头,他轻轻拂下落雪,再抬头时恰好对上应泊舟的视线。
算算时间,那时老侯爷还未战死,温邬也还没成为人人喊杀的奸佞,但花下回首的模样与此刻诡异地重合了起来。
应泊舟撑着头,最后脑中想的居然是,比起春日的温柔,还是赤红这种极致的颜色更适合温邬。
“应泊舟。”
“嗯?”他正出神,恍然听见有人叫,下意识应向声音发出的方向转过头去,霎时间愣住了。
温邬正站在他面前,垂眸看着他,“本侯批得倦了,见你墙上挂着箭,可要去比试一二?”见应泊舟不应,他扬眉笑道:“怎么?不敢?”
应泊舟回神,也跟着笑:“本将军还怕你不成?”
他们来到演武场时,丫鬟小厮已经围了一片,眼巴巴等着看热闹。
应泊舟扫了一圈演武场周围种的花,按了按直跳的额角,觉得迟早要禀明皇帝,让温邬换个地方禁足。
他舒出一口气,径直走到兵器架前,取下自己的弓,弓身漆黑,是御赐的良弓。
始作俑者从他身后踱步进来,从林四手里接过一张弓,那弓通体素白,弓身细长,是林四方从去温邬院中取来的。
应泊舟:“就这?”
温邬挑眉:“就这就能将你打得落花流水。”
两人在场中站定,相隔三丈。
应泊舟抽箭,搭弓上弦,双臂展开,肩背肌肉绷紧,将那张黑弓拉成满月,风吹过他额前碎发,露出那双沉静的眼。
只听羽箭破空而出,前一箭方劈开急风,后两箭便随之而来,一气呵成地刺穿百步外的箭靶,发出几道清脆的鸣响,箭尾翎羽轻轻颤动。
演武场外陡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就在这时!
忽然!在众人猝不及防中,三道羽箭迸发而出!
应泊舟微微睁大了双眼。
那箭裹挟风声掠过,激起地上新翻的花,花瓣纷扬而起,那支箭穿过花雨,以追风逐电之势,正正钉入应泊舟箭的箭尾,将它劈成两半,取而代之,稳稳扎在靶心正中!
满场寂静。
花瓣缓缓飘落,有几片落在温邬肩头,落在他发间。
他下巴高高扬起,带着几分得意,看着应泊舟:“此箭如何?”
声音里带着笑意,尾音微微上扬,那点得意便融进笑意里。
他站在那里,眉眼飞扬,整个人鲜活得像一团跳跃的火。
应泊舟忽然不敢再看。
这是死敌!这是死敌!这是死敌!
他默念三遍,移开目光,垂眼看向地面,喉结滚了滚。
“还行。”声音有些哑。
温邬面上僵了僵,“嘁”了一声:“你不也没好到哪去?”
他把弓扔给林四,拍了拍手上的灰:“无趣。”
“本侯去用午膳,公文暂时搁在你书房。”说罢,他一拂袖,转身便走。
应泊舟却没有应声,他看着温邬的背影,半晌,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屏退下人,气势汹汹的回到书房,盯着一阵方才温邬用的书案,像是要盯穿一般。
随后他从暗格中取出一本册子。
册子书封写着“温邬罪证记录日志”。
这册子是多年前,他首次与温邬交锋时所做。
彼时他不经世事,被温邬气得发疯,立下势必要将温邬绳之以法的誓言,于是有了这个记录罪证的册子。
册子前面已写了多页,翻了许久才翻到空白的地方,拧着眉提笔写下——
二月十八,温邬带着丫鬟仆人种了满园的花。
他的手顿了顿。
这次字迹乱了些,横竖撇捺纷纷变得张牙舞爪,像是在像谁宣战。
批注:打探布局,必有贼心!
写完,他一只手捂着脸,血色渐渐从脖颈蔓延至耳尖。
“艹……”
他都说了!温邬是个十足的混账!
13. 雨幕
平成三年,二月十九,清晨。
绵绵春雨如织,将整个京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潮湿中。大理寺后门的巷子里积了浅浅的水洼,雨滴落下,溅起细碎的涟漪。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门外,车厢外坐着个披蓑衣的车夫,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车帘掀开,一人披着斗篷下了车,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身旁的仆从及时撑开油纸伞,遮在他头顶。
一名官员早已候在门内,见状连忙迎出来,接过仆从手中的伞柄,躬身道:“您可算来了,按应将军的意思,大牢里的人都遣散了,您尽管放心。”
斗篷下的人微微颔首,没说话,只“嗯”了一声。
那声音清冷,伴着雨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官员点头哈腰地在前引路,穿过一道道门,往地牢深处走去,一边走一边絮叨:“您小心脚下。”
大理寺的地牢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墙壁上的火把噼啪作响,将昏暗的通道照得忽明忽暗。
走到最深处的一间牢房前,那官员停住脚步,亲自掏出钥匙开了锁,又递过一盏灯笼:“下官在外头候着,您慢慢聊。”
牢房不大,角落里铺着一层干草,草垫上盘腿坐着一个人。
黄宗。
身上不见任何刑伤,只带了个镣铐,想是认罪认得痛快。
听见脚步声,黄宗抬起头来。
他面容憔悴,眼底青黑,但神色却异常平静。
“你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却并无惊讶。
温邬摘下兜帽,露出那张过分艳丽的脸。
他垂眸看着草垫上的人,片刻后,忽然弯了弯唇角。
“你知道我要来?”
黄宗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能让大理寺清场,让应泊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进来见我的人,除了你温邬,还能有谁?”
温邬道:“我们算是第一次正式打交道,你比我想的更平静。”
黄宗笑道:“我为了栽赃你,可是了解得很啊。”
温邬没接话,只是蹲下身,与黄宗平视。
牢房外,春雨仍在绵绵而下,透过高处的小窗,能听见细微的雨声。
“太后放弃你了。”温邬开口,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知道。”黄宗扯着唇角,还是那样和蔼的模样,“从被应泊舟发现时,我便料到了。”
“那你可知,”温邬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要看进他心里,“为何她们放弃你放弃得这般干脆?”
