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30-40

作者:夕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1章


    下单后, 送餐机器人很快将餐点送上桌。


    夏微澜先喝了一口杏仁冷汤,唇角微微扬起,露出几分满足的神情。


    儿时, 她常随外祖母来这里用餐, 这道杏仁冷汤的味道,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你几点下班?晚上我等你一起回去。”江朔问。


    “按理说是四点下班, 不过现在我是韩凛的专属向导, 工作日程以他的安排为先。”夏微澜回道。


    江朔不开心地说:“他凭什么让你当他的专属向导?你为什么不能做我的?”


    “司里安排的。”夏微澜简单地回道。


    她并不想过多解释,韩凛目前状态尚不稳定,需要她随时跟在身边,以防突发状况。


    一道含笑的声音在两人头顶响起:“我可以坐这吗?”


    是江芷岚。她身后还跟着两名助理。


    江朔瞥了母亲一眼, 毫不客气地回绝:“坐不下。”


    这张餐桌是四人位的。


    江芷岚不以为意, 转头对两名助理吩咐道:“你们另找位置吧。”


    她笑吟吟地在儿子身旁坐下。


    “你不是一向在办公室吃吗?”江朔不满地问。


    和夏微澜相处的每一分钟, 他都格外珍惜,实在不想让母亲来当电灯泡。


    “偶尔也想出来透透气。”


    江芷岚悠悠回道,看着电子菜单, 点了一份标准套餐。


    三人同桌是有些尴尬, 不过江芷岚谈笑风生, 将话题引向江朔儿时旧事,气氛也还算轻松。


    她特别提到江朔小时候曾给她一封手写信, 拆开后却是一张白纸。原来他是用隐形药水写的字, 要特定的配方才能显现字迹。


    夏微澜含笑听着, 默默地将药水配方记在心里。


    用完餐后, 江芷岚随口吩咐江朔:“去帮我倒杯咖啡,再拿几样甜点。”


    这些事平日里向来由助理负责,如今助理不在,她便顺手指使起了儿子。


    江朔明显不情愿, 推脱道:“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你自己去拿吧。”


    这时,夏微澜出声:“我去拿杯咖啡。”


    江朔刷的站起身:“我去帮你拿。”


    江芷岚在他身后又好气又好笑:“别忘了你妈的那份。”


    “唉。”她轻轻摇头叹气,“果然是……当妈的指挥不动,只听女朋友的话。”


    江朔离开后,餐桌上只剩下两人,气氛也随之悄然一变。


    夏微澜双手搁在卓沿,单手支起下巴,压低声线说:“你的提议我已经转达。他同意合作,但希望你能在议会上做出让步。”


    江芷岚唇角仍挂着笑,但气息明显变了,她身体微微前倾:“我若是敢让步,定会引起那人的疑心。我可以承诺,无论表决结果如何,只要那人没了,我就会终止这个计划。”


    “好。”夏微澜点头,“我会把你的话带到。那你的具体方案是?”


    “他非常谨慎,身边警卫严密,贴身保镖从不离身。而且,整座城市的监控系统都在他的掌控之下,无论何时何地,一旦出现异常,五分钟内就会有增援赶到。”


    “也就是说,最多只有五分钟的动手时间。”


    “是的。不过在警卫系统上,我有部分权限,可以拖延响应时间。”


    “所以时机必须计算精确。”夏微澜总结道。


    江芷岚点头:“议会表决结束后,他将和机械教会的高层有一次私下面谈,地点尚不清楚。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不可能带太多随行人员。”


    “也就是说,那是防卫最松懈的时候。”


    夏微澜说着,将身体放松地靠回椅背,因为江朔回来了。


    他端着托盘走近,上面放着三杯咖啡和几份甜点。


    迎上江芷岚充满母爱的目光,他依然摆出一副傲娇姿态,其实唇角止不住上扬。


    任何男人都会喜欢这幅画面:女朋友和母亲相处融洽。


    他绝不会想到,两人是在密谋刺杀他的父亲。


    之所以选择这个场合,是因为江芷岚的所有通讯渠道,都被江定乾严密监控。


    就连她的贴身助理,也都是江定乾安插的人。


    江芷岚,看似风光无比,其实从结婚的那一刻起,她就处于丈夫密不透风的监视和控制之下。


    儿子的恋情,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幌子。


    她可以在不引起丈夫疑心的情况下,和夏微澜见面,交谈,策划一场致命的反击。


    午休时间结束,各自返回工作岗位。


    江朔恋恋不舍地看着夏微澜,叮嘱道:“我等你下班。”


    他没能等到夏微澜准时下班,因为她被工作拖住了。


    下午三点多,休息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两名副官几乎是架着韩凛走了进来。


    无需解释。


    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夏微澜便已察觉到不对劲。


    她立刻吩咐两人将韩凛安置在椅子上,锁好门。然后走到他身前,俯身查看他的状态。


    他的肌肉紧绷得如同钢铁,身体却止不住地颤抖;嘴唇失了血色,额头沁满冷汗——


    他正凭借惊人的意志力,死死压制着濒临失控的狂化。


    夏微澜毫不迟疑地跨坐到他腿上,手臂勾住他的脖颈,额头与他相抵,精神力沉入他的精神图景。


    那片不久前才恢复生机的雪松林,正遭受着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


    狂风卷起漫天雪粒,寒意如刃,污染在风雪中蔓延,试图夺回被收复的疆域。


    月光水母在风雪中显现。


    莹白的触须舒展摇曳,洒落出瑰丽的星芒,交织成一张张无形的光网,将肆虐的污染圈住,一寸寸净化、消融。


    这是一场和污染争夺领地的战斗。


    绝不轻松。


    寒意如针般刺入她的精神域,但她咬牙坚持,寸土必争,绝不退让。


    终于,在净化完一片污染最浓重的区域后,她找到了被掩埋在雪中的苍狼。


    它几乎已被冻僵,厚重的皮毛覆满雪粒,眼睫、口鼻凝结着冰霜,四肢僵硬地蜷缩着,生机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她的精神投影出现在雪原之上,俯身把冻僵的雪狼抱在怀中。纯净而稳定的精神能量自她周身缓缓释放,化作温暖,一点点融化覆盖在它周身的冰雪。


