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邬!你这专舔太后脚底的贱种!”
“听说你最近在笼络官员?怎么贪赃枉法的事做多了心虚?在太后榻前摇尾巴摇得不够响,就巴巴儿地去叼旁人的裤腰带?卖弄风骚上位的烂货!”
刑部大牢里阴湿的寒气混着说不清的秽气扑面而来。那不是单纯的霉味,而是久不通风的牢房里堆积的血腥气,一层层沤在不见天日的地底。
最里间牢房的刑架上,有一人被铁链呈大字型悬挂在上面,裸露的胸膛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烙铁的印记焦黑地嵌在肩胛,左腿膝盖以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
“你有本事就杀了我!爷爷我做鬼也要拉你下地狱!”
他嘶吼着剧烈挣扎,铁链在刑架上撞出回响,目光死死的聚焦在一点上,面容扭曲,恨不得把人生吞活剥了。
在牢房外那火光笼罩处,坐了一个人。
那人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袭红衣,身形看着清瘦却并不羸弱,一举一动反而很有几分矜贵的文人雅致。
他坐在铺了貂皮的太师椅中,踩着放了熏香的镂空脚踏,靠着椅背微微阖眼,对叫骂声充耳不闻。他手中正把玩着一枚刻着蟒纹的白玉扳指,手指骨节分明,修长干净,在火光下比白玉还莹润几分。
温邬浓密的睫毛掀了掀,缓缓睁开眼,那当真是世间少有的容貌,美极艳极,眉眼微挑,艳红的嘴唇轻轻抿着,甚至可以用妖来形容。
“用刑。”
一桶掺了盐的冰水泼上去,刑架上的人剧烈地抽搐起来。
“呃啊——!!温邬我□□爷爷!日你十八辈祖宗!你个背信弃义的杂种!”
“你不得好死!老侯爷把你从死人堆里挖出来,你却忘恩负义,残害手足夺取侯位,投靠妖后颠覆朝纲,贪了多少银两田地,让万千百姓流离失所!狗屁的侯爷,你也配得上定远侯的名号?你不得好死!!!”
他这番话说得字字泣血,行刑的狱卒冷汗却顷刻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裳,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立刻变成聋子。
温邬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只将身子往后靠了靠,离飞溅的血沫远些。他垂眸抚平袖口一丝不存在的褶皱,轻飘飘道:“继续。”
铁钳再次烧红,烙在了伤口处。皮肉焦糊的臭味混着凄厉到变调的嚎叫,几乎掀翻牢顶。
不知过了多久,骂声才逐渐支离破碎,最后只剩下嗬嗬的抽气声。
温邬这才抬了抬手。
“本侯今日有要事,没空与你周旋。”温邬支着下巴,声音轻飘飘的,“最后问你一次,上月初三,你杀人放火后,用仿制的随身玉佩栽赃嫁祸给我之事,是谁指使?”
刑架上的人猛地一滞,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怪响,像一只被骤然掐住脖子的公鸡,所有咒骂全卡在了喉咙里,眼珠死死盯着温邬,过了半晌才啐出一口嚼碎的血肉:“狗娘养的,就你这样的小人,人人得而诛之!我死了还会有下一个英雄好汉来要你的狗命!”
“这话说得好笑,真恨得要我的命,有胆自己来取,何必费这功夫?“你那一把火没烧着我半寸衣角,倒是白白连累的数十条人命,这就是你所谓的忠义?”
“年前有个为民请命的刺客,被我抓着让狗活活咬死吞吃了,至死都还瞪着我,可谓死不瞑目。”温邬轻轻一笑,“那才是英雄气概,怎么?你不敢?”
那人面容扭曲:“你放屁——!呜!”这次他话还未说完,便被几人强行按着堵了嘴。
“本侯给过你机会了。”温邬接过狱卒奉上的那枚仿制玉佩,对着火光看了看,随手扔给身后的人,“把他处理干净,再去打听打听是哪位大师的手艺,仿成这等鬼样也好意思用来栽赃。”
言罢,他最后上下扫了眼刑架上的人,走近了些,轻声道:“少拿我父亲说事,你不过是恨我将你赶出温家,让你颜面扫地。不过你放心,不出三月,你就能和你那真正的主子在地府团聚。”
随后温邬头也不回地从跪了一地的狱卒中间离去,连袍角都未脏污分毫。
正是这当口——
今日当值的胡侍郎这才匆匆忙忙从后堂赶来,远远便瞧见独自一人无人侍候的温大侯爷,吓得脚下一滑,连滚带爬恰好滚到了温邬脚下。
哎呦我嘞个天神啊!这群龟孙!怎么不找个人跟着?一个两个长那么大眼珠子没点眼力见!这活阎王发起火来可是要掉脑袋的!
胡侍郎跌跌撞撞跪倒在地,官帽歪歪斜斜挂在头上,又随着下跪掉落下来,他脸色顿时又白了一层,看着官帽就跟看着自己头一样,嘴唇哆嗦着,连完整的告罪话都挤不出来,急得五体投地,险些泪洒当场:“侯、侯爷恕罪啊,下官来、来迟……”
温邬皱着眉扫了他一眼,胡侍郎顿时一个激灵,到嘴边的话猛地咽了回去,连忙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整理自己,点头哈腰地小心问候:“下官失礼,失礼,不知侯爷可要下官做什么?”
“马车备好了?”
“备好了,都备好了,侯爷放心,林四小侍卫在马车那候着呢,下官这就带您去?”胡侍郎小心地赔着笑,又觉得不够有诚意,添了一句,“侯爷可是要回府?可要下官派人护送?”
温邬脚下一顿。
完了,多话了!
