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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随心(六)

作者:陆金女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见到李芸娘和陆少疾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陆随心就火急火燎地要走。


    “你这是又要去哪儿啊?天都没亮完呢。”李芸娘拉住她的手,蹭到了那根中指的指甲处,疼得陆随心嘶嘶作响。


    李芸娘吓得刚要放开她,又握住她的腕子,抓到眼下,一根根地看过来,找到了崎岖坑洼的那一处,叫道,“哎哟!作孽呀!这指甲怎么没了?这不得疼死了!得赶紧上点药……”


    “没事,不小心劈了,好几天了,差不多都好了。”李芸娘的掌心滚烫,陆随心赶紧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打断了她的话,“我要去找个人。”


    “找谁啊?阿姊,我同你一道去。”


    “小孩子别乱掺和!”


    李芸娘扶住陆少疾的肩膀往自己这儿带了半步,眼却在陆随心脸上来来回回地扫了一圈又一圈,“你这是……要去找那个俊俏的黑衣人?”


    “俊俏”二字一加上,这话显然是带着揶揄的。


    陆随心有些生气,这会儿不知怎么就又想起了民安村那空荡荡的屋子,想起在员外府她们吵的架,想起她暗指自己害了三钱,拂袖道,“不用你管!”


    李芸娘脖子一抻,似是被陆随心突如其来的气愤冲撞了。


    犹记得那天吵完架,就听儿子哭着说阿姊被抓走了,问他是谁怎么回事,却什么也说不清,只说“黑的黑的一身黑的黑衣人”,她急得立刻去求员外帮忙,被员外的亲娘贴着脸一顿冷嘲热讽,说她自搬进府里,光给那没露过面的女儿求三求四,知道的是她嫁了员外当妾,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这是过来当祖宗呢。


    那边被婆婆不留情面地骂个底朝天,这边还要一腔好心全被当了驴肝肺。


    “好好好,我不管,我哪管得了大小姐,你爱去哪去哪,爱找谁找谁,爱死在外头就死在外头……”说着说着哭腔涌了上来,就是“死”这个字,她这几个月里想了太多回,尤其是人回来了又被莫名抓走,更是夜夜梦魇,一出口便像成了真,真是一点说不得。


    这回轮到陆随心骂不出口了。


    吵归吵,哭不就耍赖皮了吗?这样她还怎么说重话。


    “好了,你要走你就走,大不了我再求一次员外……”


    虽说刚刚冒充了一回“员外女儿”,可听到这俩字她还是浑身不适,她的家结满蜘蛛网不就是因为这腰缠万贯的员外吗?恨恨道,“你求他做什么?”


    李芸娘不说话了。


    陆少疾把话接了过来,“求他找你啊,娘嫁给员外就是因为当初他答应帮我们寻你回来。”


    这下倒好,陆随心也不说话了。


    不仅不说话了,连看李芸娘的脸都不敢了。


    仰着脸的陆少疾戏看得欢快,眼睛滴溜溜地在俩人脸上乱转,嘴角因为极力的抑制而略显抽搐,见俩人都许久不说话,这才转期待为失望,“诶,怎么不吵了呀……”


    陆随心赏了他一对眼白,可体内之气乱窜,脸红了,脚也麻了,手不知往哪儿放,怎么都不舒服,索性先不理这事,可语气已经软了下来,“那……我也得走,反正这人我是一定要去找的。”


    见她这样,李芸娘知道她的气算是过去了一半,也便没提方才的事,把话题一道转了过来,“这人是谁这么重要?非要你拖着现在这半死不活的身体去找?你看看你现在满脸泥泞瘦得跟个猴儿似的,我不是和你说过男人都不是什么好……”


    大约是见到自己儿子在旁边,李芸娘不往下说了,可心中也有了眉目,这一天到晚拿着话本过日子的姑娘,能突然春心萌动随便为个男人命都不要了?除非……


    “莫非是……”


    陆少疾听不懂这哑谜,扯着他娘的袖子,“啊?那人是谁啊?”


    “你若身上还有闲银子,便与我些,我路上也方便些,不必再睡山洞吃果子了。”陆随心伸出手去。


    “你还什么都没告诉我,之前去哪儿了?这回又是被谁抓了?怎么跑回来的?是不是……当年的事……还有那张纸上……”


    “你没烧?”


    “烧、烧了啊,那么危险的东西留着干啥啊。”


    陆随心追问,“那烧之前你看没看?”