    苍狼的眼睫轻颤,幽幽睁开眼睛,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它下意识地将毛茸茸的脑袋埋进她的怀中,贴得更紧,寻求更多的温暖和慰藉。


    现实中,韩凛像是终于卸下千钧重负,重重地喘出一口粗气,眼神重新聚焦,落在怀中的女孩身上。


    她正在全力净化他的污染,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温热急促的气息拂过他的脸颊。


    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双臂,环住她的腰肢,将她紧紧抱住。


    唇不受控制地贴了上去。


    他似乎嗅到了那只银鳞沙蜥留下的气息,却依然不管不顾地,撬开她的牙关。


    唇舌相接,甜美的向导素流入体内,血液中那些被污染冻结的因子像是瞬间苏醒,叫嚣着复仇和反攻。


    精神图景中,夏微澜的压力顿减。


    这让她无比清楚地意识到一个事实——


    相比极度消耗意志与精神力的净化,深度净化的效果更好,也更加省力。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更何况上一次的滋味,实在令人难忘。


    诱惑悄然滋长,现实中的她不自觉地动了动身子,向他怀中贴得更深、更紧。


    这个细微的动作,瞬间燃尽了狼王最后一丝克制。


    他想她,想的发疯,想到心脏都要碎裂。


    中午经过中庭时,觉察到她在和江朔接吻,他的心被生生撕裂,呼吸艰难,险些当众失控。


    整个下午,他机械地听着幕僚汇报,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脑海里反复盘旋的,只有那个令他窒息的念头——


    她和江朔在一起了。


    那个位置,本该是他的……如果他接受她“情人之一”的身份的话。


    悔恨如毒蛇般缠绕上他的灵魂。


    狼王的傲骨,求而不得的痛楚,在反复撕扯。最终,将他的钢铁意志生生撕出了一条裂缝——


    精神图景中的残余污染,就是在那个时刻开始反攻。


    他对她的渴望,已深刻到无可救药——如果得不到她,他就会狂化,就会永坠黑暗的深渊。


    炙热而颤抖的手探入她的衣摆,将毛线衫连同内衣一并推了上去。


    休息室里光线幽暗,空气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灼烧着,温度一寸寸攀升。


    急促而紊乱的呼吸在狭小的空间里交错起伏,名贵的地毯上散落着一地衣物。


    和上次相比,这次的韩凛完全处于清醒状态,因此能清楚地感知到一切——


    肌肤摩擦的触感、身体细微的战栗、颈间潮湿的薄汗,以及她眼底朦胧的泪雾与脸颊上动人的潮红。


    她甜美的几乎不真实,柔软的令他心口发颤,妩媚的足以击碎他所有的理智。


    她像是一朵生于幽暗的花朵,危险而又迷人。他只想把她养在心间,饲以心头血,日日浇灌,让她只在自己的骨血中生根、绽放。


    ……


    夏微澜软软地倚在韩凛肩头,腿侧仍残留着细微的颤意,呼吸细碎而绵长,过了许久,才渐渐平复下来。


    韩凛稳稳地抱着她,温热的唇一遍遍落在她的发顶,宽厚的手掌抚过她光裸的脊背,动作轻缓而珍重,犹如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谁都没有说话,似乎都想将这一刻的温存和静谧,无限拉长。


    直到她的手环忽然震动起来。


    是江朔的来电。


    他已经发来了好几条消息,她都没回。


    看着手环上锲而不舍的来电请求,夏微澜无奈地叹了口气,手指轻滑,接通了通讯。


    “微澜,你在哪里?”


    那头传来江朔焦灼的声音。


    “我……还在上班。”


    夏微澜回道,说是上班也不算错,因为她是韩凛的专属向导,工作就是为他提供净化和疏导。


    第32章


    光洁空旷的走廊里, 江朔对着手环通讯,一颗心不断下沉。


    通讯那头,她的声音绵软低哑, 透着一股餍足的慵懒和媚到骨子里的酥软。


    他手指蜷曲, 声线发紧,追问:“什么时候结束?”


    “你不用等我了, 我需要进恢复舱休息几个小时, 再回家。”夏微澜回道。


    竟然需要进恢复舱!


    她为韩凛做了净化!


