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40-50

作者:夕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1章


    鉴于江朔已经连续多日没有好好休息, 身心负荷已到极限,夏微澜回道:“好的。”


    话音刚落,她便清晰地察觉到, 身侧的空气仿佛骤然降温。


    韩凛坐在那里, 神色未变,可气息却陡然冰寒起来, 像是被强行压下的风暴。


    夏微澜侧过头, 与他对视了一瞬,随即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神情:“你要是不介意的话……今晚可以睡客厅的沙发。”


    韩凛看着她,目光深沉克制,片刻后才淡淡地“嗯”了一声, 算是回应。


    这时, 雷昂从她怀中抬起头来, 碧蓝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不安:“那我呢?”


    这些日子,夏微澜没再让他睡铁笼,而是默许他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此刻, 听到韩凛睡沙发, 他立刻紧张起来。他不想回铁笼, 特别是在家里还有另外两个强大哨兵的情况下。


    夏微澜垂眸瞥了他一眼,语气理所当然, “你睡地板。”


    这比睡铁笼要好。


    雷昂立刻乖巧地回道:“是, 主人。”


    这副全然顺从的姿态, 简直是给另外两位哨兵上了生动的一课。


    夏微澜简单洗漱, 换上睡裙,熄灯躺下。没过多久,卧室门被轻轻推开,江朔走了进来。


    浴室只有一个, 只得轮流使用。他以最快的速度冲完澡,换上雷昂帮忙备好的衣物,在韩凛阴郁的目光下,走进了卧室。


    夏微澜只觉身侧的床垫微微一沉,被子被掀开一角,一具带着沐浴后微凉水汽和清爽气息的健硕躯体钻了进来,从身后将她拥入怀中。


    她闭着眼,没有回应。


    一来思绪还沉浸在那些绝密档案带来的冲击里;二来,韩凛就在一墙之隔的客厅,哨兵的五感敏锐,她不想刺激到他。


    江朔感到了她的冷淡,有些委屈地将下巴抵在她肩窝,轻声唤道:“微澜……”


    夏微澜反手拍了拍他抱着她的手,声音轻柔:“不是累了吗?快睡吧,我也累了。”


    听到她说累,江朔不敢再纠缠。他在她耳边低声问:“就这样抱着你睡,可以吗?”


    “嗯。”夏微澜懒懒地应了一声。


    江朔的手臂收紧了些,让自己的胸膛更紧密地贴住她的背脊,仍觉不够,又将腿也搭了上来,简直恨不得将全身都覆盖上去,与她严丝合缝,不留一点空隙。


    他体魄强健,肌肉线条分明,身躯滚烫。被他这样紧密地拥着,夏微澜只觉得身体微微发热发软,心有些痒痒的,几乎想转身回应,但最终还是克制住了。


    江朔只觉得怀中的人儿又软又香,令他爱不释手。


    即便她只留给他一个肩背,他也觉得身在天堂。他将脸深深埋进她的发间,贪婪地嗅着那缕幽淡的香气,禁不住落下细密的轻吻。


    在这熟悉安心的气息包裹下,连日积压的疲惫终于决堤,将他拖入睡眠。


    夏微澜没想到他会睡得这么快,唇角不自觉弯起。在他怀中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后,她也很快沉入梦乡。


    客厅里,雷昂蜷在沙发前的地毯上,拥着一床棉被,酣然入睡。


    韩凛是最晚入睡的那一个。


    他安静地躺在沙发上,内心却辗转难平。


    直到清晰地听到卧室里传来两道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他苦涩的心才稍稍得到一丝慰藉——她和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相拥而眠。


    江朔的怀抱温暖安稳,这一觉夏微澜睡的很香。


    清晨朦胧中,她觉察到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极有存在感的身影站在门口。


    是韩凛。


    江朔还在睡梦中。


    她从他怀中轻轻抽身,坐起身来,揉着稀松的睡眼询问站在门口的哨兵:“你要走了?”


    “嗯。有个紧急会议。”韩凛回道,声音压得很低:“那份资料我想拷贝一份带回去,让技术团队协助分析。”


    “没问题。”


    “那我走了。”


    韩凛说着就要关门,夏微澜却向他勾手,示意他上前。


    韩凛迟疑了一瞬,还是走了进去,来到床前。


    幽暗的光线下,依稀可见江朔侧躺在床的一侧,闭着眼,呼吸均匀。但韩凛知道,他已经醒了。


    夏微澜伸出手,指尖轻轻揪住韩凛的衣襟,将他往下拉。


    她仰起脸,与他近得几乎鼻尖相触,温热的气息拂过彼此的唇。她的声音很低,带着刚醒时特有的微哑:“不给我一个……新年吻吗?”


    这句话像是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韩凛。


    他不再顾忌床上是否还有另一个人,一手扣住她的后脑,深深地吻了下去。


    这个吻来势汹汹,仿佛要把这一夜的滚烫情绪全都释放出来。


    充满掠夺意味,那是被压抑到极致后的本性流露。


    他本是纵横捭阖的狼王,却被迫在她面前收敛爪牙,忍受与他人分享的局面。


    夏微澜清晰地感知到他内心激烈的翻涌。


    她没有愧疚,反而被激起一阵隐秘的战栗与兴奋。


    她想彻底征服这头狼,让他的身体与灵魂都完全属于她。从此,他的一切悲喜,皆由她赐予;而他,只能被动承受。


    他的舌在她口腔中攻城略地,她温柔压制,抵死相缠,绝不退让。扣在她脑后的手越收越紧,几乎堵住她的呼吸,要将她生吞入腹。


    窒息感逼得她咬住他的舌尖。


    疼痛让他动作一顿,随即,那狂暴的攻势奇异地软化下来。


    他不再野蛮进攻,转而变成一种更深、更磨人的轻舔细吻,仿佛在用这种极致的温柔,宣告臣服——


    他甘愿接受,她加之与他的一切命运。


    床的另一侧,江朔早已睁开眼。幽暗中,他银灰色的瞳孔缩成两道冰冷的竖线,死死盯着纠缠的两人,指节在被下攥得发白。


    不知过了多久,韩凛终于缓缓退开。


    他垂眸看她——她被吻得眼尾泛红,眸光失焦,唇瓣红肿湿润。他拇指抚过她的下唇,拭去一点溢出的湿痕,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厉害:


    “满意吗?我的女王陛下。”


    夏微澜轻轻喘息,还在平复那个惊心动魄的吻。


    她没想到韩凛会有这样一面——剥去冷静自持的外壳,内里是疯狂暴烈的占有欲。但最后,她还是驯服了这场风暴。


    “勉强……及格。”她给出一个挑剔的评价,眼波中流转着未散尽的风情。


    韩凛低笑了一声,再次低头,这次只是一个极轻的吻,落在她汗湿的额角。


    “我走了。”


    他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带上了门。


    房间重归寂静。


    夏微澜看了眼时间,才六点半。


    她正犹豫是再睡会,还是直接起床,一只强劲有力的胳膊从被窝里探出,牢牢圈住她的腰,将她拖了回去。


    她重新跌入江朔的怀抱,唇上还残留着韩凛的气息。


    江朔将她整个翻了过来,强迫她面对自己。没有言语,他的唇重重压了下来,狠狠碾磨,像是想抹去另一人留下的所有痕迹。


    夏微澜感到不适,微微蹙眉,双手轻推他紧绷的胸膛。


    江朔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控。


    他深深明白,到底是谁在掌控全局。


    她不是被几个男人争抢、被迫承欢的菟丝花,而是握有他们快乐与痛楚权柄的主人。


    他的动作轻柔下来,带上了一丝委屈的鼻音,低低撒娇:“微澜……我也想亲亲你。”


    夏微澜此刻并不想和江朔接吻,因为韩凛留下的那个吻,她还在平息和消化。


    他在她体内煽起了火焰,却走了。


    但江朔还在。


    此刻,正在她的被窝里伏低做小,乞求她的怜爱。


    她双手搁在他的肩膀上,轻轻下压,声音又轻又软:“那你亲啊。”


    江朔立刻会意,呼吸一重,激动地滑了下去。


    夏微澜无力地仰靠在枕头上,感受着那喷洒在肌肤上的炽热气息,目光再次失焦,眼角泛起生理的泪水。


    棉被下,她禁不住抬起腿,踩在他宽阔的肩膀上,紧紧绞住他的头颅……


    卧室门外,雷昂早已醒来,全身绷紧地倾听着里头的动静。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甜香——那是主人身上特有的气息,此刻却浓郁得近乎腻人,直往他鼻腔里钻,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


    他控制不住地露出锋利的狮爪,在地毯上抓出深深的划痕。


    想要冲进去的冲动在血管里奔涌,可精神图景中那道清晰的向导印记,将他死死锢在原地。


    这简直是一种酷刑。


    他从未像此刻这般,如此嫉妒那个能躺在主人床上的哨兵。


    怒火在胸中翻腾:撕碎他!凭什么他可以独占那份甘美,而自己只能在这里被妒火烧得发狂?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勾魂摄魄的香气终于淡去,却仍似有若无地萦绕在空气里,折磨着他每一根神经。


    卧室,一场畅酣的情事之后,两人静静相拥。


    江朔的手环震动了一次又一次,夏微澜在被窝里懒洋洋地推他:“起来吧,星环集团的新任总裁。”


    江朔侧卧,单手支着头,专注地看着她,认真地说:“我讨厌财阀,不想和他们同流合污。但是,我需要力量,保护你,还有我母亲。”


    “我知道。”夏微澜伸手,指尖临摹着他英俊的容颜,柔声说:“我喜欢你的天真。”


    对一个成年人来说,“天真”谈不上是一个褒义词,但是,江朔却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了赞赏。


    “微澜。”他动情地说:“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我的一切权势,都为你所用。”


    “那你就快去吧。”夏微澜点着他的额头,调侃地说:“先去巩固你刚刚到手的权势吧。”


    送走江朔,小屋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清静。


    雷昂长长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稍松弛。


    他收拾完家务后,仔细地泡了一杯咖啡,送到夏微澜手边。


    她坐在沙发上,在继续查看昨天入手的资料。


    他挨着她坐下,手臂试探地环上她的腰。


    夏微澜没赶他,她的心思全在分析资料上。


    雷昂感到了纵容,他大胆地把头埋在她的肩窝,嗅着那迷人的幽香,偷偷舔舐她颈侧的肌肤。


    夏微澜终于觉察到这只狗狗的不乖。


    她抬眼,命令:“跪好。”


    这条指令已如烙印般刻入雷昂的神经。他几乎是瞬间滑下沙发,双膝触地,以绝对顺从的姿态跪伏在她面前。


    夏微澜却没再多看他一眼,继续她的工作。


    雷昂一动不动地跪着,静静注视她的侧影,心里有些茫然——这是惩罚吗?对哨兵的体质而言,跪上一天也并非难事。真正折磨他的,是她一言不发的沉默。


    时间悄然流逝,不知不觉已近正午。夏微澜终于从光屏前抬起头。


    雷昂立刻捕捉到这个间隙:“主人,我去准备午饭。”


    夏微澜累了,需要休息片刻,正好惩戒一下这只不乖的狗狗。


    她说:“今天早上,你很不安分。”


    雷昂立刻明白她指的是什么——清晨她与江朔在卧室亲密时,他曾试图冲进去,却被她的精神力牢牢压制。


    他垂下眼,声音里带着委屈:“为什么他们可以……我不行?”


    “因为啊,”夏微澜敲了下他的头,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你现在,只是我的狗。”


    “那……什么时候可以?”他抬起眼,碧蓝的眸子里盛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等你恢复作为‘雷昂’的记忆、真正知道自己是谁的时候。”夏微澜回道:“好了,去做饭吧。”


    过年这几天,一楼厨房不开火,夏微澜只得自己解决一日三餐。


    雷昂会做简单的饭菜,但水平最多和她持平。大年初一的午餐,也就每人一碗面条,加个荷包蛋。


    雷昂正在厨房忙碌,门铃响了。夏微澜心中疑惑,难道是乔旻知道她没处吃饭,给她额外开了小灶?


    拉开门,站在门外的却是数日未见的伊莱。


    银发哨兵一身浅色风衣,身形修长挺拔,发梢还沾着几片雪花。他两手各提一只超市购物袋,朝她微微一笑:


    “微澜,新年快乐。”——


    作者有话说:抱歉,久等了。


    这章比较肥,也很香甜,几乎所有男嘉宾都出场了。


    祝大家节日快乐!


