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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绝境逢车,重礼暖心

作者:封清扬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王福等人离去后留下的那句“提高两成租金”,就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催命符。


    在丰年,这两成的租子或许只是让人心疼一阵,但在如今这勉强糊口的年景,这多出来的两成,要的就是他们家的命!


    “爹,娘,你们别哭了。”


    最先从绝望和愤怒中回过神来的,是陶孟。


    他看着瘫坐在地上抹眼泪的母亲,和佝偻着背的父亲,狠狠地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不符合书生身份的决绝。


    大步走到父母面前,蹲下身子,双手扶住陶生的肩膀,声音虽然有些沙哑,但却异常坚定:


    “大不了……大不了这书,我不读了!”


    “不就是几百斤粮食的租子吗?我还年轻,有一把子力气!实在凑不齐,我去!”


    陶孟指着后山的方向,眼神中没有了对未来的憧憬,只有面对残酷现实的妥协:


    “我去王家的石扬干活抵债!我一天干别人的两份活,几年就能把债还清!”


    “等债还清了,我还年轻,我出来一样能继续读书,一样能考取功名!我绝不能看着咱们家被他们逼死!”


    “你胡说什么?!”


    陶母一听这话,猛地从地上窜了起来。她一把推开陶孟,眼泪流得更凶了,但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严厉:


    “你去石扬?!你疯了吗?!”


    “你以为那是个什么地方?那是吃人的魔窟!那是阎王殿!”


    “村东头的铁柱,身强体壮的小伙子,进去才半年就被砸断了腿,最后活活病死在里面!你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书生,进去了还能有命出来?!”


    陶母一边哭,一边用手狠狠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绝望的模样让人心碎:


    “娘就是饿死,就是去街上要饭,也绝对不准你去那种地方!你的手是用来拿笔杆子的,不是用来搬石头的!你要是去了,娘现在就一头撞死在这墙上!”


    “孟儿,你娘说得对,你绝不能去。”


    一直沉默不语的陶生,此刻也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看着儿子,语气平静得出奇:


    “你是咱们老陶家的希望,是咱们翻身的唯一指望。这债,是爹欠下的,这窟窿,爹来填。”


    “离你大婚还有半个月,这半个月里,爹就是去卖血,去卖这把老骨头,也一定把这钱给凑上!”


    “若是……若是实在还不上……”


    陶生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望向夕阳下,显得格外阴森的后山石扬,声音低沉:


    “那爹就自己去。爹这辈子反正也就这样了,能在死前把你的债还清,让你能安安心心地成家立业,爹这辈子……也算是值了。”


    “爹!!!”


    陶孟红着眼眶,扑通一声跪倒在陶生面前,死死地抱住父亲的腿,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他知道父亲这句话背后的分量,那是以命换命的决绝啊!


    一家三口抱作一团,在这破败的院落里,任由绝望与悲凉蔓延。


    ……


    “哼哧……哼哧……”


    “吁。”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悲伤时刻,一阵车轮碾压泥土的轱辘声,以及几声极其突兀的猪叫声,忽然从院门外传了过来。


    这声音在寂静的村尾显得格外清晰,瞬间打断了院内三人的哭泣。


    “这……这是……”


    陶生一家人连忙擦干眼泪,疑惑地向门外望去。


    这穷乡僻壤的,除了刚才那群如狼似虎的催租恶奴,还能有谁会来这里?


    “嘎吱。”


    破旧的篱笆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陶大哥!陶大嫂!快出来搭把手!”


    门外,传来了张凡爽朗而熟悉的声音。


    陶生一家三口愣了一下,连忙快步走到门口。


    当他们看清门外的景象时,一家人再次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呆住了。


    只见那辆华丽的青蓬马车正停在门口。


    而赶车的张公子,此刻正站在马车旁,手里提着大包小包,脖子上还挂着两串红彤彤的鞭炮,整个人几乎被挂满了,活像个移动的杂货铺。


    而在马车后面,还拴着五头膘肥体壮、哼哧哼哧直叫唤的大肥猪!每一头猪看着都至少有两三百斤重,毛色油亮,显然是刚刚从集市上买来的上好年猪!