黄宗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因为我知道了太多。”
“知道太多的人,往往活不长。”温邬直起身,负手而立,“但你还可以选一种死法。”
“也可以为你的家人选一条活路。”
黄宗抬起头,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他与温邬对视片刻,像是放弃抵抗般,笔直的脊背塌下,头靠着墙壁:“你要问栽赃你的主谋?是康三章。”
“他想取代你,所以索性杀人放火派了你温家人栽赃到你头上,为了不让自己被发现,便由我来动手。我答应帮他,是因为早年的知遇之恩。”
温邬道:“这些我都知道。”
“你知道?”黄宗一愣,他又瘫回去,揪了根草嚼着,“其他的我就爱莫能助了,侯爷请回吧。”
温邬缓缓道:“嘉喜三十二年。”
黄宗猛地抬头睁大了双眼。
温邬勾了勾唇角,踏进牢房:“太后以嘉赏一官员之名,派一人前往那官员老家,也就是虚州锦城行赏。”
黄宗挣动了两下想阻止温邬继续说:“等等……”
“你先听本侯说完。”温邬走至他身侧,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抚,才继续道:“然而就在那人到锦城三日后离奇失踪了,与此同时,一封劝谏抵御南疆的信从锦城送往定远侯府。”
黄宗的话被哽在喉间,只得继续听温邬说。
“半月后,定远侯温载羽自请前往南疆,又半月,战死。”
温邬再次蹲下与黄宗平视:“说来惭愧,前些日子温某对黄大人生平十分好奇,便找人查了查,一不小心便查到你的老家就是锦城。”
他话音顿了顿:“那个被太后派往锦城的是你吧?”
“我……”黄宗想要说些什么,但再次被温邬打断,“本侯不想与你废话。”
“让我猜猜,太后派去的那个人是你,但信不是你写的,我家老侯爷脾气倔,断不会随意听从别人的劝谏。”
“我曾经一直觉得那写信之人是叛徒,还查过许多当年与老侯爷有些矛盾的人。”
“但见过你后,才想到,有可能是有人一开始就安插在了老侯爷身边,用了数年来博取老侯爷的信任。”
他说到这,目光变得森寒,一把掐住黄宗的脖子:“所以,那个被太后安插在我父亲身边,写信的人到底是谁?”
“黄宗,太后将你当做弃子,也不会放过你的家人,说了我就给他们一条活路。”温邬道。
黄宗脸涨得通红,他挣扎着,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就在他将要晕厥时,温邬才松开手,黄宗踉跄着跌回草垫上,大口喘着气:“原来你早就知道定远侯之死是娘娘的手笔,这可是连皇帝都未曾查到的东西。”
“还得多亏那封信,”温邬冷眼看着他:“当年南疆之乱确为心腹大患,如若没有那封信,我也当真以为父亲是为民请往意外牺牲。”
黄宗终于褪去了那点虚伪的轻松,又扶着脖子咳了好一阵,才抬起头,神色复杂地看着面前的人。
“我……”他的声音发颤,喉结滚动几下。
他低下头,盯着地上的干草,沉默良久,才道:“我只能给侯爷提供一个线索。”
黄宗急促地喘了几口气:“但侯爷必须保住我的家人。”
温邬直起身:“本侯一言九鼎。”
“罢了,也是孽债,说起来,当年我郁郁不得志流落街头之时,老侯爷还请我喝过一次酒呢。”
“终究是报应不爽。”黄宗悲鸣似地长叹一声,道,“我只知那人是太后曾经的心腹,耳下有一枚墨色箭矢印记。”
“相貌如何?”温邬皱眉,在他的记忆力,没有这样的印记。
黄宗却摇了摇头:“不知,我没见过他的容貌。”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个,他写信是用左手,其他的我便不知道了。”
“句句属实?”
“句句属实。”
“好,你的家人我会照应。”温邬垂眸看着他,“以防消息泄露,剩下的你知道该怎么做。”
说完温邬就离开了。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昏暗的通道里,只剩黄宗瘫坐在草垫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温邬走出地牢时,雨已经大了。
天边乌云翻滚,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他站在屋檐下,兜帽重新戴起,遮住了大半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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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作为车夫的林四早已将马车赶到近前,见他出来,利落地掀起车帘。
温邬上了车,靠坐在车壁上,闭着眼,指尖摩挲着白玉扳指上的蟒纹,没有说话。
马车驶出巷子,车轮碾过积水,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厢外,雨声如瀑。
林四的声音隔着车帘传进来:“侯爷,雨越来越大了,要先回府上吗?”
温邬睁开眼,看向车窗外模糊的雨幕。
“去将军山。”
林四一愣,没有多问,只应了一声“是”,便调转了马头。
——
将军山听着威武,实则漫山遍野都是花。
春日里,各色野花竞相开放,将整座山装点得像个巨大的花圃,当地百姓因此给它取了个诨号——“美人将军”。
老侯爷温载羽和侯爷夫人洛曦就葬在这里。
马车停在山脚。
温邬掀开车帘,接过林四递来的伞,又从车中取了一壶酒,独自往山上走去。
山路泥泞,雨水顺着伞面滑落,温邬走得稳,握着伞柄的指节却泛着微微的白。
穿过一片花海,他在一座墓碑前停下。
碑石简朴,只刻着“先考温公讳载羽之墓”几个字,旁边是侯爷夫人洛曦的墓碑,两碑相依,周围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
温邬收了伞,任由雨水打在身上。
他蹲下身,伸手将墓碑前的杂草根根拔去。
就在这时,他的动作一顿,指尖摸向墓碑旁的东西。
那是一只猫的木雕。
老侯爷家里将猫的雕像视为吉祥,能护佑一方平安。
只是放在这里风吹日晒了一年,木雕已经裂开了几道口子,表面生了薄薄的青苔,猫耳朵也缺了一角。
温邬曾经也想雕一个木雕放在老侯爷墓前,但后来过得如履薄冰,渐渐的便忘了。
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每年老侯爷的祭日,墓前都会多一个木雕,每年都会换新的,想来是哪位友人相赠。
温邬曾寻过这位友人,却始终没有消息。
温邬伸出手,用袖子轻轻擦了擦那只猫。
今年的还没换,想来也有忙碌起来,顾及不到的时候。
擦完了,他取出酒壶,拧开塞子,将酒缓缓倒在碑前的地上。
酒香混着雨水的湿气,飘散在风里。
而后他一言不发,起身去往林子。
母亲生前最爱梨花,每年祭日,他都会折一束放在她墓前,只是今年来得不巧,山脚的梨树大多都被雨打得凄惨,实在没法用于祭奠。
越往深处,花开得越好,大约是有其他树木遮挡,这里经过雨水的梨花洁白如雪,缀满枝头,被洗得剔透。
他折了几枝,仔细拢在怀里。
折到第三枝时,他的动作忽然顿住。
这根枝条上有一道新鲜的断口。
温邬捏着那枝梨花,直起身,目光穿过雨幕,。
他没有走原路,而是抄了近道。那条小路掩在花丛后,少有人知,还是幼时他与父亲来玩时踏出来的,如此一年又一年地清理杂草才维系了下去。
他拂开最后一片垂落的树枝,站定。
雨幕中,墓前站着一个人。
黑衣被雨水浸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的轮廓。
那人背对着他,微微垂首,一动不动。
在他面前放了一个崭新的木雕和一枝梨花。
应泊舟。
14. 策反
温邬站在原地,隔着雨幕看着应泊舟,眉心微蹙。
应泊舟显然没料到会有人来,更没料到来的人是温邬。
他微微侧身,露出那张被雨水打湿的脸,脊背明显僵了一瞬,眉眼间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几分不自在。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温邬却没理他,只走近些,垂眸,目光落在那只木雕上。
这只猫他看了多年,今年的比往年的都要精细些,刀工娴熟,细看之下,与他之前给小太子的吊坠做工如出一辙。
雨还在下,两个人就这样站着,谁也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温邬率先移开视线,将怀里的梨花放在温侯夫人墓前,仔细拢了拢。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身,看向不远处那座破旧的亭子。
“进去避避吧。”他说,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亭子年久失修,顶上的瓦片缺了几块,好在角落还算干燥。温邬收了伞,靠在柱边,应泊舟则站在另一侧,中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
雨从破瓦的缝隙漏下来,滴在地上,有规律地发出哒哒的响声。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良久,温邬开口:“为什么?”