    江朔又是心疼,又是嫉妒,“微澜,我等你……”


    夏微澜打断了他的话:“不用等我。乖, 听话。”


    说完, 她挂断了电话。


    她真的很累, 累的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了。


    韩凛一直抱着她,旁听了整段通话。


    听到最后那句“乖,听话”, 他眼底掠过一丝微妙的情绪。


    她刚刚才和他亲密缠绵, 此刻还不着寸缕地依偎在他怀里, 接着“男朋友”的电话,却没有丝毫心虚不安, 反而让对方“乖, 听话”, 犹如在训诫一只小狗。


    这就是当她的“情人之一”时, 真实而残酷的位置。


    一时间,韩凛心境极其复杂,他压下纷扰的思绪,柔声说:“我抱你去恢复舱。”


    他从淋浴用品的柜子里找出一件丝绸浴袍, 给她披上,然后打横抱起她,小心翼翼地放入恢复舱。


    整个过程,她安静温顺,犹如一只柔弱的需要保护的小兽。那一瞬间,他几乎产生了一种错觉——


    仿佛她真的属于他。


    注视着舱门缓缓关闭,彻底隔绝了他萦绕在她身上的视线,他才转过身来。


    休息室里,依然弥散着尚未散尽的欢愉余温,空气甜腻而又粘稠。


    地毯上散落着她的衣物。


    他俯身,一件件地捡起,小心的抚平、折好。


    当指尖触到她的贴身衣物时,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指节微微蜷缩,仿佛回忆起了那滑腻柔软的触感。


    夏微澜这一觉睡了三个小时。


    醒来时七点过,不算太晚,恰是普通上班族下班回家的时间。


    舱顶滑开,她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晃着两只小脚,感觉精神力恢复的还不错。


    不愧是议员办公室的恢复舱,似乎比向导司的还要功能先进,效果更好。


    韩凛把她拦腰抱了下来,嗓音低哑地问:“需要洗个澡吗?”


    夏微澜抬眼看着他。


    他已经恢复了严肃军姿,制服笔挺,扣子一丝不苟,原本粗硬的发丝,在灯光下呈现出服帖的柔软,应该是清洗过不久。


    她点头应道:“洗个澡再回家。”


    舒舒服服地冲了个热水澡,夏微澜一身清爽、裹着浴巾走出浴室,发现韩凛并没有离开。


    他眸色深沉地注视着出浴的她,咽喉不自觉地轻轻滚动。


    被水汽熏染过的脸颊,透着一层淡淡的樱花粉,令他禁不住回想起,她情动的模样。


    他犹如着魔一般,一步步走近,迎着她兴味的目光,抬手,攥住浴巾的边缘,轻轻一扯。


    她刚刚沐浴过的身体,一览无余地呈现在他眼前。


    肌肤莹白的似乎在发光,曲线曼妙的不可言喻,犹如古典油画中的女神。


    他的呼吸陡然粗重。


    夏微澜平静地提醒他:“指挥官,你越界了。”


    之前那场欢愉,可以归做一次非常规的深度净化,而此刻,他眼中翻滚的,分明是浓稠的欲望。


    韩凛的视线从她雪白莹润的身体上移开,落在她清丽绝伦的脸上。他顺势捧着浴巾,帮她擦拭发梢滴落的水珠。


    许久,终于开口,嗓音嘶哑得像被砂石磨过:“……我接受你的条件。”


    “什么条件?”夏微澜勾起唇角,明知故问。


    “做你的情人……”


    他顿了顿,像是被什么卡住了喉咙,片刻后才艰难地把话补完,“之一。”


    “哦?”


    夏微澜眼底掠过一抹狡黠的光,语气轻飘地说:“已经过期了。”


    韩凛瞳孔猛然一震,那张一贯风雷不动的冷峻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连着声音也轻颤起来:“你说什么……过期?”


    “就是情人之一的条件啊。抱歉,已经过期了。”夏微澜软声补刀,带着漫不经心的慵懒,和享受他人痛苦的恶劣。


    浴巾自韩凛手中滑落。


    下一瞬,炙热的手掌骤然收紧,像烙铁一般牢牢扣住她凝脂白玉般的双肩,力道几近失控,却又不敢真的伤到她。


    “微澜。”


    他低声唤她的名字,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痛楚,“你是真的要把我逼疯吗?”


    她抬起手,指尖轻抚上他深邃的眉眼,英挺的鼻梁,最后停在那因痛苦而微微颤抖的唇上。


    这一刻,她不得不承认——


    她确实有点喜欢他。


    他和楚临渊有很多相似之处,但他更坦诚,也更懂得忍耐和克制。


    “我刚刚才交了男朋友。”她耐心解释道,语气冷静得近乎残忍,“暂时不想引起更多的关注。所以,如果你愿意,也只能做秘密情人。”


    从情人之一,到秘密情人。


    韩凛低低地笑了一声,充满苦涩的自嘲:“随你。”


    她双手如蔓藤般缠绕了上他的脖颈,幽香贴近,在他耳畔问:“你真的不觉得委屈吗?”


    “我没有选择余地。”


    他将她提腰抱起,手臂托住她雪白柔软的身体,“要么接受你的条件,要么发疯狂化。”


    他把她放在宽大的沙发上,缓缓俯身,炙热的吻落了下来,犹如骤然倾覆的风暴……


    这一次又持续了许久。


    夏微澜发现刚刚才洗的澡都白洗了,身上不仅粘着彼此的汗水,还遍布着他留下的、青红交错的痕迹。


    她恨得在他肩头狠狠咬了一口,留下两排清晰的牙齿印。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抚着她光裸的脊背,低柔哄道:“别把牙齿咬痛了。”


    两人重新收拾妥当,已是晚上九点过。


    门外响起轻微的敲门声,韩凛前去开门,转回来时,推着一辆餐车。


    “饿了吧?”他问:“先吃点东西,我再送你回家。”


    夏微澜确实饿了。


    韩凛替她布菜,陪着她吃。


    他一向严肃,不苟言笑,此刻唇角却不自觉地扬起,犹如春风拂过的冰山,冷峻的气息中夹带着和煦的暖意。


    “差点忘了正事。”夏微澜享受着指挥官无微不至的照料,边吃边说:“江芷岚有话让我转告你。”


    她将中午的密谈内容一一转述。


    “我知道了。”韩凛沉静地回道,望着夏微澜,眸色复杂:“这件事……你就不要再参与了。我会派人直接和她对接。”


    “哦?意思是,我已经没用了吗?”夏微澜含笑调侃道。


    “当然不是。”


    韩凛立刻否认,放缓语调解释道:“一是危险,二是……”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逼迫自己面对不愿提及的事实:


    “如果江朔知道你参与杀害他父亲的密谋,会怎么看你?”