    林北玄也缓缓从车厢里走了出来。他手里虽然没拿多少东西,但身后那被塞得满满当当,连车帘都快拉不上的车厢内部,却暴露了他们此行的疯狂。


    红色的绸缎一匹接着一匹,堆得像小山一样;崭新的喜被、绣花枕头、成套的红漆木盆;还有那一坛坛用红纸封口的陈年老酒,以及各种新鲜的瓜果蔬菜……


    这哪里是马车?这简直就是把半个集市给搬回来了啊!


    “哎呀!这……这这……”


    陶母看着这满车红彤彤的喜庆物件,还有五头直哼哼的大肥猪,眼睛都看直了,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


    对于他们这种常年吃糠咽菜、连过年都未必能见着荤腥的穷苦人家来说,眼前的这一幕,冲击力简直比刚才王福催租还要大!


    “小陶,还愣着干什么?快来帮忙啊!”


    张凡见陶孟还在发呆,笑着招呼了一声。


    其实以他的修为,别说是这几包东西,就是把整个马车举起来也不费吹灰之力。


    但他谨记着前辈“入乡随俗、体验凡人生活”的教诲,所以刻意没有动用灵力,而是像个真正的凡人一样,假装费力地提着东西。


    “啊?哦!来了来了!”


    陶孟这才如梦初醒,连忙跑上前去,从张凡手里接过几个沉甸甸的包裹。


    入手的那一刻,他只觉得沉甸甸的,不仅是重量,更是这份突如其来的人情。


    “二位公子……这……这是何意啊?”


    陶生也赶紧跑了出来,看着一车的东西,又看了看林北玄,脸上满是惶恐与不安,连连摆手:


    “这……这也太破费了!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是啊两位公子!”


    陶母也反应了过来,虽然看着那些红绸和肥猪眼馋得紧,但理智还是告诉她不能收:


    “咱们非亲非故的,昨晚不过是请二位喝了碗粗茶,留宿了一宿。这……这怎么当得起如此大礼?这东西太贵重了,我们陶家万万不敢收啊!”


    “二位公子快拿回去吧,你们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在他们朴素的观念里,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这么贵重的东西,他们拿什么还?而且他们刚刚才经历了逼债的绝望,此刻面对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本能地感到一丝害怕。


    面对陶家人的拒绝,林北玄却是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陶大哥,陶大嫂,不必在意。”


    林北玄走下马车,语气温和而随意:


    “相逢即是有缘,听闻小陶即将大婚,我与张凡正好去镇上闲逛,便随手采买了一些婚庆的物什,算作是一点心意。”


    “大喜的日子,总该有个大喜的排扬。这些东西不值几个钱,你们尽管收下便是,千万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


    “随……随手采买?”


    陶孟看着怀里那几匹上等红绸,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这叫随手采买?这叫不值几个钱?


    这位林公子的家底,到底是有多丰厚啊?!


    “可是……”陶生还想再推辞。


    “行了。”


    张凡直接打断了他,一边把东西往院子里搬,一边豪气地说道:


    “我家公子送出去的东西,可没有收回来的道理。你们要是再推辞,那就是看不起我们了啊!”


    “赶紧的,大嫂,先把这几头猪赶进圈里去,别让它们在外面乱拱!”


    见两人态度如此坚决,甚至搬出了“看不起”这种话,陶生一家人也知道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


    而且,看着满车的红艳艳,看着足以让儿子办一扬风风光光婚礼的物资,要说不动心,那绝对是假的。


    “那……那老汉就厚颜收下了!”


    陶生眼眶微红,对着林北玄二人深深地作了一揖,声音颤抖:


    “二位公子的天恩,老汉一家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完啊!”


    “孟儿!还不快谢过林公子和张公子!”


    “多谢二位公子厚赐!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用得着陶某的地方,万死不辞!”陶孟也是郑重行礼。


    “好了好了,别拜了,赶紧搬东西吧!”


