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如被他盯得心里发毛,但还梗着脖子:“你…你少给我扣帽子!”
江小川冷笑一声,猛地一拍桌子。
“扣帽子?你写的这封信,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你今天的行为,已经不仅仅是道德问题,是涉嫌诽谤诬陷!”
他顿了顿,语气更重。
“你不是要找你爸吗?行。这事,光公社处理还不够。”
“我回头就写份详细材料,把前因后果、人证物证,一五一十全写清楚。”
“寄给你父亲单位的党委组织,问问他们,省城机械厂的干部家属,是怎么教育子女的?是怎么看待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政策的?”
“也让组织上评评理,看看你父亲平时是怎么言传身教的!”
这话就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林月如心口上。
她脸色唰地一下,血色全无。
她爸是科长不假,可最看重的就是名声和前途。
厂里党委要是收到这种公函,说她女儿在乡下搞特权、写诬告信、破坏知青政策…
那就不只是丢脸了,说不定还要影响她爸的晋升,甚至挨处分!
“你…你敢!”林月如声音都哆嗦了,刚才的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看我敢不敢。”江小川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五十来岁、干部模样的人走了进来,脸色严肃。
正是公社的李铁龙书记。
他本来在隔壁开会,听见这边吵闹,特意过来看看。
“怎么回事?吵吵嚷嚷的?”李书记扫了一眼屋里的人,目光落在王主任身上。
“老王,这是闹什么呢?”
王主任赶紧起身,把事情简单汇报了一遍,把那封信也递了过去。
李书记接过信,快速扫了几眼,又听王主任补充了刘三的证词和笔迹对比的情况。
他的脸色越来越沉。
等王主任说完,李书记抬眼看向林月如,眼神严厉得像刀子。
“林月如同志,你父亲是省城机械厂的干部?”
林月如低着头,不敢吭声,只小幅度的点了点。
“干部子女,更该起模范带头作用!”李书记声音提高了,显然是生气了。
“知青下乡,是来接受锻炼,建设农村的,不是让你来搞特权、耍威风的!”
“更不允许搞这种下作手段,写黑信,诬陷踏实干活的好同志!”
“你这种行为,严重破坏知青队伍团结,影响极其恶劣!”
林月如被训得浑身发抖,眼泪这回是真的憋出来了,是吓的。
“李书记,我…我是一时糊涂…”
“糊涂?”李书记毫不留情,眼神冰冷。
“我看你清楚得很,知道拿成分问题做文章,知道模仿笔迹,知道找不相干的人送信!步步为营,心思缜密得很嘛!”
他转向王主任,语气斩钉截铁。
“这件事,公社必须严肃处理!”
“第一,撤销林月如本年度一切评先评优资格。”
“第二,就此事在全体知青中通报批评,记大过一次,留村察看,以观后效。”
“第三。”他看向面如死灰的林月如,语气严厉。
“公社会正式发函,将你的错误事实和处理情况,通报给你父亲所在单位的党组织。请他们配合教育。”
林月如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完了,全完了。
评先没了,档案上记了大过,还要通报到父亲单位…
她仿佛已经看到父亲暴怒的脸,看到厂里同事指指点点的目光。
什么回城,什么前途,此刻都成了泡影。
李书记处理完,又看向江小川,脸色缓和了些。
“江小川同志,你坚持原则,敢于斗争,保护了踏实干活的同志,做得很好。”
“姜水村的先进知青,你们按实际表现,正常推荐上报。”
“公社这边,只看实绩,不论出身。”
“谢谢李书记。”江小川这才长舒一口气,点头应道。
事情有了定论,一行人离开了公社。
回去的路上,气氛和来时截然不同。
刘三蔫头耷脑,被徐二虎拽着,一路小跑。
林月如失魂落魄地走在后面,脸上没了半点血色,眼睛肿着,哪还有早上那精心打扮的模样。
徐二虎扭头瞅了她一眼,实在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川子哥,你看她那脸,啧啧,比死了爹还难看。”
王铁柱也嘿嘿直乐,幸灾乐祸。
“这叫啥?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还省城干部子女呢,心思咋这么毒。”
江小川笑了笑,没接话。
他心里想的却是李书记的出现。
看来卦象里说的贵人在旁,应在这位坚持原则的书记身上了。
回到村里,消息跟长了脚似的,很快就传遍了。
听说林月如写黑信诬告苏婉仪,被公社抓了个正着,记了大过,还通报给了她爸单位,大伙儿都议论纷纷。
“看着挺秀气一姑娘,心咋这么黑?”
“苏婉仪多老实的孩子,也下得去手?”
