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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第 25 章

作者:陆金女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这是一间从山壁里挖出来的屋子。


    逼仄、狭小、昏暗。


    一张长木桌霸道地盘踞在中央,占去了大半地方,掀开的簿册随意躺在一边,砚台上斜着一支未干的狼毫笔。


    桌子亮着一盏烛火,映在桌后之人的脸上。


    他看起来半百年纪,头发灰白身形壮硕,斜坐在一张凳子上,双腿像两根粗木桩直直架在桌沿,上下交叠左右摇晃,整个人姿态悠闲,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身后的石壁上有红墨写就的十个天干,甲、乙、丙、丁……每个天干后面都挂着数量不一的小木牌,每个木牌都是一个名字。


    木牌斜对着的是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只有一点又昏又黄的光透出来,光影不断摇曳,伴着洞里头不断响起的凄厉声——那是鞭子甩进肉里的噼啪作响和人鬼难辨的嘶吼惨叫。


    桌前的男人掏了掏耳朵,将小指凑到眼前,眯着眼来回转脑袋,终于看到了几粒碎碎的黄泥,满意地用大拇指弹开,一边往里头喊道,“别叫了别叫了,马上就结束了。还有几鞭?”


    鞭子的声音停下,“回教头,还有十五鞭。”


    “别停别停,继续呀!”教头又把小指捅进了耳朵,“十五鞭就是一眨眼的功夫,打完了好好休养,下次别再这么浑了,知道吗?再掉下去,就该到’癸’行了,那你可就真活不了了。”


    那鞭子又甩出去,能听到血肉翻出的炸裂声。


    这次没有人回应。


    “说你呢,工布!”教头折起小指,朝里头大吼一声。


    “是……教头。”


    听到那气若游丝的回应,教头兀自点了点头,双手叠在胸前,闭目养起神来。


    那鞭声倒成了催他入眠的乐曲一般。


    过了一会儿,鞭声终于停了,一辆板车被咕噜噜地推了出来,上面趴伏着不知死活的一具□□,血不断地滴下,在地上坠出一朵朵鲜红淋漓的花。


    “教头,打完了。”


    桌前的男人轻轻抬了抬眼皮,“送过去养着吧。”


    “是,教头。”


    板车转了个方向,往另一条黑黑的甬道推去,路过岔口的时候,因为突然出现在那儿的身影停了一下,


    “哟,这是……纯钧!教头!是纯钧来了。”


    那人似乎是刚刚从日光走进黑暗,眼还未全然睁开,他微微颔首,对板车上的鲜红惨状视若无睹,径自向里屋的教头走去。


    “回来了。”教头把腿收了起来,拿过一旁的册子,手指伸进嘴里舔了舔,揪着册子的角掀开了一页又一页,终于在某处停下,凑到灯下一看,“怎么样?柳家后人找到了吗?”


    “没有。”


    “没有?”教头抬头看他,满目诧异,又掏了掏耳朵,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没有你回来干嘛?哦……到时间了是吧。啧。”


    纯钧从怀里摸出两样东西,扔到了桌上,“查了点别的。”


    “你前阵子传信回来,说是去了定国一趟,是吧?我正要同你说,上头甚为欣喜,要派你去那儿做件要事,回头我同你细说。”教头将东西捞到自己身前,看到是一块腰牌和一份文书,他眼皮往上一翻,“这是什么?”


    “铲了一个霍因派来的奸细,拿了一份定国军中的情报。”


    教头把文书翻开,粗略读了一下,“你记得规矩?功过不相抵。”


    “知道。”


    教头伸手摸到了桌下边的一个柜子,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瓶子递过去,“这个先拿着,这些等核实了,再把相应的赏银给你记账上。”


    “是。”纯钧把瓶子拿过去,当场打开盖子,倒出一颗黑乌乌的丸子,用手掌拍进嘴里,喉结上下一动,便生生吞了下去,随后问,“几鞭?”


    “呵,你小子,很久没受过打了吧?”教头一根手指隔空点着他,“我看你是在’甲等’待久了,忘记鞭子的痛了。”


    “没有,记得的。”


    “那还几鞭几鞭,五十起步!打得你皮开肉绽!十天下不来床!”教头越说越气,把那册子猛地甩上,盯紧了他的眼,“你这事也没那么难办吧?林志崔都抄家了,他屋里松得很,你进去翻一翻,能没有柳家的一点信息?我看你是对这事没上心吧?”