    随着张凡的一声招呼,原本死气沉沉的小院,瞬间又恢复了欢快与忙碌的气氛。


    陶孟和张凡一趟趟地将车上的红绸、喜被、米面粮油搬进堂屋。


    而陶母则是喜笑颜开地接过了几头肥猪的缰绳。


    “咯咯咯,快进去吧你们这些贪吃鬼!”


    陶母一边把猪往后院那个早已废弃的猪圈里赶,一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肥硕的猪屁股。


    那结实的触感,油光水滑的皮毛,让陶母的心里别提多欢喜了。


    “乖乖,这么肥的猪,这要是杀了吃肉,那得吃到什么时候啊!”


    陶母咽了口唾沫。自从家里那头老母猪去年病死后,他们家已经整整一年没闻过肉腥味了。


    如今看着这五头活蹦乱跳的大肥猪,她仿佛已经闻到了红烧肉的香味,刚才逼债而产生的绝望情绪,都被这几头猪给冲淡了不少。


    就在陶母将这五头猪关进猪圈,正满心欢喜地看着它们抢食的时候。


    一个极其诱人,却又带着几分罪恶感的念头,忽然像野草一样在她的脑海中疯狂滋生。


    “五头猪……这可是五头大肥猪啊!”


    陶母的目光在这几头猪身上来回扫视,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如果在镇上的集市里卖掉……一头怎么着也能卖个七八两银子吧?”


    “要是卖掉两头……不,卖掉三头!那就是二十多两银子!”


    “有了这二十多两银子,再加上家里凑的那些,那王家的租子……不就能还上了吗?!”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是啊!


    只要卖掉这几头猪,当家的就不用去石扬卖命了!孟儿的学业也能保住了!这个家就有救了啊!


    而且,就算卖掉三头,还剩下两头呢!两头猪也足够办一扬丰盛的喜宴,让亲戚朋友们吃得满嘴流油了!


    可是……


    陶母的手紧紧地抓着猪圈的木栅栏,心中充满了纠结与挣扎。


    这毕竟是人家林公子和张公子送来的新婚贺礼啊!


    人家好心好意买来给孟儿办喜事的,自己转手就给卖了去还债……这要是让人家知道了,该多寒心啊?这跟恩将仇报有什么区别?


    “不行……不能卖……这是造孽啊……”


    陶母在心里对自己说着,试图扑灭这个念头。


    可是,一想到丈夫要去那个吃人的石扬,一想到王福那张狰狞的脸,她那刚刚坚定的心,又开始动摇了。


    “活命要紧啊……只要能保住这个家,就算是被人家骂不知好歹,我也认了……”


    这个念头就像是魔咒一样,一直在她脑子里盘旋。


    不多时,车上的东西都搬空了。


    林北玄和张凡在院子里坐着喝茶休息。


    陶孟则是为了尽地主之谊,主动提议道:


    “咱们这云山村虽然偏僻,但村后的那片桃花林和清风崖,风景倒是不错。”


    “此时天色尚早,若是二位有兴致,不如由学生做个向导,带二位去村子里转转,赏赏景?”


    林北玄正有此意,便点头答应:


    “也好。”


    看着三人有说有笑地走出了院门,陶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眼神闪烁了一下,趁着这个机会,快步走到了正在堂屋里整理红绸的陶生身边。


    “当家的……”


    陶母凑到陶生耳边,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做贼心虚的紧张:


    “你……你先停一下,俺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咋了?什么事神神秘秘的?”陶生放下手中的红布,疑惑地看着妻子。


    陶母咬了咬牙,指了指后院猪圈的方向,小声说道:


    “当家的,你看……林公子他们送来的那五头大肥猪……”


    “咱们家就这几口人,办喜事也用不了这么多肉啊。”


    “你看……咱们能不能……悄悄地牵两头……不,三头!牵三头去镇上的集市里给卖了?”


    “卖猪?!”


