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当初躲着藏着往长阳城赶的日子,回云国的路堂堂正正,康庄大道,尽是舒坦。
陆随心瘫坐在铺满软垫子的马车里,晃晃悠悠地想着李芸娘和陆少疾看到自己时的面孔,是会喜极而泣,还是一家人抱头痛哭?
他们还认不认得出自己?
虽说她早已不是长个的年纪,可出来走了这么一遭,总觉得身上有了些变化。
“随心,你想什么呢,如此入神?”
“哦,没想什么,就是……有点近乡情怯了吧。”陆随心挠了挠额边碎发,抬眼看清端坐在马车中央的顾瑶,身板比那些唱戏当兵的还挺直,不由轻笑,“阿瑶,这车里也没其他人,你要不……也坐得舒服点儿?”
顾瑶眨眨眼,略显困惑,“我坐得挺舒服呀。”
旁边的桑凌转过头去偷偷把脸埋进手里的绢帕,笑了。
这倒是叫陆随心有些如坐针毡,她便摇着身子把自己往高处送了送,又像是遮掩一般,推开手旁的窗户,张着头往前看去。
浩荡的马队蹄声阵阵,践起如风的尘土,在空中扬成一片稀薄的黄雾。
另一辆偌大的马车在不远处踢踢踏踏地走着。
是“出云使”静亲王的座驾。
这俩人,和陆随心见到的寻常夫妇真是大不相同,没见过这样吃住不一块,吵起架来十天半个月都不见好的。
她把头探回来,想问问,又觉得不大合适,可嘴已经张开,只好临时换了话题,“阿瑶,我们这是到哪儿了呀?”
“这次走的是官道,要慢一些,但昨日已经进了云国的地界,转到民安村,估计就是今明两天的事了。”
顾瑶细细地解释着,语气里透着难掩的轻快,“随心,你马上就可以回家了。”
桑凌在一旁又笑了,“公主,我们也马上就可以回家了。”
可陆随心不知怎么,突然又想起了阿柒走之前说的话——“云国对你来说,已非安全之地。”
她晃着脑袋,恨恨地想把那人甩出去。
“怎么了?”
“啊,没事,我就是回忆回忆,巩固一下你教我的那两招。”
那日莫子翊离开后,因着陆随心的要求,顾瑶便真的捡了几招反擒拿的招术教她。
可陆随心没有底子,没扎过马步没打过木桩,学了几天,只有空架子,对付对付桑凌还凑合,其他就连譬如不小心路过被硬抓来陪练的富林都打不过。
她当时苦着一张脸,“阿瑶,你看我这样,是不是果然没有学武的天赋?”
不等顾瑶回答,桑凌就在旁边笑着给她递过去一块绢帕让她擦汗,“我们家公主可是三岁就开始扎马步了,随心小姐你起步晚,不丢人。”
“桑凌,你是见着我扎马步了?我三岁的时候,你都还没生出来呢。”
桑凌退到一边,嘴翘起,带着点委屈,“是玉桑小姐同桑凌说的嘛。”
陆随心练了半个时辰,早就汗如雨下,拿起旁边的茶壶“咕咚咚”灌下去好几口,才缓过神来,满心好奇,“怎么你一个当公主的竟还要受这苦?”
“我母妃……同其他人不太一样,她是武将之女,常说女子也是要安身立命的,男儿学的,我们也要学。”
陆随心眼睛一亮,一边又原地摆起了反擒拿的姿势,“你母妃听起来……可真是个奇女子。”
“随心小姐。”桑凌一脸严肃地喊她,好像被她说出口的话吓到了。
“无妨。人都殁了,评论几句不碍事。”顾瑶走上前,点着她的胳膊替她纠正动作,“况且……随心这不是在夸我母妃嘛。”
桑凌自是不说话了,不过看着主子的神情多了点诧异,好像没见过这样的她。
没一会儿陆随心就觉得手酸,胳膊便要往下掉,汗水也涔涔外冒,“阿瑶,就我这样,想打过莫子翊或者阿柒,得花多长时间啊?”
这次轮到顾瑶忍俊不禁了,“那……可能得不少时间。”
“多久?”
“……十年?”
