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邬侧身站着,红衣映着假山外开得正盛的簇簇海棠,半张脸映着暖色。他没笑,但眉眼间惯常的锐利散了,透出罕见的柔和。
应泊舟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眉头紧蹙,却没有如往常那般开口讥讽。
他像看见了什么不合时宜的东西。
这陌生的平和让他生出些微妙的不自在。
未及深想,温邬已抬眼望了过来。
温邬唇边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将军竟还有听墙角的雅兴?”
应泊舟的视线落在他唇边那抹刺眼的血痕上,眉头又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比不得温大侯爷,连稚子真心都诓得顺手。”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温邬的脸颊,反唇相讥:“听闻太后独宠温侯爷,现在看来,果真传言不可信。”
温邬闻言,反而故意扬起下巴,露出一个堪称挑衅的笑容:“彼此彼此,昨夜将军中了我的计,不也狼狈得很?”
然而应泊舟并未如他所料被激怒,他依旧站在原地,身姿沉稳,眼神里平静无波,甚至带了些淡淡的厌烦,仿佛在看一场乏味的闹剧。
“随你怎么说。”他语气冷淡,转身欲走,却又像是想起什么,侧首道,
“你与其在此逞口舌之快,不如多想想如何尽快抓住那幕后指使,下次可没如此好运让你占得先机。”
这话表面是提醒,实则戳着温邬的痛处,嘲讽他用迷药卑鄙。
温邬气极反笑,正要再刺他几句,却见应泊舟脚步一转,竟是朝着太子离去的方向走去。
“你做什么?”温邬眉心一跳,冷着脸道。
应泊舟脚步未停,已经走远,声音随风飘来:“防止某些心怀叵测之人,借着孩童之手传递些不该传的东西。”
温邬站在原地,看着应泊舟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他慢慢抬手,指腹擦过唇角,盯着指尖那点殷红,忽然觉得方才将吊坠给小太子的举动荒谬至极。
“昨夜抓的那二人如何了?”温邬问林四。
“刘三石一直在鬼哭狼嚎,另一个刚醒,林三正审着呢。”林四回想了一下,咂舌,“那场面……”
“不招便继续关,继续守着刘三石的铺子,幕后之人必再派人探查。”
温邬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笺,“找人拿给林三,告诉他若见可疑者,不必捉拿,将此物给他。”
“这是……”林四凑近细看,却被温邬屈指弹中额心,嗷一声捂头跳开,“侯爷偏心!给林三看不给我看!”
“好好办事。”温邬道,“办完有奖。”
“真的吗?”林四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什么奖?”
温邬走向宫外:“办了你便知道了。”
林四鼓了鼓腮帮子,追了上去:“哎呀,侯爷,你就告诉我嘛……”
马车转过宫墙,汇入大街的喧嚣。沿街叫卖声,茶楼酒肆的喧哗混成一片嘈杂的市井气息。
温邬靠在车壁上,听着外面的喧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扳指,心中盘算着可能是幕后指使的人。
他贴身的玉佩,除去他信任的温家人,便只有应泊舟和太后亲近的人知道。
应泊舟做不出这样的事,这人根正苗红正直得发邪,连栽赃都嗤之以鼻,更别说用大火烧尽几十条人命。
那便是太后那边的人,太后和康三章,到底是在警告他听话还是……
行至半途,车窗外掠过忽然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官袍,背影有些佝偻,朝着与主街相反的僻静的巷子走去。
正是刘涿。
温邬眉心微动,撩开车帘:“那边是何处?”
驾车的亲卫探头望了一眼,回道:“侯爷,那边是百卉集,多是些花农,或卖散花的摊贩聚集之处,算不得什么好地方。”
温邬略一沉吟:“跟上去看看。”
马车缓缓尾随,转入巷口。百卉集内果然不如主街喧闹,空气中弥漫着各类草木花卉的气息,夹杂着些许凋零腐败的味道,里面摊贩不多,顾客更少,显得有些冷清。
温邬的目光很快锁定了刘涿。
只见他停在最角落一个简陋的摊子前,摊主是一对母子,两人皆衣衫褴褛,妇人脸上带着可怖的疤痕,眼神麻木,身边跟着个瘦骨嶙峋的男孩,那男孩像是生了病,一直低咳。
他们面前的担子里,只剩下几束有些蔫败的花草。
刘涿蹲下身,与那妇人低声说了几句,妇人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对着刘涿连连道谢。
然后,温邬看见刘涿从怀中掏出一个破旧的钱袋,将里面所有的铜钱,连同几块碎银子,悉数倒出,小心翼翼地堆放在妇人面前,几乎是倾其所有。
温邬认得那对母子。小倌楼那场大火绵延不断烧毁了半条街,其中有一户人家,男主人和几个孩子都葬身火海,只剩下被烧毁容貌的妻子和这个因浓烟落下病根的儿子。
刘涿刚接过妇人千恩万谢递过来的装花草的破旧布包,一转身,便对上了温邬的目光。
他先前在将军府门前顶撞温邬,虽没有获罪,却也战战兢兢过了整夜,陡然看见他,被吓得一惊,许久才反应过来。
刘涿不知温邬踏足这片几乎无人问津的集市所为何事,但他知道温邬往往行事不定,万一在此处大发雷霆,怕是都要遭殃。
他心中打着鼓,颤颤巍巍上前两步站在那对母子和温邬的中间,将温邬的视线挡住,声音干涩,行礼也略显僵硬:“侯爷。”
温邬目光从那对母子身上收回,又落回刘涿紧抱着的布包上。
他掀开车帘:“临近正午,本侯有些饿了,不知刘大人可否赏脸,与本侯一同去用膳?”