应泊舟抬眸看他。
“我们不是死敌吗?”温邬的目光落在亭外的雨幕中,“你每年往我父亲墓前送木雕,是什么意思?”
应泊舟沉默片刻,道:“我敬佩老侯爷。”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温邬侧目看他。
应泊舟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老侯爷其实教过我弓箭。”
温邬有些意外地扬了扬眉,却没打断他。
想是雨声应景,应泊舟轻叹一声:“第一次见老侯爷那年我六岁,跟着父亲去校场,老侯爷在练箭,他见我看得入神,便招手让我过去。”
“定远侯威名何人不知?”应泊舟回想起那时,笑道,“他手把手指导我的箭术,我欢喜得跟疯了一样,回去就把那把弓供在了自家祠堂,学着敬先祖那般敬了三炷香。”
温邬没料到应泊舟还有这段往事,乐道:“应老将军没说什么?”
“哪能啊?我爹当时就请家法狠狠揍了我一顿。”应泊舟哭笑不得。
“活该。”
这种应泊舟挨揍的事,温邬十分乐意听见,他哼哼两声,连带着心情都变好了许多。
应泊舟见状,学着温邬挑了挑眉,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他继续道:“后来我还见过一次老侯爷。”
“我那时正是上房揭瓦的年纪,练武总是敷衍。再见老侯爷时,他听说了就打趣说,‘应家小子,你要是练好了,我就让你和我家那天仙一样的大女儿陪你玩。’”
这是他第一次与人提起此事,在十岁那年宫宴梅树下见到温邬之前,他先从老侯爷口中知道了温邬的存在。
说到这里,应泊舟顿了顿,目光落在温邬脸上。
温邬神色微动,他大概猜到那个“大女儿”说的是谁,老侯爷刚将他捡回侯府时,他已经流浪了许久,身子不好,便被当做女儿养了几年。
果然,应泊舟移开视线,声音低了些:“后来才知道,老侯爷那时只有一个养子。”
亭外雨声依旧,温邬没有说话。
“那之后战乱四起,再没什么机会找老侯爷学武了。”应泊舟的语气恢复了平静,“直到他去了南疆,再也没回来。”
温邬垂下眼睫,指尖摩挲着白玉扳指。
片刻后,他开口:“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应泊舟微微一愣,抿了抿唇,他知道温邬问的是什么。
为什么送的是木雕?为什么偏偏是那个温邬一直遗憾没能亲手送成的木雕?他又是如何知道的?
或许原因两人都心知肚明,或许应泊舟从来没有真的想除去温邬,或许也只是因为对老侯爷的崇拜,打听到了老侯爷喜爱的物件,与温邬毫无关系。
可无论是什么,他们的立场决定了,有些话就是不能说,有些事也没法问到结果。
雨声中,这份心照不宣的沉默显得格外漫长。
最后还是温邬先开了口,他看着亭外的雨,语气淡得像是在说天气:“黄宗怎么处置?”
应泊舟没答,反问:“你见他说了什么?”
话音刚落,两人之间的气氛陡然一紧。
温邬没有回头,只是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淡得几乎没有:“应将军这是在审我?”
“只是问问。”
“那我若是不答呢?”
应泊舟看着他,没有说话。
仅仅说了几句话,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方才更冷,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墙横亘在他们之间。
应泊舟垂下眼,知道自己方才问错了话。
他想与温邬好好说几句话,便不该提这些。
于是他在心中叹了口气,再开口时,语气缓和了许多:“老侯爷是个很好的人。”
温邬侧目看他。
“我幼时不爱练武,父亲罚我,我就躲。”
“有一回被打得实在委屈,哭得稀里哗啦的就躲到老侯爷府上,他见了我,非但不赶我走,还让人给我端了碗糖水。”
应泊舟说着,“他和我说,‘练武是为了保护想保护的人,不是为了应付你爹。’”
温邬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后来我每次想起这句话,都觉得他说得对,武将战死沙场,护国护民,可以算是至高无上的荣耀,后人敬爱,青史留名。”应泊舟顿了顿。
“可是自古奸佞,都不得善终。”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温邬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转头看向应泊舟,神色间带着几分审视:“你想说什么?”
应泊舟迎上他的目光:“温邬,你不能再……”
“不能再什么?”温邬打断他,“不能再像现在这样,替太后做事?”
应泊舟没有回避:“是。”
温邬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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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应泊舟,成王败寇的道理你不是不懂。”
“我赢了,是奸是忠,就是我一句话的事。”
“可你赢不了。”
这话说得直接,毫不留情。
温邬目光一冷。
应泊舟继续道:“人人各为其主,却不能助纣为虐。且太后心狠手辣,你帮她,到最后只会像黄宗一样被舍弃。”
“温邬,当今圣上是个好皇帝。”
温邬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与方才不同,里面带着几分疏离:“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温邬收回目光,看向亭外的雨。
雨势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一线灰白的光。
“可我不认同你的话。”他说,语气很淡,“应泊舟,你今天这样劝我,是想我长命百岁?”
