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不可!”
死寂之中,忽然传来一声急呼,老官员走至轿前,俯身叩拜。
他撅着腚,上半身几乎趴在地上,也不知是不是吓的,半边官袍已然被汗湿贴着他的身体,“应将军乃国之栋梁,损失如此将才实在可惜,侯爷三思啊!”
刘涿,已年过六旬,是在如今这情势下,难得不对温邬这等人讨好赔笑,不趋炎附势的清官,兢兢业业几十余年方才得了个正五品的礼部郎中。
这样的人温邬一向不愿与他们计较,即便有得罪之处,往往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今日不行。
他今日就是来找不痛快的,打皇帝下旨那日起,便恨不得提剑削了应泊舟。
偏生眼下正是太后与皇帝争权的关键之时,为稳住应泊舟,太后默许了这场荒唐的赐婚,将他插入将军府为眼线,他不得不从。
思及此,他往软枕上靠了靠,冷冷笑了两声:“天下谁人不知本侯与应泊舟互为死敌,若能除此心腹大患,何乐而不为?”
“侯爷……”
“再多嘴,本侯连你一起处置。”温邬打断他的话,“林四,记下,应泊舟这可是公然抗旨不遵。”
刘涿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张了几下口,却没能说出话来。
恰逢此时,只听轰轰一阵响。
将军府的大门打开了。
“侯爷大驾光临,老奴迎迟了,罪该万死!”
声音之大,大约整条街都能听见。
温邬拧着眉,坐在轿中没有动,来人并非应泊舟,且这门开得太巧,怕是将军府留的后手。
他将手指上的玉扳指反复取下,眉梢轻挑,唇角却几不可查地压了半分。
果不其然,外面片刻安静后,忽然传来一声:
“圣上有旨——”
街边跪着的百姓和官员哗啦啦全伏低了身子。
又静了半晌。
温邬才终于动了。
一只修长干净的手从帘缝里伸出来,挑起轿帘,弯腰走出来,红衣在春日阳光下刺眼得很。
他似笑非笑地扫了一眼将军府的匾额,目光最后落在宣旨的将军府老管家王福身上,而后才撩袍跪下。
然而看似跪了,姿态却十分散漫,也未弯腰俯首,脊背挺得笔直,若是被朝中那些敢常年与他叫板的大臣看见,定要大骂他“罔顾纲常”。
王福眉心跳了跳,瞅着温邬的神情不敢发话,只得小心翼翼展开圣旨,一字一句念得字正腔圆。
“应将军训兵秣马,乃国之要务,婚仪之事可从简,特许其以国事为重,特免去……”
念完,他把圣旨恭恭敬敬举过头顶,朝温邬的方向奉着。
林四上前接过圣旨,放至温邬手中。
皇帝行事一向讲究中和之道,即便要羞辱温家,在没有十足把握赢过太后时,断不会做得如此决绝,这道圣旨怕是应泊舟的意思。有这道圣旨在,他即便有再大的火也不好当场发作。
“呵。”
想得真是周到。
温邬将圣旨收起来,冷声道:“林四,让人都散了。”
“是!”林四应下,很快一众百姓和官员纷纷散去。
这时温邬才再次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听不出喜怒:“应将军真是为国效劳不惜己身了,本侯敬佩。”
他话音一转:“只是圣意是一切从简,未曾取消,现在吉时已到,应泊舟人呢?”
四周又安静下来,王福汗如雨下,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他哪知道应泊舟去哪儿了!那位爷天不亮就骑马出城,只说去去就回,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有!
王福咬咬牙,又要跪下磕头:“将军确有要务在身,老奴已派人去寻了,一有消息即刻相请。您看,要不先移步府内歇息?”
