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泊舟将头磕在桌上,脸朝下,闷声闷气道:“批你的折子,别理我。”
他并非不想回去,但是温邬在那。
自打上次与温邬的误会解开后,他便浑身不自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个人,见着便心烦意乱,恨不得去校场没日没夜地练上三天三夜。
这样的陌生感让他无所适从,以往他心情不顺时,会直接找温邬打一架,打完便顺心如意了,但现在不行了,“与温邬打一架”所获得的满足感已经变得微乎其微。
如今这般,倒像是他认输了一样。
想到这,应泊舟又焉了些,身上怨气环绕,整个人纠结成了一团。
见他这副模样,晏既礼不由失笑:“你要真觉得温邬不算个大奸大恶之人,有策反的可能便去做,总归还没到与太后撕破脸的最后一步,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说到这,还没等应泊舟回话,忽然从奏折中探出头来,话音一转:“听说你前些日子拿了呦呦的小猫吊坠?小孩子的玩意儿,你与他抢什么?”
当朝小太子名晏祈,小名呦呦。
晏既礼伸出手,手掌朝上:“快些还回来,他与我哭闹许久了。”
温邬给的小猫吊坠?
“没有,不还。”应泊舟一摆手,“你那国库什么好东西没有?寻一个给他玩便罢,一个珊瑚吊坠有何稀罕?”
晏既礼不满:“不稀罕,你霸着不还又是何意味?”
“你找人再给他雕一个,那吊坠我有用。”应泊舟揉了揉眉心,“我刚才和你说的事情如何?”
晏既礼见他实在不还,这才收回手喝了口茶:“你要再见黄宗一面朕允了,直接去便可。”
他又执起笔继续批奏折:“朕会让大理寺尽快处理黄宗一案,之后再寻个由头让你去黄宗养兵之地调查,将其连根拔起。”
应泊舟闻言,抬头抹了把脸,正色应下,而后又问:“那康三章如何?”
“他有太后作保,暂时动不得,不过杀鸡儆猴,太后和康三章一时不敢轻举妄动,温邬被禁足在你那看着,朕这边行动方便许多,朝中剩下的不足为惧。”
“若温家还效忠帝王,朕也不会如此被动,”晏既礼说到这,话音顿了顿,摇摇头笑道,“说多了,那时的情形,温邬要自保也算合情合理。”
他至今都记得老侯爷遗体从战场上运回来时的情景,那时朝纲即将颠覆,局势混乱,温夫人早逝,温家只剩十来岁的温邬和病弱的幼弟,几次险象环生。
“不管如何,他都是太后一党,还是需得加强防范,若是万不得已,除去为上佳。”应泊舟道。
“呵。”晏既礼抬眼,见他口中放着狠话,却再次纠结成一团,笔尖在空中点了点,乐道,“你就嘴硬吧,到时有你好果子吃。”
既然提起温邬,晏既礼又想起什么,奇道:“此番将他禁足将军府,倒是安分不少?这几日了,也没见着闹。”
太后被弹劾,自己被禁足,康三章还没什么损失,若说起温邬的计划得到了什么,那大概是自己一方全面受限,这显然已经完全超出温邬的预料。
原以为他必定会大怒,然而据唐青的消息,温邬竟然没吵没闹,更没离开侯府一步,连失踪几日的林四都回到将军府,当真和温邬一块安安静静窝在自己的院子里。
事出反常必有妖,尤其是这个妖还是温邬。
思及此,应泊舟不由得更加头疼,因为他也不知温邬忽然安分的原因。
“啊……”就在他打算一不做二不休回将军府将人看住时,忽然听晏既礼叹道,“温老侯爷祭日将至。”他声音很轻,带着点唏嘘。
“你往年都会提前两日,避开温邬去祭奠一番,此次打算如何?”
定远侯温载羽,坚守南疆死战不退,于嘉喜三十二年二月十九战死,举国恸哭。
应泊舟一愣,正要说话——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细碎又急促的脚步声,朝乾殿的门被人打开,八海快步上前,满面惊恐:“应将军不好了,您府上的管家来报,说侯爷要拆了将军府,您快些回去看看吧!”
晏既礼:“……哇哦。”精彩。
应泊舟深吸一口气:“……”果然,有些话就是说不得,怕什么来什么。
半个时辰后,将军府外。
应泊舟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小厮,大步跨进府门。
将军府内已是面目全非。
丫鬟小厮们慌里慌张地,将原本用于练功用的兵器抬着往库房方向挪,前院道路旁的空地被挖得坑坑洼洼,新翻的泥土堆得到处都是。
一看便是温邬授意。
身为管家的王福哆哆嗦嗦石化在院中,见应泊舟回来也没反应,只直愣愣盯着那一片狼藉,眼泪迎风飘扬
这是他亲手按着将军的喜好布置的将军府。
亲手布置的!
