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进宫,顾瑶的步子走得更稳。
尽管此次迎送她和莫楚瑛的人换了一批,大白日里点的灯笼被五六尺长的枪矛替代,迂回长廊里迫于礼节的静默成了死寂,贴服在一边的宫女们不再夹道欢迎,而是抓着自己的手指紧紧闭住了嘴。
这已经不是一座宫殿,而是一片弥漫着死气的待宰之地。
短短一日,地覆天翻。
顾瑶鞋履轻踩在硬冷的青砖上,掌心相叠贴附在身前,仿佛一切如昨日,只有她的视线,在望向前方的时候,透露出了不同以往的肃然与戒备。
“停!”前方路口站出一个全身甲胄的军官,用词恭敬,站得却比他手里的长枪还要直挺,往右边比了个僵硬的手势,“出云使大人,宗将军有请。”
走在顾瑶前面的莫楚瑛抬头瞥他一眼,一句不言,脚下步子一下未停,好像他本就是要往右转去一般。
顾瑶跟着转弯的时候却被那军官横生出的手臂拦住,“请留步,宗将军只请了出云使大人。”
一口一个宗将军。
他倒是给自己寻了个赫赫威风的称呼。
明明林志崔在世的时候,他就假惺惺卸下了那身军装,林志崔要他把沂山军解散,他却只肯嘴上答应。将军他是不当了,可这群兄弟们不肯离开山头,他也不能强人所难。
只是给了年老体衰的林志崔一点薄面罢了。
当时是谁帮了他一把?可不就是顾衡之,在两头恶虎中间斡旋着互说好话。这边,“司政的担忧有道理,如今永京扩军有成,沂山军若不精简,恐怕惹定国顾忌。”那边,“宗老说得也有道理,沂山兄弟也是兄弟,不可寒了他们的心。”
一套太极拳打下去,最后不了了之。
谁能料到,林志崔两腿一蹬才多久,这宗同伦就自己把将军的名号又套头上了。
顾瑶一哂,“那宗将军可有交待,如何处置我这出云使夫人?”
军官并没有听出话里的讽刺,如实答道,“他吩咐了,要我们带你去王后那儿。”
顾瑶眼一闪。
莫楚瑛转过身来握了握她的手,“阿瑶,我稍后便去找你。”
他们俩都知道,这事只是说起来容易。可望进彼此的眼光那么长,谁都不愿意不相信这句话。
顾瑶回握了那只总是冰凉瘦削的手,点了点头。
和莫楚瑛分开后,顾瑶首先想到的竟然不是表姊陶玉桑和小世子在此时此刻的惶惶无依,而是藏香阁的凤娘与老达。
那个蛮横的胡须汉被老达刺伤后,滚在地上吱哇乱叫,血流了一地,站在门外本欲充当眼瞎耳聋者的小兵卒便慌了神,叫来了街上的大批人马,要把老达就地正法。凤娘扑通一声跪下去,把脑袋磕得通红,轮着圈地扯每个人的衣角求情,即便如此,她都没有喊出莫楚瑛他们的名字。
顾瑶自然不能放任不管,要富林亮了他们的身份。
这种时候,顾家的名号已不起作用,出云使才是他们真正要找的人。莫楚瑛不可能为一个云国的龟奴委身求情,却可以斥责云国的人对自己的家奴大为不敬。
富林添油加醋地哭喊着自己不知哪里得罪了那位军爷,竟差点要被他打死,幸而得了这位老达兄台相救免于一难。
从疼痛中缓过来的胡须汉叫嚣着想把故事翻过来,被周围人捂着嘴抬了出去。随后,便是他们被“毕恭毕敬”地“请”进了宫。
顾瑶想起的是他们离开前,躺在地上的老达和蹲在一旁的凤娘向自己投来的目光。好像是在对萍水相逢的一段相识致以永别。
对,又是永别。
母妃死去时的脸就在眼前。
“阿瑶!”
那真切的惊喜呼声将顾瑶从“永别”中震出,表姊陶玉桑愁绪万千的面容在见到她的那一刻亮了几分,苍白的五官生出一丝红润。
“阿瑶!你可算来了!”顾瑶的一双手被她紧紧握住。
“表……王后。”
此刻的陶玉桑全不在意她在称呼上的犹豫,只想把这几个时辰积聚在心的恐慌与忙乱尽数倒出,“阿瑶,阿瑶……这回,可真是出大事了。”
顾瑶被晃得整条胳膊都颤了起来,可她只看到表姊头上一根突兀的白丝,好似是在这半天里忽然被染了色的。
“宗同伦……这厮竟想谋权篡位!若不是大王不在宫中,这会儿说不定云国已经落入他手了!”陶玉桑鼻头翕动,又怒又气,“狼子野心!狼子野心!”