陆随心一下子泄了气,胳膊荡了下去,人也软了,“那我还是不练了罢……”
桑凌嘟着嘴,“这要是咱们德妃在世,随心小姐你就该跪石板了。”说罢才想起自己也被带着越界多嘴了,赶忙将身子收了回去,“公主,桑凌失言了。”
陆随心的视线悄悄在两人身上流转一番,脑子里无法遏制地跳出了年幼的顾瑶跪在云国王宫的石板上,膝盖破了皮,倔强的脸上就是不见一滴泪的样子。
顾瑶没说什么,只是伸手去把坐在地上的陆随心拉起来,“随心,那些会功夫的,都是练的苦活。莫子翊自小就跟着他外公在军营里操练,阿柒……怕是更不得了,你要打过他们当然是异想天开,可人嘛,总归都是有弱点的。”
“哦?怎么说?”陆随心听出了她要传授“绝招”的意思,立马来了劲。
“你若真遇到危险,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想办法跑。不过,若真到了跑不了的地步,那就记得……”顾瑶伏过去,贴着她的耳朵悄悄说了几句话。
陆随心听着听着,那对眼睛从暗到亮,连连点头,很是受教。
“公主在说什么?跑不了的话该怎么办?桑凌也想听一听。”桑凌微张着嘴,一脸好奇地想要凑上去。
“小孩子莫乱打听。”顾瑶颀长的手指点在了桑凌的额头上,轻轻将她推了开去,“你跟在我身边,要学这些做什么?”
陆随心闻言一黯。
是了,要与她们分别的,仅她一人而已。
“吁——”
马夫停车的声响突然传来,打断了她的怅然。
车厢一阵剧烈的抖动,三人都不受控制地在那颠簸中摇晃起来,头上的珠花玉钗也胡乱转起圈。
陆随心把手伸开去,怎么也稳不住身子,最后还是顾瑶一手一个,将她和桑凌拉住。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禀王妃,奴才不知,就是前头的车突然都停下来了。”
“公主,我去瞧瞧。”桑凌扶着脑袋,拉开了车门,见一整条车队都停了下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向她们跑来,他一只手拎着衣袍下摆,一边还要跳着避开路边的小泥坑,样子格外好笑。
“富公公,前头发生什么事儿了呀?”
富林跑到马车旁边,气喘吁吁,“王爷让我来告诉王妃,前头那座桥年久失修,有些颤巍巍的,怕是经不住这一车队,所以得掉个头,换条路走。”
陆随心把脑袋探进窗里,抢了话,“换条路走?那得多长时间啊?”
“引路的人说,得多出一天半的功夫。”
顾瑶也探出身子,“富林,这儿离民安村有多远?”
富林眨巴了两下眼,“王妃,您稍等,我这就去问问。”
说罢又将那衣摆兜起来抓在手里,一跳一跳地跑远了,没多久,又一跳一跳地跑了回来,这一回,不止是面上汗如雨下,连那背上都湿透了。
“回王妃……引、引路的人说,民安村、民安村就在前头了……”他遥遥指着被封路的方向,“出了、出了这座县城往南,再走个……走个十几里地就是了。”
顾瑶一听,便问身后人,“既如此,随心,要不要……”
“要!”顾瑶没问完,陆随心已经振臂一呼,从俩人的缝隙里钻了出去,跳到了马车下头。脚一落地才发现自己竟对回家迫切到了如此地步,半刻前还莫名在那几分不舍里头的沉溺忽而都散去了。
陆随心回身作了个不正不经的揖,“相逢一场是缘分,阿瑶,实在是太感谢你啦!青山绿水,我们后会有期!”
“诶,等等!”顾瑶喊住了准备转身离开的她,那笑轻柔如云,“哪有送人不送到家门口的道理?”
陆随心一怔,胸口一紧,一股热流淌过,“阿瑶,你是要……同我一道去吗?”
“我自是要送你进家门的。”顾瑶也跳下了车。
那边歇息了一会儿终于平复了呼吸的富林已经抢先开口,“王妃,王爷说他在前头等您呢。”
“等我?”