温邬居高临下看了他一阵,轻笑道:“将军府盛情,本侯自然却之不恭。”
他抬步上前,面无表情。
将军府与他想的大差不差。
虽无半分张灯结彩的喜气,但府内亭台楼阁疏朗有致,不是侯府常见的暖纱金箔,反倒透着一股沙场般的开阔爽利。
廊下几个小厮见温邬一行入内也不惊慌,只规规矩矩行个礼便继续忙活,并无寻常仆役见贵人时的惊惶瑟缩,神情举止舒展,规矩却不乱。
一路穿庭过院,温邬垂着眼,步子不疾不徐,目光却似无意般扫过各处。
府内防卫外松内紧,却又并非针插不进的铁桶,更像是以实用为主。
是应泊舟一贯的作风。
他被引至一处宽敞的会客厅。厅内陈设简朴,除了必要的桌椅,便是几架兵书。
温邬端起茶盏,用杯盖缓缓撇着浮沫,眼皮都未抬。
这厅堂看似寻常,但自他踏入,至少有三道视线从不同地方落在他身上。
应泊舟倒是很看得起他。
林四皱眉:“侯爷我们……”
“等林三的消息。”温邬道,“本侯倒要瞧瞧谁那么大胆子,敢栽赃到我头上。”
此事还得从上月说起,一家小倌楼被一把大火烧了个干干净净,除了小倌楼的红牌被抛尸在外,里面几十个人皆烧焦成炭。
官府带人赶去时在红牌手中发现了一枚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温”字。
整个京城有名有姓的人里面只有一个姓温的。
一时间,坊间流言四起。都说温邬那疯子染上断袖之癖,看上红牌的容貌,强占不成便下杀手。
办理此事的胡侍郎听说后当场吓晕。
温邬可不是能得罪的的主。
而就在他吓得夜不能寐时,传来一个更坏的消息,那玉佩是仿的,有人栽赃温邬。
有胆子这样做的,他更得罪不起。伸头是刀,缩头也是一刀,案子就这样僵在原处。直到几日前,林三林四才顺藤摸瓜找到真凶关进刑部大牢。
然而真凶抓住了,栽赃他的幕后指使却不见踪影。
那玉佩他有两个,是当年老侯爷送的,一个幼时丢了,一个贴身携带至现在。仿制的玉佩整体虽然不算上佳,细枝末节的地方却能雕刻出个七八分,说明幕后指使很可能见过真品,甚至细看过。
温邬眯了眯眼,细看过的无非只有那几个人,既做得出,就别怪他狠心了。
不过这倒不是要紧事,眼下最要紧的是应泊舟。
仿制玉佩之事怕早已传入应泊舟耳中,他们斗争多年,就如太后要温邬借这场婚事接近应泊舟一样,皇帝也不肯放过能制裁温家的机会。
所以应泊舟必定会去查探刻玉佩之人,保不齐那幕后之人借此机会做假证,好让应泊舟彻底坐实他杀人放火罪名。
他此次入府,除去太后交代的任务外,便是探查是否有自己不利之物。
得先下手为强。
茶凉了又换,窗外日头渐西。
王福再次躬身进来,额头冒汗:“侯爷恕罪,已加派了三拨人出去,尚未寻得将军踪迹。不如侯爷先移步客房歇息?”
温邬没接话,只端起新换的茶,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茶是好茶,可惜水沸过了头,有些涩。他放下茶盏,瓷底与木桌轻叩,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王福脑子里飞快转着,正搜肠刮肚想寻个稳妥话头暂且应付一二。
他嘴唇刚动了动,话还未出口,眼角余光猛地瞥见院墙根阴影处,寒光猝然一闪!
“咻——嘭!”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后,紧跟着便是闷响。一团灰白色的浓烟毫无预兆地在房中炸开,迅速弥漫,带着一股刺鼻的气味,瞬间遮蔽了视线!
变故突生!
隐匿的暗卫气息骤然绷紧!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盯死定远侯温邬,严防他借机在府内探查或生事,尤其要防他金蝉脱壳!这突如其来的烟雾,极有可能是温邬制造混乱的手段!
“快拦住他!”
低喝声几乎同时在暗处响起,数道黑影如从潜伏点疾驰而出,就在他们即将破门而入的刹那——
“砰!”
厅门却从里面被猛地撞开!
一道人影被毫不留情地掷了出来,力道极大,速度极快,直直砸向暗卫!
正是方才还在厅内的管家王福!
王福一向养尊处优,若是直接摔到地上,怕是要重伤,电光石火间,暗卫硬生生拧转身形,卸力去接。
“哎哟!我的老腰!”
王福被扔得七荤八素,与暗卫撞作一团,几人顿滚在一处,恰恰堵在门前。
几乎同时,灰白烟雾已经完全扩散开来,视线一片模糊。
王福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扑到厅门口,待他呛咳着挥手驱散烟雾时,里面已经空空如也,只剩林四一脸无辜地望出来。
“人呢?”王福声音都劈了叉,脚下趔趄,抓住离他最近那个暗卫的手臂才堪堪稳住,“温邬人呢?”
暗卫们面面相觑。
烟雾来得太突然,他们视线受阻,本能反应是防止温邬外逃,但谁也没料到,温邬竟能在瞬息之间,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还不快去找!一群猴崽子,”王福眼前发黑,“人就这么没了,将军回来可如何交差?”
“分成两批,”王福急得直跺脚,“一批去给将军报信,另一批,不,剩下的所有人,立刻去找温邬,府内府外都要找!”
暗卫领命连忙散去。
他喘了口气,又嚷了声道:“手脚都麻利点!在自己府上还能把人看丢了不成?”
暗卫们立刻分头行动,数十道人影如离弦之箭射向不同方向。
王福回头看了眼,林四依旧站在那笑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仿佛在找的不是他家主子。
他猛地回过头扶着门框,心口怦怦直跳,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老天爷,可千万别出什么乱子。
而此时将军府外墙根,温邬悄无声息落地。
在他身旁,一道人影跪下,看上去也是十三四岁,与林四容貌有七八分相似,却不似林四那般跳跃,反而像一潭死水,掀不起任何波澜,正是林三。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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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速很快:“侯爷查到了,西城的刘匠人,铺子半年前关的,关门前几天,确实接了个急活,仿的就是侯爷那枚随身玉佩,要求极高,价也开得高。来人蒙着脸,但身形高大,听描述不是牢里那人,栽赃事件东窗事发后还去过铺子几次。”
温邬颔首:“有图纸吗?”