“表姊,你先莫急。”
“不急?宗同伦的兵已经把这宫里团团围住了,我这个王后被困在自己的房间里,半步都出不去,哪还能不急?”陶玉桑甩开顾瑶的手,来回踱步,忽的想起什么,又将身子转回来,眼神犀利,“你没有把大王的下落告诉宗同伦吧?”
顾瑶觉得自己的手被甩错了位,否则怎么带着整个身子都往下一沉。
她闭眼,有些疲惫地摇了摇头,“我自是不会说的。”
“好,那就好。”陶玉桑一口气舒了一半,又提起了嗓子,“那出云使呢?你有没有告诉你的夫君?他会不会告诉宗同伦?”
这云国的王后像被看不见的绳子牵住了脑袋,一瞬也消停不下来。
顾瑶止住了嘴里的苦味,上前把她挥舞的手抓住,轻轻拍了拍,看到她眼里略显震惊后平静了下来,才开口道,“表姊,没有人会说的。”
“好,就让宗同伦那狗贼满宫满城地翻去!”陶玉桑骂完就泄了气,“可这事,到底只瞒得住一时……对了,你夫君呢?出云使他去哪儿了?”
顾瑶眼一暗,“宗同伦把他叫去了。”
“把他叫去了?”陶玉桑一皱眉,手紧紧攥住了顾瑶的腕子,“宗同伦这是何意?”
“不知。”顾瑶慢慢摇头,其实她有些推测,可若说出来,除了让表姊更紧张,全无益处,便继续出声宽慰,“无论如何,只要大王还在永京军营,一切就都还有机会。”
“可他不知道宫里发生了什么事,万一他一个人单枪匹马地回来了,岂不是反而羊入虎口?”陶玉桑转头看向身后正在自己床榻上酣睡的婴孩,目露悲色,“可怜我儿,路都还不会走就碰上了这事。”
顾瑶倒觉得还好他话也不会说,能避开不少麻烦。
陶玉桑拖着步子走到儿子旁边,望着那浑然不觉的安睡脸庞,困在这让她不知所措的难题里,颓然喟叹,“到底该怎么办啊,阿瑶。”
就像小时候母妃布置的课业来不及完成,陶玉桑也会这样巴巴地望着顾瑶问怎么办。顾瑶总会帮她。无论是那些之乎者也的抄写,还是宫商角徵羽的弹练,因为顾瑶喜欢表姊,她希望表姊能永远陪在身边,和她一起扎马步,一起挨母妃的训,一起洗澡一起睡,一起做一辈子的姊妹。
她总会回答,“没事的,表姊,我们一起,肯定会有办法的。”
可这一次,这句话却不能那么轻易说出来了。
哪来什么万全之策?
顾瑶也看着世子那圆滚滚红扑扑的小脸蛋,觉得他又可爱又可悲,她分不清裹在自己身上的那层薄雾到底是束缚还是保护,便将那些思绪晃去,走上前去,“只要……我们能赶在宗同伦发现之前,通知大王此事。”
陶玉桑像得了天大的喜事,噌一下转过头来,等不及眼抬起来,身子就又萎了下去,“可如今这王宫被封得密不透风,消息要怎么传出去?”
顾瑶张了张嘴,话却还是咽了下去。
阿良的事她说不出口,那只是她死马当活马医的计策,八字的一撇都算不上,说出来,岂不可能叫表姊白高兴一场?她也不能告诉表姊,何止王宫,整座王城都成了鸟都飞不出去的笼子,宗同伦就是那个把整只笼子抓在手上的人。
陶玉桑见顾瑶不说话,胸口一紧,“难不成……我们只能坐以待毙了?”
顾瑶摇头,在陶玉桑旁边的床沿坐下,“不,不是坐以待毙。我们暂且等一等,一定会有机会的。”
这便和没办法一样了。陶玉桑绝望地闭上了眼,“莫不是天要亡我……”
床上的世子突然皱着脸哭了起来,小小的五官都拧在一起,也不知是不想听到自己的娘亲哀怨愁苦,还是天真的要塌了。
陶玉桑一下从那阵绝望里醒来,抱起了孩子,换上了慈眉善目的面孔,极尽温柔地拍着孩子,“喔喔喔,世子莫哭,世子莫哭,娘亲在这呢,莫哭,莫哭。”
可那哭声却毫无停下或变弱的意思,反而越来越响,震得头上的房梁都在抖动。
“奶娘呢?”陶玉桑转身朝里喊着。
没有动静。
“这宫里的人是都死光了吗?这王宫还没改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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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玉桑白着脸,又凶声喊了一句。
没一会儿,一个年轻的身影踱着极快的碎步子冲了出来,弯着身子连连谢罪,“王后恕罪,奴婢来迟了。”说着就将世子抱了过去,看了一会儿道,“王后,世子该是要进食了。”
陶玉桑支着脑袋,挥了挥手,“你带世子去歇着吧。”
奶娘应了声,便转进那帘子后不见了影,没一会儿,撕裂般的哭声就消失了。
陶玉桑按着自己额边的穴位,“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顾瑶坐在她旁边,眼一直盯着那晃动的帘子,疑惑道,“表姊,这奶娘,怎么和昨日那位不是同一个?”