    “不敢。”


    “你要是这样下去,就要被赤霄那小子给赶下去了!人家可是对你的位置觊觎得紧。”教头“唰”得站起来,对着身后石壁的乙等第一块木牌拍了好几下,“看到没有?一步之遥!”


    纯钧扫了一眼在自己名字下面的那块牌子,便不痛不痒地把目光移开了。


    “赤霄这家伙,疯起来可不得了,你该切切心了。”


    纯钧还是没说话。


    “还好你这任务不算十万火急,否则……”教头的声音变了个调,眉向上斜挑了一下,真假暧昧地问着,“要不要给你派个帮手?”


    “不必了。”


    那声调立刻转回了训斥,“那你就好好干!下次到时间了还找不到,就不是几鞭子的事了!”


    教头训得气血冲顶,刚准备要坐下歇歇,就听到一声催促,“教头,该打鞭子了。”


    “你小子,还催起我来了?这么想挨打是吧?”教头两道眉一挑,从桌子后面绕了出来,就往那昏黄灰暗的洞里冲进去,大手一挥,招他跟上,“好好好,今日我亲自上阵打你。让你躺一个月!”


    纯钧一声不响,也跟着被那处黑暗吞了进去。


    洞里头更小更逼仄,一盏昏黄的烛火挂在壁上,照出一小隅角落。


    这里几乎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根大木桩子冲天而立,上面拴着一副铁制镣铐,地上到处是暗红的血,干的、湿的、斑斑驳驳,血里头卷曲着一根长鞭,上头磕磕楞楞,生满了倒刺。


    “过去吧。”教头把那根还沾着血的鞭子捡起来,甩了甩,一些肉屑飞溅到地上。


    纯钧的步伐依旧很稳,好像到的不是酷刑室,而是回到了熟稔的寝房。


    他定定地站到了木桩前边,不等身后人说话,就动手把上衣解开,一路退到腰间,整块精瘦有力的脊背完□□露了出来,那上头攀爬着一些久愈的伤疤,像被打翻了的蜈蚣窟。


    “不戴铐?”


    “不戴了。”


    “那你小子可给我好好站稳了!”教头话音落下的时候,手中的鞭子就甩了出去,狠狠掼到了纯钧的背上。


    “啪——”


    红色的伤口如蛇一样在背上炸开,血肉翻出,边沿的皮卷了起来。


    纯钧一动没动,脚像是生在了地上,长牢了,连那背都照样挺着,没有丝毫躲闪。


    “哼,你小子,硬气是真硬气。”教头往地上啐了一口,第二鞭又落了下去,“我在’无影剑’待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第二个你这样的。”


    “啪——”


    第三鞭。


    “就连赤霄挨起鞭子来,也得把嘴咬破了才能不叫出声。”


    “啪——啪——啪——”


    第四鞭、第五鞭、第六鞭。


    纯钧还是岿然不动,像块没生命不会呼吸的石头。


    “哦,还有一个。”教头一边抽着,一边回忆,“那小子也是个硬骨头!挨鞭子的时候倒是没少嚎,但最后开刃时,楞挺了七天七夜……”


    “啪——啪——啪——啪——”


    十鞭打完了。


    “瞧我这记性,不就是当初你的对头么。”


    教头又狠狠打了好几鞭,垂下手,喘了口气,“唉,到底是人老了。脑子不好使,力气也弱了。”


    眼前那块石板一样的背已经血肉模糊,一道道长长短短的口子争先恐后地在那里攻池掠地。


    纯钧的手也终于抬了起来,撑在那壁上,可他的嘴巴还是一下都没有动过。


    没有放开声的痛叫,没有咬着唇的隐忍,就像背上所遭遇的一切与他无关。


    他的魂魄抽离,留在这儿的只是一个躯壳。


    “呵。”稍事歇息后的教头又举起了鞭子,仍不忘追忆往昔,似乎鞭笞是余兴,讲讲过去说说话才是他的正事,“像你们这样的,我是再没见过咯。现在那一批批的小孩,都是锣鼓一响,就毫不犹豫冲过去了。”


    纯钧一字不回,教头依旧说得来劲,“不像你们那时候,现在好多娃都是爹娘亲自送来的,就是听说这里有饭吃,可那也得留到最后,上了那’天干榜’才行。那你说进那坑里的时候,他们能犹豫吗?”


    打着打着,教头便迷糊了,“刚刚那是第几鞭了?”


    “三十七。”纯钧的声音有些虚弱。


    教头抬头望着漆漆黑的石顶,掐着手指慢慢合计了会儿,一咂摸,“是,三十七了。还有十三鞭。”


    外头传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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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响,是板车又被咕噜噜地推了回来。


    “教头,你在里头鞭谁呢?”


