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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顾瑶(四)

作者:陆金女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顾瑶的方法简单直接。


    由她扶着“孱弱腹痛”的杨丝丝出门,向“军爷”请求去一趟医馆,必然会拒绝,像之前一样推她们回来,她们便软磨硬泡、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只要“军爷”有片刻卸下防备,待他双脚跨进藏香阁的门槛,顾瑶就能让对方再出不去,等人落入她手,一切好说。


    可除了杨丝丝,谁也不喜欢这招“引狼入室”。


    凤小舞不愿藏香阁卷进这般危险又毫无回报的事,她更不明白杨丝丝这死丫头为何吃了一堑还敢这般勇猛,真是叫那点对金郎的痴迷冲昏了头脑?


    莫楚瑛则是不愿顾瑶去直面那根长矛。


    但铁了心的人往往有一个特点,那就是谁也拦不住,不仅拦不住,还往往能把想拦的人也给绕进去。


    待顾瑶搀着杨丝丝跨出门槛时,凤小舞不情不愿地翻出了两捆绳索,忐忑地望着外头,莫楚瑛悄悄移步站到了门边的阴影里,耳朵竖到了额边,老达手里更是抓起了一个大麻袋,蓄势待发。


    “站住!回屋里去!现在不准上街!”外头阻拦二人的声音传进藏香阁,里头的三个人都身躯一紧。


    这声音听起来比之前那兵卒柔一些,明显不是同一人。


    虽说都是盔甲着身遮得严实,可这一位年岁更轻,满脸稚嫩。


    “这位小哥,我家妹妹腹痛难耐,还请行个方便,让我带她去医馆看看吧。”顾瑶一边将早便准备好的话语说出,一边往对方身后的街上悄悄打量起来。


    杨丝丝委着身子把自己缩得紧紧的,也不知是这全城肃然的气氛所迫,还是过于紧张,额上真的沁出虚汗数颗,嘴唇双颊都煞白如雪,不明就里的人一看,怕是要以为她马上就该过去了。


    “……是真的很痛吗?”


    顾瑶正四处张望,试图寻到能证明军队身份的旗帜等物,听到这问一时没反应过来,幸好挂在她怀里的杨丝丝反应极快,轻轻掐了她一下,提醒她回神。


    顾瑶低头,忙道,“是,你看她都这样了,若不赶紧叫大夫看看,迟了,怕来不及了。”


    话一出口顾瑶便觉着说得有些过了,可不想对面的年轻小哥一听,面色凝重,迟疑稍许,“你们先待在这里不要动。”说罢就转身往远处一个将领模样的人走去,与对方耳语了几句后又折回来,“走吧!我与你们同去。”


    人与人之间是不同的,“军爷”与“军爷”之间也是不同的。


    顾瑶看了一眼震惊的杨丝丝,立马出言盖住她的表情,对眼前的年轻人福了福身,“太好了,那就有劳了。”


    “我与此地不熟,你们前方带路吧。”


    这下倒好,没把人诱进藏香阁,倒是她们莫名其妙,晃悠到了外头。


    可要命的是,她们俩谁也不知道医馆在哪个方向。


    顾瑶不愿错过良机,便捡了条目之所及之处最偏僻最狭窄的路口,搀住身边人,不容置疑道,“妹妹,那我们就赶紧走吧。”


    杨丝丝眨了眨眼,“……是,夫……姊姊。”


    三人就这么两前一后相继进了巷子里。


    整个街道静得骇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仿若空城,虽不至于针落有声,但只要动静大点就能引来追兵,顾瑶便认认真真地扶着杨丝丝,等待着远离众兵把守的主道。


    巷子越走越挤,越走越脏,身后的小军爷疑惑道,“都城的医馆竟开在这种地方?可真是稀奇。”


    “不是什么大医馆,好就好在离得近,不知小哥是哪里人?”顾瑶装作闲聊的语气随口问着,警戒的目光却未从前方的道路挪开过半点。


    “我是沂山的。”


    顾瑶拖了半步,才又走起来。


    沂山人,沂山军……那不就是宗家的地盘吗?