应泊舟没有说话。
温邬转过头,看着他。
两人对视片刻,温邬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在雨后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要对我掉以轻心啊,应泊舟。”他道,目光深深,“好好护着你的皇帝,说不准下次再见就是逼宫了。”
说完,他拿起靠在柱边的伞,转身往亭外走去。
身后的应泊舟没再说话,也没跟上来,但他感觉到有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视线停留在自己身上,久久不去。
马车缓缓驶离将军山。
车厢里,温邬靠坐在车壁上,闭着眼,指尖按着隐隐作痛的额角。
他不是不明白应泊舟想做什么。
策反他,拉拢他,让他弃暗投明。
说得好听,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明暗可分?
眼看真相将要揭晓,那些被掩埋了多年的东西,正一点一点浮出水面,而他与太后,总得来个鱼死网破。
大仇得报那天,他是什么下场都无所谓,至于洛洛,温邬垂下眼睫,到时候将她送得远些,改名换姓,总能活命。
马车一顿,停在侯府门前。
林四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侯爷,到了。”
温邬掀帘下车,踩上门前的石阶,往里走去。
脚步刚跨过门槛,他顿住了。
前院的廊下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大约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身材高大却不显十分壮硕,身姿挺拔,反而有几分文人墨客的雅气,他穿着一身寻常的墨黑袍子,负手而立,正仰头看着院中那棵被雨打湿的茶树。
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过头来。
却看不清全脸,他左脸戴着半边银色面具,从额头一直遮住大半个脖颈和耳后,面具边缘隐约能看见些许疤痕,蜿蜒没入衣领。
温邬一愣,惊讶道:“封述叔叔?”
封述,温家旧部将领之一,陪伴定远侯温载羽征战数年,是温邬为数不多的,可全心全意信任之人。
封述听见声音,转身看向温邬,弯了弯唇角,露出的眉眼里满是温柔,声音清润:
“小温邬,许久不见了。”
15. 自在
温邬脸上绽开一个真切的笑意,快步迎了上去。
“封述叔叔!”
他几步跨到封述面前,语气里是许久不曾有过的轻快,“您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提前派人知会一声,我好去接您。”
封述看着他,露出的那只眼里带着笑意:“刚到不久,想着你忙,就不必兴师动众了。”
温邬上下打量他一番,封述还是记忆中的模样,他心中欢喜,忙道:“走,进去说话。我让人备些茶点,您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也得好好歇歇。”
说着便要去吩咐。
封述却轻轻按住他的肩头,摇了摇头:“不必忙了,小温邬。我这次是借着公务来的,顺道看看你,等会儿去将军山祭拜完老侯爷,就回南禹了。”
温邬脸上的笑意顿了顿,却没有收起,只是道:“那也进去略坐坐,喝杯茶再走。”
封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随他往会客厅走去。
进了会客厅,温邬亲自斟了茶,又让人端了几碟点心上来。封述坐在一旁,看着他忙前忙后,目光柔和。
“这些年,你受苦了。”封述忽然开口。
温邬动作一顿,随即笑了笑,在他对面坐下:“没什么苦不苦的,路是我自己选的。”
封述看着他,沉默片刻,道:“我听说,皇帝将你赐给了应家那小子为妻。”
温邬垂下眼睫,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是。”
“往后有什么打算?”
温邬笑了笑没接话,而是问道:“我近日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一些消息,当年给父亲写信之人,耳后有箭矢标记,不知叔叔可有听说过?”
见他说起正事,封述的神色微微一凝,思索片刻,摇头:“惭愧,上次你给我写信后,我也尽力寻找,但至今一无所获。”
“无事,辛苦叔叔了。”像是意料之中一般,温邬没说什么,毕竟这么多年了也没找到的人,哪能一下就有消息?
他只垂眸继续道,“另外,我怀疑太后暗中养兵,此次黄宗被抓,虽说太后暂时不敢轻举妄动,但也有可能气急了,不顾多年谋划,孤注一掷,提前起兵造反。”
“我的计划中,康三章不敢再放肆,事关养兵大事,太后手中唯有我一人可用,那时她的兵便会全权交于我。”
“所以在那之前,我得想办法拿到应泊舟的布防图。”
“一来若真无法延缓,被迫起兵,我也好借此与太后周旋,不至于太被动。二来也能顺势调查当年父亲如何死在南疆的,那场战役的布防是否也有所纰漏。”
封述静静听完,沉默良久,才开口道:“我知道你潜伏在太后身边是为了复仇。”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可你现在危险重重,若是潜伏被太后发现,到时候不但她会对你下手,皇帝一党更是乐见其成。”
温邬抬眼看他。
封述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你是个心软的好孩子,但是我给你一个提议。”
“为了自保,不光只是能在太后那里继续潜伏不暴露,还要提防陷入两面受敌的困境,你必须在扳倒太后的同时,想办法除掉应泊舟。”
温邬握着杯子的手顿了顿,不知想到了什么,睫毛轻颤了一下。
“应泊舟一死,你事成之后,成功脱离的可能性会更大。”
会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封述观他的神情,话音停了停,忽而轻叹一声,声音低缓,“小温邬,你多年身在裹挟之处,不会不知,有时为了达成一些目的,不得不做违心之事。”
他顿了顿,舒出一口气,声音很轻,却很平稳,再抬眼时,目光坚定:“我明白,叔叔放心。”
封述看着他,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站起身来:“那我就不多留了,还要去将军山。”
温邬起身送他。
走到府门口,封述回过头,看着他:“保重。”
温邬点点头:“您也是。”
马车缓缓驶离,温邬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街角,这才转身往回走。
他脚步比来时慢了些,踏过门槛时,不自觉回头看了一眼。
会客厅里的茶已经凉透了。
温邬在方才封述坐过的位置旁站了片刻,他觉得头有些隐隐作痛,身上也莫名发冷。