    “我也不识几个字,能看懂啥,直接烧了。”


    “烧了就烧了吧。”没烧还徒增烦恼呢,陆随心抓了抓头,又把手伸过去,“你快给我些银两,便带陆少疾回去吧。”


    李芸娘刚要去掏钱,又住了手,夹着嗓子,“我说,送少疾八卦锁的人,真是……真是那个柳三钱?”


    “对,就是他,我非把他找回来不可。”


    “柳三钱是谁?”陆少疾眨巴着眼问,他知道他们家以前姓柳,可从没听过这个名号。


    李芸娘听她承认,心里反而没了底,“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了突然就出现了,不会是什么骗子吧?你怎么知道这人就是他啊?”


    “柳三钱是谁啊?”陆少疾又问了一遍。


    “我之前见过他了,他也没承认,是我猜出来的,就是他。”阿柒的脸又撞了进来,陆随心想到他挨的五十鞭子,想到他这样了还在找自己,不禁喉头发苦,脸也垮了下来,“反正是我欠他的,就算把命搭上,也是我死不足惜。”


    “呸呸呸,别说这浑话。”李芸娘知道她和柳三钱的过去,当初在被洗劫的那间客栈,她们二人抱在一起,陆随心哭着说柳三钱回家就找不到她了,涕不成声地把自己干的荒唐事讲了一遍,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李芸娘听出一个十岁孩子的愧疚,也知道这件事将成为挥之不去的阴影伴随她一辈子,可其实那天在员外府吵架时说她害人家纯粹是气话,要李芸娘说,这事儿并没有那么严重,那男孩兴许还因祸得福了。


    李芸娘也知道这倔起来像驴的姑娘是劝不住的,在她当初想卖身养家那一刻,听到这姑娘说“除非带我一起”的时候,她就知道,柳家这姑娘和一般人不一样,决定了要做的不要做的事情,旁人都拦不住。


    再说了,扣着心问自己,难道她不想把自己和儿子从这事里摘得远一些吗?


    这般想着又多了些歉疚,李芸娘从身上掏了几张银票递过去,快被接住时又缩了回来,切切道,“找人归找人,命还是要留着的。”


    “知道。”


    听到这句应承,那些银票才又到了她面前,还有一句意味深长的切切叮嘱,“我知道我拦不住你,可你也别……陷得太深,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吧。”


    被当做挂件晾在一旁的陆少疾终于忍不住跺起脚来乱喊,“柳三钱到底是谁啊?!你们作甚都不理我!”


    陆随心皱了皱眉,似乎不愿回答这个问题。


    李芸娘见儿子又羞又恼,弯腰去哄他,摸着他的背替他顺气,“乖,别气别气。”


    “是谁啊?到底是谁啊?那个送我八卦锁的黑衣人?柳三钱到底是谁啊?”陆少疾拂开娘亲的手,在俩人中间又蹦又跳,恨不得就地打起滚来。


    “陆少疾,你是想把所有人叫醒看你在这儿耍宝吗?”


    “那你赶紧告诉我呀。”


    “我就不说!和你又没关系。”


    “那我就哭!”陆少疾觉得这话没什么杀伤力,双手一叉腰,“你先把人家送我的八卦锁还我。”


    陆随心看了眼手里的东西,哪肯交出去,赶紧收了起来。


    “阿姊耍赖!抢我东西还不告诉我人家是谁!”


    “好了好了。你别逗他了,就告诉他嘛,等你找回来不也是要相认的嘛。”李芸娘搂着儿子,望进他闪着光的眼睛,把答案丢了进去,“那人是你阿姊的弟弟。”


    “阿姊的弟弟?”光凝滞在了陆少疾眼里,就像民安村隔壁张叔家养的呆头鹅,“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哥。”陆随心猛拍了他一下。


    活了十二个年头突然蹦出来一个哥哥会是什么心情?陆少疾很难形容。


    首先是懵。那感觉就像他和阿姊一起出去扔尸体最后却莫名其妙一个人回了家,好像是假的,有点做梦没醒的感觉。


    不相信。


    接着便是脑袋里反复不断盘旋着这件事,由小及大、从轻到重,像过年时放的鞭炮,扔出去一个,炸了,扔出去一个,炸了,扔出一把,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噼里啪啦,把整个村都炸起来了。


    对,这就是他的感觉。


    ——“我有哥哥了!”


    陆少疾抓住陆随心的双手,踮着脚伸直了脖子,“阿姊,你莫要骗我,那……那个脸煞白的黑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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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真是我哥哥?”