“哦。这个啊。”疲惫惨白的脸竟因此染上了半分淡淡的红霜,“是大王走之前特意又多安排了一个,怕我照顾孩子累着。可哪知道,累着我的,竟是这般天大的祸事。”
表姊思及远在天边的大王,心头还有暖意,可听到顾瑶耳朵里,却是压不住猛跳出的不安,狠狠撞了她一记,“是大王安排的?”
“是啊,怎么了?”
“是他在出发去永京之前安排的?”
接连的反问惹得陶玉桑有些恼怒,“阿瑶,你到底想问什么?”
“他在出发前,还安排了什么?”
陶玉桑不喜欢顾瑶提起大王时用这般语气,平直、尖锐、咄咄逼人,好像那人不是一国之王,倒成了能随时遭她诘问的一介草民。
可如今宫里成了这幅光景,她还能依仗谁?
“表姊,你快说呀。”
“也……也没什么了。就这个了,本来就是偷偷走的,能安排什么呀……”顾瑶急切的表情吓住了她,脑袋里反而什么事都想不起来了。
顾瑶看着表姊好似做错事的样子,就像小时候等着被母妃训斥时的焦躁,才意识到自己逼得太紧,便退了回来,轻声道,“可能只是我多心了。”
“……等等,好像,是有一件事,我当时觉着有些奇怪。”陶玉桑忽然陷入一阵思索。
顾瑶刻意地正襟危坐,以此来压住自己想逼问的心,“是……什么事?”
“那日早晨,他同我说要私下去一趟永京后,叫来了禁卫首领,说前阵子因为林司政的事,大家许久不得休息,下令将休沐假补下去,若有人想告假省亲,也都准了。”陶玉桑一边回忆着,一边打断了自己的疑虑,“不过这确实也没什么大不了,不过是他体恤下头人罢了。”
昨日从宫门口走到大殿时那不对劲的感受又涌了上来,怪不得宫里的禁卫那般稀稀拉拉。顾瑶心狠狠沉了下去,“可在这关头,确实是有些奇怪。”
“是,首领当时也问了,说出云使将至,是不是不太妥当。他说……出云使又不是来闹事的,不必那么多人守着。”说到这儿,陶玉桑有些谨慎地看了一眼顾瑶,画蛇添足般补了一句,“他并不是怠慢的意思。”
他当然不是怠慢的意思。
顾瑶微微抬头,看着那根粗壮如树的横梁,知道它是这间屋子的主心骨,梁断了,这屋子就塌了。梁没动,可她心中的平静,此刻已轰然崩塌。
“阿瑶,阿瑶,你怎么不说话?莫不是因为没叫那些禁卫留着欢迎你夫君,你便生气了?”
顾瑶知道自己接下来的猜疑会惹得眼前人不高兴,她深吸了半口气,“表姊,你觉不觉得这就好像是他在大开宫门,迎着宗同伦来?”
“放肆!”陶玉桑眉梢眼角统统竖起,从床上弹起,立得直直的,指着顾瑶的鼻子,“你……顾瑶,你太放肆了!”想要回头去叫人,又想起早没人可叫,一转一回脚下一踉跄,竟就摔到了地上,嘴里的话越来越急,“顾瑶你简直胡说八道!我看你是疯了!你……你已经心向着定国了是不是?你忘了你到底是谁了是不是?”
顾瑶看着左右难支无处可逃的表姊,竟在自己身上嗅到了亡故母妃的影子。
不苟言笑的正经,不含悲悯的俯视。
她看她们,总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大神。
“别哭。”“别笑。”“别胡闹。”
这一日顾瑶才知道,那不是轻蔑也不是冷漠,甚至不是大人的傲慢,而是超脱了所有喜乐,唯望己心的镇定。
母妃永远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说什么。
她也知道。
“表姊,这是顾衡之布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