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陆随心吃足了教训。
一出庙门她就寻着隐蔽的角落解开了脚腕处捆缚的绳子,再把绳索丢到了岔路的另一个方向,才真正又逃起命来。
可这一路上赤霄带她走的都是远离人迹的荒山小路,她每一天饿得发昏,根本不记得方向,跑出没几里地,就对着一条蜿蜒小道慌了神,该往左还是往右?
戳瞎赤霄眼睛时积聚的勇气和力气迅速溃败。
迟来的疲惫与疼痛几乎立刻就要击垮她。
陆随心拖着沉重的身躯寻到了山壁边的一处凹洞,将身子缩在里头沉沉睡了去,往日种种竟都入了梦。
她又见到了十二年前和李芸娘走的那条道。
那时也是又困又累,全靠李芸娘拖着她步履蹒跚地走,身上还有银子,尚能找家小客栈落脚,就是在那间占着两府通商大道人来人往的店里,她们听闻了火烧永京柳家大宅的消息。
本来她刚拿起店家端上来的饭食,正为这一口久违的香甜喉头发紧涎水四溢,一时都忘了自己背井离乡的事实,就被隔壁桌大哥故作神秘的洪亮声音给扰乱了心神。
“听说没?永京柳家被一把火烧没了。”大哥呼左唤右,一副神秘兮兮说书先生上了身的样子,挤眉弄眼,“那火呀,足足烧了三天三夜,说是啊……里头的人,一个没活,全给烧死了!”
“柳家?是哪个啊?没听说过呀。”
“诶,就是柳贺的后人嘛,福圣王身边的那个御医头头。”大约是同桌人仍不明就里,大哥有些急了,口气重了三分,“你们这帮没见过世面的!这也不知道?”
“火咋烧起来的呀?”
“也算是他们家倒霉,说是哪个愚蠢的下人忘记灭灯了,风一吹,灯摔了下去,把房里全给点着了。”
那时候陆随心还不是陆随心,她是柳盼儿。
旁桌的话一字不落进了她耳,足以叫她崩溃。
忘记灭灯,是谣言,可烧没了,却是真的。
那些人杀了她家人不够,还……
她一低头,见自己碗里好几粒糙米被洇湿成了深褐色。
一只手伸过来,在她脸上胡乱地抹了一把,李芸娘的脑袋挡住了她,“哎呀,我的小祖宗诶,快把眼泪收回去,收回去!你是还嫌我们命太长吗?”
“可……”她当时觉得怕,虽说逃出来的时候就知道回不去了,毕竟人都死了,但如今连宅子也全被这么烧光了,心中的念想被彻底打碎。
十岁的她和一个刚认识几天的人坐在这辈子都没来过的地方,惶惑不安、惊惧难抑。
她好恨,若没有把三钱留在木铭轩,她至少还有个弟弟陪在身边,心里就不至于那么空那么空。
如今就算三钱跑回家,也没办法找到她了。
“乖,快把饭吃了,吃完去房里歇一晚,明天我们还得接着赶路。”
她抹了抹泪,“芸娘,我们要去哪儿?”
李芸娘叹了口气,小声回她,“往边境走,离得越远越好,到人少的地方去。”
“你……肚子里的娃,没事吗?”
李芸娘把手贴在腹部,笑了笑,“放心,他命大得很。”
她们的命也大得很。
陆随心记得那晚自己是与李芸娘并排而卧,可她总觉着身边空落落的,就往身边人那儿挤过去,霎时暖了起来,朦胧间看到月色下的一抹黑影,闭眼前迷迷糊糊地想着,窗是关的,何来月色啊……
那抹黑影是什么?!
脑袋里猛地一抽,陆随心惊醒着直接从床上翻坐起半个身子,闹醒了身边的李芸娘。
抬眼看去,窗户大开,包袱被丢在桌上,翻了个底朝天。
李芸娘过去一看,值钱的东西一样没给她们留下。
除了命。
陆随心在床边整个人萎靡了下去,那点一直在深处盘旋的念头涌了上来,脱口而出,“芸娘,我们回去吧,回永京。不走了。”
“回去干嘛?啊?你不要命了啊?”