然而不远处已经有人在种花了,一眼望去姹紫嫣红,全然不似之前的干净利落。
应泊舟皱了皱眉,没吭声,扫了一圈没见着罪魁祸首,径直往温邬的院子走去。
他原以为温邬是借此发泄对禁足的不满,此时定在预谋什么大事。
不料方一踏入院中,便见着春日阳光下,那人正带着林三林四蹲在一小片新开垦的花圃前,手中捏着一株幼苗往土坑里栽,指尖沾着泥,动作却细致。
他一身红衣,许是在一个地方窝久了,慵懒了些,头发未束冠,只以玉簪挽了半边,余下的垂落肩头。
应泊舟站在院门口,看着他栽好幼苗,压实根部泥土,又拎起水瓢浇了些水。
日光落在温邬眉眼间,他的眼本是极艳的,却在此番光景下衬得一片柔和。
温邬听见动静,回过头来,见是他,放下花铲:“哟,回来了?”
奇了,此人一番算计要除康三章,结果损敌一千,自损八百,可谓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却非但没未发怒,更未担忧自己与太后往后处境,反而心情不错的模样。
尤其是之前那个误会,他别扭了几日,温邬倒是没事人一般。
应泊舟心里嘀咕了几声,才走上前,看着他满院狼藉,又看了看他指尖的泥,开口想问什么,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主子被满朝文武弹劾,你被禁足在此,还有兴致倒腾我的将军府?”
“为何没兴致?”温邬接过林四递来的锦帕擦了擦手,“既然被禁足在此,本侯住的地方,怎能如此简陋?”
说到这,他扫了眼应泊舟,笑道:“况且你又怎知我不是别有目的?”
“比如借此探查将军府。”
又是如此,此人说话半真半假,有时又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反而让人摸不清他的心思。
应泊舟眯了眯眼,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温邬没等他应声,又转身回屋自顾自道,“给本侯辟个院出来,本侯要批阅公文。”
应泊舟:“你可自行在院中辟间书房。”
温邬脚下一顿,上下扫他一眼,震惊:“你办公和歇息是一个院?”
这话活像在说他如此不讲究,就像王侯大院的人看乡下人一般。
应泊舟回想起外边种的花:“……”莫名不爽。
最后应泊舟还是应下了,但种花的人手都不够,温邬又不肯让人停下,实在腾不出人来收拾新院子。
温邬便看着应泊舟,不说话。
就看着,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应泊舟被他看得额角直跳,最后咬牙:“去我那里。”
温邬这才弯了弯眼睛:“那便有劳了。”
应泊舟的书房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大案,一把椅子,几架书,墙上挂着一副旧弓箭,再无他物。
他坐在首上,随手抽了本书翻开,却半天没看进去一个字。
因为下面坐着个温邬。
温邬批阅公文,姿态倒是端正。
只是他身边站着个林四,正仔细给他剥桂圆,剥好了放在白瓷碟里,一颗颗晶莹剔透。在林四跟前还放了个小炉煮茶,角落里正焚着香,清甜幽远,也不知是什么香。
批个公文而已,人怎么能这么穷讲究?
应泊舟收回目光,继续看书,片刻后又扫过去一眼。
温邬执笔的手很好看,食指上的玉扳指被手都衬得暗淡了几分,他垂眸时眼睫覆下一小片阴影,未束的发丝垂下,在手旁晃荡。
他批两行字,便拈一颗桂圆送入口中,动作不急不缓,倒像是在自己府上一般自在。
应泊舟愈发看不进去书了。
正烦躁着,温邬忽然开口:“你看的是南疆小志?”
应泊舟一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又抬眼看他:“你怎么知道?”
“猜的,”温邬搁下笔,接过林四递来的茶盏,抿了一口,“这本书是老书了,京城寻不着。你能找到,倒是难得。”
应泊舟盯着他:“你见过?”