他抬手按了按额角,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仰头饮尽,酒液入喉,带着些许辛辣,而后才他放下酒杯,往后院走去。
他穿过长廊,来到一间卧房前站定,许久,才像是攒够了力气一般,打开门。
老侯爷卧房的陈设还是没变,书架、案几、床榻,都还是从前的样子。
温邬在门口站了片刻,才抬步走进去,一直走到床榻边停下,抬头看去。
床边的墙上挂着一块半人长的白布,上面写着两个字——
“自在”。
那是他入温府的第四年除夕,初尝父爱的他事事要强,尤其是在温府多了的那个孩子还渐渐长大的情况下。
温洛是早产,天生身体羸弱,温家夫妇很疼惜这个孩子。
但温邬不喜欢他,觉得只要有温洛在,温载羽便会不再喜欢自己。
于是他在习武上格外拼命,觉得只要把武练好了,父亲就会更加喜爱他,如果能随父亲出征便更好了。
但温载羽身兼要职,忙碌中总有顾不着温邬的时候,洛曦夫人是一位知书达理的世家小姐,不大懂习武之事,于是温邬在温载羽回京休假的最后一日将自己整瘸了腿。
那一整日,温邬躲在房间不出来,他害怕温载羽嫌弃他没用。
后来是回府的温载羽使了十八班武艺才将他哄了出来。
温载羽抱起眼圈通红的温邬,一起抱着的还有不足四岁的温洛,那时他才知晓,他身体羸弱的小弟弟端着凳子,只抱了一个洛曦给他的暖手炉,在房门外陪了他一日。
那晚温载羽和他说了许多话,最让他记忆深刻的是三人裹着被子,坐在温家家训前的一番话。
温家家训很简单,甚至连个像样的文书或牌匾都没有,只是温载羽随手扯了快干净的绢布,在四角穿个洞,用几根细绳挂在墙上,上书“自在”二字。
那字东倒西歪,宛如狗爬,丑得连洛曦如此知礼温和之人都捂着脸骂了一句瞎眼。
现在回想,若是深究记忆深刻的一大原因,约莫还有那丑得瞎眼的字。
于是三个脑袋就这么凑在一起盯着那俩狗爬字。
约是过了半刻钟,温载羽自己先忍不住笑了,随后温洛也跟着笑出了声,他们也不知被戳中了哪根筋,一直笑个不停,声音越来越大,笑得前俯后仰,将被子都推开了些。
温邬见着两人笑得这般开心,最终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但不知是否是因着他哭过许久,又没开口说话,喉咙里还闷着。
于是他的第一声笑成功变为了“噗”的一声,温载羽和温洛面面相觑,而后笑得更大声,于是温邬也跟着笑,最后还是洛曦实在见不得这父子三人扰民,将温载羽训了好一顿。
“嘿,小温邬,你晓得这‘自在’两个字是啥子意思不?”温载羽重新将三人裹进被子,笑道。
温载羽是在南方渝州的军营一路升上将军的,后来屡立奇功才成了定远侯,虽说在北方生活多年,但在家还保留着偶尔用渝州方言说话的习惯。
温邬垂眸闷闷地摇头,手指窘迫地缩进了衣袖中,他原先长在勾栏院,生身母亲只粗略识得几个字,也没钱请人教他读书,后来被赶出去与野狗恶人抢食物,更没空念书。
如今到了温府几年才将病养好,温载羽倒是为他请了教书先生,只是还未学几日,先生便回家与家人过除夕去了。
温载羽将一颗大脑袋靠在温邬头上蹭了蹭,低头看向温洛:“小洛洛晓得不?”
温洛张了下口,刚准备道出教书先生所教知识,便见着温邬的头好像垂得更低了,他抿着唇余光瞥了眼挂在墙上的狗爬字,对着温载羽摇头:“不知道。”
温载羽立马笑得见牙不见眼,道:“还是老爹我厉害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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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手伸出被窝一挥,颇有一番指挥军将直击敌营之势,又道:“这‘自在’两个字嘞,就是自己想干啥子干啥子,但是没对不起自己,也没有对不起别人,不过想做到这样也是不容易的。”
两个小孩被他这阵仗唬得一愣一愣的,觉得他们的父亲大人真乃神人也。
温邬尤甚,他着急地问道:“那怎么办呢?”
“莫怕莫怕,我还没说完,”温郛道:,虽然不容易,但是嘛,我们可以努努力,实在不行,对得起自己就行,比如你们封述叔叔他们带兵打仗,保护百姓,尽了一身的职责,就是自在。
“再打个比方,比如咱们家对面那个包子铺老板,为了救人没了一条腿,但是他心里高兴,这就是自在。”
“嘿,还比如你们老爹我,”温郛笑着得意洋洋地拍拍胸脯,大声道,“我娶了你们的娘,这也是‘自在’。”
这通东扯西拉的鬼话,到最后温邬也没明白是什么意思,只得带着一脑门的疑问睡着。
但现在想想,他大约懂了些。
自在,道家讲无所达致,佛家讲自在自适,不假他求,不需外物,自我圆满,此乃大自在。
定远侯自是没读过这些经书,他的自在便是尽己所能渡他人过苦海,无愧于心无愧于人,可对温邬来说,自在大约是渡己。
为老侯爷报仇,为了亲手让自己从经久的噩梦里解脱,他必须和应泊舟为敌。
这可当真是与温家家训背道而驰。
温载羽若是地底有知,新账旧账加起来,约莫得将他赶出温府以正家训。
温邬迷迷糊糊睁眼时,第一个念头便是如此。
他脖颈酸痛,四肢发僵,竟坐在地上靠着床沿睡着了。他揉了揉眉心,这才觉出不对劲,喉咙发涩,带着隐约的刺痛,身上也隐隐发烫。
发烧了。
温邬撑着床沿站起身,眼前黑了一瞬,他扶住床柱站稳,闭眼缓了片刻。
外面突然传来林四的声音,隔着门,压得很低:“爷,有人找。”
温邬皱了皱眉,没睁眼:“不见。”
他现在是禁足期间偷偷出来的,这时候见人,不是给人递把柄吗?
林四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有些为难:“是太后身边的洛浦公主。”
温邬蓦地睁开眼。
洛浦?
自己尚未进宫,太后的人却已经找来了,事情怕是不妙。
他垂眸又按了按发烫的额角,深吸一口气,抬步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门却从外面被推开了。
洛浦站在门外。
她还是那副模样,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疏离,乌发轻挽,只簪着一支白玉花簪,衬得那张脸愈发清雅绝尘。
她向温邬微微欠身,礼数周全:“温侯爷。”
温邬侧身让开一步,语气平淡:“公主请进。”
洛浦却没动,只是抬眸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道:“侯爷脸色不大好。”
“无妨。”温邬淡淡道,“公主亲自登门,想必是有要事。”
洛浦点了点头,这才抬步跨进门槛。
房门在身后关上。
她立在房中,也不坐,开门见山:“太后有令,此次计划提前。”
温邬的目光微微一凝,果然如此,这样一来,太后那边反倒因为急于一时,而让他更有可乘之机。
洛浦继续道:“请侯爷以奉旨视察当地税务为由,亲自去一趟虚州锦城。”
她顿了顿,“等候指令,随时起兵。”
温邬垂眸听着,指尖摩挲着白玉扳指,片刻后,他问:“应泊舟在哪?”