“柳宅都烧了,他们想必……以为我也死了吧。”
“那儿那么多人见过你,你去哪儿能瞒住?消息一捅出去,你这命就没了呀。”
“……我们可以去你那小屋,你不是说爹给你置办了个小屋吗?”
“小祖宗,那也在永京啊,这被谁看见了,传出去说柳家小姐没死,那些心狠手辣的人能放过你吗?你都不知道他们是谁!”
“可……”
那时候她们能一路撑下来全靠李芸娘,许是因为也看到了柳家那满地的鲜血,李芸娘就从没犹豫过要跑这件事。
“不能回去!我们一路往北走!那儿和定国接壤,人少,到那儿才能把命保住。你看见没,就是那个方向。”李芸娘牵起她的手,指向那颗最亮的星,“就是那个方向,一直往那儿走,我们就能活下去。”
当时陆随心盯着被点点亮光戳成了筛子的夜空,“哇”一声哭了出来,“可三钱呢?他要是回来,就找不到我了啊。”
窒闷的哭声从胸膛里破了出去,陆随心抖着身子,才发现一点音都没听见,她茫然四顾,一片昏暗暗里,头顶的小碎石也一同被惊醒散落到了她身上,这时终于知道,是做梦了,三钱早找不到了。
一梦醒来,外头的天也暗了,天一暗,星星也就出来了。
陆随心从凹洞里悄悄摸摸地探出身子,寻找着那颗最亮的星,摸索着能找回民安村的方向。
身无分文地赶路是一件难事,幸而她有些经验。
晨露水是最解渴的,地上的果子比树上的甜,但也有可能是烂的。
人每天只要能吃点喝点,就没那么轻易会死。
只不过,被掀开了指甲的地方,却真的会疼很久,就像揭开了疤的旧伤口。
她每走一步,就想着那个小小矮矮的身影,一转眼又变成阿柒的样子,两个人渐渐重叠在一起。
三钱长到现在,差不多就是他这岁数。
可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陆随心却不曾料想三钱能变成这样好看的大高个。
也喜也忧。
喜的是三钱还活着,忧的……是阿柒变成了弟弟,让她有些错乱。
陆随心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胡思乱想,跟着璀璨的光,和赤霄一样日夜颠倒,不知尽头在何处地一路往北。
那个简陋的瓦顶在远方若隐若现的时候,她一时以为自己花了眼,揉了好几下才确信是真的。
有人!前面是有人住的地方!
往前奔了几步,看到屋檐下垂着的一条条鱼干,双腿霎时又酸又软,颤颤巍巍,全身力气抽光了似的进了村,寻了最近的一户人家,手刚举起来,脑袋便咚一下撞了过去,磕响了整个村的长夜。
再一睁眼,月色混着灯火,影影绰绰间看到一个又一个竖立着的人形,左右飘忽,以为自己到了阴曹地府。
直到旁边一个大婶兴冲冲地喊着,“诶!醒了!醒了!”她才清醒过来,见是两个陌生人围着自己,像是看到了什么稀奇货。
大婶旁边的大叔手里挥着一张纸,一边看她一边看纸,“像极了!就是她!”
陆随心手脚发凉,生怕那是通缉画像,转过眼去看,却真的在上面瞧见了一张女子面孔,画得很是栩栩如生——嘴如弯月目如秋水,可左边眉毛上她那小指甲盖大似的红斑却没有!
陆随心刚从一个坑出来,可不想这么快又跳进另一个,忙歪着唇挤着眼,“各位怕是认错了……”
“不会认错,看着五官多像啊,就是你!”
“看看这纸上咋写的?找到给多少银子啊?”
“纸上啥也没写,来发画像的人不是说了吗,找到就去领赏,儿子已经去了!等他回来就知道了。”
“不……不给人带过去啊?”
“你傻啊!钱都没见着呢就把人送过去,万一是骗子咋办?”
这是要把她卖了!
谁要花钱“买”她?
心霎时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曾料想自己成了这般“香饽饽”,刚躲了赤霄又上了通缉令,心烦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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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生怕又落了圈套,勉力绷住身子,站起来理直气壮地唬人,“你们可看清楚我是谁!我父亲是大北县的员外,岂可容许你们这般待我?!”