    第42章


    “新年快乐。”


    夏微澜回道, 却没有立刻让开。


    她的目光落在伊莱身上,从沾雪的银发扫到他手中的购物袋,再回到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


    他还是那么漂亮, 气质温润, 连问候的语气都和往常一样。可不知为何,此刻看着他, 却像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雾。


    或许, 她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她不知道他来自何方,也猜不透他接近她的意图。


    他有时会天天守在她身边,无微不至;有时又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行踪莫测。


    唯一能确定的, 是那双紫罗兰眸子里的温柔情愫。


    她相信自己的直觉——那里面盛着纯粹的喜欢, 不是假的。


    而她也无疑是喜欢他的。


    在所有围绕在她身边的男人里, 他是最让她感到松弛的一个。


    因为他从没对她提过任何感情方面的要求,和他在一起,只是单纯地享受当下。


    伊莱也察觉到了这微妙的停顿——她没有像往常那样, 立刻侧身让他进门。


    迎着她的打量视线, 他依旧微笑着, 仿佛无论她怎样对待他,他都不会介意。


    夏微澜收回视线, 终于侧身, 让开了门。


    伊莱走进屋里, 动作自然地从鞋柜中取出拖鞋换上。


    只是随意一瞥, 他便注意到——那双只有他使用的访客拖鞋,已经被别人穿过了。


    房间里还残留着其他哨兵的气息。


    但他们都走了。


    在新年第一天这样重要的日子里,他们被各自的权位牵制,只有他才能不顾一切, 陪伴在她身边。


    他进了厨房,把购物袋放在料理台上,袋口一松,满满当当的食材露了出来。


    鲜红的海虾、处理干净的牛肋排、整块的鳕鱼、翠绿的蔬菜,还有几只密封好的熟食盒——一看就是为“过年”准备的规格。


    雷昂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眼自己锅里那点清汤挂面,默默把锅盖盖上了。


    伊莱替他关了火,温声提醒:“煮面时盖锅盖,水会溢出来。”


    对雷昂来说,伊莱一直都是他生活上的引路人。他从伊莱那里学到了许多,整理房间、泡茶斟酒、照顾主人的生活起居。


    他耸拉着脑袋,低声说:“我给你打下手。”


    “那麻烦你了。”


    伊莱温和地回道,把风衣脱下挂好,挽起袖口,露出一小截流畅优美的小臂。


    他转头对客厅里的夏微澜笑了笑:“新年第一顿,总不能太敷衍。”


    伊莱厨艺精湛,雷昂配合默契。


    在两人的通力合作之下,不过多时,一桌色泽诱人、香气四溢的丰盛菜肴便已备好。


    伊莱拉开椅子,请夏微澜入座,雷昂开启香槟,为她斟了满满的一杯。


    举杯庆祝的那一刻,夏微澜意识到,这个新年,她过得很是热闹,昨晚有韩凛和江朔,今天又有伊莱,而雷昂,始终守在她身边。


    吃完饭,伊莱问夏微澜:“下午有安排吗?要不出去转转?”


    夏微澜也想出去透透气,便爽快地答应了。


    她换上一身修身的羊绒连衣裙,面料轻薄暖和,穿上身舒服又漂亮。随手挑了两件饰品,正对着镜子梳妆时,伊莱走到她身边。


    他半蹲下身,取出一个精致的丝绒小盒。盒盖打开,里面躺着一对造型别致的耳坠——雪花形状,由钻石与蓝宝石镶嵌而成,晶莹剔透,流光溢彩,一眼便知价值不菲。


    夏微澜想起上次舞会时的珠宝,转身从梳妆台抽屉里取出那个首饰盒:“差点忘了还给你。”


    伊莱却轻轻推回,微笑道:“能被你佩戴,是它们的荣幸。你值得世间一切美好。”


    于夏微澜而言,珠宝也不过是更精致的装饰罢了。


    见他坚持,她便不再推拒,目光落回他手中那对雪花耳坠上:“这是……送我的?”


    “嗯。”伊莱的声音无比温柔:“我帮你戴上。”


    他指尖轻轻拂开她耳畔碎发,小心地托起她的耳垂,将那一点微凉的璀璨轻轻扣上,动作细致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晨露。


    戴好后,他并未立刻退开。镜中映出他微微倾身靠近的模样,紫罗兰色的眼眸漾着温柔的波光,清晰地映着她的容颜。


    “真美。”他轻声赞叹,温热的吐息带着若有若无的幽香,轻轻扑上她颈侧的肌肤。


    夏微澜抬手,指尖捏住了他垂在颈侧那只紫宝石耳坠,微微一笑:“你的也很漂亮。”


    他任凭她捏着耳坠,俊美如玉的容颜顺势轻贴上她的脸颊。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细腻微凉的肌肤,轻轻摩挲着她的,带起微麻的电流。


    一只洁白蓬松的狐尾不知何时钻出,缠绕上了她柔软的腰肢。


    她没有拒绝,想知道,他到底会做到哪个地步。


    就在这时,雷昂出现卧室门口,唤了声:“主人。”


    夏微澜下意识地松开伊莱的耳坠。


    而伊莱也收起了他的狐狸尾巴,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


    雷昂默默上前,为她披上大衣,声音压得很低:“您……什么时候回来?”


    “不会太晚。”夏微澜回道。


    见她转身要走,他轻轻拉住她的手:“您忘了一件事。”


    他牵着她来到暗室,打开笼门钻了进去。跪伏在笼边,抬起眼睫,眸光轻颤,却异常清醒:“您忘了把我锁起来。”


    这幅全然驯服的姿态,令人无法不心软。


    她锁上笼门,手穿过栅栏间隙,轻轻抚了抚他柔软的金发:“等我回来。”


    金发哨兵跪在原地,注视着暗门缓缓闭合,主人娇小的身影被那个银发哨兵揽着,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连下了两日的雪终于停了,天空透出一抹澄澈的碧蓝。


    夏微澜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呼出的气息瞬间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伊莱细致地帮她拢好围巾,拉开车门,护着她坐进副驾,又俯身替她系好安全带。


    车子刚驶离不久,夏微澜的手环就传来消息震动,是韩凛:【今天过得怎么样?】


    她知道他在事务所周边布置了人手,既是保障她的安全,也是防备监察厅可能的动作。她和伊莱外出,想必已被汇报给他。


    她回复:【挺好,正要和朋友出去走走。】


    对话框上方反复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却又迟迟没有新消息。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跳出一行字:【小心一点。】


    夏微澜唇角微扬。想不到杀伐果断的韩凛,也会有这般欲言又止的时刻。


    这样也好。他正在学习,如何与她相处。


    军部大楼。


    韩凛发出那条消息后,抬眼看向副官:“吩咐下去,远远跟着,不要打扰,有异常随时报告。”


    交代完毕,他转身走向走廊深处的一间会议室。


    门前守着数名全副武装的士兵,都是天狼军团的人。艾瑞克也在其中,见他走近,立刻上前一步,敬礼后压低声音:“指挥官,他到了。”


    士兵打开门,韩凛迈步走了进去。


    会议室内光线幽暗,长桌尽头,坐着一名身着墨蓝色军服的高级军官。


    那人背脊笔直,仿佛与座椅融为一体。听到响动,他抬起眼来,锋利的视线如刀出鞘,与韩凛在半空中正面相撞。


    是楚临渊。


    会议室的金属门在韩凛身后悄无声息地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视线和声响。


    短暂的对视后,韩凛的目光落在对方的肩章上。


    冷白的灯光下,两颗崭新的将星折射出冷冽的锋芒。


    而昨天,那枚肩章上的将星,才只有一颗。


    韩凛收回视线,语气平直:“恭喜,楚中将。”


    “谢谢。”楚临渊淡淡回道。


    韩凛直白地问:“楚大元帅这是在准备权力移交?”


    “这是军事委员会的集体决定。”楚临渊一副官方语气。


    韩凛当然知道。


    他清晨从夏微澜那里赶回军部,正是为了参加那场临时召开的紧急会议。会后,发布了一连串调令,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楚临渊的擢升。


    晋升中将。


    兼任战略评估委员会主任。


    没有人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楚大元帅,正在为自己的继任者铺路。


    韩凛知道,楚家内部权力斗争激烈,楚临渊身为长子,能力有目共睹,却被外放边境军区长达八年。


    而如今,他回到白塔不过数月,便确立了他作为继任者不可动摇的位置。


    “如果我没有猜错。”韩凛并未理会那套官方说辞,他是军人,不是政客,不喜欢绕圈子: “因为你的那份情报,我得以曝光天盾计划,但是楚元帅是支持天盾计划的——”


    他语气微顿,目光雪亮:“他决策失误,所以不得不让权给你。”


    楚临渊勾了勾唇角,带起一抹无所谓的弧度:“随便你怎么猜。但我今天找你的目的,不是为了解释这个。”


    他触摸手环,投影出一个光屏,“让我们言归正传吧。”


    光屏上映出一个身材高挑的身影:白袍垂地,面覆白纱,宛如某种象征。


    “机械教会的神使?”韩凛眉头微蹙。


    “是的。”楚临渊应道,指尖一划,画面一分为二,右侧映出另一张照片——


    银发男子,浅色风衣,紫罗兰色的眼眸,清俊温润,翩翩如玉。


    韩凛瞳孔骤然收缩:“伊莱!”


    “没错。”楚临渊语调复杂,“我怀疑,他们是同一个人。”-


    伊莱驾车带着夏微澜来到繁华街区。街道两侧灯火璀璨,人潮如织,一派热闹的节日氛围。


    两人在街上漫步,边走边看。夏微澜被这份喧闹感染,难得的生出了几分逛街的兴致。


    路上人很多,伊莱的手始终稳稳地揽在她的后腰,防止她被人群冲散。


    正看得开心时,她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凝住。


    街道一侧,矗立着一座机械教会的教堂。临时搭建的祭坛陈列在门前,周围聚集着不少身披白斗篷的教徒。一名神职人员站在坛上宣讲,语调庄严而狂热,吸引了越来越多的路人驻足围观。


    扩音器中,低沉而蛊惑的声音回荡在街口——


    “血肉苦弱,机械永恒。此非终结,乃是飞升……”


    第43章


    伊莱察觉到夏微澜神色的细微变化, 问:“怎么了?”


    夏微澜回眸一笑,语气轻淡:“没什么。走,我们也去听听。”


    伊莱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 温声应道:“好。”


    两人站在人群后排。伊莱收拢手臂, 让夏微澜半靠进自己怀中。在外人看来,他们无疑是一对亲密无间的情侣。


    祭坛上的神职人员神色肃穆, 白袍在寒风中微微鼓动, 声音低沉而悲悯。


    “人类,生而有缺。我们拥有智慧、理性和感情,却依然像低等动物一般,忍受着碳基生命的生老病死, 命运无常。”


    “末世之后, 人类不过是在苟延残喘, 生存空间不断被压缩,虚假的繁荣正在破灭,特权阶层挥霍着有限的资源, 百分之二十的人口在忍饥挨饿。”


    “我们不要革命, 也不要自相残杀。因为, 机械之神,已为人类指出了一条光明大道——”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充满狂热的激情:


    “上传意识, 抛弃肉身, 实现永生!机械之神的世界里, 人类的文明将得以延续!”


    演讲极具煽动性,话音落下,人群中爆发出热烈掌声,甚至有人热泪盈眶, 当场表示皈依。


    夏微澜淡淡移开视线,抬眼看向伊莱。他也正垂眸注视着她。


    目光在空中无声交汇。


    她轻轻笑了一下,问:“你怎么看?”


    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悲悯:“我通读历史,研究哲学。觉得人类最不可思议的一点是——早在几千年前,文明启蒙之时,就有人在思考这些终极命题。”


    他顿了一下,仿佛一声叹息融在风里:“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夏微澜知道这句话。她望着伊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庄子的观点。否定终点,否定边界。倒是和机械神教的教义在某些方面重合。”


    她语调中带着淡淡讥讽:“感谢机械神教,为困恼人类数千年的终极问题,提供了解答。”


    伊莱轻声问:“那你的观点呢?”


    “我的观点很简单。”夏微澜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平静,“凡事皆有代价。如果机械之神的世界真的那么美好,那么它的背后,必然运行着一套黑暗残酷的机制。”


    伊莱久久凝望着她。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将她被风吹乱的碎发轻轻拢起,仔细别到耳后。


    他低声轻叹:“微澜,你总是……看得太清醒。”


    两人离开人群,漫步至一处僻静的河岸。


    若是夏日傍晚,这里会支起连绵的小摊,摆起夜市,喧嚣热闹;而冬日河畔风大寒冷,四下空寂,只有枯黄的芦苇在寒风中起伏摇曳。


    他们背对着渐沉的夕阳,在河岸的风中接吻。


    不知是谁先靠近。


    或许是因为太冷,夏微澜不自觉地往伊莱怀中瑟缩了一下。伊莱收拢手臂,将她严严实实地拥住,顺势低下头,深深地吻住了她。


    他的唇带着冬日的凉意,落在她温热的唇瓣上。


    她轻轻闭上双眼,感知他唇上细腻的纹路,克制的碾磨。


    灵巧的舌尖试探地探入她的牙关,缠绕她的舌,一寸寸加深。


    不是急切的掠夺,而是耐心的品味,像是在引诱,又像是在等待她的回应。


    蓬松的狐尾悄然显形,这次不只一条,而是好几条,交织成一片柔软的绒毯,遮挡住寒风,让她身处一片温暖和舒适之中。


    危险而迷人的幽香弥散开来,丝丝入鼻,令人心神恍惚。


    在这一瞬间,她甚至产生了一个危险的念头——


    把自己的一切都交出去,交给这个神秘强大、又对她极尽温柔的男人。


    然而,也只是一瞬。


    不只是他在蛊惑她。


    她同样,也在引诱他。


    甜美的向导素,随着缠绵的亲吻,悄然渗入哨兵的体内。


    那道严密的精神壁垒,终于不受控制的,出现了一丝缝隙。


    她的精神力趁虚而入。


    呈现在她眼前的,是一片白茫茫的雾气。无边无际,不知道这雾气蔓延到何处,也不知道他的精神图景到底有多大。


    这景象似曾相识。


    尽管心中已有隐约的猜测,但当事实摆在眼前时,夏微澜仍感到心头一颤。


    危机感油然而生。


    现实中的身体,仍在他的怀抱之中,毫无防备。


    而精神力的世界,她未必能占到上风。


    月光水母在精神投影上方显现,半透明触须层层垂落,在她周围构筑起戒备的防线,警惕着雾气的每一丝流动。


    伊莱的声音自雾气深处幽幽传来,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叹息:“微澜,你不用对我如此防备。”


    “伊莱,”她唤道,声音在精神图景中回荡,“或者,我该称呼你‘神使’?”


    “我更喜欢你叫我伊莱。”


    这句话等同于默认。


    夏微澜深深吸了口气,平复住翻涌的心绪,问:“为什么接近我?”


    “遇见你是个偶然。”他的声音温和而清晰,“那时你身边没有韩凛,也没有江朔。不必怀疑我的初衷——我接近你,仅仅是因为,我喜欢你。”


    “但我身边有雷昂。”


    “他确有价值,但这世间一切相加,也不及你本身。”


    “这是情话?”


    雾气中传来他低低的笑声:“是情话,也是事实。微澜,我只在意一件事:知道我是谁后,你是否还愿与我同行?”