    “沂山离这儿可不近。”


    这话显然是在试探,杨丝丝一听,背瞬时直了起来,手上也握了劲——她冒着生命危险走这遭不就为了能打听点消息,好知道金郎在宫里是否安好么?


    “是不近。”这位小军爷却并不上钩,只简单附和了一声,便不说话了。


    顾瑶不愿操之过急弄巧成拙,收回了神,转头却看到身旁的杨丝丝有些耐不住,嘴一张就要说话,怕她失言,立刻制止,“妹妹再撑一下,马上就到了。”


    眼前的路铺到尽头被一面墙堵住,东西两边各开了一道口子,灰幽幽的什么也看不清,顾瑶只能赌,赌她选的方向能通向远离军队封锁的角落。


    而顾瑶的运气一向算不上好。


    能认清这一点其实全靠陆随心,她在王府的那段日子,除了心血来潮地习了几天武,空闲时偶尔会抓着桑凌玩骰子,顾瑶有一次路过也参与了,战绩为十局九输,唯一胜的那局是桑凌看不下去放了水,此事创下她人生的最大败笔。


    所以转身往西边走的时候,顾瑶也曾犹豫过,但犹豫便显得可疑,她只好使唤自己的双腿,一往无前。


    逢赌必输大约是顾瑶的命。


    也就十步路的样子,眼前豁然开朗,现出一条宽阔大街,更为奇妙对仗的是前方也有一个和他们相似的三人小组。


    一个有些畏手畏脚的男子在中间,两个兵卒一人引路一人押后,正敲开街边的一家饭馆往里头闯。


    “我似乎是记岔了,方才那儿该左转才对。”也不等身边两人有所反应,便转回身往里疾走。


    半拉半扯带着杨丝丝走到岔口,一直跟着她们的小军爷却忽然唤了一声,“站住!”


    杨丝丝一听那声音变得严肃且带着质疑,额头的汗又前仆后继地沁出。


    “你们……真是出来看病的?”


    “小哥说笑了,这还能有假。”顾瑶停了脚步,却一直不曾回头。手上搀扶的重量好像莫名重了一些,她一看,杨丝丝整个人冻了起来,又虚又弱。


    “可你们看起来,倒像是在躲着什么啊。”小军爷踱着步子走到她们面前,细细审视了起来。


    顾瑶一时编不出借口,又觉得只说一句“不是”太过乏力,便打起强攻的主意。可在这里制服对方而不引起外面那些人的注意,胜算能有几分?


    “啊。”杨丝丝一声痛苦的轻叫打破了沉默的僵局,她捂住腹部跪到了地上,面部狰狞,差点打起滚,吐出的字也不甚清晰,“我,我疼。”


    小军爷愣在原地。


    连顾瑶也有些分不清真假。


    “你……是真是假啊?”


    顾瑶见杨丝丝没有回人家的话,暗道不好,也顾不得其他了,将她扶到自己背上,可她身子软得很,怎么都撑不起来,抬眼看那小哥一脸茫然,怒斥,“还不快帮忙!”


    “啊……哦,好。”小军爷手抓着长矛,左右为难,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要把武器先放下,帮着把杨丝丝在顾瑶背上扶正了,仍旧手足无措,好像这病痛是他激起的,在她二人身边晃了半圈,“要不还是我来背?”


    “不必。”顾瑶不再理会他,背着病人就往巷子深处疾走,刚准备露馅也无妨,随便敲开户人家的门找间医馆,耳边突然传来一句几乎轻不可闻的“怎么样,夫人,我演得像吧?”