洛浦看了他一眼:“应将军方才已被急诏入宫。据宫中传来的消息,他也会借着视察军务之名,同去锦城。”
温邬的手指顿住。
洛浦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所以此次侯爷出京,除了在启程前拿到布防图之外,还有一个任务——”
她抬起眼,看向温邬。
“杀了应泊舟。”
16. 委屈
应泊舟从宫里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雨不知何时又落了下来,细细密密,他没有撑伞,一路骑马回府,等到将军府门前下马时,身上的官服已经洇湿了大半,贴在身上。
王福早就在门房候着,见他回来,连忙撑着伞迎上去:“将军,您可算回来了,这衣裳都湿透了,快回屋换下,仔细春寒着凉。”
应泊舟“嗯”了一声,忽然顿住脚步,问:“温邬呢?”
王福愣了一下,随即答道:“温侯爷比您早回来一个时辰,回来后一直在您房中等着,说是,有话要与您说。”
“说来也奇怪,侯爷打将军山回来还传过信午后便回将军府,以免引人注意,不想也是天将黑时才归。”
应泊舟的目光微微一动,眉头蹙起。
“他一个人在我房里?”
“是,不过咱们没敢让他在您房里单独待着,所以房门一直大开,有人在外头守着。”
应泊舟沉默片刻,忽然转了方向,往偏院走去。
王福追了两步:“将军?您不回屋换衣裳?”
“去偏院备热水。”应泊舟头也不回,“我沐浴更衣后再过去。”
王福还想说什么,却见自家将军已经消失在眼前,只得应了声是,匆匆去安排。
应泊舟很快收拾完,踏进院门,远远便望见了那一处暖光。
夜风裹着潮湿的寒气扑面而来,他脚步微顿,目光落在那一方暖黄的窗纸上,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住了。
手下要跟上,他抬手制止,独自往里走。
房门大开着。
温邬趴在桌上,侧脸枕着手臂,呼吸绵长而均匀,在他手边放了一壶酒。
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眉宇间那点惯常的疏离与算计此刻都松开了,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柔软。脸颊不知是被酒意还是被屋里的暖意熏得微红,嘴唇抿着,唇色却有些淡。
应泊舟站在门口,一时竟忘了迈步,他垂眸看着趴在桌上的人。
温邬此去锦城的目的,双方心知肚明,现在太后一方全面受限,眼见养兵一时已有眉目,正是压制太后的大好时机。可朝中局势瞬息万变,当今圣上等了那么多年,万不可再有闪失。
既然温邬不接受策反,便不能让他活着到达锦城。”
应泊舟垂眸,看不清神色。
片刻后,他拔出刀,目光冰冷。
刀锋贴着温邬的脖颈,冷白的光映在那片白皙的皮肤上,只要再往下一寸——
就在这时,温邬皱了皱眉,像是被冰着了,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唇角向下撇了撇,像是在梦里受了极大的委屈。
应泊舟的手僵住了。
刀锋颤了颤。
应泊舟猛地一闭眼,收了刀。
他抿了抿唇,自暴自弃般在桌子的另一边坐下,声音沙哑:“别装了。”
温邬的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清亮得很,哪有半分刚睡醒的迷蒙。
他撑着下巴,弯了弯嘴角:“你竟然没杀我。”事到如今,他与应泊舟已经明牌,就是要除去对方。
应泊舟没说话。
温邬笑意更深,那笑意里有几分了然,几分玩味,还有几分应泊舟看不懂的东西。
“真后悔没有一开始就杀了你。”应泊舟道,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温邬歪了歪头,轻笑一声:“为什么?”
应泊舟不答。
温邬却不肯放过他,慢悠悠地追问:“因为你现在无法对我下手?”
他伸手拿过酒壶,往应泊舟面前的空杯里斟满酒。
应泊舟垂眸看着那杯酒,烛光在酒液里晃动,碎成点点星子,半晌,他嗤笑一声:“你真是混账,半分不给人台阶下。”
片刻后,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温邬撑着头,两眼弯弯地看着他,声音里带着笑意:“你就不怕我下毒?”
应泊舟眼都不抬:“你下了?”
“这可说不准,”温邬直起身,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抬手举杯,悠悠道,“你刚才不也想杀了我?”
应泊舟抬眼看了他片刻,冷笑一声,举杯在他杯沿轻碰:“我倒希望真能杀你。”
温邬挑眉,抿了一口:“谁说不是呢?”
他本是顺着应泊舟的话说一句,不料话音刚落,应泊舟的动作顿了顿。
然后便见应泊舟的目光开始涣散,眉头微微蹙起,像是想说什么,却只是张了张口。
接着,他头一栽,趴在了桌上。
温邬当即愣住,他眨了眨眼,起身踢了下应泊舟的小腿,不可置信地笑了:“不是吧,一杯倒?我还没把下药的酒端上来呢。”
他伸手推了推应泊舟的肩膀,没反应。又戳了戳他的脸,还是没反应。
“早知道你酒量这么差,我还计划着下什么药?”温邬有些哭笑不得,见人依旧没动静,琢磨着此人酒品大约不错,于是准备把人扛到床上去。
然而,他刚弯下腰,就突然被一只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温邬低头,对上应泊舟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复平日的清冷锐利,眼神涣散而迷蒙,眼眶泛着红,像是被酒意蒸出来的。
他脸颊烫得惊人,呼吸也急促起来,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声音低哑,竟带着几分委屈的意味。
“温邬。”
温邬:“……”
哦豁,怕什么来什么,醉鬼撒酒疯了,要不还是捆起来吧。
他手上挣动了几下,但没成功,又对上应泊舟的目光,最后只得赖着性子应了声:“嗯?”
应泊舟却没有立刻说话,他盯着地面,不知想到了什么,眉头拧成了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温邬即将耐心告罄时,应泊舟才开了口。
应泊舟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你又利用我。”
温邬本以为他要骂人,没想到听见了这句话,他猛地一怔,张了张口,乐道:“本侯利用你,怎么了?这不是应该的吗?”