“该,这下看她还能嘚瑟不。”
知青点里,更是炸了锅。
周晓白和李卫东后怕不已,庆幸自己没掺和太深。
其他老知青也彻底看清了林月如的为人,见她回来,都躲得远远的,没人再跟她搭话。
林月如缩在自己铺位上,蒙着被子,连哭都不敢大声。
她知道,自己在这村里,算是彻底待不下去了。
可档案记了大过,又能去哪儿?
胡春生很快召开了社员大会,当众宣布了公社的处理决定,也正式提名苏婉仪为姜水村本年度的先进知青,上报公社。
这一次,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
几个队委带头鼓掌,社员们也跟着拍手。
苏婉仪站在人群里,低着头,眼眶通红。
不是委屈,是涨满的、酸涩的感动。
散会后,江小川在打谷场边叫住了她。
“这下踏实了。”
苏婉仪抬头看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啪嗒啪嗒,是静悄悄地流。
她用力点头,嗯了一声,声音哽咽。
“小川哥…谢谢你。”
“谢啥。”江小川笑了笑,眼神温柔。
“是你自己干得好,该得的。”
苏婉仪用手背抹了下眼睛,看向他,眼神亮晶晶的,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那材料…你真要写吗?”
江小川知道她问的是给林月如父亲单位的那份。
“写。不过怎么写,写多细,看她往后表现。”江小川挑了挑眉,开口道。
“这是悬在她头上的一把尺。有了这把尺,她才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苏婉仪明白了他的用意,不是真要赶尽杀绝,而是要有个震慑。
她心里暖烘烘的,又重重点头。
“我信你。”
风吹过打谷场,扬起些微尘屑。
远处的山峦静默着,夕阳给村子镀上一层暖光。
......
接下来几天,姜水村很是热闹。
江小川那三间青砖大瓦房,眼瞅着就立起来了,青砖到顶,严丝合缝,看着就结实。
窗户安的是透亮的玻璃,在这年头可是稀罕物,太阳一照,明晃晃的。
屋里盘了火炕,砌了灶台,打了碗柜,桌椅板凳也都齐全。
虽说是新打的,木头味儿还没散尽,但样样实在,看着就舒坦。
这房子在村里,算是头一份了。
很快,房子正式完工。
按老规矩,得温锅,就是搬家宴。
天刚蒙蒙亮,徐二虎、王铁柱、周小山几个就过来帮忙了。
杀鸡的杀鸡,宰鱼的宰鱼,院子里热气腾腾。
苏婉仪领着几个手脚利索的妇女在厨房忙活。
大铁锅里炖着上回剩下的野猪肉,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飘出老远。
笼屉上蒸着白面馒头,揭开盖子,白蒙蒙的热气直往上冲。
村里相熟的社员,陆陆续续都来了。
有的拎着十个鸡蛋,有的端着一碗红枣,有的拿着两张红纸。
东西不贵重,但都是心意。
“小川,恭喜啊,这房子盖得真气派!”
“以后可是要过好日子了!”
“这玻璃窗,真亮堂!”
大家伙儿围在新房子前,啧啧称赞,脸上都带着笑。
江小川穿着干净的旧棉袄,站在门口招呼客人,脸上也带着笑。
“大家里边坐,饭菜马上就好。”
徐二虎凑到新房窗户前,用手指头敲了敲玻璃,咣咣响。
“川子哥,这玻璃窗,冬天不透风吧?”
“不透,双层窗框,糊了缝。”江小川指了指新窗户,笑呵呵的开口。
王铁柱摸着青砖墙面,羡慕得不行。
“这砖,这瓦,得花多少钱啊…”
“自己烧的砖,没花多少。”江小川摆摆手,笑道。
周小山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那盘得又大又平整的火炕前,嘿嘿一笑。
“川子哥,这炕盘得可真宽敞。”
“啥时候把嫂子娶进门啊?这炕都盘好了,就等新娘子暖炕了!”
他故意提高嗓门,朝厨房方向挤眉弄眼。
厨房里,正帮忙切菜的苏婉仪手一抖,差点切到手指,脸唰地红透了。
旁边几个妇女捂着嘴笑。
“小山子,就你话多!”
“人家婉仪脸皮薄,可不经逗。”
“你也是,人家处对象,你还着急上了!”
院子里众人哄笑起来,气氛更加热闹。
徐二虎也跟着起哄,嗓门更大。
“就是,川子哥,你看房子也盖好了,先进知青也评上了,双喜临门啊!”
“要不趁着快过年,把事儿办了得了!”
“我们都等着喝喜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