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川被说的耳根子发红,笑骂了一句:“去你的,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话是这么说,他眼角余光瞥向厨房,看到苏婉仪通红的脸颊和躲闪的眼神,心里也暖烘烘的。
没一会,宴席开了,院子里摆了两张大桌子,挤得满满当当。
野猪肉炖得烂糊,香气扑鼻。
白菜粉条炖豆腐,汤汁浓郁。
金黄的炒鸡蛋,油汪汪的。
还有一大盆酸菜白肉血肠,是地道的东北味。
白面馒头管够。
这年头,这样的席面,可是难得。
大家吃得满嘴流油,谈笑风生,整个姜水村都洋溢着喜庆。
然而,这份喜庆,却像一根根刺,扎在了村东头江大勇一家的心窝子上。
江大勇家还是那三间旧土坯房,低矮阴暗。
王秀芹扒在窗户边,探着脑袋,使劲往江小川新房子那边张望。
虽然离得远,看不清具体,但那边的热闹动静,隐约的笑声,还是能传过来一些。
她脸拉得老长,嘴角耷拉着,眼里满是嫉妒和怨恨。
“哼,嘚瑟什么…有点钱就烧包…”
“盖那么好的房子,也不知道孝敬爹娘…白眼狼!”
江大勇蹲在炕沿上,闷头抽着旱烟,烟雾缭绕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吧嗒吧嗒抽了几口,狠狠吐出一口浓痰。
“翅膀硬了…眼里没老子了…”
自从明涛明海两个儿子都被江小川给坑了之后,他们家是越来越落寞了。
偏偏江小川现在日子过的好,都快成村子里的万元户了。
还和公社搭上了关系,想到这,他们老两口心里就堵得慌。
正说着,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又黑又瘦、胡子拉碴的汉子,背着个破铺盖卷,满脸疲惫地走了进来。
正是他们的大儿子,江明涛。
他在离家几十里外的水利工地上,苦熬了几个月,今天总算完工回来了。
“涛子回来了!”王秀芹眼睛一亮,赶紧迎上去。
可看到儿子又黑又瘦,身上衣服破旧,沾满泥点,她心里那股火更旺了。
“咋瘦成这样…工地上是不是不给人吃饱?”
江明涛把铺盖卷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板凳上,喘着粗气。
“吃饱?能饿不死就不错了!”
他灌了一大瓢凉水,抹了把嘴,这才注意到家里的气氛不对,爹娘脸色都很难看。
“咋了?出啥事了?”
王秀芹立刻指着西边,声音尖利起来。
“还能咋?你那好弟弟,江小川,人家现在可风光了!”
“盖了三间青砖大瓦房,玻璃窗亮得晃眼,今天正大摆宴席,请全村人吃饭呢!”
“又是鸡又是鱼,白面馒头管够!香气都飘到咱家来了!”
江明涛一听,愣住了。
他离开家的时候,江小川还是个闷不吭声、差点被他弄去顶罪的病秧子。
这才几个月?
就盖起青砖瓦房了?还请全村吃饭?
他心里的邪火,噌地一下就烧起来了。
凭什么?
当初本该是江小川去水利工地受罪!
是他江明涛,替这个弟弟顶了名,去那鬼地方累死累活,吃糠咽菜,差点把命搭上!
结果呢?
江小川在家好吃好喝,养得白白壮壮,还混得风生水起,盖起大房子了?
自己累得像条狗一样回来,家还是这个破家,爹娘还是这副愁苦样。
而江小川那边,却在欢声笑语,大鱼大肉!
“反了他了!”江明涛一巴掌狠狠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碗乱跳。
他眼睛瞪得血红,看向江大勇。
“爹,娘,你们就看着这小畜生这么得意?”
“他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你这个爹!”
江大勇闷声不说话,只是抽烟的手有点抖。
王秀芹见大儿子发火,立刻添油加醋。
“可不嘛,你是没看见他那嘚瑟样!”
“又是养金雕,又是弄白虎,顿顿吃肉!”
“眼里哪还有你这个大哥?哪有我们这爹娘?”
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我听说,他还进山抓了好几只紫貂,那皮子,值老鼻子钱了!”
“一张皮子,能顶你干半年苦力!”
“可他一点都不知道往家里拿,。全自己昧下了!”
“白眼狼,没良心的东西!”