    “别在这发疯了,陆少疾,快跟你娘回去吧。”陆随心眉头紧皱,呵斥着,一边将银票随手塞进怀里,就要转身离开。


    “慢着!找兄长一事,可万万不能落下了我!”


    陆随心想这小子可真是不害臊,兄长就这么叫上了,头也没回,只抬手对背后做了一个挥开的姿势。


    “行了,少疾,我们回去等你阿姊吧,啊,乖。”李芸娘又柔声劝起来。


    “不,娘,我非去不可。”说罢就朝陆随心喊了一句,“阿姊!我知道去哪儿能找到他!”


    果然这句话一喊,就让陆随心硬生生停下了步子。


    她虽拿了银两,抱着必死的决心出发,可其实完全不知要从何寻起,能有条线能让她循着不必做无头苍蝇自然是好。


    陆随心回过身,陆少疾已经跑到了自己跟前,身后的李芸娘正愁容夹着怒意地追上来。


    她半是狐疑地问,“你说,他去哪儿了?”


    “我若现在告诉你,你转身就走,怎么办?”


    “陆少疾!你在这儿发什么疯,快跟我回去!”李芸娘很少摆出这样的脸色,也很少用五根手指那么用命地抠住儿子的手腕,不惜在那里留下印记也要阻止他。


    十二岁的陆少疾身量也差不多到了李芸娘胸前,倔起来力道着实不小,跟扎在地里的老山根一样,怎么扯都扯不掉。


    “赶紧说出来然后跟你娘回去!”


    “你不带我走我就不告诉你!”


    “陆少疾!你信不信我打断你的腿!”


    这句话一出,三人都静了。


    若是陆随心的口里说出来的,那不过是十二年来无数次不耐烦的威胁之一,可这话却偏偏是李芸娘说的,恨不得把陆少疾含在嘴里的李芸娘。


    陆少疾一愣,随即梗着脖子,喊了一句,“我不信!别说打断腿了,我死也要去!”


    “啪——!”


    鸡舍传出的鸣叫震响了这一隅的沉默。


    呱呱坠地至今第一次挨了一巴掌的陆少疾的脸在东升的稀薄日光下现出几道红色来。


    他的脑袋垂了下去,眼眶湿润,嘴唇翕动,像是受了这辈子最大的委屈。


    陆随心看着他,有点好笑还有点羡慕,好笑是没见过陆少疾这般表情,羡慕是大约知道李芸娘绝不会这般对自己,若是亲爹亲娘尚在,会不会也打她一个巴掌不允许她去冒这趟险呢?


    “都十二岁了,哭什么哭?不羞啊?”她拍了拍陆少疾,又把那八卦锁掏出来递给他,“别惹你娘生气了,你不想说也罢,凭你阿姊我的聪明才智,不消几日就能找到。”


    “……京。”五指印旁的小嘴嗫嚅着。


    “什么?”


    “永京。”陆少疾吸了吸鼻子,摁着失而复得的八卦锁,咕哝着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陆随心听清楚了,却不敢相信,“他……他去永京了?!”


    那不正是柳宅所在之地吗?是她出生长大的地方,是她带着三钱去吃酥糖饼的地方,也是他们分离的地方。


    她虽对李芸娘言之凿凿地说阿柒就是柳三钱,可直到这一刻,她才真的相信她不是一厢情愿。


    话本里总爱写,人与人之间是有“缘”字一说的,倘若真有缘,那便是拆不散的。


    陆随心的话一出口就觉得后悔,她说错了,应该是“他回永京了”,不是去,是回,那里本就是他们的家。


    “我也是猜的,因为他走的时候,我问他了,我说,你会不会带我阿姊回来?”陆少疾忍不住又吸了吸鼻子,那日真实发生的事情被他强行从脑袋里压了下去,什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冲过去抓住人家的衣袖,求人家把阿姊带回来,显然是他小小年纪一时冲动罢了,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他怎么说的?”


    陆少疾看了一眼挑眉逼近自己的阿姊,“他说,他就说,会。然后他还说,会给我带好吃的酥糖饼。我说是我阿姊喜欢的那种吗?他说是,就是永京的酥糖饼,那他既然要带来给我吃,总得去一趟是不是……阿姊?阿姊?”


    陆少疾看着眼前忽然的空空荡荡,兄长没见着,阿姊也走了,眼泪终于还是决了堤,哗啦啦地流了出来,“阿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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