温邬点点头:“以前老侯爷也有一本。”
应泊舟等他继续往下说。
温邬捧着茶盏,目光落在虚空里,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唇边浮起一点笑意:“其实他压根不爱看这书。买它,只是因为扉页上画了一窝猫崽。”
他顿了顿,垂眸看着茶盏里泛起涟漪的茶水,声音轻了些:“老侯爷喜欢猫。”
日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温邬侧脸上,将他那点笑意照得有些淡,又有些软,他们二人难得有如此平静的时候。
应泊舟移开目光,低头继续看书,半晌,闷闷地“嗯”了一声。
房中安静下来,氛围莫名有些奇怪,空气中仿佛拉了丝,黏黏糊糊的,让应泊舟又不自在起来,于是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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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个话头:“听说你还有个弟弟?这些年倒未曾见过。”
许是没料到他会主动开口,温邬有些意外,应泊舟却只是盯着书,现在这样,倒像寻常人家忙碌之余唠家常。
他垂下眼睑,又抿了一口茶,才道:“洛洛在江南养病,我也许久没见着了,倒有些想他……”
他难得多说些话,应泊舟却没仔细听,他有一下没一下地瞄着温邬,春日和煦,茶香袅袅间,他思绪再次飘了老远。
想着今日温邬心情确实莫名不错,否则不会与他闲聊。
又想着这样的柔和的温邬他以前也见过。
不是吊坠那次,而是十年前。
那时他跟着父亲回京述职,恰巧赶上年底的宫宴,就是在那时见着了尚还年幼的温邬。
雪后初霁,红梅树下,少年仰首望花,浅笑嫣然,风过时梅雪簌簌落满肩头,他轻轻拂下落雪,再抬头时恰好对上应泊舟的视线。
算算时间,那时老侯爷还未战死,温邬也还没成为人人喊杀的奸佞,但花下回首的模样与此刻诡异地重合了起来。
应泊舟撑着头,最后脑中想的居然是,比起春日的温柔,还是赤红这种极致的颜色更适合温邬。
“应泊舟。”
“嗯?”他正出神,恍然听见有人叫,下意识应向声音发出的方向转过头去,霎时间愣住了。
温邬正站在他面前,垂眸看着他,“本侯批得倦了,见你墙上挂着箭,可要去比试一二?”见应泊舟不应,他扬眉笑道:“怎么?不敢?”
应泊舟回神,也跟着笑:“本将军还怕你不成?”
他们来到演武场时,丫鬟小厮已经围了一片,眼巴巴等着看热闹。
应泊舟扫了一圈演武场周围种的花,按了按直跳的额角,觉得迟早要禀明皇帝,让温邬换个地方禁足。
他舒出一口气,径直走到兵器架前,取下自己的弓,弓身漆黑,是御赐的良弓。
始作俑者从他身后踱步进来,从林四手里接过一张弓,那弓通体素白,弓身细长,是林四方从去温邬院中取来的。
应泊舟:“就这?”
温邬挑眉:“就这就能将你打得落花流水。”
两人在场中站定,相隔三丈。
应泊舟抽箭,搭弓上弦,双臂展开,肩背肌肉绷紧,将那张黑弓拉成满月,风吹过他额前碎发,露出那双沉静的眼。
只听羽箭破空而出,前一箭方劈开急风,后两箭便随之而来,一气呵成地刺穿百步外的箭靶,发出几道清脆的鸣响,箭尾翎羽轻轻颤动。
演武场外陡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就在这时!
忽然!在众人猝不及防中,三道羽箭迸发而出!
应泊舟微微睁大了双眼。
那箭裹挟风声掠过,激起地上新翻的花,花瓣纷扬而起,那支箭穿过花雨,以追风逐电之势,正正钉入应泊舟箭的箭尾,将它劈成两半,取而代之,稳稳扎在靶心正中!
满场寂静。
花瓣缓缓飘落,有几片落在温邬肩头,落在他发间。
他下巴高高扬起,带着几分得意,看着应泊舟:“此箭如何?”
声音里带着笑意,尾音微微上扬,那点得意便融进笑意里。
他站在那里,眉眼飞扬,整个人鲜活得像一团跳跃的火。
应泊舟忽然不敢再看。
这是死敌!这是死敌!这是死敌!
他默念三遍,移开目光,垂眼看向地面,喉结滚了滚。
“还行。”声音有些哑。
温邬面上僵了僵,“嘁”了一声:“你不也没好到哪去?”
他把弓扔给林四,拍了拍手上的灰:“无趣。”
“本侯去用午膳,公文暂时搁在你书房。”说罢,他一拂袖,转身便走。
应泊舟却没有应声,他看着温邬的背影,半晌,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屏退下人,气势汹汹的回到书房,盯着一阵方才温邬用的书案,像是要盯穿一般。
随后他从暗格中取出一本册子。
册子书封写着“温邬罪证记录日志”。
这册子是多年前,他首次与温邬交锋时所做。
彼时他不经世事,被温邬气得发疯,立下势必要将温邬绳之以法的誓言,于是有了这个记录罪证的册子。
册子前面已写了多页,翻了许久才翻到空白的地方,拧着眉提笔写下——
二月十八,温邬带着丫鬟仆人种了满园的花。
他的手顿了顿。
这次字迹乱了些,横竖撇捺纷纷变得张牙舞爪,像是在像谁宣战。
批注:打探布局,必有贼心!
写完,他一只手捂着脸,血色渐渐从脖颈蔓延至耳尖。
“艹……”
他都说了!温邬是个十足的混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