    夏微澜端着汤杯的动作微微一滞。


    她放下杯子,抬头看向韩凛,语气带着一丝不太确定的探寻:“你是担心……江朔会恨我?”


    韩凛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语气平稳地说:“我不担心他恨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只是不想让你被人恨。”


    夏微澜低头垂眸,唇角缓缓扬起。


    心底某种情绪悄然破土而出——


    原来,被人珍惜着,是这样的感觉。


    “我没想那么复杂。”她坦诚地回道:“至于江朔,他恨也罢,爱也罢,都是他自己的事情。我不打算为他人的情绪买单。”


    一番话理智而又无情。


    ——他恨我,于我何干?


    韩凛深深沉了口气,缓缓点头:“我明白了。”


    专用办公区外的走廊上,江朔倚在廊柱后,双臂抱胸。


    从下午四点,到晚上十点,他已经在这里等了整整六个小时。


    在过去二十三年的人生里,他几乎从未等过谁。


    向来都是别人等他。


    而今天,他仿佛把此生所有未曾经历过的“等待”,一次性补了个干净。


    从最初的雀跃与期待,逐渐演变成焦灼与不安。


    再到接到她电话后的不甘与委屈——


    情绪大起大落,反复拉扯。


    此刻,他整个人像一团即将燃尽的火,只剩下一点摇摇欲坠的微光。


    电话里,她的声音慵懒而娇媚。


    净化过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不敢细想。


    ——韩凛在觊觎她。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般,疯狂啃噬着他的心。


    她接受他的首要条件,是不许他干涉她和别人的交往。


    也就是说,他连嫉妒、抗议的权力都没有。


    他再次深刻地意识到,为了靠近她,他究竟签下了一个怎样不平等的条约。


    漫长的等待中,门禁终于传来解锁声。


    江朔抬眼望去,只见夏微澜与韩凛并肩走出。


    韩凛一手提着她的手袋,另一只手扶在她的腰侧。


    妒火骤然窜起,冲上大脑。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先一步做出反应——


    他快步上前,一把从韩凛手中夺回夏微澜,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夏微澜感到意外,问:“你怎么还在这?不是让你不要等了吗?”


    “不见到你,我没法安心。”


    江朔把脸埋在她的秀发中,贪婪地嗅着她的气息,声音因久未开口而微微沙哑。


    这一刻,他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在他怀里。


    她柔软而美好的身体,就这样被他紧紧抱着。


    只要能这么拥抱着她,他可以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问。


    韩凛站在两人身后,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又一点点地松开。


    他对痛苦的承受力很强。


    无论是身体的,还是精神的。


    可即便如此,此刻胸腔里那种被一刀一刀缓慢凌迟的感觉,依旧清晰得令人无法忽视。


    他深爱的女孩,不久前才和他耳鬓厮磨、抵死缠绵的人儿,此刻,正被另一个男人紧紧地拥抱在怀中。


    第33章


    那人还是她的“正牌男友”。


    而他, 只是她的“秘密情人”。


    任何选择,都要付出代价。


    他忽然想起一种鸟。


    一生都在寻找一棵荆棘树。


    当终于找到命中注定的那一棵,便会将身体刺入最锋利、最长的荆棘之中, 然后放声歌唱, 直至最后一滴血流尽。


    他想,夏微澜就是他的荆棘树。


    这么想着, 他迈出了一步。


    高大的身躯挡住了顶灯的光线, 投下阴影,笼罩住江朔怀中的人。


    江朔抬起头。


    目光相接的瞬间,两人都在彼此眼中看见了——


    鲜血淋漓、毫不退让的狠绝。


    夏微澜清晰地感受到了身前身后两股汹涌对撞的暗流。


    她轻轻推开江朔,转身对韩凛说:“你就送我到这吧, 我跟江朔回去。”


    这句话犹如一道宣判, 为两个男人的无声厮杀, 划定了胜负。


    江朔心头一喜,她终究还是向着他的。


    然而下一秒,仿佛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寒意直透骨髓。


    夏微澜忽然伸手, 勾住了韩凛的脖子。


    她踮起脚,吻上了他的唇。


    回去的路上, 江朔一言不发地开着车, 侧脸线条绷得死紧。


    夏微澜懒得哄他, 头靠在后座, 闭目养神。


    车在事务所门口停稳。


    江朔将驾驶座向后调开一段距离,手臂越过中控台,一把将副驾上的夏微澜捞了过来,让她面对面跨坐在自己腿上。


    他眼底泛着潮湿的光, 目光脆弱而迷离,看着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从不知道,自己的忍耐力能高到这种程度……眼睁睁看着你在我的眼皮底下,去吻另一个男人。”


    夏微澜知道他很受伤。她伸手,指尖轻抚过他透着痛楚的英俊脸庞,幽幽地说:“我希望你能早点看清,现在抽身还来得及。”


    “可是我已经病入膏肓。”他怆然一笑:“中了一味名为‘夏微澜’的毒,无药可解。”


    “你会被我毒死的。”她认真地忠告。


    “能死在你的怀里,是我所愿。”他回道。


    “那你别指望,我会为你哭泣,或是缅怀你。”她的语气轻柔地说,“我会忘记你,转身就和别人在一起。”