“有。林三从怀中取出一张粗糙的纸,上面是勾勒的简图,“这是当时那人给的图纸,刘匠人见那人不似寻常人,想日后多刻几个发一笔横财,特意留了下来。”
温邬接过图纸,眸色深了深,果然如他所料,图纸上的玉佩画得极为细致。
“继续查这个人的线索。”
“是。”林三领命,又道,“还有一事,我们的人发现,那铺子附近,似乎也有另一批人在暗中活动,行踪很隐蔽,不像寻常人。”
温邬抬眼,忽而笑了声,心中明了:“应泊舟的人?”
“很像。他们在巷子两头都布了暗桩,像是在蹲守什么。”
温邬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他也查到那儿了,动作倒快。”他将图纸递给林三,“走,我亲自去一趟。”
西城,那老铺子所在的窄巷,在深夜里一片死寂。
温邬没有直接进入。他绕到巷子后方,从一处低矮的民房屋脊上往下看。果然在各处都见着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且皆呼吸绵长,姿态戒备,正是训练有素的暗卫。
其中最不易察觉的有两个,一个在巷尾,另一个在铺子对面。
他思忖片刻,飘身下地,如同散步般,从巷口走了进去。
脚步声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足以引起警觉。
两个暗卫同时一凛,手瞬间按上刀柄,目光扫向巷口。
当温邬的身影的身影映入眼帘时,其中一人眼中流露出难以置信出的惊愕,他快速看了另一个暗卫一眼,咽了口唾沫,心道不妙。
温邬怎么在这?
但他反应很快,强压下惊疑,跨前半步,挡在巷子中间,抱拳行礼:“侯爷,深夜到此,不知有何贵干?此处不太平,还请侯爷速回。”
温邬在他们面前停下,目光平淡地扫过两人,最后落在那个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人。
此人站姿挺拔,蒙着面,虽然只露出一双眼睛,但那十足厌恶的目光莫名让人熟悉。
熟悉得让人火大,温邬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不太平?”温邬语气听不出情绪,“怎么个不太平法?是闹贼,还是闹鬼?”
他抱臂乐道:“我倒是不知,你们将军对本侯如此上心,连玉佩的细枝末节都知晓,还派人蹲守。”
暗卫目光偏移了几寸,一时语塞。
您心里不跟明镜似的吗?将军不信你是无辜被栽赃,铁了心要送你蹲大牢。
温邬却不再看他,目光转向那沉默的暗卫,忽然向前走了两步,拉近了距离。他能感觉到对方瞬间绷紧的肌肉,就像是一种被侵入领地般的排斥。
“这位暗卫。”
温邬一改先前的假笑,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上了点慵懒的调子。
“怎么不说话?可是嫌本侯扰了你们的清静?”
他又靠近了些,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冷冽的气息,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对方蒙面的下半张脸。
“还是说本侯这副容貌,让你不敢直视?”
这话语里的轻佻意味太过明显。旁边那暗卫已经听得冷汗涔涔。
那沉默暗卫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重了一瞬,眉头皱得死紧,嘴角抿成一条线:“侯爷尊荣,确实令人不忍直视。”
空气是从未有过的安静。
温邬愣住,偏头眨了眨眼,过了许久才像是反应过来听到了什么,咬牙切齿。
“你说什么?”
放眼京城,若论政绩忠臣,温邬从未入列其中,但若论众多美人中谁的容貌可称得惊鸿一瞥,那必定有温邬一席。
曾有一墨客匆匆一见温邬,便大赞唯有雪上红梅堪与他眼尾那抹秾粹争一分颜色。
然而,那暗卫的嫌恶几乎要化为实质,满眼写着“奸佞受死”。
这次轮到温邬不说话了,他猛地抬手直接抓向那人的脸。
暗卫似乎早有所料,头迅速后仰,同时手腕一翻,格向对方的手腕。电光石火间,两人手臂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近身接触的刹那,温邬的手极其刁钻地划过对方颈侧,揪着他衣领,倾身而上。
他将人抵在墙边,额头青筋直跳,笑容愈发灿烂。
“那可真是难为你要忍受我这个尊容堪忧之人了,毕竟我们可是——”
“今晚洞房花烛。”
“你说是不是?应泊舟?”
与此同时,暗卫的蒙面应声而落。
月光下,即使不太清晰,也能隐约看到他愤怒的脸,剑眉倒竖,目眦欲裂,正是应泊舟。
他眉心拧成一团,死死瞪着温邬,胸膛剧烈起伏,胃里一阵翻腾,感到极端不适和恶心。
那是源于多年对立、彼此厌恶到骨子里的本能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