应泊舟攥着他手腕的力道又紧了几分,根本不理会他说了什么,只像是怕他跑掉:“你一定是想趁机在我这里找什么东西。”
温邬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应泊舟说得没错,他确实是想找布防图。之前在书房借着查阅公文的借口翻了一遍,一无所获。
他不是没看出应泊舟对自己和以前不大一样,所以想利用这一点给人下药,在卧房里找,顺便也探探应泊舟对“杀他”这件事的态度,方便他以后动手。
只是没想到,这人一杯就倒,更没想到,倒了还能醒。
温邬懒得跟醉鬼计较,挣了挣手腕:“松手,我把你弄床上去。”
“不松。”应泊舟固执地攥着,另一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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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抬起来,攀上了他的手臂,“我不会让你得逞。”
温邬停下动作,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哦?”
“我不会放过你。”应泊舟说,声音闷闷的,像是赌气。
温邬看着他,忽然觉得有意思极了。
这人平日里冷着一张脸,生人勿近,此刻却像一只护食的大犬,明明醉得七荤八素,还死咬着不撒嘴。
他起了逗弄的心思,慢悠悠地凑近了些,语气轻佻:“你要怎么不放过我?打我?”
应泊舟摇头。
“杀我?”
应泊舟的动作顿了顿,眉头拧起来,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温邬笑出了声,真是太有意思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俯下身,手指轻轻挠了挠应泊舟的下巴,像逗猫逗狗那样:“既然不打不杀,那还能怎么做?”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笑意和几分说不清的意味:“难不成你要——”
他的手顺着应泊舟的喉结缓缓下滑,在那人胸口顿了顿,然后继续往下,在某处轻轻摸了一把。
那地方瞬间有了反应。
温邬挑了挑眉,凑到应泊舟耳边,呼吸滚烫:“艹我?”
这话可谓糙极了,不像是温邬会说的,不过他其实就是说着玩的。
醉成这样,能干什么?而且应泊舟也不会对他干什么,之前对他产生了不一样的感觉,可不代表现在在知道太后将要起兵后依旧如此。
应泊舟此人公私一向分得很清。
他说完便打算继续将人拉上床,然后脚下刚迈出一步——
下一瞬,天旋地转。
温邬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拽着往前一栽,跌进了应泊舟怀里。他撑着手臂想站起来,却发现应泊舟的力气大得惊人,那双手箍着他的腰,怎么都挣不开。
“应泊舟!”温邬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恼意,“你松开!”
应泊舟没松。
他反而收紧了手臂,把温邬整个人捞进了怀里。
温邬挣扎了几下,发现自己竟然挣脱不开,这人喝了酒,力气反而更大了?
就在他以为应泊舟真要做什么的时候,应泊舟忽然捞过床上的被子,将他里三层外三层地裹了起来。
温邬被裹成了一只蚕蛹,只剩一个脑袋露在外面。
他懵了。
应泊舟低头看着他,眼神依旧涣散,却带着一种奇怪的认真。
他伸手探了探温邬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脸,眉头皱起来:
“你好烫。”
温邬张了张嘴,生平头一次生出些气急败坏的情绪来,想说你才烫,你全家都烫,但他确实在发烧,今天一下午头都晕胀得厉害。
“发烧了。”应泊舟自顾自地说,语气笃定,“要休息。”
“休息个屁,你放开我。”温邬咬牙切齿。
“不行。”
应泊舟道,他盯着温邬忽闪忽闪的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突然松开紧蹙的眉心,俯下身。
在温邬震惊的目光中,温热的唇落在温邬的眼睛上,轻轻贴了贴,像是一个极轻极柔的吻。
“应泊舟,你……”
温邬僵住了,他一双眼睛睁得又大又圆,直愣愣地盯着床边的应泊舟,像是失声一般,发不出声音。
半晌,才喉间干涩地憋出几个字。
“你疯了吗?”
17. 慌乱
“应泊舟你放开我。”
应泊舟不但没松,反而把人往被子里又塞了塞。
他垂下眼,不知想到了什么,眉头慢慢拧起来,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温邬被他箍得动弹不得,正想再挣,就听见应泊舟闷闷地开口了。
“你在将军山的时候,”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头也不回就走了。”
温邬愣了一下。
“我还叫了你一声,你没回头。
温邬皱了皱眉,他那时正烦着,心绪不宁,哪能听见有人叫他?
更何况他们什么关系?叫了又如何?他必须得回?哪有这样的道理?
应泊舟光是看他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语气里竟又带上了几分委屈:“你说我们是死敌,我知道,可我们明明才在城郊并肩作战过,你还主动邀我比赛射箭。”
他说着,抬眼看向温邬,那双眼睛里带这些生气的意味:“你就不能服个软吗?”
应泊舟这是什么意思?
温邬惊奇地抬眼看他,张了张口,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人平日里冷着一张脸,杀伐决断从不手软,此刻却像个小孩子一样跟他讨说法,还生气了。
不是,且不说那死敌的话是应泊舟先说的,就算不说,他俩也是死敌,这事还能怪在自己身上?
“你到底在气什么?”温邬实在想不通,有些哭笑不得,“幼不幼稚啊应泊舟?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吗?等你清醒了别羞愤自裁,快放开我。”
应泊舟又不说话了。
他就那么盯着温邬,盯得温邬心里直发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忽然伸手,捞过被子,一把盖在温邬脸上。
“不放。”闷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放了你,你又要与我作对。”
温邬:“……”
他被蒙在被子里,眼前一片漆黑,气笑了,堂堂忠君大将军,喝醉了酒就这德行?
他想起自家弟弟小时候,也是这副模样,赌气了就把他的东西藏起来,嘴里还念叨着“不给不给就不给”。
温邬叹了口气。
这么僵着不是办法,他得把应泊舟弄睡着,不然今晚别想去找布防图。
“行了行了,”他放软了语气,扭动几下,将被子抖松了些,隔着被子拍了拍应泊舟的手臂,“我不与你作对,你先松开,我们上床睡觉好不好?”
被子外头静了一瞬。
然后被子被人掀开了,温邬对上应泊舟的眼睛,那眼神里带着几分狐疑,像是在分辨他这话的真假。
“真的?”应泊舟问。
“真的。”温邬扯出一个笑,“我发着烧呢,没那闲工夫,咱们睡觉。”
应泊舟想了想,似乎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好。”
温邬松了口气,以为这事成了,正打算起身,却见应泊舟又缓缓摇了摇头。
“不行。”
温邬没料到此人还会出尔反尔,皱眉:“为什么?”