    江朔磨着后槽牙笑了,眼底闪烁着晶莹:“夏微澜啊夏微澜……我上辈子一定是欠你的,所以这辈子才会被你这样折磨。”


    “是你自己看不开,看不透。”


    她俯身,温柔地吻了吻他的眉眼,声音却冷静得近乎残酷:“再轰轰烈烈的感情,终究会过去的。你现在爱我,要死要活。可等这股劲头过了,我就什么都不是。”


    他动情地抱紧她,近乎疯狂地回吻她,声音闷在她唇边:“不,不会的。”


    她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微微闭上眼睛,修长的脖颈向后仰起,喉间溢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任由他炙热的亲吻落下。


    该说的都说了,再多,他也不会听。


    江朔只觉浑身血液都被点燃,吻着吻着,他不再满足,手掌探入她的衣摆,想寻求更多的慰藉。


    夏微澜按住他游走的手,低头温柔一笑:“今天累了,改天吧。”


    江朔立刻想起她今日和韩凛的种种,酸涩与苦痛再度翻涌而上。他眸色暗了又暗,嗓音嘶哑地应道:“好。那我明早来接你上班。”


    “不用。”她柔声拒绝,解释得理所当然:“韩凛会来接我。”


    第二天的议会大厦,依旧是弥漫着无形硝烟的战场。


    人人步履匆促,神色紧绷。走廊上对立阵营擦肩而过时,彼此眼神里都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戒备与敌意。


    夏微澜大概是整座大厦里最清闲的人。


    韩凛将她送进休息室,临走前叮嘱道:“今天的行程很满,但我会尽量在四点前过来。”


    四点,是她的下班时间。


    即便议会开战,也阻挡不了她准时下班。


    韩凛给了她极高的权限,她可以直接查看他的日程安排。上午是出席议会,下午则是接连不断的私下会谈,几乎没有空档。


    为了阻止“天盾计划”的通过,军部狼派当前的策略,是尽可能拉拢中立派议员。韩凛下午要见的,正是两位在议会中颇具分量的向导议员。


    夏微澜对此并不看好。


    自当年她的外祖母被财阀与军方联手弹劾下台之后,向导在政治层面的影响力便一落千丈。


    在财阀的有意打压之下,真正怀有政治抱负的向导议员,早已被排挤出权力核心。


    留下来的,大多只想着如何保住自己的议员席位——不敢得罪财阀,也无意真正关心这个国家会走向何方。


    与其寄望于这些人,不如指望军方内部重新团结起来。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禁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也不知江定乾究竟许给了楚家怎样的筹码,才能让军方鹰派在这次议会表决中隔岸观火,对狼派的苦战袖手旁观。


    可内心深处,她又觉得,楚临渊不是那种能被利益收买的人。


    如果真是如此……


    那当年,确实是她看走了眼。


    转念又想,无论投票结果如何,在江芷岚、韩凛和她的联手剿杀下,江定乾必是死路一条。


    只要他死了,一切都会翻盘。


    夏微澜才在办公室里坐了没一会,就收到了江朔的消息。他的措辞笨拙又真诚,再次保证不会干涉她的事情,并且邀请她一起吃午饭。


    她只回了一个字:【好】。


    上午无事,她便提前出门,前往见面地点的中庭,想晒会太阳。


    她坐在中庭的水池边,看着对面花墙上,粉色蔷薇在寒风中微微颤动,想起昨天还在那后面,和江朔热烈接吻。


    江朔对她的感情,像极了这冬日里的蔷薇,纯粹炽烈,只是开错了季节。


    其实,她是羡慕他的。


    能毫无保留地投入一段感情,本身就是一种获得幸福的能力。


    而如今的她,对情爱看得过于清醒,反而失去了这种能力。


    正出神间,一道熟悉的气息从身后悄然逼近。


    不是江朔,也不是韩凛。


    夏微澜眉心微微一蹙。


    是楚临渊。


    他一步步走近,最终在她面前停下,挡住了冬日暖阳。高大的身影投下一道清晰且具有压迫感的影子,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夏微澜抬眼,语调冰冷:“你挡住我晒太阳了。”


    “抱歉。”


    他回道,却没有挪开脚步的意思。


    有劲风掠过花墙,卷起一片粉色的蔷薇花雨,携裹在天地长风中,穿过两人之间。


    楚临渊忽然抬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她的发梢,取下一片沾在发间的花瓣。


    夏微澜眸色一冷,怒意乍起,却又旋即转为幽深。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微澜!”


    江朔几乎是冲过来的,一个箭步挡在夏微澜身前,目光凶狠地盯着楚临渊,低声怒吼:“我警告过你,离她远点!”


    在他身后,夏微澜的手指悄然抚过发顶被触碰过的地方——指尖触到一枚纤薄的异物。她不动声色地收拢指尖,攥入掌心。


    楚临渊看了江朔一眼,唇角扯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去。


    江朔这才像是松了一口气,回身查看她的情况:“你没事吧?”