“员外女儿”的名头一时震惊了眼前人,夫妻俩看着画像面面相觑,一时有些不知所措,还是那位大婶率先一拍大腿,“这不就对了嘛!我想起来了,就是让去员外府领赏!对上了!全对上了!这肯定是员外女儿离家出走了嘛!”
“那看来是真的!是真的有赏金,有赏金……”大叔扼住了自己过于得意的笑脸,板着面孔指了指衣衫褴褛的她,语重心长地摆摆手,“小姐,你看看你跑外面来,弄成这样,该叫员外大人多担心啊。”
堵在陆随心嗓子眼的重物却忽然坠了下去,拉着她身上所有的气力一道往下倾泻,她噗通一声跌坐在地,劫后余生的切实感涌上,再起不来了——太好了,是李芸娘!是李芸娘在找她!
像是回应一般,身后忽传来声嘶力竭的喊,“随心!陆随心!”
陆随心定在原地,愣愣听了一会儿,发觉这声音很是耳熟。
是她听了十二年有余的声音。
思绪回转,一下子阴翳全散,只觉得胸前豁然,也根本想不起那一日吵得多天崩地裂,猛一下转过身,再忍不住想哭的冲动,“李芸娘!”
颠沛流离死里逃生,总算成就了一场大团圆。
李芸娘急匆匆跑来,蹲下身抓住陆随心的手腕,看她满面尘土伤口,不禁也是泪眼婆娑,“怎么瘦了这么多……”
“说来话长。那画像……是你们弄的?”
没被阿姊理会的陆少疾也从俩人手腕底下钻了进来,仰着头,“是娘找员外帮的忙,画了好几百张呢,散去了好多地方。”
陆随心却仿若未闻,皱着眉,若有所思。
“好夫人,人你也验过了,也该给赏钱了。”
李芸娘被那一家子围着要钱,便从兜里拿出准备好的银子给了出去,让他们欢天喜地地回家了,这会儿回过头看到陆随心的愁容,以为她在担忧当年柳家的事情,赶忙解释道,“实在也是想不出其他办法,病急乱投医了,不过我还是留了个心眼,没让画你眉毛处的红斑,也没写其他东西,就怕有个万一……想救你,连你在哪儿被谁抓走也不知道……”
陆随心根本没在担心画像的事,毕竟她早就暴露了,她也无心讲自己的逃亡故事,而是紧紧盯着陆少疾胸膛挂着的事物,要把那里烧出一把火来似的,“陆少疾,这东西你哪来的!”
“你凶他作甚啊?你不知道你不见了后,少疾他天天坐在你被抓走的地方哭……”
“娘!”陆少疾红着脸呵断了李芸娘的话,他低下头,把那木头玩意举了起来,“阿姊,你说这八卦锁?是……一个大哥哥给我的。”
“大哥哥?是不是一个穿了一身黑,长得很俊俏的人?”陆随心摁住弟弟的肩膀狠狠晃了下,恨不得立刻钻进他的脑袋找到自己要的答案。
“是一身黑,俊不俊俏我倒是没注意,但脸煞白煞白。”陆少疾盘着手里的八卦锁回忆了起来,“那天我正好在门口坐着,只是坐着,我可没哭,他突然出现在面前,把我吓了一跳,站起来就想和他斗上一斗……”
陆随心忍不住打了他后背一下,“少吹牛!说事儿!”
“哦。他为了讨好我,就送了这东西给我,还问我阿姊你在哪儿,我说你被坏人抓走了,他就问我坏人长啥样,我说和他长差不多……”
“差远了!”陆随心又没忍住,狠驳了他一句,“算了,你先说,然后呢?”
陆少疾委屈地看了眼自己亲娘,见亲娘这次没什么表示,倒是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阿姊,只好接着道,“然后他问我抓你的人往哪个方向走了,我就给他一指,再后来……再后来他就走了。”
“这是哪一天的事?”
“就……前天。哦,我想起来了,他背过去的时候,衣服湿漉漉的,地上还有几滴血。”
是他,就是他。
是阿柒。
陆随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