    “很难。”


    “为什么?”


    “道不同。”


    他苦笑:“你总是……如此清醒,又如此决绝。”


    “我也想问你:机械神教,准备什么时候毁灭全人类?”


    “不是毁灭,是拯救。”他纠正道。


    “好吧。什么时候‘拯救’?”


    “正在。每一个皈依机械之神的人,都将得到拯救。”


    “拒绝被‘拯救’的人呢?”


    “很遗憾……只能被毁灭。”


    “你看,”夏微澜轻轻叹息,“你问我是否愿与你同行。可我不愿被‘拯救’,你就要毁灭我。”


    “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他的声音陡然低沉,带着某种近乎誓言的分量:“请你相信。若你不愿上传,我会成为这世上最后陪你的人。若你接受……我将为你创造一个你无法想象的美好世界。”


    “那么,你愿意为我停下这一切吗?”


    他沉默了片刻。


    “我做不到。”


    不是不愿,而是做不到。


    她还想再问,却听见他语气微变:“抱歉,微澜,我必须走了。”


    话音刚落,夏微澜只觉意识微微一荡,那缕侵入的精神力已被轻柔而坚决地“送”出了他的精神图景。


    现实中的感官瞬间回归——她仍在他怀中,唇齿相贴,气息相缠。


    他眼睫轻颤,缓缓抬头,结束了这个绵长又危险的吻。


    他扶稳她的肩,细致地为她抚平衣襟与发丝。紫罗兰色的眼眸中漾着温柔的波光,一如初见。


    “他们来了,我得走了。”他低声说,目光眷恋地流连在她脸上,“请记住,我对你的爱,永远不变。”


    退后一步,他转身,身影迅速消失在暮色与寒风之中。


    几乎在他身影消失的瞬间,长街拉响了警报。


    密密麻麻的无人机嗡鸣着从头顶掠过,武装直升机的轰鸣与刺耳的警笛声交织成一片。


    夏微澜探出感知。


    以她为中心,半径一千米之内,已被彻底封锁。


    而在这片严密的包围圈中——再也捕捉不到伊莱的气息。


    直升机悬停,绳索垂落。两道身影几乎同时落地,一前一后朝她奔来。


    冲在最前面的是韩凛,紧随其后的是楚临渊。


    韩凛飞步冲上,一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声音绷得极紧:“他有没有伤害你?”


    “没有。”她回道。


    面对韩凛如此激烈的反应,她心中却是一片秋水般的冷静。


    楚临渊停在不远处,目光复杂地落在她脸上,沉声问:“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夏微澜抬手指了个方向。


    楚临渊当即对着耳麦下令:“目标向西北三点半方向逃逸,全线追击!”


    命令下达完毕,他才重新看向她,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伊莱,是江定乾一案的重要嫌疑人。”


    他顿了顿,像是在衡量措辞,最终说道:“抱歉,请你随我去一趟监察厅,协助调查。”


    这是夏微澜一个月内第二次进监察厅。


    这一次被带进的是一间普通的调查室,做笔录的是专业的办案人员。


    他首先问及她和伊莱的关系,她回道:同事加朋友。


    或许是因为韩凛陪在她身侧,全程散发着低气压,调查员没有深问。


    她透露了精神图景中与伊莱的最后一段对话——这部分信息事关重大,政府必须有所行动。


    笔录结束后,楚临渊推门走了进来。


    三人一张桌子,泾渭分明。夏微澜和韩凛并肩坐一侧,楚临渊独自坐对面。


    夏微澜抬起眼睫,视线平静地和楚临渊相接。


    上一次,她已经把话说的非常清楚,以楚临渊的骄傲,不应该再有任何纠缠。


    然而,她依然在那双漆黑眼眸的深处,捕捉到了一丝极深、极幽的痛楚。


    韩凛不会给情敌任何旧情复燃的机会。


    他打破沉默,直切正题:“你我联名上书,立即召开议会,将机械神教定性为邪教,查封所有教堂,逮捕神职人员。”


    楚临渊神色凝重:“机械神教在议会很有势力,提案未必能通过。”


    韩凛眼底掠过一道寒光:“如果军部单独行动呢?”


    “那只会给议会更多反对的理由。”楚临渊沉声答道,深深吸了口气,“先按程序提上去再说。”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监察厅会以调查江定乾案为由,对全城机械教会进行搜查。”


    “要推动议案通过,我们必须争取更多议员的支持。”韩凛说。


    “江芷岚应该是个不错的合作对象。”


    楚临渊抬起那双锐利的黑眸,目光洞若观火,先后扫过夏微澜和韩凛,“她丈夫死于机械神教之手,想必恨之入骨,应该会支持我们的提案。”


    被他目光扫过的瞬间,夏微澜升起不妙的直觉——


    他已经猜到了江定乾之死的真相。


    走出调查室,夏微澜的手环恢复通讯信号,有未读消息,她滑开一看,神色微变。


    消息来自安琪:【监察厅在搜查事务所】。


    韩凛也收到了汇报。他知道夏微澜在担心什么,轻抚她的背,沉声安慰:“别担心,我的人正在交涉。”


    话音刚落,楚临渊已挟着一股冷风大步走近。他沉沉扫过被韩凛拥在怀中的夏微澜,目光如利剑般钉在韩凛身上,语气不善:


    “指挥官,你的人在现场阻拦监察厅执行公务,这是什么意思?”


    第44章


    调查室内刚刚建立的、狼派与鹰派之间脆弱的合作关系, 此刻已清晰地出现了裂痕。


    在韩凛回应之前,夏微澜接过话来,反问楚临渊:“抓捕伊莱, 你是否还需要我的合作?”


    这句话, 清晰地提醒楚临渊,她握有底牌, 并非是他和韩凛之间博弈的筹码。


    楚临渊的目光定在她脸上, 回道:“需要。”


    “我现在就回事务所,你们可以搜查,但我必须到场。”


    她明亮的眼眸直视着他:“另外,希望监察厅搜查时礼貌一点, 只搜查相关内容, 不要节外生枝, 以免让我误会,你是在公报私仇。”


    公报私仇!


    话音落下的刹那,周遭空气仿佛骤然冻结。


    楚临渊手指倏然蜷紧, 指节绷得发白, 呼吸声在陡然寂静的走廊里清晰可闻地重了一拍。


    “伊莱是事务所合伙人, ”他声音沉哑,像在极力维持某种平稳, “他涉案, 搜查是例行程序。”


    “我明白, 所以我会配合。”夏微澜淡淡回道, 转头对韩凛说:“我们走吧。”


    楚临渊面色沉冷如铁,五指死死攥紧。


    就在两人转身的瞬间,他忽然动了,像是一根弦铛然崩断, 引起的连锁反应。他出手如电,一把将夏微澜从韩凛身侧拽了过来!


    夏微澜愕然回眸,直直撞进他眼底那片压抑着惊涛骇浪的漆黑暗涌。


    几乎同时,韩凛的手已如铁钳般扼住了楚临渊的手臂,怒意自齿间迸出:


    “松手!”


    楚临渊被这一声厉喝惊醒。他手指一僵,缓缓松开,向后退了一步,仿佛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回程的路上,夏微澜几乎没怎么说话。


    她安静地依偎在韩凛的怀中,默默整理着心头纷乱的思绪。


    伊莱那双温柔又悲伤的紫罗兰眼眸,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他最后留下的那句话,仿佛依然回荡在耳边——


    “请相信,我爱你,永远不变。”


    她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坚定。


    当意识到,她和他从此分道扬镳、永远不可能在一起时,心中涌起一股迟来的钝痛。


    头顶忽然落下一记轻柔的吻。


    韩凛什么都没说,也没问,只是低头,轻轻地吻着她的秀发,似乎想通过这种方式,拉回她沉浸在别的男人身上的心思。


    她感受到了他的包容。


    作为回应,她往他怀里钻了钻。他立刻收拢双臂,抱紧了她。


    抵达事务所时,天色已经沉了下来。


    小楼灯火通明,外围拉起了黄色警戒线,停着十几辆执法车,围着监察厅的探员和宪兵。


    天狼军团的士兵手持武器,守在入口,和监察厅的人紧张对峙,不许探员入内。


    夏微澜下车后,径直朝入口走去,一路无人阻拦,宪兵们默默让开了道路。


    事务所里一切如常。


    安琪坐在客厅里,膝头摊着一本纸质书,轮椅旁伏着一头黑豹——那是乔旻的精神体。


    乔旻正在厨房里忙碌。


    见她回来,安琪的神情明显松动了几分:“你回来就好。监察厅下了协查令,我和乔旻怕是不得不跟他们走一趟。”


    安琪一旦离开,意味着事务所失去精神幻境的掩护。探员们如果搜索地下室住所,不难发现那间暗室。


    夏微澜半蹲在轮椅前,轻轻握住安琪的手,说:“你可以不去。”


    安琪微笑着摇头:“我可不想眼见狼派和鹰派,在我的家里打起来。”


    她反过来安慰夏微澜:“不用担心,我知道该怎么应付。”


    夏微澜仰头,注视着安琪的眼睛,迟疑了一瞬,还是问出口:“你知道……伊莱是机械教会的人吗?”


    “是吗?”安琪眼底掠过一丝讶异:“是因为这个,监察厅要逮捕他吗?可是,机械教会是合法组织啊。”


    “也许很快,就会变得不合法。”


    安琪轻轻感慨:“这世道,又要变天了吗?”


    夏微澜没有接话。


    “不管世道怎么变,饭总是要吃的。”


    安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乔旻已经准备好晚饭了。你去告诉监察厅的人,吃完饭,我们就跟他们走。”


    话音落下,事务所的门被推开。


    韩凛和楚临渊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安琪微微眯起眼,目光在两人身上掠过,语气意味深长:“都是贵客啊。”


    夏微澜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低声说:“不用理会。”


    韩凛走上前来,冲安琪点头致意,客气地说:“安琪女士,抱歉,让您受惊了。”


    他虽来过事务所几次,却是第一次正式与安琪照面。


    安琪知道他和夏微澜的关系,语气柔和了几分:“正好要开饭了,指挥官不介意的话,一起吃吧。”


    “好。”韩凛应得干脆。


    于是,楚临渊成了没人搭理的。


    他也没有上前亮明身份,只是负手站在客厅中央,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目光沉静地扫视着屋内的陈设,带着执法者的审视。


    乔旻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立刻察觉到了空气中微妙的张力。等上完菜后,他倒了一杯茶水,端到楚临渊面前。


    楚临渊抬手制止:“公务在身,不必。”


    “那就失礼了。”


    乔旻也不勉强,撤掉茶水,反正礼节已到。


    饭桌上的气氛谈不上轻松,但饭菜可口,每个人都专心享受美食,偶然交谈几句。


    饭后,乔旻收拾好餐桌和厨房,解下围裙,为安琪和自己披上大衣,这才对楚临渊说:“楚厅长,让你久等,我们可以走了。”


    探员们随即鱼贯而入。


    首先被搜查的是伊莱的房间,所有私人物品都被装箱、贴上封条,搬离现场。


    其他房间也遭到搜查,包括夏微澜的房间。


    夏微澜静立在楼梯口的阴影处,月光水母的触须悄然扩散,笼罩着整个空间。


    她的精神力细腻地编织着一层“认知屏障”,引导着探员的感知——视线扫过墙壁时,会自动忽略那隐藏的机关;精神探测触及暗门方向时,会像水流绕过礁石般自然滑开。


    探员们什么都没发现。


    就在他们收起设备、准备收队时,楼梯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楚临渊走了下来。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径直投向夏微澜房间的方向,脚步未停——显然,他打算亲自进去再看一眼。


    就在他即将与她擦肩而过的瞬间,夏微澜伸出手,指尖轻轻勾住了他军服的袖角。


    楚临渊脚步一顿。


    他垂眸,视线落在那只捏着他军服袖角的素白手指上,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抬眼看她。


    “我的屋子已经搜查过了。”夏微澜淡声提醒。


    楚临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墨蓝眼眸的深处,有什么轻微地松动、沉淀了下去。


    “……知道了。”他最终说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进她耳中。


    这是分手三年后,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表现出退让。


    目送着他转身离去,夏微澜轻轻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


    以楚临渊的实力,若他真的踏进屋内,她并没有绝对的把握,能在那么近距离下,继续掩盖住雷昂的存在。


    搜查终于结束。


    执法车浩浩荡荡地开走。


    事务所彻底安静下来。


    其他人事先得到了安琪的警告,待在各自房间接受搜查,此刻见搜查人员离开,纷纷下楼,询问夏微澜情况。


    夏微澜告诉他们,监察厅带走安琪和乔旻,只是为了协助调查一起案件,明天他们就会回来。


    回到自己的屋子,关好门,夏微澜打开暗室,把雷昂从铁笼里放了出来。


    雷昂清楚地知道,有人闯进了房间。在那些探员们隔墙搜查时,他几乎抑制不住汹涌的杀意,想冲出去将他们撕碎。


    但主人的精神力始终笼罩着他,像一层温柔的枷锁,既压制着他的杀意,也抚慰着他的躁动。


    此刻一出来,他就迫不及待地扑在她脚下,把脸埋进她怀中,贪婪地嗅着她的气息,嘶哑着声音说:“主人,让我去杀了他们。”


    明明是一只在撒娇的小狗,出口的话语却是杀气腾腾。


    夏微澜垂下手,轻轻抚摸他柔软的金发:“还没到这个地步。”


    韩凛从身后走近,双臂环住夏微澜的腰身,在她耳边柔声提议:“带着雷昂,搬到我那去住吧。我那绝对安全,没有人敢搜查你。”


    夏微澜反握住他的手,冷静地问:“新年过后,你就该离开白塔了吧?”


    韩凛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声音沉了几分:“和我一起走,好不好?”


