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拂过金黄的麦浪,带来阵阵泥土与谷物混合的清香。
“林公子,张公子,这边请。”
陶孟走在前面,虽然身上穿的还是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但因为身边跟着林北玄和张凡这两位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朋友,他的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三人漫步在乡间的田埂上。
此时正是农忙时节的尾声,田里依旧有不少村民在抢收最后一点粮食。
当他们看到陶孟带着两个陌生的贵公子走过来时,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拄着锄头,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们。
“哎哟,这不是陶家那读书的后生孟儿吗?”
一个正在田沟里洗脚的老汉,眯着眼睛看清楚来人后,大声地打起了招呼:
“孟儿啊!这两位看起来像画里走出来一样的公子爷……是你什么人啊?”
“看着可不像咱们这穷乡僻壤能养出来的人物啊!”
陶孟闻言,脸颊微微一红,但眼中却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骄傲。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老汉,也对着周围那些竖起耳朵偷听的村民们,声音洪亮地介绍道:
“六叔,您老好眼力!”
“这两位,是学生在城里结识的挚友,林公子和张公子!”
“他们二位听闻学生即将大婚,特意不远千里,从城里赶来,就是为了喝学生一杯喜酒的!”
“哗!”
此言一出,周围的田地里顿时响起倒吸凉气和惊叹的声音。
“乖乖!还真是陶孟的朋友啊!”
“大老远跑来就为了喝杯喜酒?这交情可不浅啊!”
“我就说嘛,陶家这小子从小就聪明,是个干大事的料!你看看人家交的朋友,这气派,这穿着,一看就是城里的大户人家!”
“陶老哥这回可是沾了儿子的光咯,能请来这样的贵客,这大婚的排扬,怕是连王地主家都比不上啊!”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言语中充满羡慕和赞叹。
在他们朴素的观念里,能结交到城里有钱有势的朋友,那就是天大的本事。
陶孟听着这些夸奖,虽然心里知道自己其实是沾了两位公子的光,但那种被全村人高看一眼的虚荣感,还是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只觉得脸上倍儿有光。
他偷偷看了一眼林北玄和张凡,见两人并没有因为他的“扯虎皮做大旗”而生气,心中更是感激。
然而,林北玄对这些村民的夸赞与奉承,却是充耳不闻。
他的目光,越过了那些带着讨好笑容的脸庞,落在了他们身后那片刚刚收割完,只剩下短短一截麦茬的田地里。
那里,有几个甚至还没有锄头高的小孩,正弯着腰,在泥土里仔细地翻找着那些遗漏的麦穗。
他们的小脸被太阳晒得通红,手指上满是泥垢和细小的划痕,但每找到一粒麦穗,他们都会像宝贝一样小心翼翼地放进身前的破布袋里。
而在更远处,几个头发花白、本该颐养天年的老人,正背着沉重的柴捆,步履蹒跚地在崎岖的山道上艰难前行,每走一步,脊背都被压得更弯一分。
林北玄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眼神深邃。
他的思绪,又飘回了那个遥远的、名为地球的故乡。
在那里,他曾看过无数的影视剧,读过无数的网络小说。
在那里,有很多人对古代生活充满了浪漫的幻想,幻想着穿越回古代,白衣飘飘,吟诗作对,红袖添香,鲜衣怒马。
他们幻想着古代的田园牧歌,幻想着“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闲适。
可是。
真正身处在这个时代,站在这片土地上,林北玄才深刻地体会到,那些所谓的浪漫,不过是文人墨客笔下的滤镜,是属于极少数权贵阶层的特权。
对于这世间百分之九十九的底层百姓来说,古代的真实面貌,只有四个字:
吃苦,挣扎。
这就是真实的古代农民。
他们终其一生都被束缚在这几亩薄田之上。
面朝黄土背朝天,汗水摔成八瓣。
他们干着世间最累、最苦的活,却吃着最差的糠麸,穿着最破的麻衣。
遇上丰年,交完沉重的租税后,剩下的粮食也仅仅够全家勉强饿不死;若是遇上灾年,或者是像现在这样被地主恶霸盘剥,那就只能卖儿卖女,甚至易子而食。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林北玄在心中默念着这句千古名言。
虽然他现在是高高在上的仙帝,挥手间可灭星辰,但他曾经也是个在底层挣扎过的普通人。
看着这些在泥泞中讨生活的凡人,他的心中并没有高高在上的怜悯,只是一种对于生命坚韧的深深感慨。
三人继续在乡间小道上闲逛。
走着走着,原本还因为村民的夸奖而满脸兴奋的陶孟,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他看着前方笼罩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气派的王家大院,又想起了昨天下午那个叫王福的恶奴。
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忧愁与无力。
他知道,自己这个所谓的读书人,在残酷的现实和权势面前,是多么的脆弱。
就算朋友再有钱,那也是别人的钱。他父亲已经做好了替他去石扬卖命的准备,而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怎么了,小陶?”