应泊舟不答,脸上却浮起一层薄红。
烛光下看得分明,那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也不知道是酒意上头还是别的什么。
温邬一时无言,等了半天,才听见他喃喃了一句:“那什么……授受不亲。”
温邬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应泊舟,”他咬着牙,“爷是个带把的。”
“我知道。”应泊舟皱着眉,似乎想反驳,但醉酒的脑子不大转得动,憋了半天也没憋出个所以然来,“但是……就是……”
温邬盯着他,看他眉头紧锁、欲言又止的模样,忽然觉得这画面搞笑极了。
他到底为什么要和应泊舟在这过家家,一棍打晕捆了算了。
他如此想着,也正要这样行动,然而刚挣扎着坐起身,就被人一把推到了床的最里面。
温邬栽进被褥里,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应泊舟板着脸起身,走到柜子前,从里头抱出一床崭新的被子。
然后,那人极认真地,极板正地,在他身边铺好被子,躺了下来。
两人之间隔着半尺的距离,泾渭分明。
温邬:“………………”
不是,这人有病吗?
他侧过头,瞪着应泊舟,应泊舟也侧过头看他,像是如临大敌一般,表情严肃得很。
两人大眼瞪小眼。
温邬这次是真气笑了,甚至笑出了声。
喝醉酒的应泊舟怎么这么难搞?但凡回到一个时辰前,他都不会选择给应泊舟灌酒。
气他没用,逗他也没用,简直油盐不进。
忽然,一只手盖住了他的眼睛。
眼前一黑,应泊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许看我,快睡觉。”
看都不能看了?
温邬嗤笑一声:“成,您应大将军是金子,看不得。”
应泊舟却没再回他,黑暗中,他感觉到身侧的人似乎掩了掩被子,仿佛当真准备睡觉,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房中的烛火还亮着,很快燃了大半,夜已渐渐深了。
忽然,温邬睁开双眼,听着身侧传来的均匀呼吸声,等了片刻。
直到确认应泊舟睡熟了,他才轻轻动了动。
他挣开被子,小心翼翼地抬起应泊舟搭在他身上的手臂,一点一点往外挪,那人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不知在梦里遇见什么。
温邬看了他一眼,轻手轻脚下了床,在屋内细细翻找。
他早就摸清了应泊舟的习惯,那些重要的东西,不会放在太显眼的地方。
终于,在里间书架的最深处,他摸到了一处松动的木板。
是暗格。
温邬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打开——
“原来你要找布防图。”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好像早就知晓温邬的行动一般。
温邬的手僵住了,他缓缓转过身,看见应泊舟靠在书架边上,背着光,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沉沉看着自己。
被抓个现行,温邬也不慌,他顺势倚在一边,气定神闲地扯了扯唇角:“你刚才真醉假醉?”
应泊舟没立刻回答,他揉了揉眉心,似乎还有些头疼,声音也比平时低了几分:“醉了,现在也还没醒。”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温邬手上:“只是感觉你不见了,就醒了。”
温邬没动。
应泊舟看了他一会儿,垂下眼:“如此重要的东西,真醉假醉都不可能让你得逞,温邬,放回去……”
话音未落,温邬的掌风已然劈至。
应泊舟神情未动分毫,像是早就料到温邬会如此,侧身一闪,动作快得惊人。
温邬一击不中,立刻变招,右手成爪直取他咽喉,却在下一瞬被应泊舟一只手牢牢攥住了手腕。
那力道大得惊人,温邬挣了一下,竟然没挣开。
他又抬腿扫向应泊舟下盘,却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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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膝盖一沉,直接压住了攻势,眨眼之间,他面向应泊舟,双臂被反剪着在身后,按在了书架上,若是从一旁看去,他整个人都被拢在了应泊舟怀里。
“砰”的一声闷响,书架晃了晃。
“看在老侯爷的面子上,我一直让着你。”应泊舟的声音低沉而平静,“但现在紧要关头,不可能再让你了。”
温邬咬着牙想挣,却被压得更紧。
应泊舟的膝盖抵在他腿上,空着的只手按着他的脖颈,力道恰到好处,既让他动弹不得,又不至于伤了他。
“放开。”温邬的声音冷下来。
应泊舟没动。
他就那么压着温邬,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不要逼我动手,温邬。”
他说话声音很轻,眼神却滚烫着。
温邬偏过头,避开了那灼人的目光,可应泊舟没有退开,反而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掰了过来。
烛火即将燃烧殆尽,房内开始变暗,应泊舟只能凭借隐约的光亮和从窗户洒落的月光,看着温邬的面容。
即便是看不太清,应泊舟也知道,这人的微微上挑的眉眼,此刻正含着冷意。
那双眸子往日里本是黑白分明,潋滟生波,从挺直的鼻梁到抿紧的唇瓣,每一处都精致得如画中妖仙。
应泊舟看着那张脸,目光从眉眼一路滑到唇角,眸色渐深。
他脑子里还有些混沌,酒意未散,理智与本能搅在一起,分不清界限。
恍惚中,他想起那夜在城郊,温邬站在山风月光里,衣袂翻飞,冲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恣意张扬,像是天地间没有什么能困住他。
应泊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俯下身。
猛地,仿佛被烫伤了一般,温邬偏开了头。
那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他眼睛睁得很大,里面闪过一抹惊惧,快得像是在躲避什么可怕的东西。
应泊舟顿住了。
他直起身,看着温邬,忽然笑了一下。
笑容很淡,眼底几乎没什么笑意。
“你躲什么呢?”他的声音低低的,问温邬,“大婚那夜不是你先撩拨的吗?”
他的手从温邬的脖颈一直往上,拇指摩挲过那截白皙的皮肤,直到捏着温邬的下巴:“你一直在利用我,撩拨也是想利用我。”
“怎么现在怕了?”
怕?他有什么可怕的?
温邬回过神,张了张口,想讥讽回去,他有些气恼,短短一个下午,皇帝到底对他应泊舟说了什么?这人完全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可他的话还没出口,眼前忽然一暗。
应泊舟俯下身,在他唇角轻轻落下一个吻。
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
几乎是瞬间,温邬的呼吸变得紊乱,他惊慌地挣动手腕,却根本挣不脱。
“你发什么疯?”温邬蹙眉,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温邬,你认输吧,我……”说到这,应泊舟顿了顿,眉心紧蹙,不再言语,低头看着他。
温邬看不清里头是什么情绪,但他能感觉到应泊舟的呼吸很重,一下一下扑在自己脸上。
就在这时,只听“噼啪”一声,烛火爆开最后一下,而后黯然熄灭,房中再无光亮。
下一瞬,吻狠狠地压了下来。
这一次不再温柔,带着酒意蒸腾出的灼烫和压抑已久的东西,撬开齿关,长驱直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