    夏微澜沉默了片刻。


    就在韩凛以为得不到答案时,她轻轻应了声:“好。”


    这声回答犹如天籁之音。


    韩凛激动地把她的身体扳转过来,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低头深深吻了下去。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重,像是压抑已久的渴望终于得到许可,唇舌交缠,呼吸灼热,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


    雷昂仍跪在地上。


    他茫然地仰着头,看着最亲爱的主人被那个男人紧紧箍在怀中,身体向后微仰,双唇被牢牢封住。


    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听见唇齿相贴时暧昧的水声,和她压抑不住的、细碎的喘息。


    他还抱着她的腿,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发软。


    一股甜腻而危险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他意识到了什么,眸子灼灼发亮,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脸埋进她的裙摆,轻轻舔舐她裸露的脚踝与小腿细腻的肌肤。


    夏微澜身体微微一颤,随后清晰地意识到,她正被两个男人的气息缠绕着。


    一股来自韩凛,强势而炽热,充满占有欲;


    另一股来自雷昂,脆弱而危险,带着臣服下的躁动。


    禁忌带来的战栗顺着她的脊椎一路攀升,激起细密的电流。这感觉如此陌生,又如此汹涌,竟让她在那一瞬间无法思考,也无法推开任何一方。


    韩凛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身体的反应,也立刻明白这种变化源于何处——那只匍匐在她脚边、轻舔她肌肤的、危险的“宠物”。


    他眸色骤然转深,手臂一用力,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卧室。


    雷昂不甘落后,立刻起身跟了进去。


    被抱起的瞬间,夏微澜失去重心,下意识抓紧了韩凛的衣襟。炽热结实的怀抱将她牢牢固定,透过衣料传来的剧烈心跳,让她的呼吸不自觉地乱了节拍。


    身体被放下时,韩凛压近,却在肢体相触之前停住。强势的气息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笼罩其中,也遮住了另一道危险而灼热的视线。


    空气骤然紧绷。


    静谧的卧室里,交错着两道男人粗重的呼吸声。


    他们都没有开口,仿佛在等待她的最后选择。


    第45章


    夏微澜选择遵从本能。


    前路艰险, 活在当下。


    至少今夜,她愿意和他们一同沉入这玫瑰色的梦境,任由感官接管一切。


    韩凛读懂了她的选择。


    他没有赶走雷昂, 只是抬手捞起被单, 遮住两人的身体。


    被单之下,他掌控着节奏, 用尽他所有的柔情和技巧, 带着她一步步攀升上云巅。


    雷昂是第一次近距离地看到,他的主人是如何妖娆地绽放,美的惊心动魄,不可思议。


    他也渴望给她带来这样的快乐。


    可他记得她说过的话:只有他完全恢复记忆, 才能和她亲密。


    此刻, 他能做的是——


    凑到枕边, 轻轻吻过她眼角滑落的泪水;在她指尖蜷缩的时候,紧紧握住,任凭她的指甲嵌入他的掌心。


    清晨, 夏微澜在朦胧中察觉到韩凛的动作。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枕在她脑后的手臂, 替她掖好被角, 起身穿衣。


    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在静谧的房间里响起。


    她可以想象,那件庄严笔挺的将军制服, 是如何贴合上他优美健硕的身躯, 将他昨夜的狂野尽数收敛, 掩盖得了无痕迹。


    整装完毕后, 他俯身,轻轻吻了吻她的唇角。


    她顺势勾住他的脖颈,绵软的声音里带着慵懒的睡意:“这么早?”


    “嗯。你再睡一会。”他柔声说:“搬家的事,等你收拾好, 告诉我一声,我的人随时在外面候命。”


    “是,指挥官。”她调侃地回道。


    卧室门被轻轻推开,又轻轻合上。


    等韩凛的气息彻底离开后,缩在床脚的雷昂动了。


    他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床,隔着被子,把夏微澜拥入怀中。


    夏微澜默许了他的小动作,她枕着他的手臂,闭着眼睛,又睡了一小会。


    半睡半醒间,她再次沉入到那个悠远的梦境。


    荒芜的原野上,朔风卷过阴沉的天空。


    她躺在金发哨兵的怀中,他粗粝的手指缓缓地摩挲着她的脸颊。


    她幽幽睁开眼,对上那双盛满欲望与侵略的碧蓝色眼眸。


    他轻舔唇角,声音低哑而亲昵:“你醒了,我亲爱的主人。”


    “雷昂。”


    她轻声唤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落在天穹之上那只高悬的机械之眼,问:“这是黑塔的地界?”


    “是的。”


    他回道,修长有力的手指探入她的衣襟,语气变得黏稠而危险:“既然你醒了,让我们做点美妙的事吧。你让我忍了一整夜……我快要被你折磨疯了。”


    夏微澜猛然惊醒,带动雷昂的胳膊轻轻一颤。


    他随即醒来,紧张关切地问:“怎么了,主人?”


    夏微澜注视着他那双碧蓝澄澈的眼睛。


    那里没有梦中的侵略与阴影,只有对她的浓浓的依恋和爱慕。


    她沉默了一瞬,轻声道:“没什么,起床吧。”


    安琪和乔旻是在上午回来的。


    他们没有受到拷问,看起来精神状态还不错。


    夏微澜把自己要搬走的决定告诉了他们。安琪虽然不舍,但也表示理解。


    她正收拾行李时,江朔来了。


    得知她要搬到韩凛那里,他掩饰不住嫉妒:“为什么不搬到我那去?”


    “你能确保你那里绝对安全?”夏微澜反问,没给他留面子。


    江朔紧紧握住她的手,语气恳切而急迫:“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我保证,给我半年,不,三个月的时间,我一定能稳住自己的位置,把那些心怀叵测的家伙都清理干净,扫地出门。”


    夏微澜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笑容:“慢慢来吧,不要心急。”话锋一转:“对了,机械教会那边,你准备怎么处理?”


    星环集团和机械教会,是机械之神在世间的两个锚点。


    一个掌控资源、渗透政治;一个扩散信仰、招揽信徒。两者分工明确,却又关系密切。


    江定乾突然倒下,江朔被推上集团总裁的宝座。他所面临的首要问题,就是处理和机械教会的关系。


    “断了。”


    江朔回答得干脆利落,“收回分配给机械教会的一切资源,集团内部,凡是和他们来往密切的人,全部解雇。”


    “还真是霸道总裁。”夏微澜轻笑,“你就不怕反弹?”


    “业绩下滑,股价跌落,董事会问责?”江朔一一列举,语气冷静坚定:“如果他们真打算‘上传’全人类,这些东西,还有什么意义?”


    “好吧。”夏微澜勾住他的脖子,在他脸颊上印上轻轻一吻:“我承认,我喜欢这样的你。”


    江朔被她勾的情难自已,将她按在怀中,在她的发间额角落下细密的吻。两人正黏在一起,手环传来消息震动,他低头看了眼说:“我妈叫我们一起吃饭。”


    “嗯……”夏微澜面露迟疑。


    她其实不喜欢和江芷岚打交道。


    那个女人,温柔亲切的微笑下全是算计,靠近她的每一个人,一不小心都有可能成为她的棋子。


    有一句话,夏微澜始终没说。在她看来,江朔执掌星环集团,推行改革,最大的阻碍,不是董事会,不是高管集团,也不来自外部势力——


    而是他的母亲。


    江朔的目光仍停留在手环上,面色微妙起来:“除了我们,她还邀请了韩凛和楚临渊。”


    他抬眼,坦率地说:“我明白她的用意了。军部正在对星环集团追责,要求解释天盾计划。如果这一关过不去,势必会影响星环与政府的关系,以及一系列合作项目。”


    “她请你去赴宴,是希望韩凛和楚临渊能看在你的情面上,对我手下留情。”


    他自嘲地一笑:“你不用去了。”


    送走江朔,夏微澜继续整理搬家物品,脑子里却盘绕着江芷岚的这顿午宴。


    江朔只猜对了一半。


    另一半是——


    韩凛和楚临渊想对付机械教会,需要江芷岚的支持。但他们没有直接提出,而是通过军部对星环集团施压,迫使江芷岚主动找他们谈判。


    政治人物之间,所有的对话,都是以实力为后盾的。


    她轻轻摇头,真是复杂,所以她不想掺和。


    傍晚时分,韩凛亲自来接夏微澜搬家。


    她顺口问起中午那顿饭,果然证实了她的猜测——


    军部放弃对星环集团的追责;


    星环集团承诺和机械教会切断联系;


    江芷岚同意,在议会上支持军部对机械教会的制裁提案。


    一场交易就此达成。江家母子和韩凛、楚临渊之间建立起临时的同盟关系。


    雷昂伪装成韩凛的卫兵,提着行李箱,第一次踏出地下室的家门。


    在感受到外界天光的那一瞬,他的神情微微一滞,恍若隔世,但随即恢复如常,脚步坚定有力,混在前来协助搬家的卫兵之中,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夏微澜心中也有几分感叹,她隔空和雷昂交换了一个眼神,给了他一个安慰的微笑。


    韩凛带她前往的,是天狼军团设在白塔的联络处,位于上城区的边缘地带。这一带全是军事设施,戒备森严,所有进出路口都要进行严格的身份核查。


    联络处占地广阔,由数栋建筑组成。


    韩凛将她安置在其中一处独栋小院内,院中伫立着几株松树,枝头覆着一层新雪,环境清幽安全。


    “抱歉,准备得有些仓促,条件也简陋。”


    韩凛显得有些歉意,“有什么缺的,尽管和我说。”


    “已经很好了。”


    夏微澜由衷地表示满意。至少在这里,雷昂不用再成天藏在屋里,可以在小院里自由活动。


    当晚,三人坐在客厅里,推开门窗,看着夜色中的飘雪,举杯纵情畅饮。夏微澜喝醉了,最后不知是躺在了谁的怀中-


    白塔的新年假期只有三天。


    初四,政府部门恢复运转,节假日积压的事务如雪片般涌向各个部门。


    一片忙乱中,又传来一个重磅消息,打乱了所有人的节奏。


    议长因病宣布退任。


    议会将提前迎来大选。


    白塔议长并非普选,而是由议员投票产生。一时间,所有具备实力的候选人都开始紧急运作,拉拢选票,暗流汹涌。


    江朔对星环集团的改革计划被迫按下暂停键,他的工作重心,转向为母亲拉拢议员支持。


    按照之前的议会形势——


    如果没有天盾计划的失败,江定乾还活着,江芷岚极有可能当选,成为下一任议长。


    而如今,形势变得叵测起来。


    夏微澜作为韩凛的专属向导,继续跟随在他身边,办公地点往来于军部和议会之间。


    她抽空回了一趟向导司,发现司里少了一个人——江映雪。


    莫妮卡告诉她,江映雪抱病,请了一个长假。


    “到处都在缺人手,她还偏偏请假!”


    莫妮卡抱怨道,目光热切地看着夏微澜:“韩凛的情况已经稳定了,再过半个月,就不需要你跟进观察了。小夏,你回来吧。向导司需要你!”


    她说着,语气越发激动:“只要你愿意转正,我可以立刻提拔你当净化五处的处长!”


    夏微澜只是笑了笑,“我正想和你说,处理完韩凛这例后,我准备辞职。”


    什么?


    简直是晴天霹雳!


    莫妮卡嘴张了张,没能立刻发出声音来,因为她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条件挽回对方。悔不过当初啊!


    眼见夏微澜转身要走,莫妮卡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又低又急:“小夏,不要这么轻易放弃仕途。你回向导司,再过两年,我举荐你去统战部。以你的能力,一定能干出一番成绩,将来再进议会,前途不可估量。”


    她顿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恳切:“……总比守在一个男人身边要强。”


    夏微澜笑了,莫妮卡是以为她要吃软饭了。


    她回了对方一个清浅的微笑:“谢谢。”


    关于入仕,其实江芷岚已经向她伸出了橄榄枝,但被她拒绝了。


    她有自己要做的事情,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停留。


    出了向导司的大门,韩凛为她配备的专车已在台阶下等候。


    夏微澜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对面光秃秃的银杏树,坐进车里,思绪再次回到江映雪身上。


    江芷岚曾经说过,她不仅要江定乾死,还想要江映雪母女的命。


    如今江定乾已死,这对母女失去了靠山,不知境况如何。


    她轻轻摇头,这些不是她应该考虑的事情。


    只是江映雪未必会束手就擒,她还有江家养女这个身份,若是利用的得当,怕是会对江朔的地位产生威胁。


    专车平稳地开出。


    道路两侧,银杏树在寒风中轻轻摇晃,裸露的枝干反射着冬日的阳光,一道道掠过车窗。


    夏微澜忽然又想起了去年深秋那漫天飘落的银杏叶。


    银发哨兵站在台阶下,背映着黄叶林,紫罗兰色的眼眸里盛着温柔深沉的光……


    心口仿佛被什么轻轻攥住。


    那股疼痛来得毫无征兆,缓慢,却清晰。


    白塔城内,一处机械教会的小型教堂。


    伊莱站在院里,望着风中的银杏树,神思飘远。


    经过改造的大脑,使他能够接入城市监控系统的任意节点。


    因此,他看到了,他心心念的女孩,在步下向导司的台阶时,目光在黄叶早已落尽的银杏林上短暂停留、那一瞬的怅然若失。


    “大人。”


    教堂的神父在他身后轻声呼唤,语气恭敬克制,仿佛生怕打断他的思绪,“客人已经到了。”


    伊莱收回目光,转身穿过教堂内门。


    昏暗的烛火下,一名身披白色斗篷的女子站在祭坛前,仰望着悬于高处的机械之眼,怔怔出神。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朝伊莱的方向盈盈一拜,姿态恭顺谦卑:“神使。”


    当她抬起头时,眼中的迷茫与脆弱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优雅温良的姿态,犹如一朵被精心修剪过的小白花。


    正是江映雪——


    作者有话说:到了关键剧情转折点。


    周三休息一天,梳理剧情。


    感谢支持!