    “我没事。”


    夏微澜站起身,将芯片悄然塞入口袋,顺势挽住他的手臂,神色如常。


    用完午餐,她返回办公室,反锁房门,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监控设备,才取出那枚芯片。


    那是一枚纤细的黑色芯片,嵌在发丝间几乎难以察觉。若要读取,需要专用设备。


    她略一思索,拨通了艾瑞克的内线电话。


    没过几分钟,那只热情的“红毛大狗”便带着读写设备敲响了她的办公室。


    她把设备连上手环,插入芯片,光屏亮起,跳出一行提示:【请输入密码】。


    夏微澜蹙眉。


    正考虑要不给楚临渊打个电话,问问他到底想做什么,忽然脑中灵光一闪。


    指尖飞快落下,输入了一串数字。


    验证通过。


    密码是她的生日。


    文件左上角打着醒目的红色【极秘】字样 ,首页标题赫然写着:《天盾计划内部资料》,落款是:星环集团战略研究所。


    她一行行看下去,神色渐渐严肃起来。


    下午三点半,韩凛推开房门。


    他一眼便看见夏微澜坐在办公桌前,手环光屏亮着,冷色的光映在她清丽的脸上。她抬头看见他,朝他招了招手。


    韩凛走到她身边,微微俯身,与她肩并着肩、额角几乎相贴,一同看向光屏上的内容。


    只扫过几行,他的神色便骤然一沉。


    “从哪来的?”


    他低声问道,语调已然变了。


    “楚临渊给的。”


    夏微澜回答得平静。


    韩凛眼神骤然锋利起来,手指在光屏上飞快滑动。


    夏微澜侧头,目光落在他紧绷的侧颜上。


    他本就分明的轮廓此刻更加冷硬,下颌线条绷紧,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仿佛一尊凝铸的塑像。


    他几乎是一目十行,以极快的速度浏览着那一页又一页的资料。室内一时只剩下光屏翻动的细微声响。


    片刻后,他终于停下动作,抬起头,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份资料,”


    他用极稳、极低的声音问她,“可以给我一份吗?”


    “当然可以。”


    夏微澜直接取出那枚芯片,放进他的掌心。


    “这东西在我这里,其实没什么用。”


    她顿了顿,像是要压下某种翻涌的情绪,才继续道,“他……应该本来就是给你的。”


    韩凛接过芯片,随即用另一只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紧紧握住。


    “这份情报至关重要。”


    他看着她,声音极其郑重,“有了它,明天的最终表决,我有信心扭转全局。”——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圣诞快乐!


    第34章


    议会年末会期, 最后一天。


    雪从清晨开始下,纷纷扬扬,飘落在白塔的大街小巷里。


    夏微澜钻进车内, 韩凛随即伸手, 替她拂去发丝与肩头沾着的雪花。


    车厢里暖气充足,她解开大衣扣子, 他顺手替她脱下外套, 将人揽进怀里,手臂环住她的腰,让她贴近自己身侧。


    车子在雪中平稳前行。


    韩凛的目光却落在前方虚空的某处,微微拧眉, 一副陷入沉思的严肃表情。


    夏微澜知道, 今天是至关重要的一天, 难得他还亲自来接她。


    她没有出声打扰,而是安静地靠在他身边,目光越过车窗, 望向外面纷纷扬扬落下的雪。


    从昨天到今天, 她反复思考着同一个问题——


    为什么楚临渊要通过她, 把那份情报交到韩凛手中。


    他明明可以直接去找韩凛谈条件,甚至借此开出交换筹码。


    可他没有。


    他几乎是毫无保留地, 交出了那份足以左右胜负的关键情报。


    这不像交易。


    更像表明立场的选择。


    车子开入议会大厦。


    今天的氛围比起昨日更为凝重, 所有人都带着决战在即的紧绷。


    上午十点, 议会正式开场。


    夏微澜走进幕僚们的工作大厅, 准备观看会场内的实况转播。


    她刚刚出现在门口,艾瑞克就热情地迎了上来。他为她安排了一个正对大屏幕的舒服座椅,又将一杯热咖啡放到她手边。


    会场里,议员们已各就各位。


    他们三三两两地交换着眼神, 有人翻着手中的文件,有人低声与身旁的人确认什么,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紧张——像是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重头戏在最后。


    大屏幕上的议程滑到最后一项。


    ——《天盾计划·最终表决》。


    会场悄然安静下来。


    江芷岚起身发言。她语气沉稳熟练,几乎不需要低头看稿,战略意义、系统优势、风险可控,一条条理由抛出来,严丝合缝,无懈可击。


    一切似乎已成定局,连军方鹰派都表示支持。


    直到韩凛站了起来。


    会场里出现了片刻的凝滞。


    有议员下意识抬头,有人微微眯起眼睛——


    他们都知道,狼派不会轻易认输。


    “在进入表决前,”韩凛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所有背景杂音,“我申请补充一项技术说明。”


    主席台短暂商议后,点头:“允许。”


    幕僚大厅里,夏微澜捧着咖啡杯,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韩凛抬手示意,身后技术终端接入,大屏幕画面一变,密密麻麻的系统结构图铺展开来。


    “这是星环集团提交给军方的天盾测试版本。”


    韩凛语速平稳,“昨晚,我的团队根据内部资料,对其进行了反向编译。”


    会场内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反向编译。


    这本身就是一种公然挑战。


    画面被放大,关键模块逐一标记,高亮的部分像一道道被剥开的伤口。


    “在官方说明之外,”韩凛继续道,“系统中还藏着一套未公开的指令通道。”


    屏幕上,一串被层层加密的代码被单独剥离出来。


    “不是调试接口,也不是维护模块。”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给所有人一个反应的时间,“它的权限等级——高于军方现有的最高指挥权限。”


    会场彻底安静下来。


    连支持天盾计划的议员,也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通过这套后门,”韩凛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外部操作者可以在不触发警报的情况下,介入、修改,甚至接管军方系统的指挥逻辑。”


    短暂的死寂之后,会场轰然炸开。


    质疑声、愤怒声迅速蔓延,几名军方议员当场站起身,脸色铁青——


    “这算什么?!”


    “这等于是把军权交出去!”


    “星环这是想干什么?!”