刘涿闻言,身体颤了颤,他想拒绝,但瞧着温邬不见喜怒的神情,只得在亲卫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马车在一家茶馆前停下。茶馆门面不算很大,却透着几分清雅,入门是曲折的回廊,引向一方庭院,院中几竿翠竹,环境幽静,与街市的喧嚣隔绝开来。
老板亲自引着二人上了二楼的雅间,室内布置简洁,一张方桌,两把圈椅,墙上挂着一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角落放了几盆香兰,窗户半开,恰好能望见庭院中的竹影。
刘涿随着温邬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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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促不安地站在门边,先不论与定远侯共同用膳这件事,他目光扫过桌上已摆好的几样精致点心,光是这吃食就已经让他望而却步起来。
他囊中羞涩,这地方一看便知花费不菲。
“坐。”温邬已在主位坐下,示意对面。
刘涿这才小心落座,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眼睛却不敢多看桌上的食物。
他捏着空空如也的钱袋,踌躇片刻,低声道:“侯爷此处想必所费不赀,下官……下官……”
“本侯既邀你前来,自是本侯做东。”温邬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语气平淡。
刘涿闻言,脸上更显窘迫:“侯爷厚意,下官心领。只是无功不受禄,待、待下官月例银子下来,定当归还今日茶饭之资。”
温邬抬眼看了看他,未再言语。
茶点陆续上齐,除却几样精巧茶食,还添了几道清淡可口的菜肴,虽不算奢侈,但对于刘涿而言,已是前所未有的丰盛。
他吃得极为克制,动作拘谨。
温邬并未动筷,只慢慢喝着茶,状似不经意地开口:“方才在百卉集,见刘大人买下那许多花草。”
刘涿动作一顿,放下筷子,神色黯然了几分,叹道:“不过尽一点微薄之力罢了,民生多艰啊。”
他抬眼望向窗外,目光有些悠远:“我辈读书,所求不过‘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身在其位,便牵系万千黎庶生计。”
他的话没有直接指向谁,温邬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刘大人,”他淡淡道,“菜要凉了。”
刘涿一愣,看着盘中还冒着热气的菜,又看看神色难辨的温邬,最终低下头,默默夹菜,这顿饭的后半段,在一种近乎诡异的安静中度过。
饭毕,温邬便让亲卫送刘涿离开。
刘涿起身,郑重地对着温邬深施一礼,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道:“多谢侯爷款待,下官告退。”
雅间内只剩下温邬一人。他走到窗边,看着刘涿略显佝偻的身影消失在茶馆门口。
温邬愣了片刻,长舒一口气,这才回身吩咐林四:“你去一趟百卉集,看看那边灾民情形。”
“好,我这就派人买些米面粮油。”林四抓起桌上未吃完的糕点塞嘴里,含糊道,“只是他们住的地方要换吗?”
“找我们在城中安插的线人打理即可,不用以侯府的名义。”
“好嘞!这就去办!”林四原地蹦跶了几下,便要夺门而去,忽然他脚下一刹,回头问,“侯爷现在还回侯府吗?我这次怕是去得有些久,让小五来代替我照顾爷。”
温邬颔首:“回。”
他顿了顿,手搭在窗户边,看向对面屋顶的阴影处:“去的时候当心尾巴。”
林四笑嘻嘻:“属下明白。”
很快,茶馆门前的马车再次向侯府驶去。
而在马车彻底消失在街道口时,三道人影分别从茶馆掠出,悄无声息地穿过人群。
一道继续跟着温邬,另外两道分别向林四和将军府的方向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