    第46章


    神使白袍垂地, 白纱覆面,衣袍无风自动。幽暗中泛着淡淡微光,犹如行走在人世间的神祇。


    他开口, 声音温和低缓:“你母亲的情况, 好些了吗?”


    江映雪轻轻摇头,眼底涌现悲戚:“她……愿意皈依机械之神, 进行上传。”


    那日江定乾遇刺后, 她见形势不对,立刻带母亲逃亡,却被江芷岚派来的杀手追杀。


    混战中母亲中弹受伤,危急时刻, 是神使救了母女二人, 并把她们安置在这座小教堂。


    直到此刻, 江映雪胸腔里翻涌的情绪仍未平息,恨意、屈辱、不甘,像毒藤一样缠紧心脏。


    她本不该落到如此境地。


    江芷岚的位置, 本应属于她的母亲;


    江朔如今拥有的一切, 也本该是她的。


    当年, 江定乾与母亲情投意合,本应结婚, 却最终迫于家族压力, 迎娶了江芷岚。


    而她, 也因此成了私生女。


    二十三年。


    她一步步往上爬, 谨慎、隐忍、算计,在终于被承认为江家嫡女、即将触及继承资格的那一刻——


    江定乾死了。


    一切的努力都成了泡影。


    甚至,她和母亲还成了被清除的对象。


    她声音阴沉地说:“神使大人,我手头有证据。能证明江芷岚和夏微澜勾结, 串通韩凛,谋杀我父亲,嫁祸给机械教会。”


    她紧紧盯着面前的人,眼中燃着两团灼灼的复仇之光:“如果您愿意帮我,夺回星环集团,让她们付出代价——”


    “我将永远效忠机械教会,效忠于您。”


    伊莱静静看着她。


    白纱之后,那双眼眸深不可测,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片刻后,他轻声道:“你需要,先出示你的证据。”


    江映雪手指触摸手环,调出一份录像。


    画面是公共餐厅,人影憧憧,背景音嘈杂。


    “这是议会大厦餐厅的监控录像。”


    她说着,手指在画面上滑动,放大画面的一个角落:餐桌旁坐着两个人,正是江芷岚和夏微澜。


    她选择噪音过滤功能,画面中传出经过校正后的模糊声音:


    “……时机必须计算精确……”


    “……和机械教会的高层,有一次私下面谈……他不可能带太多随行人员。”


    江映雪的声音颤抖,带着压抑不住的悔恨:“我一直在关注她们。得到这份监控时还不清楚她们在说什么,后来才明白,原来那天,她们竟是在密谋杀害我父亲!”


    “神使大人,现在我把证据交给您。您一定知道如何利用。请揭穿她们,让她们身败名裂,受到最严厉的惩罚!”


    伊莱微微沉默,低低叹息了一声:“好的。孩子,你可以放下一切了。”


    他温和地朝她招手:“跟我来。”


    江映雪跟着神使身后,穿过幽暗的长廊,下了一小段台阶,朝深处走去。


    她没想到,外观上很小的一座教堂,地下竟是如此之大,犹如深邃复杂的迷宫。


    也许,他们已经走出了教堂的地界。


    她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却见神使走进了一架电梯,她跟了进去。


    轿厢四壁是陈旧的木质结构,看起来经历过年岁,沧桑古老。


    电梯吱吱呀呀地上升,终于停了下来。


    门开启,是一间光线幽暗的会客室,摆放着沙发和案几。


    有人坐在沙发上,侧对着电梯门。


    身形纤细,坐姿优雅,轮廓隐没在阴影之中,看样子是个女子。


    听到动静,那女子转过头来,对她微微一笑,柔声呼唤:“映雪。”


    江映雪的脸刹那间失去血色。


    竟是江芷岚!-


    议会大选当日,夏微澜和江朔一起,坐在星环集团的总裁办公室里,看着转播画面,等待最终结果。


    当大屏幕上跳出表决数字的那一刻——


    江芷岚:187票。


    江朔情不自禁露出喜色,长长吐出一口气,握紧拳头,抬臂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碾压式的胜利。”


    夏微澜评价道。


    江芷岚的得票数,比第二名整整高出五十六票。三百一十二张选票中,她拿下了过半支持。


    她一双明亮的眸子望着江朔,“你之前的估算,是能稳住一百二十票。这多出来的六十七……”


    她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说:“看来你母亲,还有我们不知道的支持者。”


    江朔脸上的喜色微微一敛。


    投票是匿名制,无法追溯具体票源。但有一点已经十分明确——


    在既有被拉拢的派系之外,还有一股政治力量,选择了江芷岚。


    两人对视一眼。


    胜利的滋味,忽然间变得微妙起来。


    中午,趁着午餐时间,夏微澜、江朔和韩凛碰了个面。


    “我们基本可以确认,普选议员那一边,大多把票投给了你母亲。”


    韩凛神色凝重地说。


    普选议员,本意是让普通民众参政,但事实上,在资本和信仰的支配下,普选议员基本上成了财阀和教会的代言人。


    江朔正在对星环集团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已经把财阀和教会都得罪了个光。


    按理说,这些人不该站在江芷岚一边。


    江朔的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夏微澜冷静地问:“那对机械教会的制裁案呢?江芷岚之前表示过,会支持。”


    韩凛缓缓摇头:“形势一下子变得不明朗。但制裁案仍会按原计划,在明天的议会上提出。”


    “我去和母亲好好谈一下。”江朔做出了决定:“如果有变化,我会立刻通知你们。”


    直到深夜,夏微澜都没有等到江朔的消息。


    也许,没有消息,本身就是一种好消息。


    她这样安慰自己,还是主动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却迟迟没有回应——这是第一次,以往她任何时候给他发消息,都是秒回。


    她又拨打电话,没有接通。


    可能是在开会。保密级别高的会议一般都要求关闭电子设备,甚至开启通讯屏蔽。


    当晚,韩凛也没有回来。


    此刻军部高层恐怕同样是疑云笼罩——江芷岚上位手段不明,所有人都在揣测她是否会两面三刀。


    但她已经是议长,拥有白塔的最高权力。


    任何针对她的行动,都会被视为对现有秩序的挑衅。


    第二天,夏微澜赶到了议会大厦。


    她坐在韩凛幕僚们所在的工作大厅,通过转播画面,观看新议长的宣誓就职,以及本年度第一次议会的召开。


    她低头频频看着手环,依旧没有江朔的消息。


    会场上,军部正式提出了对机械教会的制裁案。毫不意外,立刻遭到了普选议员们的强烈反对。


    有人趁势指责监察厅滥用职权,借江定乾一案为由,对机械教会进行迫害。


    制裁案是否通过,需要投票表决;而监察厅是否越权,却只需议长裁定。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了江芷岚身上。


    她依旧是一袭优雅的白色套裙,发髻高高盘起,佩戴着同色的珍珠项链与发饰,端坐在议长席上。


    只是,那张脸上已不复往日的温和亲切,而是一副俯瞰众生的高贵姿态,宛如加冕的女皇。


    迎着军部议员们咄咄逼人的视线,她缓缓开口:


    “定乾之死,没有人比我更悲痛,也没有人比我更希望尽快将凶手绳之以法。”


    “但是,个人意志不能凌驾于法律之上,更不能以执法之名,迫害无辜。”


    短暂的停顿后,她下达了裁决:


    “我命令,监察厅,立刻停止对机械教会的搜捕行动。”


    一锤定音。


    夏微澜悄然离开工作大厅,走到外面的阳台上透气。


    寒风迎面拂来,她大口地喘气,只觉得胸口闷的慌。


    少时在外祖母跟前见过的那些尔虞我诈,再次在眼前上演。


    她已经知道江芷岚的立场了。


    江芷岚欺骗了军部,投靠了机械教会。


    她难道就不怕军部报复吗?


    那江朔呢?


    他是否知道母亲已经倒戈?


    她再次拨打江朔的电话,还是打不通。


    从昨晚起一直萦绕在心头的不安,终于再也压抑不住。


    她转身回到办公室,穿上外套,收拾好东西,出门直奔电梯。


    地下停车场里,一辆黑色轿车已在等候。


    开车的是雷昂,他如今伪装成韩凛的卫兵,随侍在她身边。


    夏微澜坐进去,吩咐他:“去星环大厦。”


    她拥有星环大厦的高管权限,车子一路畅通无阻地开进了主楼的地下停车场。她带着雷昂进入专用电梯,一路上到八十八层总裁办公区。


    一出电梯,夏微澜便捕捉到了江朔的的精神波动,但很微弱,若非她在他的精神图景中留下了半永久标记,几乎感知不到。


    电梯正对面,是一处极具高科技与奢华感的前台。


    三名接待员并排而立,两女一男,容貌气质出众,身着统一的白色制服,唇角挂着无可挑剔的职业性微笑。


    那名男接待员迎上前来,恭敬行礼:“您好,夏向导。”


    “我找江朔。”夏微澜说明来意。


    “江总今天不在。”男接待员略带歉意地回道。


    不在?


    夏微澜神色未变,只是淡淡道:“那我去他的办公室等他。”


    接待员面露难色,虽然他知道夏微澜和江朔关系匪浅,说不定还是未来的总裁夫人,但这不合规。


    夏微澜面上维持着温和的微笑,精神触须悄无声息地扫过。


    接待员只觉神思恍惚了一瞬,忽然觉得夏微澜的要求非常合理。


    他侧身让开通道,恭敬地说:“请。”


    就这样,夏微澜带着雷昂,大摇大摆地进了总裁办公室。


    江朔的精神波动依然微弱,夏微澜无法准确定位,因为这一层到处都设有阻隔精神力探测的能量屏障。


    雷昂一踏进屋子,就下意识地展开排查。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手指轻触过墙壁和家具。战士的本能,似乎在他体内悄然复苏。


    夏微澜则走到总裁办公桌前坐下,指尖轻触办公屏幕。


    系统亮起,扫描虹膜。她对着镜头轻轻眨了眨眼——


    认证通过。


    江朔对她的确是毫无保留,他给了她这座大楼的最高访问权限。


    她直接调取了大楼的安保系统,快速浏览监控记录。


    监控显示——


    昨天傍晚,江芷岚来过星环大厦。在顶楼餐厅,和江朔共进晚餐,结束后,两人一起进了这间总裁办公室。大概半个小时后,江芷岚独自离开。


    而江朔,自踏入这扇门后,再未出现在任何监控画面中。


    也就是说——


    他仍然在这间办公室里。


    夏微澜抬起头,看向雷昂。


    雷昂正俯身贴在一面墙壁上,侧耳倾听。片刻后,他抬眼,与她对视,语气笃定地说:


    “里面有人。”


    第47章


    雷昂在墙壁上摩挲了一阵, 找到了隐藏的机关,是一个触碰屏。


    夏微澜伸手按下指纹,高管权限再次生效, 暗门向一侧无声滑开。


    门后是一条狭窄黑暗的通道, 两侧是金属墙壁,仅容一人通过。


    夏微澜摸索着踩进去, 雷昂紧跟在后, 胸膛贴着她的背脊,将她整个人护在怀中,带着她小心翼翼地向前推进。


    行至尽头,两人伸手, 在黑暗中摸索到机关, 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间幽暗宽敞的房间, 靠墙摆放着各种仪器和设备,像是一间医疗实验室。


    两人背靠着门站定。


    雷昂抬手,枪**出两枚消音子弹, 精准命中天花板角落里的两个摄像头。


    脚步声随即从里侧传来。


    一道身影刚露面, 雷昂就飞起一脚, 将其踹翻,顺势欺身而上, 压制在地。


    夏微澜快步上前查看, 那不是人类, 而是机器人, 身体是一种洁白轻薄的材质,椭圆形的脑袋上,投影着五官。


    “你是谁?”夏微澜质问。


    机器人的瞳孔掠过一抹奇异的紫色弧光,原本还在剧烈挣扎的四肢猛地抽搐了一下, 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瘫软不动了。


    是被远程中断了链接,机器人躯壳,不过是一个容器而已。


    夏微澜和雷昂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已经暴露。


    但此刻顾不了那么多,必须尽快找到江朔。


    两人立刻向房间深处推进,推开下一扇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造型奇特的医疗床,上面躺着一个人,正是江朔!


    夏微澜立刻扑了过去,只见江朔面色苍白,紧紧闭合的眼皮下,眼球在急促转动。


    他的四肢被金属环禁锢在床沿,头部上方悬浮着一枚金属环。环中垂落白色光束,将他的头部完全笼罩其中。


    “江朔!”她大声呼唤,只见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有反应,听得见!


    夏微澜迅速查看医疗床旁的触控屏,指尖飞快操作,找到解除指令,按下按钮。


    金属环垂下的光束骤然消失。


    接着,金属环滑向一侧,禁锢江朔四肢的环扣发出轻响,自动弹开。


    江朔的身体剧烈一颤,猛地坐起,大口喘气。


    像是溺水之人被突然拉出水面,又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惊醒。


    待看清夏微澜后,他眼中射出劫后余生的惊喜光芒,伸出双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夏微澜反手抱住他,掌心贴上他的后背,一边安抚,一边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妈她……”


    江朔的声音堵在咽喉里,胸腔剧烈起伏。他停顿了片刻,才勉强挤出后半句话,“她投靠了机械教会,还劝我皈依。”


    他的指节收紧,压抑的语气陡然愤怒起来:“我拒绝了,她就用这个机器给我洗脑!”


    “这是什么机器?”夏微澜追问。


    “我也是第一次见。”江朔扬起一掌,狠狠拍在那枚金属环上,“它侵入我的精神域,反反复复地向我灌输那些鬼话,什么“血肉苦弱,机械永恒”。只要我产生强烈的抗拒念头,大脑神经就会遭到电击。”


    夏微澜心中骇然,他们不仅传播信仰,还制造出了给人洗脑信教的机器!