    财阀阵营明显乱了阵脚。


    江芷岚席位后方一阵骚动。有人急翻资料,有人想要反驳却被同伴拉住。


    而站在风暴中心的韩凛,却没有再补上一刀。


    他只是站在那里,神色冷静,像是在耐心等待——


    等所有人自己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幕僚大厅里,夏微澜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唇角弯起,眼底掠过赞赏。


    反向编译。


    干得漂亮。


    这一刀,直插要害。


    她的目光在分镜画面中游走,寻找另外两个人的身影——


    江芷岚低着头,一边翻看资料,一边与身旁议员低声交谈,她神色极为凝重,一副不知情的模样。


    楚临渊则坐在议员席上。身边的鹰派议员已经吵成一团,唯独他冷静自持,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混乱中,主席台的提示音清晰地响起——


    “进入最终投票。”


    电子投票系统启动。


    红与绿的光点在大屏幕上次第亮起,彼此追逐、交错,像一场无声的拉锯战。


    短短几秒,却漫长如年。


    结果跳出的那一刻,会场安静了一瞬。


    赞成:89票


    反对:136票


    弃权:87票


    ——天盾计划,未获通过。


    幕僚大厅里,短暂的寂静之后,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有人鼓掌相庆,有人长松一口气,还有人激动的红了眼圈。


    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他们打的异常艰险,背腹受敌,胜利渺茫,但最终,他们还是赢了。


    艾瑞克凑到夏微澜身边,半蹲着身子,兴奋得像只想扑上来舔她的热情大狗,他压低声音说:“夏向导,多亏了你。”


    他是为数不多了解内情的人。


    夏微澜偏头,眼神无辜清澈:“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那你会和指挥官一起回北境吗?”艾瑞克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同样是副官。


    若面对楚临渊身边的欧文,夏微澜会提醒对方“不要逾越”。


    但艾瑞克不同。他真挚可爱,殷切热情,和他相处,总有种被忠诚大狗环绕的温暖。所以,她回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不可说。


    整个下午,所有人都沉浸在亢奋的忙碌中。


    狼派大获全胜,意味着军部高层将重新洗牌,支持“天盾计划”的鹰派遭到质疑,韩凛的声望更上一层,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与此同时,“天盾计划”暴漏了星环集团的狼子野心,狼派要乘胜追击,督促议会,进行追责。


    下午四点,夏微澜雷打不动地准时下班。


    照例,韩凛应该在她下班前接受精神力检查,但他迟迟没有出现,想必是被各方事务缠身,抽不出时间。


    以两人目前的关系,她不介意给他“开个小灶”——等他空下来,再补做检查也不迟。


    议会结束后不久,她收到了江朔发来的消息。


    他致歉说今天太忙,无法陪她吃饭,也不能送她回家。


    夏微澜表示理解。


    江芷岚那边一定是乱套了,也不知道议员代表和星环集团之间,到底是谁追究谁的责任。


    江朔作为星环集团的继承人,无法置身事外。


    她走出办公区门禁,恰逢韩凛被一群军方议员簇拥着从另一侧长廊走来。


    远远看到她,韩凛脚步微顿,对身边人说了声:“你们先去吧”,便抬步追了上来。


    夏微澜没有回头,只是唇角轻勾,继续往前走。


    韩凛追到她身侧,低声说:“抱歉,今天被会议缠住了,那个精神力检查……”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月光水母的触须已侵入他的精神图景,迅速掠过那片雪原松林。


    苍狼只来得及翻身而起,抬头望见那半透明的触须在头顶一闪即逝,留下一串波动的涟漪。


    “检查结束了。”夏微澜边走边说,“指挥官,你现在的精神力很稳定。”


    韩凛心神微荡,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扣住了她的腰肢。


    下一秒又意识到——走廊尽头有人,远处也有视线投来;而夏微澜,明面上还是江朔的女友。


    可是他不愿意退。


    哪怕被人指责横刀夺爱,哪怕这将成为他品行上的污点,他也不想松手。


    于是他拥着她,陪她到了电梯口。


    还好这个时间点,电梯口没人。


    他按下下行按钮,等待间隙握住她的手,一本正经地说:“刚才的检查太粗略了,我需要一次全面细致的检查。”


    夏微澜噗嗤一笑:“那就明天吧。”


    声音禁不住柔软了下来。


    毕竟,他这么追上来,背后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在戳他的脊梁骨。


    唉,这个人,明明声望刚到顶峰,为什么不爱惜羽毛呢?


    她还指望,他能把楚家那个老顽固赶下台,成为白塔建国以来最年轻的元帅呢!


    “叮铃——”


    电梯门向两侧开启,夏微澜正要迈步进去,脚步却微微一顿。


    里面已经有人。


    是楚临渊。


    他一个人站在里面,身边没有副官,身姿挺拔冷峻。那道带着威压的目光笔直投射过来,在看清她的瞬间,变得深邃而复杂。


    短暂的迟疑之后,夏微澜抬步走了进去。


    韩凛几乎是下意识地跟了进来。原本,他只打算送她到电梯口——楼下送她回家的车已安排妥当。


    议会大厦的电梯极为宽敞,足以容纳数十人。可此刻,偌大的轿厢里只有三个人,气场叠加,空气却被压缩到近乎凝滞,仿佛随时都会爆裂。


    头顶的摄像头静静运转着,没有人开口。


    韩凛手臂环住夏微澜的腰,高大的身躯将她完全遮在怀里,隔绝了楚临渊的视线。


    即便如此,她仍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


    压迫、冷静、锋利——仿佛穿透了韩凛的遮挡,像一根无形的长鞭,一圈圈缠绕在她身上。


    十几秒的下行时间,被无限拉长。


    “叮铃——”