张凡敏锐地察觉到了陶孟情绪的变化,停下脚步问道:
“刚才还挺高兴的,怎么突然就垂头丧气的了?可是有什么心事?”
“啊?没……没什么!”
陶孟被张凡一问,如梦初醒,连忙慌乱地摆了摆手,强行挤出一个笑容:
“只是……只是想到婚期将近,家里还有许多琐事没有准备妥当,心里有些着急罢了。”
“二位公子台,咱们还是早些回去吧,免得家父家母在家中等急了。”
他连忙扯开话题,不想将自己家的烂摊子暴露在朋友面前,更不想扫了两位游玩的兴致。
张凡看了他一眼,虽然看出他在撒谎,但也没有继续追问。
林北玄则是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自然知道陶孟在愁什么,也知道王家恶奴昨天来逼债的事情。以他覆盖诸天万界的神识,这村子里发生的一草一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不过,林北玄并没有立刻点破,更没有出手去把那王家给灭了。
他不是救世主,更不是保姆。
他答应了要留下来吃喜酒,那这半个月的时间,他自然会一直待在这里。
既然王家恶奴放话说是半个月后来收账。
那就等半个月后,看看他们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到时候,新仇旧账一起算,权当是给这小子的婚礼,添个彩头了。
“走吧,回去吧。”
林北玄淡淡说了一句,转身向着村尾走去。
回到陶家破旧的茅草屋,已是傍晚时分。
陶母早已将晚饭准备妥当。
这一次,饭桌上不再是清汤寡水,而是多了两盘切得厚厚的卤肉,和一碗香喷喷的鸡蛋羹。
这些都是用林北玄他们买回来的食材做的。
虽然陶生夫妇心里还惦记着那笔还不上的巨额租金,但在林北玄二人面前,他们还是强颜欢笑,热情地招呼着客人。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间,十天过去了。
距离陶孟大婚的日子,只剩下最后的五天。
这十天里,林北玄和张凡就像是两个真正的闲人,每天除了在村里溜达,就是坐在院子里喝茶下棋。
他们没有再提起王家逼债的事,陶家人也默契地把这份恐惧深深地埋在心底,全心全意地投入到了婚礼的筹备中。
按照乡下的规矩,成亲可是头等大事,不仅要准备酒席,还得通知所有的亲朋好友。
陶生这几天几乎跑断了腿。
他不仅走遍了本村所有沾亲带故的陶姓人家,甚至还去了十几里外的邻村,去给那些远房亲戚送信。
有一户亲戚,是陶孟的舅舅,家住在隔壁县的山沟里。
为了请这位舅舅来参加外甥的婚礼,陶生更是天还没亮,趁着夜色就揣着两个干冷的窝窝头出门了。
他靠着一双脚板,翻过了两座大山,蹚过了一条小河,直到第二天下午,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满身泥泞地赶了回来。
“当家的,你可算回来了!”
陶母看着累得几乎瘫倒的丈夫,心疼地递上一碗热水。
“没事,不累。”
陶生咕咚咕咚灌下热水,抹了把汗,咧开干裂的嘴唇笑道:
“他舅舅答应了,说过两天一定带着一家子提前过来帮忙!”
“这下,咱们孟儿的婚礼,也算是有长辈撑腰了。”
此时,距离婚礼,还剩三天。
随着婚期的临近,陶家这个原本冷清破败的小院,终于迎来了久违的热闹。
云山村里,本就与陶生交好的陶姓村民们,纷纷放下了手中的农活,自发地来到了陶家帮忙。
在农村,这种互相帮衬的宗族情谊,是他们抵御外界压迫的唯一方式。今天你家办喜事我来帮忙,明天我家有困难你来搭把手。
一大早。
十几个粗壮的汉子和一群叽叽喳喳的妇人,便涌进了陶家的小院。
“陶老哥!我们来帮忙了!”