江明涛听得牙根痒痒,拳头攥得嘎嘣响。
紫貂皮?那可是硬通货,比钱还值钱!
这王八蛋,自己藏着这种好东西,看着亲大哥在外头受苦!
他眼珠子转了转,一个恶毒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让老子去水库受罪,自己在家享福?”
“没门!”
江明涛猛地站起来,脸色狰狞。
“他不是稀罕他那新房子吗?不是今天乔迁之喜吗?”
“老子让他喜不起来!”
王秀芹和江大勇都看向他,眼神亮了亮。
“涛子,你想干啥?”
江明涛凑近些,压低声音,眼里闪着狠光。
“趁他今晚宴客,肯定累得够呛,说不定还得喝几口。”
“咱们半夜去,把他那新房子的玻璃窗,全他妈给砸了!”
“再弄点大粪,泼他院子里!让他这乔迁之喜,变成乔迁之晦!”
“恶心死他,我看他还怎么嘚瑟!”
王秀芹吓了一跳,有些犹豫。
“这…这能行吗?万一被抓住…”
江明涛冷笑一声,满脸不屑。
“黑灯瞎火的,谁看得见?”
“他今天请客,人来人往,脚印杂乱,查都没法查。”
“就算他怀疑是咱们,没证据,他能咋地?”
他挺了挺胸脯,语气带着股无赖劲。
“再说了,我是他亲大哥,他还能把我送官?”
“传出去,他江小川把自己亲大哥送进局子,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江大勇听着,闷头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他抬起头,眼神阴沉,点了点头。
“嗯…就这么办。”
“是该让他知道知道,这个家,谁才是老子!”
王秀芹见当家的都同意了,那点犹豫也没了,脸上露出解气的神色。
“对,让他得意,砸了他的玻璃,看他还怎么显摆!”
一家三口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报复的快意和得意。
仿佛已经看到江小川面对一地碎玻璃和满院污秽时,那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窗外,夕阳西下。
江小川新房子那边的热闹声,似乎更清晰了些。
江明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怨毒。
“等着吧…我的好弟弟…”
与此同时,江小川的新房里,气氛正酣。
胡春生也抽空过来坐了坐,喝了一杯酒。
他拍着江小川的肩膀,脸上带着笑,声音洪亮。
“小川啊,你这房子,可是给咱们姜水村长脸了!”
“青砖大瓦房,玻璃窗,别说村里,公社都少见!”
“好好干,你是咱们村的能人!”
江小川笑着给胡春生又斟了杯酒,心里由衷的感激。
“队长,都是大家伙儿帮衬。”
“哎,是你自己有本事。”胡春生摆摆手,压低声音。
“林月如那事,处理得好。公社李书记都夸你原则性强。”
“苏婉仪那孩子,踏实,该她的就是她的。”
他说着,看了一眼在厨房和院子里忙前忙后的苏婉仪。
苏婉仪今天穿了件半新的碎花棉袄,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她不是主角,但谁都能看出来,她在帮着江小川张罗,递茶倒水,招呼客人,俨然有了点女主人的样子。
几个相熟的妇女看了,都暗自点头。
“这姑娘,真不错。”
“勤快,模样也好。”
“跟小川站一块,真般配。”
宴席一直热闹到天黑。
月亮升起来,客人们才陆陆续续散去。
徐二虎、王铁柱几个帮着把碗筷桌椅收拾干净,也嘻嘻哈哈地走了。
临走前,徐二虎还挤眉弄眼。
“川子哥,春宵一刻值千金,咱就不打扰了!”
“滚蛋!”江小川笑骂着把他们推出门,耳根子发红。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江小川和苏婉仪。
雪影在新院子里跑来跑去,嗅着陌生的气味,很是兴奋。
金羽站在新房高高的檐角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黑马玄夜拴在院子角落的马棚里,安静地嚼着草料,耳朵不时转动一下。
苏婉仪拿着扫帚,轻轻扫着地上的瓜子皮和碎屑。
她看着宽敞明亮的新房,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煤油灯光,脸上露出柔和的笑意。
“房子真好。”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满足,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就是…太空了。”
江小川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新房。
“空吗?”他笑了笑,有点紧张。
“等开了春,咱们去县里。”
“扯点好看的花布,你手巧,做点窗帘、桌布,再缝两床新被面。”
“屋里摆上你用报纸糊的灯笼,墙上贴几张年画。”
“慢慢添置,就不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