胡侍郎心中惊骇,忙又要跪下,却听温邬冷冷地笑了一声。
“我去成婚。”
“哦,成婚啊,成婚是好事……”
胡大人心有余悸地抚了抚胸口,话音一顿,猛地拔高:“成婚?!”
没错,成婚。
平成三年,二月初三,春和景明,宜嫁娶。
今日乃忠君大将军应泊舟与定远侯温邬的大喜之日。
与此同时,上京,定远侯府。
分明是大喜的日子,府门前却乌泱泱跪了一地身穿各色官服的官员,他们手中捧着的正是本该已经穿在新人身上的喜服。
“吉时都快到了,温侯爷的喜服竟还没能送进府去?这、这可如何是好?”一位须发花白的官员正擦了擦额角的汗,声音发苦。
旁边一位年轻些的礼部官员压低嗓子,难掩忧色:“何止喜服?连应将军那边的影子都没见着,迎亲仪仗更是杳无音讯,这两位爷往日朝堂上便势同水火,这硬凑到一处,莫说拜堂成亲,只怕……”
他说到此处,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周围几人瞧见了,皆是心有戚戚焉地缩了缩脖子。
“圣旨赐婚,谁敢真闹起来?”另一人强自镇定道,“只是这般僵着,待会儿吉时一到,咱们可怎么向宫里交代……”
如今朝中,太后势大,已逐渐有凌驾于皇权之势。温邬身为妖后跟前红人,身居侯位,手握实权,连天子也要让他三分。
更何况眼下这桩婚事,本就是当今皇上与太后对弈,借此压制依附太后的温家。这等屈辱之事,按照温邬行事狠绝、睚眦必报的性子,他没发话谁敢去触霉头?
众人正惴惴不安,揣测着两位煞神今日要如何“玉石俱焚”时,忽然,整条长街安静下来。
所有嘈杂声响瞬间消失。
跪在地上的官员们齐齐噤声,将头压得更低。视线里,只有一双墨色锦靴,不疾不徐,踏过台阶,行至他们跟前。
温邬一双漆黑的眸子弯弯的,噙着笑意,扫过地上跪着的众人,以及他们手中的喜服,无端冻得人脊骨发冷。
“跪在这儿,”温邬终于开口,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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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高,却清晰得让每个人头皮发麻,“是等着本侯请你们喝杯喜酒?”
众人噤若寒蝉,捧着喜服的手微微发抖。
那位老官员正硬着头皮,颤巍巍道:“侯、侯爷,吉时将至,您该、该更衣……”
“礼制?应泊舟人呢?”
见无人应答,温邬看向礼部抬来的花轿,唇角极细微地勾了一下,喊了声:“林四。”
“来嘞!”只见人群中一少年三步并作两步蹿到温邬身旁,他穿着一身靛青锦袍,头发用发带束得歪歪扭扭,几缕没梳好炸出来的头发,随着跑动飘荡。
他得意洋洋地挺了挺胸膛,拢起手冲侯府内高高地喊了声。
下一刻,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侯府正门缓缓开启,高举温字旗的队伍鱼贯而出,轿撵以金玉装饰,华盖高张。卫队甲胄摩擦发出轻响,在街道上整齐排列。
“侯、侯爷,您这是?”老官员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温邬却看也未看原本的花轿,径直上前。
轿帘在他身后落下,遮得严严实实。
“等等,侯爷!侯爷!你听老臣一言,应将军他……”
“起轿——”
轿夫起身,平平稳稳地朝前去,一眼望不到头的卫队压着整条街的寂静。老官员张着嘴,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温邬真去了。
不过是提着长剑,用上侯爷成婚的私仪,领着门口跪着的十几号官员去的。
不像成婚,倒活像是去问罪。
官员一字排开站在将军府大门正对的街道上,正中间放了一顶刺眼的轿子,原本在将军府外围观和路过的百姓纷纷退避道旁跪地俯首,一眼望去乌泱泱一片全是人。
摆了好大的谱!
温邬平日里出行皆图便宜,极少这般大张旗鼓,是以许多与他作对久了的人现在才意识到,他有货真价实的侯位又身居要职,若真计较起来,是需行礼的。
将军府门前死寂,温邬的轿撵就这么大喇喇堵在正街中央,后面还杵着一溜捧喜服的官员,活像一排快憋死的红萝卜。
林四站在轿旁,一张小脸绷得死紧,他清了清喉咙亮声道:“侯爷仪驾在此,应将军府上无人接驾么?”
话音落了半晌,将军府大门紧闭,连条缝都没开。
温邬在轿子里懒洋洋地“啧”了一声。
林四立刻会意,转头看向那群瑟瑟发抖的礼官,语气平平,却字字砸人:“按制,侯爷婚仪至此,主家闭门不纳是为大不敬。诸位大人都是礼部的,说说,该如何?”
离花轿最近的官员腿肚子直转筋,硬着头皮上前:“该、该罚。”
“罚谁?”林四摇头晃脑装模作样问。
官员偷瞄一眼轿子,咽了口唾沫:“自、自然是……应将军府上。”
“哦。”林四点点头,依旧没什么表情,“那便请大人,代侯爷问责。”
官员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撅过去。让他去问责应泊舟?这跟让他去摸老虎屁股有什么区别!
可轿帘缝里,一道凉飕飕的目光正戳在他背上。他一咬牙,豁出去了,颤巍巍迈出步子,走到将军府门前,深吸一口气,照着规制开始念:“应将军府,怠慢侯爷仪驾,依律……依律……”
他依律了半天,后面愣是没憋出来。
轿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紧接着,温邬的声音慢悠悠飘出来,不高,却足够让将军府里的人听个真切:
“别依律了,林四记下,应泊舟拒婚抗旨不尊。”
嚯!
话音方落,将军府内外一众人皆倒吸一口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