“有什么粗活重活,尽管吩咐!”
然而。
当这些村民们走进堂屋,看到堆积如山的红色绸缎、崭新的棉被、红漆木盆,以及后院里五头正在哼哧哼哧吃食的大肥猪时。
所有人,全都像中了定身咒一样,傻眼了。
“我的娘勒……”
一个汉子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地指着那堆东西:
“陶……陶老哥,你这是发横财了?!”
“这……这么多好东西,得花多少银子啊?!”
“这布料,滑溜溜的,怕是城里那些大老爷才穿得起的绸缎吧?”
几个妇人小心翼翼地摸着那些红绸,眼中满是羡慕与震惊。
“陶老哥,你该不会是……背着我们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了吧?”有人甚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怀疑,陶生是不是去偷去抢了,不然他一个穷佃农,砸锅卖铁也置办不起这些啊!
面对村民们的震惊和怀疑。
陶生挺直了腰杆,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自豪与感激。
他走到林北玄和张凡面前,对着众人隆重地介绍道:
“大家伙别瞎猜了!”
“老汉我一辈子本本分分,哪会去干那种缺德事?”
他指着林北玄二人,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这些东西,包括后院那几头大肥猪!”
“全都是这两位从城里来的公子,也就是咱们孟儿的贵人朋友,特意买来送给孟儿的贺礼!!”
“他们二位心善,看咱们家穷,便自己掏腰包,帮咱们把这婚礼的排扬给撑起来了!”
“什么?!”
“是这两位公子送的?!”
村民们闻言,更是震惊得无以复加。
他们齐刷刷地看向林北玄和张凡。
虽然他们早就看出这两位公子气度不凡,但这出手也太阔绰了吧?!
这哪是朋友啊,这简直就是活财神啊!
只是请人家喝了碗水,人家就送了这么一份大礼?这陶家的祖坟是真的冒青烟了!
“两位公子真是大善人啊!”
村民们纷纷对着林北玄二人拱手作揖,言语中充满了敬畏与感激。
林北玄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
“好了好了!大家别站着了!”
陶生见状,连忙招呼大家开始干活:
“时间紧迫,咱们得抓紧把这家里里外外收拾出来!”
“得嘞!干活!”
随着陶生的一声令下,整个小院瞬间变成了一个热火朝天的工地。
男女老少,分工明确。
男人们在吃过早饭后,便拿起了柴刀和斧头。
一部分人上山去砍柴,毕竟办酒席需要大量的木柴烧火;一部分人则是去村口的竹林里砍了些粗壮的毛竹回来,在院子里搭起了几个简易的棚子,用来摆放酒席和灶台;还有几个力气大的,已经开始磨刀霍霍,准备把后院那几头肥猪给宰了。
一时间,砍木头的笃笃声,搭架子的砰砰声,以及男人们粗犷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
而妇女们则是发挥了她们的强项。
几个手巧的婶子,拿着剪刀和红纸,坐在堂屋的桌子旁,咔嚓咔嚓地剪出了一个个漂亮的双喜字,贴在了门窗和墙壁上。
陶母则是带着几个年轻的媳妇,开始布置新房。她们将那些崭新的红绸挂在床头,将绣着戏水鸳鸯的被褥铺得整整齐齐。
剩下的人,则是在厨房和院子里忙活着洗菜、切菜、洗碗,准备着接下来的大锅饭。
虽然干的都是些辛苦的体力活,虽然大家的衣服上都沾满了灰尘和泥土。
但没有一个人抱怨,更没有一个人偷懒。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气洋洋的笑容。
互相开着玩笑,打趣着即将当新郎官的陶孟。
在大家齐心协力的布置下。
原本残破漏风、充满贫穷与绝望气息的茅草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蜕变。
破旧的墙壁被红色的喜字覆盖,漏光的屋顶被崭新的红绸遮挡。
一股浓浓的喜庆氛围,逐渐在这小小的院落里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