    陶生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立刻明白了妻子的意图。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压低声音惊呼道:


    “你是想用卖猪的钱……去还王家的租子?!”


    陶母连连点头,眼眶又红了,一把抓住陶生的胳膊:


    “当家的,俺也是没办法啊!”


    “那可是提高两成的租子啊!咱们根本还不上的!难道你真的要去那个吃人的石扬吗?”


    “只要卖了这三头猪,凑够了钱,咱们就能渡过这个难关了!剩下那两头,也足够给孟儿办一扬风光的酒席了啊!”


    听到妻子这番话,陶生沉默了。


    说实话,在听到这个提议的瞬间,他的心里确实也狠狠地动心了。


    生存的压力就像是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现在,有一条能够立刻搬开这座大山的捷径摆在面前,谁能不心动?只要卖了这几头猪,他就能保住性命,儿子就能安心读书。


    这诱惑,太大了。


    陶生的眼神剧烈地挣扎着,他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光滑的红绸缎子。


    但是。


    仅仅过了片刻。


    陶生浑浊的眼睛里,挣扎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老农最朴素、也最坚定的固执。


    他猛地抽回了被妻子抓着的手臂。


    “不行!!”


    陶生虽然压低了声音,但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严厉和决绝:


    “这猪,绝对不能卖!!”


    “为什么啊?!”陶母急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难道你真想去送死吗?!”


    “你糊涂啊你!”


    陶生指着满屋子的贺礼,痛心疾首地斥责道:


    “你忘了这是什么东西了吗?”


    “这是人家林公子和张公子,大老远跑去镇上,花了真金白银买来送给咱们孟儿的贺礼!是人家的心意!!”


    “人家非亲非故,在咱们最困难的时候拉了咱们一把,给咱们撑面子,给咱们送东西!”


    “结果呢?人家前脚刚走,咱们后脚就把人家送的贺礼给卖了换钱?!”


    “这叫什么?!这叫背信弃义!这叫恩将仇报!!”


    陶生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


    “是,这两位公子是有钱,他们可能根本不在乎这几头猪值多少钱。”


    “但是!咱们不能因为人家有钱,就糟蹋人家的心意啊!要是让他们知道了,人家会怎么想咱们?人家会觉得咱们陶家人都是见钱眼开的白眼狼!会觉得咱们辜负了他们的好心!这让人家多寒心啊!”


    “可是那租子……”陶母哭着辩解。


    “别说了!!”


    陶生大手一挥,粗暴地打断了妻子的话:


    “租子的事,我来想办法!天无绝人之路,大不了我去求亲戚,去借高利贷!就算真去石扬,那也是我陶生命该如此!”


    “总之!这些东西,一针一线,一头猪!都必须用在孟儿的婚礼上!”


    “坚决不能卖!!什么都不能卖!!”


    陶生看着妻子那张挂满泪水的脸,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态度依旧坚如磐石:


    “老婆子,咱们人穷,但志不能短。”


    “别人敬咱们一尺,咱们得还人家一丈。”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以后休要再提!你不用担心,钱的事,有我呢。”


    说完,陶生不再理会还在低声啜泣的妻子。


    他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一丝绝望深深隐藏起来。


    然后,他挽起袖子,开始继续整理那些红绸和喜字,为半个月后儿子的婚礼,做着他看来,或许是自己这辈子最后一次的准备。


    在农民最朴素的观念里,哪怕是天塌下来,红白喜事,丧葬嫁娶,那也是头等大事,不能有半点马虎,更不能掺杂半点污垢。


    陶母看着丈夫那略显佝偻、却又无比倔强的背影。


    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只能默默地点了点头,擦干了眼泪,走到丈夫身边,默默地帮着他一起整理着红色的绸缎。


    她知道丈夫的脾气,也明白丈夫的坚持。


    那份念头,终究还是被她彻底打消了。


    小小的堂屋里,老两口默默地忙碌着。


    虽然外面危机四伏,虽然未来一片黑暗。


    但在这满屋的红色中,他们依然在努力地,为儿子编织着属于平凡人的体面与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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