    “那你母亲呢?她是被洗脑的吗?”她急忙问。


    “不。”江朔摇头,声音异常肯定:“她是真的相信机械教会的那一套末世论,认为人类只有上传,才能存续下去。”


    夏微澜一颗心不停下坠。


    一个相信邪教末世论的议长,会把白塔引向何处?


    就在这时,一直在检查室内设备的雷昂忽然出声:“主人,你看。”


    一侧的墙壁悄然亮了起来。


    画面两侧,浮现两只巨大的机械之眼,而正中央,悬着一把泛着幽暗光泽的钥匙。


    夏微澜心下一动。


    她想起那份绝密档案中提到过,雷昂被俘时,曾反复念叨过一个词。


    钥匙。


    雷昂犹如被摄住心神一般,目光死死钉在那把钥匙上,呼吸不自觉变得急促起来。


    夏微澜走到他身侧,问:“记起来什么了吗?”


    “钥匙……链接……”雷昂口中喃喃地念出这两个词。


    “还有一个重要的词。”


    他痛苦地抱住了自己的头,“但是我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了!”


    “先出去再说。”


    夏微澜当机立断。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


    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正注视着这个房间,注视着她。


    如芒在背。


    从密室原路返回,总裁办公室安静依旧,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星环大厦运转如常,上万名员工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工作着。没有人知道,就在这座庞然大物的心脏地带,集团总裁,曾被他的议长母亲关进密室,强行洗脑。


    夏微澜触摸手环,正准备给韩凛打电话,韩凛的电话先拨了进来。


    “微澜,你在哪里,没事吧?”


    电话那头,韩凛语气急促,像是在一边快步行走一边通话,“我给你打了好几次电话,都没人接。”


    想必是因为密室里通讯屏蔽。


    夏微澜简明扼要地说:“我在星环大厦。江芷岚已经投靠机械教会,把江朔关了起来。不过现在我已经找到江朔,和他汇合了。”


    “我这就派人去接你。”韩凛的声音陡然低沉,透出刻不容缓的急迫:“你立刻回联络处,收拾一下,我们今晚离开白塔。”


    夏微澜心下一沉:“情况已经这么糟了吗?”


    “不容乐观。”


    韩凛没有回避,“按最坏的情况做准备。”


    像是意识到语气过于冷硬,他又放柔了声音,“你不用担心,我会带你安全离开。”


    挂了电话,夏微澜转头看向江朔:“我要离开白塔。你呢?”


    江朔的下颌线绷得很紧,一时间没有回答。


    他和江芷岚,已经站在了对立的两端。


    发展下去,将是母子相残。


    夏微澜轻轻叹了口气:“要不,你跟我一起走吧。”


    江朔走到她面前,双手环抱住她的腰,把头埋在她的肩窝上,低低地回道:“好的。”


    这一刻,他真的成了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狗。


    而夏微澜,只得把他捡走。


    “你等我一下,我准备点东西。”


    江朔松开她,转身走进侧室。


    片刻后,他再出来时,已经换上一身利落的作战服,肩背行军包,整个人的气质骤然冷硬下来。


    当着夏微澜和雷昂的面,他打开武器柜,动作熟练地取出一把手枪、一柄军刀和一个战斗棍,依次别入武器扣。


    又挑了一把可拆解的短**、一个野外生存工具箱,以及三个备用弹匣,塞进行军包中。


    最后,他拿起一把小巧的手枪,递给夏微澜:“这个你带着。”


    接着又抬眼看向雷昂:“你也随便挑。”


    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这里的装备都是最新型号,应该比韩凛的武器库强。”


    等雷昂选完武器后,江朔又打开另一侧的保险柜,里面金灿灿的金条顿时间晃花了夏微澜的眼睛。


    江朔拿了十几根小规格的金条,抓了一把金币,一并塞进行军包。


    果然是财阀级别的逃亡,和普通人不是一个规格。


    就在这时,夏微澜的手环传来消息震动。


    是艾瑞克,他奉命前来接应,已抵达楼下。


    三人乘坐电梯,下到一楼大厅。


    电梯门开启的瞬间,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军人映入眼帘,列队森严,气势逼人。


    大厦安保人员在不远处站定,拉开一段距离,严防死守,暗暗对峙。


    艾瑞克快步迎向夏微澜。


    江朔则喝令保安退下。


    三人随艾瑞克登上军车,扬长而去。


    车上,江朔一言不发,神情紧绷。


    夏微澜打趣他:“你这总裁才当了几天,就不要了吗?”


    “她想要,就给她好了。”


    江朔回道,唇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本来,我当这个总裁,就是为了能保护她……”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结果,母亲却反过来伤害了他,无论是以什么名义。


    他侧过脸,望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唇线抿得发白,眼角微微泛红,隐约有湿意闪烁。


    一只温热柔软的小手轻轻放进了他的掌心。


    他没有回头,而是默默握紧了那只手,眨了眨眼,让眼中的晶莹尽快风干。


    这世上,除了母亲之外,他还有想守护的人。


    而此刻,那个人正坐在他身边——


    是他的全部。


    坐在另一侧的雷昂觉察到两人之间细腻的情绪流动,也不甘落后地握住了夏微澜的另一只手。


    他的世界,简单至极,除了她,再没有第二个存在的意义。


    坐在副驾驶位上的艾瑞克从后视镜里瞥见这一幕,心脏猛地一跳,整个人都懵了一瞬——


    夏向导不是指挥官心尖上的那个人吗?


    回到天狼军团联络处,紧张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辆辆军车正在整备,一箱箱物资被装载上车;整装待发的士兵脚步匆匆,到处都回响着脚步声、号令声和引擎的轰鸣声。


    下午五点,韩凛终于归来,士兵们在暮色中列阵迎接。随着他的一声号令,十几辆军车组成的车队依次启动,浩浩荡荡地开出联络处。


    夏微澜坐在车窗旁,望着渐渐被夜色吞没的白塔,心绪翻涌。


    她本打算等雷昂完全恢复后,带着他悄无声息地离开。却没想到被卷入到漩涡之中,最终是和韩凛一起仓促撤离,还捎带上了江朔。


    出发前,韩凛来找她,和她交换了一次情报。


    形势,果然在朝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


    下午的军部会议上,狼派和鹰派再次分裂。楚天宇元帅表示支持江芷岚,韩凛在白塔的处境一下子变得危险起来。


    政敌们随时可以编织一个罪名,逮捕他。


    所以他要紧急撤离,趁着军部他的盟友和支持者还能发声、能够牵制住议长和元帅的时候。


    选择车队离开而不是更快的武装直升机,是因为鹰派掌握着空军力量,韩凛不想让自己死于飞机失事。


    车队上了政府专用通道,一路向北,从外城区下专道,出白塔。


    头顶响起轰隆隆的声音,夏微澜抬眼望向窗外,只见一架架武装直升机掠过夜空飞来,在车队上方盘旋。


    车队骤然减速,最终停在了专道出口处。


    车内通讯台亮起红色警报,传来冷硬的指令:“全体戒备,准备战斗!”


    雷昂和江朔立刻拿起武器。


    车内屏幕亮起,实时画面投射出前方景象——


    十几辆执法车横向封锁路口。


    一架武装直升机轰鸣着降落在不远处,舱门开启,几名军人跃下机舱,大步流星地朝车队走来。


    为首之人,身着墨蓝色军服,领口别着监察厅的剑盾徽章,肩章上的将星在探照灯光下冷冷闪耀——


    楚临渊。


    韩凛已经下车,站在路中央等候。


    两人隔着数步距离停下,冬夜的寒风呼啸而过,卷起猎猎衣角与雪粒,空气在这一刻仿佛被冻结。


    第48章


    监察厅的武装直升机低空盘旋, 探照灯交错扫落,将夜色切割得支离破碎。


    天狼军团的装甲车顶端旋出野战炮台,镭射瞄准线在风雪中锁定空中目标。


    韩凛和楚临渊, 隔着几步距离, 静静对峙。


    他们是情敌,也曾短暂结盟, 然而在机械教会庞大黑暗的势力面前, 他们遭到惨痛的背叛,努力付之东流,结盟宣告破裂。


    两人此刻的心情,犹如这冬夜嘶吼的劲风, 风中翻卷的雪粒, 愤怒不甘却又必须接受。


    韩凛率先开口, 语气冷硬而疏离:


    “楚厅长,我离开白塔,已向军部报备。监察厅这是要阻碍天狼军团的指挥官返回驻地?”


    “你可以离开。”


    楚临渊语调平稳地回道:“但她要留下。”


    迎着韩凛骤然冷下来的目光, 他抬手示意。


    一名副官上前一步, 将一份电子通缉令投射在半空中。


    通缉令上有两张照片。


    第一张, 是一名兽化状态下的哨兵——金色毛发覆盖面部,狮耳竖立, 獠牙外露。


    第二张, 则是一名金发碧眼的青年哨兵, 眉目桀骜, 英气逼人,身着天狼军团制式军服。


    “这两人,是同一个人——从中央实验室逃脱的狂化哨兵,雷昂。”


    楚临渊的声音清晰确定, “雷昂此刻,就藏匿在你的车队里。”


    他的目光越过韩凛,投向车队。


    “和夏微澜在一起。”


    话音落下,直升机上投射出一束强烈的探照灯光,罩住车队前方的第五辆车。


    刺目的白光穿透车窗,将车内的一切照得无所遁形——


    夏微澜、雷昂、江朔的身影,被清晰地定格在光束之中。


    几乎在同一时间,直升机抛下绳梯。


    数名全副武装的执法队员顺索而下,落地即散开,迅速包围了那辆车。


    车队立刻作出反应。


    前后数辆军车的士兵小跑着迎向空降的执法队,武器齐刷刷上膛,冰冷的瞄准线在风雪中交错。


    战斗一触即发。


    车门突然打开,一道纤细的身影跳下军车,径直朝车队前方走去。


    是夏微澜。


    雷昂和江朔紧随其后,一左一右,守护在她身侧。


    监察厅的执法队和天狼军团的护卫士兵,一边对峙,一边随着他们的动线移动。


    而三人无视周围黑漆漆的枪口和打在他们身上的瞄准点,穿过风雪,向韩凛和楚临渊走去。


    楚临渊的目光,牢牢锁在夏微澜身上。


    她没穿大衣,一袭黑色战斗衣显得有些单薄,却又英姿飒爽。


    寒风卷起她的发丝,灯光映照着那张清丽绝伦的面容——决然,冷静,没有一丝动摇。


    这就是他深爱的女孩。


    三年来魂牵梦萦,思念几乎要将他逼疯的女孩。


    为了能调回白塔,重新靠近她,他甚至假意接受了家族的联姻安排。


    可是命运,却一次次把他推到她的对立面。


    如今,她身边站着韩凛,江朔,还有那个危险的黑暗哨兵雷昂。


    正如她说过的那样,早已没有他的位置。


    夏微澜走到韩凛身边,与他并肩而立;雷昂和江朔立在她身后,端枪戒备,气息绷紧如弦。


    她微微抬起下巴,目光越过纷飞的雪花,直直落在楚临渊的脸上。


    “为什么一定要逮捕雷昂?”


    她开口,声音穿透寒风。


    楚临渊压下胸腔翻涌的情绪,冷静克制地回道:“因为他是黑暗哨兵,身上有重大线索,关系着白塔安危。”


    “白塔安危?”夏微澜轻嗤一声,“你认为现在的白塔,还是安全的吗?”


    楚临渊没有回答。


    “如果你真想保护白塔,”她继续说道,“我建议你立刻去逮捕议长。”


    “她与机械教会勾结,正在把白塔拖入深渊。”


    就在这时,一名监察厅官员快步上前,将通讯器递到楚临渊手中,压低声音:“议长来电。”


    光屏在风雪中展开,映出江芷岚端庄优雅的容颜。


    她的目光先是在江朔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扫过雷昂和韩凛,最后落在了夏微澜身上。


    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微澜,我知道你对我有很多误解,但请相信,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白塔利益。”


    “放弃抵抗,交出那名黑暗哨兵,和江朔一起回来吧,不要让韩凛背负反叛的罪名。”


    “我承诺,一切既往不咎。”


    不愧是能当上议长的人物,每一个词都直指核心,击中要害。


    夏微澜缓缓摇头:“不,从三年前起,白塔政府,在我眼中就失去了可信度。”


    “我更不会相信,一个投靠机械教会的议长。”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江芷岚微微动容。


    “真相。”


    夏微澜平静地回道:“我母亲失踪的真相,仅此而已。”


    “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


    “是的。”


    江芷岚原本温和的目光一点点冷却下来。


    “我必须阻止你,你的私自行动,会给白塔带来不可预测的后果。”


    她深深吸了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艰难的决定,吐出高高在上的冰冷裁决。


    “夏微澜,我宣布你犯有危害国家安全罪。”


    “楚厅长,我命令你,立刻将夏微澜和雷昂逮捕归案。”


    “知道了。”


    楚临渊却只是淡淡回了一句,抬手切断通讯,目光落回到夏微澜身上。


    夏微澜已然进入战斗状态。


    月光水母的触须,在精神力场中悄然舒展,无声蔓延。


    几乎在一瞬间,在场的哨兵们齐齐生出警兆,本能地竖起精神屏障。


    监察厅也有向导协同作战,可是她们的精神力来不及展开,便遭到了灭顶而来的巨大压力。


    半透明的月光水母在虚空中若隐若现,庞大而优雅。


    触须如水波般层层荡开,笼罩了半个战场。


    一旦战斗开始,它们将如潮水般侵入敌阵,干扰、压制哨兵的精神域。


    韩凛是第一次在战场上见识夏微澜的力量。


    这种级别的向导辅助作战,是只有在教科书上才存在的记载。


    这坚定了他突围成功的信心。


    他缓缓抬手,做出一个准备战斗的姿势。


    楚临渊望向那只月光水母。


    三年前,它还没有如此强大。


    他依然清晰地记得,那些半透明的触须温柔地拂过精神图景、带来微弱过电般的战栗感觉。


    他垂下墨蓝色的眼眸,声音低沉:“你是要拒捕?”