    拖着她整个身子的顾瑶顿时心里一松,怕回话又惹那小哥怀疑,便点了点头,也计上心头。


    果然东边是条逼仄的小路,每户人家的院墙都挤在这条街上,屋檐飞出来把整个上空遮得严严实实,若天色暗点,确是杀人越货的好地方。


    “前边就是医馆了,烦请小哥帮我一把,扶我妹妹下来,我先去找大夫通报一声。”


    许是杨丝丝方才的“发作”真的吓到了这位小军爷,让他差点以为要为一条人命背上债,以至于此刻明明周遭十步内看不见一扇门,他都未提出质疑,而是熟能生巧般把长矛放到一边,就要去接应。


    顾瑶等的就是这一刻。


    小军爷弯腰把长矛放下的时候,顾瑶也正把杨丝丝放下。


    小军爷放下长矛再要伸直腰的时候,顾瑶已经站到了他的身前。


    矛不会自己找合适的地方摆正,可杨丝丝会,一旦背上的人跳离了身,顾瑶便掌握了先出击的机会。


    竖掌劈向对方的肩窝,趁他意识不清,将他过肩摔到地上,打断他的所有反击。


    当小军爷瘫坐在地反过来被顾瑶用长矛指着鼻子的时候,他还没有从不可置信中清醒过来,眼神茫然地往她身后看去,张了张嘴,半天终于憋出一句,“你是假病啊……”


    这话并没有被欺骗的震惊,也没有被戏耍的愤怒,而是话音上挑,有些庆幸和释然。


    此刻已站直了身子翩然立在那处的杨丝丝竟被他这句话打弯了身子,她不知怎么举起双手,原地转了两个圈,身姿灵活精神抖擞,好像要向对方证明自己一切安好无须担心,“是,你且放心,没病的。”


    小军爷似是偷偷舒了口气,这才看向顾瑶,“那你们到底想干嘛?”他双眼隐隐扑闪,若认真揣摩,倒是有点仰慕的样子在里头。


    “有几个问题想问你,一旦我得了答案,便绝不会为难你。”


    小军爷捂着脸,戚戚道,“唉,我就知道不能这么简单,怪不得我娘说漂亮女人的话不能信。”


    他卸下了武器,倒像是变回了孩子。


    不等顾瑶说什么,杨丝丝就先挪了过去,柔声解释道,“军爷,我们兴许是撒了那么一个谎,但我们可绝不是什么坏人,这城里突然变了天,我的郎君生死未卜,我们只是想知道到底怎么了……”


    “我也刚入军队不久,你们就算想问,我也答不出。”


    顾瑶将长矛竖了起来,“我只问你,你们这次出兵来都城,是受何人调遣?又为了什么?”


    “这……”小军爷脑袋一歪,明明利器远离了自己,可眼前人的压迫感倒愈发强烈,想想也不是干的什么坏事,他便说了,“自是奉宗首领之命,来都城忠君护主的。”


    “忠君护主?何来此说?”


    “近来多少大臣被抄家问斩,大王受佞臣挑拨,残害忠良……”


    小军爷还在那头头是道、满脸自豪地陈述着他从沂山跋山涉水来此的目的,顾瑶却没再听他言语,望着脚下戒严的都城,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好一个“清君侧”!


    果真是变天了!


    宗同伦反了!


    林志崔一死,顾衡之这般大举追缴他的同党,用“赶尽杀绝”四字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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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不为过,这必然已惹得那些旧臣心怀不满,可怎么就偏偏在这时候……此刻的王宫想必已被宗家控制,长庆王远在百里之外的事情只几人知晓,如今全城封锁,消息传不出去,救援便不可能到,难道这云国的姓真要就此改了吗?


    杨丝丝抓着顾瑶的手臂,“夫人,这是什么意思?宫里真的出事了?那金郎……金郎会被杀吗?”


    顾瑶拍了拍她叫她冷静,又转回去问,“你们来了多少人?”


    “这我一个小兵,无从知晓。不过……应该是整个沂山军都出动了,而且让我们化整为零,走的都是隐蔽小路。”


    倾巢而出?整个沂山军?


    那可是上万人马,看来宗同伦是抱着不成功便成鬼的想法来的。


    方才街上那三人的画面猛地跳了出来,顾瑶的心霎时凉了半截,“丝丝,我们得赶紧回去!”