“他说他先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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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行装,等你前去汇合……”富林被渴意拉住了嗓子,咽了咽口水才继续道,“他猜到你要下车走这条道啦。”
顾瑶张了张嘴,失了言,好像被泡进了一罐蜂蜜,粘稠腻人,拔不出身来,只能陷下去。
“你们王爷……也是个奇男子啊。”
这怕不就是男女间的小把戏?
想想顾瑶那日坐在房里心死的样子,又见她如今这耐人寻味的表情,陆随心算是明白了什么叫“情之一字,难以捉摸”。
她暗中揣摩,唯恐自己夹在中间做不了人,忙把桑凌也拉了下来,“那还等什么,走,桑菱,带你去见见我们边境小村的世面。”
几人各怀心思往前头走了一阵,果然见到一座破破烂烂的木桥,宽倒是挺宽,就是上头的木板断的断、空的空,裸露出下一层更加稀稀拉拉的桥桩,风一吹,就能听到“嗑啦嗑啦”的摇晃声,底下的滔滔河水看得一清二楚。
这别说是车马了,就连人走过去都得好好掂量掂量。
倒是莫楚瑛,穿着一身不那么显贵的青色绸布衫,头发都盘在顶上,用同色的布条包裹着,看上去真是寻常人家的打扮,他一脸从容地立在危桥的入口处,凭空生出了一点叫人神往的沉稳大气来。
“桑凌你怕不怕?咱俩一道走。”陆随心拉过桑凌的手,就往静王的另一边走去,二话不说一只脚踏上了最近的一块木板。
“哐——”
那板子立刻晃了一下。
桑凌本来不怕,被她突然拉到滚滚河岸边,听到碎浪死在礁石上的声响,立马腿软了,要往后撤,“随心小姐!慢!慢着点!慢着点!”
陆随心赶忙回头,见顾瑶的注意力全在静王身上,没听到桑凌的“嚎叫”,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好桑凌,别叫。你要是怕,就把眼睛闭起来。”
“随心小姐,我要是闭上了眼,岂不是什么也看不见了?”桑凌像吞了几斤黄连,额头皱皱巴巴,“那我就更加害怕了呀。”
“不是还有我在呢吗?我牵着你过去。”
桑凌憋着嘴,回头用眼睛去找自家主子,却看到她站在了静王面前,俩人在那一时相对无言。
陆随心真恨不得把她打晕背着她走,无奈把她拉到一边,悄摸摸地劝,“桑凌,你知道王爷为啥要和我们一起去吗?”
“为啥?”
“你这丫头。你想想你自己的意中人,你想和他做些啥?是不是房里藏着他的画,有事没事就想和他讲讲话,最好有空还要到外头一起赏赏花?”
桑凌霎时羞赧地低下了脑袋,好一会儿,才以一种看不清的力道点了点头。
“现在要是你的意中人在这儿,你是不是也会希望是他牵着你的手走过这座桥?”
桑凌又轻轻点了点头,忽然又觉得不对,“可我们公主不需要人家牵着呀。”
陆随心胸口像被一头野驴狠狠撞了一记。
“随心,你们在那儿说什么呢?”顾瑶站在莫楚瑛身旁,喊道。
“啊,桑凌跟说她要打头阵!我正夸她厉害呢。”陆随心随口回了一句,又压低了声音制止了要反驳的桑凌,“你不跟我过桥,是想让王妃王爷哪位大人来牵你的手?还是你想留在车队跟富林公公一道走?”
桑凌一听这话,立刻闭上眼,把手伸了过去,“随心小姐!我……我跟你走。”
“好,那你们走前头吧。”顾瑶站在不远处,就见桑凌盲人摸象似的,一手被陆随心攥着,一手扶着巍颤颤的栏杆,亦步亦趋地踩上了木板,不禁奇怪地喃喃,“她怕成这样,怎么还要打头阵……”
这时,一只大手伸到了她面前。
顾瑶听到莫楚瑛冷静里缠着一丝示弱的撒娇,“王妃,本王也有些怕。”
顾瑶愣了愣,手却已经不受控制地交了出去。
身后的富林还在呼哧带喘地揩拭着额上的汗水,远远看到自家王爷王妃那两只小手紧紧握到了一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从怀里扯出一张银票,递给了旁边的引路人,“有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