    “我不打算束手就擒。”夏微澜声音很淡,清晰无比。


    楚临渊转向韩凛:“你呢?要公然违抗中央?”


    “我的爱人,”韩凛语气决绝傲然,“我自然要维护到底。”


    局势,已再无回旋余地。


    楚临渊缓缓抬起手。


    执法队员的手指同时扣上扳机,空气绷紧到极限——


    他薄冷的唇微动,只吐出一个清晰的字眼:“撤。”


    现场凝滞了一瞬。


    副官张了张口,欲言又止,执法队员依令收起武器,有序后撤,脚步声在风雪中迅速远去。


    韩凛微微动容,看着楚临渊,最终说道:“算我欠你一笔。”


    “和你无关。”


    楚临渊淡淡回道,目光却始终停留在夏微澜身上,“你可是要去黑塔?”


    夏微澜没有否认,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这里有些情报,也许对你有用。”


    他说着,上前一步,径直来到她面前——当着韩凛、雷昂和江朔的面,伸手勾住了她的后颈。


    三人同时变色,正要出手,却被夏微澜通过向导标记压制住,动作生生顿住。


    楚临渊低下头,将额头贴上她的额头。


    夏微澜会意,精神力随之沉入他的精神图景。


    依旧是那片广袤的灰色天穹,也无风雨也无晴。


    她记得从前,每一次疏导之后,这片天空都会短暂放晴,露出蓝天,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照亮整个世界。


    可此刻,阴沉如铅,仿佛再也不会有光降临。


    黑雕在高空盘旋,羽翼掀起劲风,发出一声声凄厉的悲鸣。


    它看见了她,想起曾被她抚摸羽翼的温度,迟疑着,既想靠近,又不敢落下。


    透明的气泡在空中浮现,内里迅速切换着画面——


    那是楚临渊向她敞开的记忆。


    气泡很快被风吹散,可她已看清了那些被掩埋的真相。


    现实中,两人仍在风雪里额头相抵。


    雪花落在唇间,化作冰凉的水痕,发丝被风吹乱,彼此纠缠,分不清界限。


    不过短短数秒,却被拉长得仿佛天荒地老。


    楚临渊率先退开一步,神情重新收敛成一贯的冷肃。


    失去压制,韩凛立刻揽住夏微澜的腰,将她带入怀中,漆黑的眼底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


    江朔与雷昂同时上前,挡在她身前,杀意腾腾,切断楚临渊的视线。


    楚临渊唇角轻轻一扯,像是自嘲,又像是释然,转身离去。


    灯光在他身后拉下一抹长长的、寂寥的影子。


    一场战斗,化于无形。


    风雪不知何时小了下来,天地间只剩下引擎的低鸣与尚未散尽的紧张气息。


    就在双方即将各归其位的刹那——


    异变突生!


    来路的白塔方向,本是灯火通明,突然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心跳——


    高楼的轮廓没入夜色,街道、浮轨、广告屏一并熄灭,所有人造光源在同一时刻归零。


    整座城市陷入黑暗!


    紧接着,漆黑的夜空深处,隐约浮现出一片椭圆形的光影。


    那光影由虚转实,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


    琥珀色的光芒自中心亮起,密密麻麻的数字在其中奔流,飞速运算的符号如洪流般旋转、叠加、变幻。


    最终,一只巨大而冷漠的眼睛,在夜空中完全睁开。


    ——机械之眼。


    它高高在上,俯瞰着白塔。


    瞳孔缓缓收缩,对焦,仿佛完成了对整座城市的校准——


    作者有话说:抱歉,久等了。


    最近的情节写的有些艰难,修修改改,三千字写了两天。


    我知道很多读者,其实并不爱看这些,但作为一个完整的故事,不想交代的太粗糙。


    其实我已在用最简的笔墨和最快的速度,写政斗和阴谋了。


    下章应该可以继续谈情说爱了。


    感谢支持!


    第49章


    在机械之眼完全亮起的瞬间, 夏微澜只觉意识被猛然抽离,坠入一片幽暗的空间。


    短暂的失重感之后,她跌入一片蓬松、温暖、带着熟悉幽香的柔软之中。


    数条巨大的狐尾缠绕上来——一条缠住她的腰肢, 两条压住她的脚踝, 还有一条穿过她的胁下,将她整个绕了一圈。


    像是亲昵的嬉闹, 又带有某种危险的意味。


    “伊莱。”


    夏微澜蹙眉呼唤, 声音在空寂中响起。


    银发紫眸的哨兵自狐尾间显现,俊美如玉的容颜近在咫尺,仿佛两人正躺在同一张狐褥之上。


    他伸出手臂,将她揽入怀中, 危险而又甜腻的幽香若有若无, 丝丝入鼻。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她的脸侧, 嗓音清雅蛊惑:“微澜,我想你。”


    夏微澜怔怔地看着他。


    自上次分别,每当想起他时, 心中总有股情绪无处安放。


    而此刻, 她忽然觉得他是如此的遥远, 又是如此的陌生。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她和江芷岚、韩凛合谋, 将江定乾之死, 嫁祸给机械神教。


    楚临渊明知蹊跷, 却顺势借此打击教会, 全城搜捕伊莱。


    本以为他被逼到绝境,不料竟然釜底抽薪,策反江芷岚,篡夺议长大权。


    强大, 危险,狡诈。似乎无论置身何种绝地,他都能从容破局,立于不败之地。


    甚至,在身份暴露的前夕,他还能拎着食材为她做饭,陪她在街头漫步,在凛冽河风中与她拥吻……


    夏微澜强行掐断思绪。


    她不会被任何人迷惑,特别是男人。


    迎着他那双温柔得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紫眸,她冷冷开口:“你这是做什么?也想把我留下?”


    “不,我是来给你送行的。”他语气温柔如初,一如既往的无辜:“是我的狐尾太喜欢你了,它们忍受不了分别,所以——”


    他没有说完。


    所以,它们将她缠的紧紧的,一圈又一圈,绒尾蹭过她的肌肤,带着眷恋的摩挲,仿佛在留恋她的每一丝气息。


    夏微澜压下心头被勾起的细微战栗,用力推开他:“够了。”


    正在她身周作乱的狐尾像是齐齐被震慑住一般,僵硬了一瞬,然后小心翼翼地松开,耸拉着尾尖,委屈地消失。


    她轻轻松了口气,放眼望去,身周是一片轻柔的白雾。


    伊莱依然维持着双手环抱着她的姿势。


    “送别?”她质问他:“就在刚才,议长还对我下达了逮捕令。”


    “那是江芷岚的决定,和我无关。”他温柔地说:“我曾说过,绝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


    “那现在呢?”她的目光落在他环抱着她的手臂上。


    他的手臂微微一僵,然后缓缓松开。


    夏微澜迅速退后半步,和他拉开距离。似乎这样,她就可以不受干扰,正常思考。


    伊莱注视着她的动作,唇角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


    她稳住心神,单刀直入:


    “白塔上空的机械之眼,是怎么回事?”


    “它一直存在,早该亮起,指引迷途的羔羊回归神的怀抱。”他语气坦然,理所当然。


    “是你把它点亮的?”


    她盯着他默认的神情,想起全城的停电,一个可怕的猜测骤然成形:“你用白塔全城电力,激活了它?”


    “你从江芷岚那里,拿到了能源系统的控制权?”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夏微澜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翻滚的怒意。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当务之急,是从伊莱口中套出尽可能多的情报。


    “接着,会发生什么?”她问。


    伊莱那双温柔的紫罗兰眼眸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


    他轻轻一笑,避开她的问题:“我说过,我是来送别的。一路小心,我会在白塔,等你归来。”


    夏微澜心头升起不妙的预感。


    仿佛她的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如果我不去了呢?”她问。


    “不去,也无妨。”他的语气依然温和。


    “我讨厌你的这幅语气。仿佛我没有自主性,一切行为都是被注视,被引导,被算计。”


    “抱歉。”他的语气真心实意,“但是,机械之眼注视着一切,不管你是否接受。”


    “我更厌恶这句话。”她闭了闭眼:“你消失吧,我不想再看到你。”


    耳畔传来一声极轻、极伤感的叹息:


    “不管你怎么对我,请相信,我对你的爱,永远不变。”


    夏微澜猛然回神,她依然身处韩凛的怀抱。


    寒风呼啸,夜色如墨,巨大的机械之眼正冰冷地俯瞰着人间。


    而远处的白塔,灯火一片接着一片,亮了起来。


    通讯恢复。


    四周响起急促而杂乱的确认声、指令声。


    韩凛将她交到江朔和雷昂身边,嘱咐道:“你先回车上,有消息,我会立刻通知你。”


    夏微澜反手拉住他:“我刚才见到他了。”


    她把和伊莱的对话告诉三人。


    当听到江芷岚将能源系统的控制权给了伊莱,从而激活机械之眼时,韩凛眼中燃起怒火,而江朔则流露出深深的痛苦。


    回到车上,三人静静等了一会消息。大约半个小时后,车门拉开,韩凛带着一身风雪冷气登上这辆车。


    与此同时,通讯台亮起,传来简短的指令:“车队即刻出发,按原定路线行驶。”


    迎着夏微澜询问的目光,韩凛神色凝重地说:“初步确认,城内多处地点相继出现污染体,周边污染区的活跃度也异常飙升。所有武装力量已全面投入防御。”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不止白塔……北境污染区也发生了大规模异动,驻地发来了紧急军情。”


    “所以,”他看向她,眼底压着沉甸甸的重量,“我必须立刻返回驻地。”


    形势急转直下,糟糕到了极点。


    夏微澜冷静地说:“我要去黑塔,我相信,解决这一切的关键,在黑塔。”


    不等韩凛开口,她握住他的手,眸光灼亮,望进他的眼底:“你有你的责任,不必陪我走这条路。我身边有雷昂和江朔,你不用担心。”


    气氛一时间变得脆弱无声。


    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极轻、极缓地描摹过他英俊的容颜。眼神温柔之极:“分别之前……让我再为你做一次净化。”


    韩凛的驻地在北,而黑塔方位在西。


    车队连夜行军,黎明时分,他们就会在前方的岔路口分道而行。


    分配给夏微澜的这辆车内部宽敞,车尾有一个卧铺,拉上帘子,就能隔绝前座的视线。


    江朔与雷昂分坐中央座椅两侧,各自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沉默地克制着,不去分辨、不去捕捉帘后的动静。


    车身在夜色中规律地轻晃,犹如在黑暗海面上起伏的孤帆。


    帘幕之内,呼吸是唯一清晰可辨的声音,起初沉重,而后交织,最终缠成一团分不开的暖湿雾气。


    韩凛的手臂环着夏微澜的腰,掌心贴在她后背,力道很大,指节微微泛白,仿佛想将她按进自己的血肉中。


    夏微澜仰着头,脖颈拉出一道优美脆弱的弧线,唇微微张开,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闭上眼睛,只凭触觉去感受——他胸膛滚烫的温度,心脏沉重急促的搏动,还有那仿佛要将她灵魂也一同撞碎的力道。


    这不是温情脉脉的告别。


    这是烙印,是确认,是猛兽在失去领地前最后一次、也是最彻底的一次巡视与占有。


    夏微澜没有抗拒。


    她手指没入他的发丝中,将他压向自己,用同样不容退却的力道回应。


    他时而疯狂地吻她。


    唇舌交缠间,甜美的向导素源源不断地渗入他的精神图景,在那片风雪肆虐的冰原松林上空,化作温润无声的雨丝。


    月光水母在半空中悄然浮现,触须犹如柔软的飘带一般,轻拂过苍狼的背脊,梳理它的毛发,抚慰它的焦躁。


    许久,一切缓缓平息。


    夏微澜慵懒地倚靠在韩凛怀中,指尖缓缓抚过他汗湿的脊背和起伏的臂肌。


    韩凛将她紧紧箍在怀中,一遍遍轻吻她的发丝,她的眉眼,她的指尖,她的每一处肌肤。


    车窗外,浓黑的夜幕边缘出现一丝晨曦的微光,斜斜照进车厢,落在他们交叠的身体上。


    夏微澜握住韩凛的手,将自己的手指,一根根缓慢地嵌入他的指缝,直至十指严丝合缝地相扣,掌心紧紧相贴。


    “微澜……”韩凛低唤,声音嘶哑,裹着化不开的痛楚与眷恋。


    自从和楚临渊分手后,夏微澜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男女情爱,可是此刻,她又觉得,自己也许还没有看透。


    所以此刻,她心中会有不舍,难过,和一片空落落的钝痛。


    这个男人,包容了她的一切。


    也是她在这个混乱的世界里,最坚实最稳固的后盾。


    “一旦北境局势稳定,我立刻去找你。”韩凛的声音沉如磐石,犹如誓言,“答应我,一定保重,等我。”


    她唇角漾开一个柔美而了然的微笑。


    “我知道。”


    车队的速度渐渐缓了下来。


    韩凛捡起散落的衣服,一件件为夏微澜细致地穿上,指尖触到她的肌肤时,又忍不住地流连忘返。


    帮她穿戴整齐后,他才开始穿自己的衣服。


    夏微澜帮他抚平军服上的褶皱,只觉这个男人的气质真是很奇妙,不穿衣服时是那么的狂野,穿上军服又透出一股冰冷禁欲的气息。


    拉开帘子,江朔和雷昂几乎同时转过头来,目光复杂难辨。


    见夏微澜正要俯身去穿鞋袜,雷昂立刻扑过来,要帮她穿。


    江朔晚了一步,正觉懊悔。


    却听韩凛对雷昂说:“让我来吧。”


    他声线温和,却透着不容置否的份量。


    雷昂迟疑了一瞬,缓缓起身,坐回座位。


    韩凛屈膝半跪,将夏微澜的脚小心翼翼地捧到自己的膝盖上,拾起一旁的袜子,动作却微微停住。


    她的脚型优美,脚趾圆润,肌肤是近乎剔透的白皙,其下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脉络。在他宽大的掌中显得格外的透明纤弱,也格外……诱人。