    “回……回去?回藏香阁吗?”杨丝丝一颤。


    “你们不必太过担心,既是来忠君护主的,一旦奸臣除尽,自然一切就会恢复如常。”那位小军爷一听,忍不住咧开了嘴,手脚并用利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身子一动,肩上的疼便隐隐发作,“这位姊姊,你这力道着实不小。”


    不是埋怨,倒像是夸赞。


    顾瑶早便无心其他,将长矛递了过去,“这回,烦请小哥走前面了。”


    毕竟人也打了,话也问了,即使对方一副傻呵呵不甚在意的样子,顾瑶还是不敢大剌剌地把后背送出去。


    “不打不相识,两位可叫我一声阿良。”说罢竟拿着长矛拱了拱手。


    可惜此时此刻此地,除了阿良,谁也没心思玩交朋友的把戏。


    阿良转过身在前头引路,时不时回过头确认俩人的位置。


    顾瑶步子极快,没一会儿杨丝丝就被落在了后头,拉开了一段距离后,杨丝丝更加不急了,一步拖着一步,恨不得干脆停下来的样子。


    “诶,这位姑娘……难道又病了?”阿良转过身来,皱着眉问顾瑶。


    顾瑶一回头,杨丝丝忽而定住的目光便落入了她眼中,总是抓她肩膀哭哭啼啼飘飘摇摇的女子忽而生出了根一般,岿然地立在那儿。


    顾瑶猜出了她的心思,“丝丝……”


    “夫人,我……我不想回去了。”


    “什……什么意思?”阿良在两人脸上来来回回地看,“不回去?”


    “我出来后这一路上就一直在想,刚刚总算是想清楚了,凤娘不肯让我赎身,可我也不愿没了这孩子,金郎又不知着落,我……我不能再回藏香阁了。”


    阿良不知她的来龙去脉,也从这三言两语里听出了一些门道,赎身、孩子、金郎,还能是什么事,这一点上,都城和沂山也差不多,没甚稀奇,出言劝她,“可现下你哪儿也去不了啊,每条道都有人守着。”


    “不。”杨丝丝摇了摇头,头一回那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不,是等这事过去,我才真的哪儿也去不了。”


    困在藏香阁,盼着金郎来,若不来,便是接着承欢那些恩客,运气好,年老色衰了从凤娘那儿得些钱去乡下安置一间屋子,了此余生,运气不好,喝药的时候就直接没了命,至死跨不出那二层小楼一步,若真是那般,阁里的姐姐们说了,魂也会困在原处,那就是死了都离不开。


    多可怕,多可怕啊。


    就因为她生在吃不起饭的穷人家,就要这么过一生吗?


    她不想啊。


    “还请夫人和这位军爷开恩,成全丝丝吧。”杨丝丝噙着泪,双膝扑地,手掌相叠,人也整个伏了下去,“丝丝会找一个地方躲起来,待事情过去再寻生路,若……不小心被其他军爷看见,丝丝也绝不会说出其他,让此事牵连到你们身上。”


    “使不得!”阿良走过去,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这事,着实不行!”


    顾瑶也觉着杨丝丝此举并非良策,可天底下又哪来那么多良策?哪来那么多圆满?她将杨丝丝肩头扶起,望着那盈盈双眼,认真地问,“你……可想清楚了?在外头,你一个人,遇上什么都说不定。”


    一丝恐惧从她脸上划过,她咬着唇,正正经经地点了头,“夫人,丝丝想清楚了,哪怕千难万难,也一定要试试,不走这条路,丝丝才真的要后悔一辈子。”


    顾瑶见她目光灼灼,莫名想起那日在林子里的陆随心,眼神柔了几分,万千劝告都没了影,只化作一句,“保重。”


    又回身招呼阿良,“阿良小哥,我们走吧。丝丝病重,需留在医馆休养。”


    阿良看着泪盈盈跪坐在地的杨丝丝,又去看已然背身而去的顾瑶,一咬牙,叮嘱道,“千万躲好!别叫其他人看见了!”


    说罢抬腿就追了过去,“夫人,你且行慢些。”


    慢不得。


    顾瑶真想如鸟一般,能飞到天空,越过这窄道崎岖的小巷,回到藏香阁。


    她必须赶在那几人前回去。


    方才见到的三个人,虽然只有一眼,她却清楚看见了他们的脸。


    中间穿褐色衣衫,脸圆如盘的人,正是富林。


    富林被宗同伦的人押着在街上乱走,还能是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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