    “纯钧。”


    “啊?他……他怎么也被鞭了?”


    “管得宽!马上打完了,你一会儿再跑一趟,把他也拉过去。”


    “诶,好!”那人从洞口探进头来,“嘻嘻”笑了一声,“我打的,工布三十五鞭的时候就差不多晕过去了。瞧瞧纯钧,教头亲自动的手,还在这儿站得直呢。”


    “去去去!”教头鞭子虚虚地挥了过去,把这烦人精赶走了才回过头来接着打。


    最后这十三鞭甩下去的时候,已经找不到好肉了,伤口叠着伤口,皮肉卷着皮肉,一塌糊涂不足言。


    “啧。打完了。”教头将那混着碎肉血渣的鞭子扔到地上,抬手臂囫囵转着圈,又捏了捏,才觉得松弛了点。


    纯钧此时贴靠在圆柱子上,全凭一双手勉力坚持才没跌坐下去。他面色苍白,双唇毫无血色,斗大的一颗颗汗珠子从额头滴滴滚落。


    教头刚要喊人,外头就传来一声,“教头,赤霄也来交任务了!”


    “知道了,你把纯钧搬过去吧。”


    “诶,好嘞。”


    那木板车很快就被推了进来,里头又挤又昏暗,车板直接撞上了教头的腿,被他一阵破口大骂,“你眼珠子长背上了是不是?”


    “教头恕罪,教头息怒。”


    推板车的男子刚要走去把纯钧扶过来,就见他手撑在柱子上把血淋漓的背转了过去,略带踉跄地拖着步子,倒是没费太多功夫,就把自己扔上了血污斑斑的车子,半坐半躺在上头。


    背上的血像小溪流似的,汩汩往下淌,淌到板上,和其他人的混到了一起,他说,“走吧。”


    “你倒是个让人省心的主。”


    教头一眼没再看纯钧,大步走回了他的木桌边上,对着眼前新来的黑衣男子问,“赤霄来啦,是来领赏还是领罚的呀?”


    这人的头兜在大黑帽下,脸上也蒙着块黑布,全身上下除了眼睛和那一双手,什么都看不见,他把提着的东西往桌上一放,“自然是赏了。”


    黑布包裹直接压在了纯钧带来的文书上,教头忙拿开了,还斥了一句,“没看见这儿有东西吗?”


    赤霄睨了一眼被推出来的人,冷笑一声,“呵,纯钧?”


    教头在桌上找了块空处,把黑包裹挪过去,将上头的结解开,布条子立刻软绵绵落了下去,黑绒绒的头发露了出来,再往下便是灰白的一张脸。


    那是一颗人头。


    教头把人头端起来上下左右好好看了看,“行,漂亮。”又放回去,招呼从眼前走过的推车人,“诶,你过来,把这人头拿去烧了。”


    “教头,我也不能一下干两件事呀。”


    “你小子最近这屁话真是越来越多。”教头把包裹又草草系上,手轻轻一挥,那脑袋就精准无误地落进了板车上纯钧的怀里,“让你少走一趟还不乐意。”


    断头略带腐烂的腥臭味夹在这石屋的血气里,实属难闻。


    但纯钧只是微微睁开眼,看了看身上突如其来的重量,便又闭上了。


    教头拿起笔在册子上勾画了一番,“行了,赤霄,给你记好了,赏金自去领。”


    “还有两件事。”


    “哦?你倒是真卖力。”


    赤霄又往后头斜了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件递了过去,“那几个有异动,姓宗的给沂山军去了封信,大概是准备闹事了。”


    教头接过来,也没把信拆开看一眼就又还了回去,“宗同伦这蠢货本就不足为惧,他身边还有承影看着,你不必操心,把信原样寄过去吧。”


    “教……”赤霄那双细长的眼睛一下被拉开了,也就是一刹那的功夫,他就恢复了原样,乖乖把东西拿了回来,“是。”


    “还有一件事?”


    “是。”赤霄把信塞回了胸口,第三次把目光扫向已经被推进甬道的纯钧,“我找到柳家后人的下落了。”


    教头还什么都没说,就听到板车那儿传来“咚”的一声。


    “怎么了?”教头朝那儿吼了一句。


    推板车的放开了车把,绕去前面蹲下腿,将滚到地上的人头捡了起来,腰重新舒展开的时候,就见到车里那人整个低垂了下去毫无声息。


    他回道,“教头,纯钧也昏过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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