    他凝视片刻,然后低下头,将侧脸轻轻贴上她微凉的脚背。


    夏微澜闭上眼,轻轻咬住了下唇。


    另外两位哨兵的存在,如同两面无形的镜子,将她的感官无限放大、聚焦。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韩凛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脚踝,那气息滚烫,透着万分的珍视。


    许久,他才抬起头,在她脚背上落下了一个近乎虔诚的轻吻,然后才细致地为她穿上袜子,套好短靴,系紧鞋带。


    车终于完全停了下来,前方就是三岔路口。


    驾驶座的司机轻轻敲了敲通往后座的门,示意交接,然后跳下了车。


    江朔打开前门,坐进了驾驶位。


    韩凛跳下车,来到车尾,亲自指挥士兵把追加的物资放进后备箱——武器、弹药、药品、食物,直到空间被塞得满满当当,再无一丝缝隙。


    引擎重新轰鸣起来。


    车子缓缓开出车队,平稳加速。


    夏微澜回过头,透过后窗望去。


    韩凛依然屹立在晨风中。


    在他顶天立地的身影后方,一轮旭日挣破地平线,冉冉升起。


    金色的晨辉奔涌而来,洒满了他身后白雪皑皑的荒原,也为他挺拔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耀眼而孤寂的光边。


    直至他消失成地平线上的一个点,夏微澜才收回了视线。


    现在,她终于踏上了属于她的旅途,带着两个哨兵。


    忽然觉得雷昂安静的出奇,抬眼望去,见他神情微凝,若有所思。


    “怎么了?”她问。


    “我……”他目光落在虚空的某一点,声音缓慢而笃定:“我感觉到他了。”


    “他是谁?”她追问。


    “墨菲斯。”


    废土深处。


    暴风雪中传来沉闷的雷鸣声,一道闪电劈开塔内浓重的黑暗,映亮一个青年的轮廓。


    那张面容桀骜俊美,线条锋利犹如雕刻——


    竟与雷昂一模一样。


    他蓦然睁开碧蓝的眼睛,低哑的声音喃喃自语:“她来了。”——


    作者有话说:奉上比较肥的一章。


    下章开始新地图。


    明天请假一天。


    谢谢支持!


    第50章


    越野军车一路向西, 连续行驶了两天。


    第三天清晨,地平线尽头,那只机械之眼终于映入视野。


    与白塔上空那只骤然显现、带着强烈压迫感的机械之眼不同——


    这只看起来苍茫悠远, 仿佛自文明诞生之初, 它就悬在那里静静注视。


    但实际上,它是在末世之后才出现的。确切时间已无从考证——那是白塔建立之前, 末世降临后那段混乱无序的黑暗岁月。


    它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污染地深处, 犹如一把达摩克里斯之剑,高悬在人类命运的头顶。


    机械神教由此诞生。


    最初的信徒来自污染地的流民,后来传到了白塔。


    再后来,它渗透进财阀体系和议会, 直至今日——


    甚至攫取了议长的权柄。


    白塔建国后, 曾多次试图查明机械之眼的根源, 先后派遣数支远征队深入污染地,却无一归来。


    撤离之前,楚临渊共享的情报中, 包含了军部对历次行动的记录, 其中就有夏微澜的母亲——夏疏影领队的那次考察。


    那次行动由星环集团主导, 他们提供资金与设备,政府派遣专家, 军队负责护航。如今回想, 这更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圈套, 因为星环集团的背后就是机械之眼。


    可如果真是圈套, 目的又是什么?


    一路上,夏微澜反复思索着这个问题。


    一阵混乱的精神波动打断了她的思绪。抬眼望去,雷昂正双手抱头,双臂肌肉紧绷, 身体深深伏下。


    越接近黑塔,雷昂关于过往的记忆就越清晰。


    他想起了黑塔,想起了许多旧日的片段,甚至清楚地记得——他曾见过夏疏影。


    唯独与那次科考行动直接相关的部分,始终一片空白。


    每当他试图回忆,精神力便会异常波动,引发剧烈的头痛。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阻止他触碰那段过去。


    “想不起来就先别想了。”


    夏微澜轻声安抚。


    雷昂缓缓抬起头,一双碧蓝的眼睛蒙着雾气,眼尾泛红,像一头失了方向、收起爪牙、祈求垂怜的猛兽。


    他伸手环住夏微澜的腰,低低唤了一声:“主人。”


    夏微澜有些无法抵抗,心软了下来。


    便被他顺势揽过去,跨坐在他腿上。她双手扶着他的肩,与他额头相贴。


    精神力自然沉入他的精神图景——荒原之上,那只雄狮正在疯狂奔跑,月光水母的触须拦都拦不住它。


    夏微澜只得低头,吻住他的唇,将向导素渡了过去。


    雷昂身体微颤,随即重重吻了回来。他撬开她的齿关,舌尖带着近乎粗暴的力道长驱直入,在她口中攻城略地。


    心跳得发颤。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地吻她。


    这毫无章法的吻,打乱了她输送向导素的节奏。


    偏偏他抱得极紧,将她牢牢禁锢在怀中,不容她挣脱。


    夏微澜不喜欢自己的“宠物”失控反叛。


    她抬手,给了他一记耳光。


    力道并不重,但声音足够清晰,连驾驶座上的江朔都听见了。


    他一手扶着方向盘,另一手推开通往后座的虚掩隔门——正好看见夏微澜跨坐在雷昂腿上,被雷昂紧紧抱在怀中。


    心头猝然泛起一阵酸涩的妒意。


    他强做镇定地问:“微澜,发生什么了?”


    “没事。”夏微澜头也不回,见他没有关门的意思,淡淡吩咐:“你专心开车就行。”


    “……是。”


    江朔乖乖地回道,明明挨打的是雷昂,却像是他在被教训。


    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需要的话,随时叫我。”


    然后掩上了门。


    雷昂动作僵住,随即像犯了错的大狗一样,耸拉着脑袋,低低地说:“对不起。”


    夏微澜觉得他又可怜又好笑。


    她捏住他的下巴,教训道:“不许心急,我教你。”


    他渴望地望着她,用力点头。


    夏微澜轻笑。


    和韩凛、江朔都不同,雷昂是她一手教出来的。


    她本意就是培养一只绝对忠诚的狗,按照她的喜好定制他的一切,包括接吻,以及……更深入的亲密。


    她俯身靠近,发梢轻扫过他脸颊,带起微痒的触感。


    幽香温热的气息拂来,还未真正触碰,他的心跳已再次失控。


    那份紧张的期待,甚至压制住了头疼。


    她柔软的唇贴了上来,轻轻碾磨着他的唇瓣。他模仿着她的节奏,温柔回应,感受着她唇上每一寸细腻的纹路。


    当她微微启唇时,他意识到自己可以探入——这一次他不再莽撞,而是顺从她的引导,小心触碰、缠绕。


    原来,接吻的感觉,竟是这么的温柔美好。


    即使没有向导素,也足以抚慰他暴躁的灵魂。


    这一刻,他只想把自己的一切都交到她手中。自愿放弃灵魂的归属,身体的自由,一切都属于她,由她主宰。


    驾驶座上的江朔,强忍着翻涌的妒意,终于熬到了交接时分。


    他停稳车,推门钻进后座,见两人依然维持着亲密的拥抱姿势——夏微澜正安静地趴在雷昂怀中,呼吸匀长,竟然睡着了。


    精神图景中的那只狮子,几乎榨干了她的精神力。


    再加上车身轻晃,雷昂的怀抱又温厚舒服,所以她不知不觉中坠入了睡梦。


    雷昂双手稳稳地环着她,一动不动,如同守护着易碎的珍宝。


    “我来抱吧。”江朔压低声音道。


    雷昂心里很不情愿,但交接时间已到,必须恪守。


    他极轻、极缓地将怀中的女孩托起,小心移交到江朔臂弯里。


    两人的动作都是极轻,熟睡中的夏微澜没有觉察到,她已经被换了一个怀抱。


    雷昂去前座开车。江朔小心翼翼地抱了一阵,发现夏微澜没有被吵醒的迹象,想着让她睡的舒服一点,便抱着她一起,在车铺上躺下。


    车铺很窄,他半边身体悬空躺着,枕靠着车厢,让夏微澜舒服地睡在他的臂弯里。


    他垂眸看去。她双眼轻阖,纤长的睫毛静静垂落,在眼睑下方投出两片浅淡的影。傍晚的光漫过车窗,温柔地晕染在她白皙的脸颊上,透出一层桃花般的绯色。


    他凝视着她恬静的睡容,越看越喜欢,忍不住抬起手指,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临摹她的容颜。


    她是他被命运翻弄的人生中,唯一的光和慰藉。


    他甚至觉得,这或许是上天给予他的补偿;又或者,正是为了能够留在她身边、得到她一丝垂怜,自己才必须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


    隔空临摹着她眉眼的手指,最初只是悬停、勾勒,渐渐不满足,最终轻轻落下。


    指尖从眉心下滑,抚过精致小巧的鼻梁,最后停在了她柔软的唇上。


    刚才,他清晰地感知到,她和雷昂在接吻。


    虽然知道接吻的目的,是为了渡入向导素、辅助净化,嫉妒却依然如毒蛇般绞紧心脏。


    他无意识地舔了舔自己的唇角。


    他也想吻她。想品尝她甜美的气息,想汲取她的向导素,想用唇齿确认她的存在。


    念头一起,便如野火蔓延。


    目光紧紧锁住那两片粉嫩的唇瓣,终究没能克制住,低头覆了上去。


    柔软。


    甜得让人心口发紧。


    他没法忍受只是唇瓣的摩挲,探出舌尖,轻轻舔舐。


    夏微澜在朦胧中感到湿润的触感,睁开眼,正对上江朔近在咫尺的脸。


    她下意识地抬腿,踹了他一脚。


    江朔猝不及防,竟被踢下车铺。


    难道她生气了,他心头一紧,顺势跪了下来。


    夏微澜坐起身来,睡意尚未完全散去,一边揉着眼,一边抬脚踩上江朔的肩,向下不轻不重地压了压。


    江朔顺从地俯低身子,让她踩得更稳。


    车速渐缓。


    夏微澜偏头望向窗外,时值傍晚,暮色渐沉,一望无尽的戈壁滩笼罩在昏黄的天光里。


    深入污染区后,他们遭遇了几次污染体,好在江朔和雷昂都是顶尖战力,加上夏微澜的辅助作战,都是有惊无险。


    谨慎起见,他们白天赶路,晚上休息。


    雷昂停稳车,推开隔门,一眼便看见江朔跪伏在地,而夏微澜慵懒地倚在车铺上,一只脚正踏在江朔背脊上。


    虽然没有亲眼看到,但哨兵五感敏锐,他知道后座发生的事。


    即使夏微澜没醒,他也准备出手阻止,教训江朔逾越的举动。


    此刻目睹江朔这般姿态,雷昂说不清心中感觉。有几分幸灾乐祸,更多却是嫉妒:为什么主人的脚踩的是他?


    我也可以给你踩啊!


    他在心中无声地喊。


    “主人。”他低声唤道,假装没看见跪着的江朔,平静地汇报,“今晚在这里休整。”


    夏微澜点头。


    在她的感知覆盖范围内,这一带没有污染体出没。


    江朔听到雷昂的声音,身体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羞耻感瞬间涌来。


    他曾是众人仰望的天之骄子,除了夏微澜外,他从没向任何人低过头,更别提被人看到他如此卑微跪伏的样子。


    如果对方不是雷昂,不是夏微澜身边的人,他一定会杀了那个目击者。


    然而,在剧烈的难堪之后,某种异样的感觉却从体内悄然升起。


    被情敌注视的处境,仿佛无形中放大了一切感官,带来一阵隐秘而战栗的刺激。


    头顶响起夏微澜带着恼意的声音:“你刚才在做什么?”


    被注视的难堪之外,又添了一层被质问的羞耻。


    他低声回答:“我没忍住,偷偷亲了……”他舌尖不自觉地吐出那个称呼:“主人。”


    雷昂顿时妒火中烧。“主人”是他专属的称呼,江朔竟敢这样叫!


    “主人,”他立刻开口,“让我好好教训他!”


    夏微澜知道,如果真让雷昂动手,两个人非打起来不可。她可不想还没到黑塔,身边的两个战力就成了伤员。


    她轻飘飘地瞥了雷昂一眼,甩给他一句:“你也跪下。”


    话音未落,雷昂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动作快得像是期待已久。他喜欢匍匐在她的脚下,这让他更有安全感——她不会丢弃她悉心饲育的“宠物”。


    两只同时跪下,还真是颇有视觉震撼力。


    一样的英俊,一样的强大,却一样的心甘情愿匍匐在她脚下,她甚至连打在他们精神图景中的标记力量都没有使用。


    夏微澜只觉睡意全消,甚至隐约兴奋起来。


    如果说雷昂是她蓄意驯服的猛兽,那么江朔就是自己送上门的小狗。


    最初对他产生兴趣,就是因为他从一只追着她咬的疯狗,突然变成愿意在地上爬的小狗,强烈的前后反差击中了她心中某根隐秘的心弦。


    本来,他是她亲口承认过的“男朋友”,趁她睡着时,偷偷吻她也谈不上逾越。


    可那层身份不过是遮人耳目,她从来要的就不是什么“男朋友”。


    而是一只听话的小狗。


    小狗不乖,是不是应该惩罚一下呢?


    她踩着江朔的背下了铺位,正要穿鞋,雷昂已经膝行上前,替她套好鞋子。


    夏微澜拉开车门,趁天还没全黑,下去活动手脚。


    回头见两人还乖乖跪在车里,眼珠一转,心中有了主意。


    “江朔,”她朝车内唤道,“下车,绕着车爬一圈。”《 》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