    终于,电梯停稳。


    门开启,韩凛揽着夏微澜率先走出,楚临渊沉默地跟在后面。


    接客区停着两辆车——一辆隶属监察厅,一辆是天狼军团的军车。


    韩凛正要将夏微澜送往军车,脚步却在中途一顿。他转过身,看向楚临渊,沉声说了一句:“多谢。”


    楚临渊提供的那份内部资料,是他今日逆风翻盘的关键。


    他一向恩怨分明,这声“谢”,必须出口。


    楚临渊勾起唇角,轻嗤了一声,视线投向虚空:“我不是为了帮你。”


    “我明白。”韩凛回道:“因为你同样察觉到了星环的野心和危险。”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而炙热,“若你我携手,或许能将这个国家拉回正轨。”


    楚临渊的视线缓缓下落,掠过韩凛怀中的人,唇角讥诮的弧度更深:“你搂着我的女人,和我谈合作?”


    一直沉默的夏微澜在此刻抬眼。


    “我不是谁的女人。”她的声音清晰而平静:“我只属于我自己。我高兴和谁在一起就在一起,你无权干涉,更没有资格指责。”


    她从韩凛怀中微微侧身,目光在两人之间一扫而过,语调淡然却不容置喙:


    “无论你们是在谈论家国大事,还是仅仅是在争风吃醋,都与我无关。我不会受影响,也不会被打动。”


    最后,她的视线平静地落回楚临渊脸上:“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无论你做什么,都不会改变这个事实。”——


    作者有话说:圣诞快乐!


    第35章


    连着上了三天的班, 夏微澜还有些不太适应。


    星期四早上,她睡了个大懒觉,直到被门铃吵醒。


    去开门的是雷昂, 因为会按她家门铃的, 不是伊莱,就是乔旻——楼梯口设有门禁, 旁人进不来。


    随着雷昂状态的好转, 夏微澜给了他更多的自由。


    她在家的时候,他可以在屋内自由活动;只有她外出时,为了以防万一,才会将他锁进铁笼。


    他开始学做家务, 照顾她的生活起居。


    伊莱虽然也会时不时来帮她做饭和整理房间, 但并非每天。


    雷昂开始做家务后, 家里时刻都保持着干净整洁,夏微澜的生活质量又上了一个层次。


    门外,尽职尽忠的“好保姆”乔旻送来了早餐的食篮, 以及一大捧刚由快递送达的玫瑰花。


    房门开合的间隙, 清冽的空气卷着浓郁花香涌入室内。


    那是一束极为漂亮的冬雪玫瑰, 洁白花瓣上凝结着细小晶莹的露珠,似星光闪动。


    “主人。”


    雷昂单膝触地, 跪伏在床边, 把玫瑰递给夏微澜。


    直觉告诉他, 这是某个男人送来的。


    一股陌生而沉闷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滚, 堵得他心里难受,连着那双澄澈的碧蓝眸子都阴郁起来。


    夏微澜懒洋洋地从被窝里爬起,接过玫瑰花,低头深深嗅了一口那冷冽馥郁的香气, 流露出陶醉之色。


    然后,她从花枝间取出附赠的卡片。


    卡片印制精美,上面是一笔一画工整的手写字迹:


    微澜:


    抱歉。这两日诸事缠身,待空下来便去找你。


    ——朔


    夏微澜微微扬起唇角,果然是江朔送来的。


    她将花束递给雷昂,吩咐他插到客厅的花瓶里,自己则捏着卡片下床,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她从中取出一支小巧的喷雾瓶,对着卡片表面轻轻一喷——


    果然,原本空白的区域逐渐浮现出一行淡蓝色的字迹:一串看似毫无规律的数字。


    她打开手环的投影地图,尝试着将数字分段输入。几次调整后,中间一段数字成功定位——指向白塔郊外的一处农庄。


    而首尾数字组合起来,则是一个时间戳:12260100。


    ——这是江芷岚传递给她的情报,告诉她行动的时间地点。


    这时,她的手环震动了一下,传来江朔的消息:【早,花收到了吗?】


    她回:【收到,谢谢。请带我向你妈问好。】


    回完消息,她顺手调出通讯录,找到韩凛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立刻接通,传来男子沉稳的声音:“微澜?”


    “你在哪?”夏微澜问。


    “来接你的路上,还有二十分钟到。”他回道。


    江氏庄园。


    落地窗外,大雪簌簌飘落。


    江朔的目光从手环光屏上抬起,唇角还留着一丝未散的柔和笑意。


    门被轻轻推开,江芷岚走了进来。


    她依旧妆容精致,只是眼袋略深,连脂粉都遮不住,想必是昨晚没睡好。


    “给微澜的花,送到了吗?”她柔声问。


    “送到了。”江朔点头,“她还托我向你问好。”


    江芷岚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唇角微弯:“那就多谢她了。”


    江朔望着母亲,忍不住问:“妈,你没事吧?父亲……是不是在责怪你?”


    江芷岚轻叹了口气:“他怀疑是内部情报泄密,可我根本接触不到他的核心商业机密。”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试探,“朔,你……有没有看过天盾计划的内部资料?”


    “没有。”


    江朔回答得干脆,“我去集团上班那段时间,每天都被高管们用财报和模型轰炸,说是培养商业思维。天盾计划——那是战略研究所负责的,我还没权限接触。”


    江芷岚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你父亲正在清洗战略研究所。昨晚已经秘密抓捕了一批人,正在逐一审讯,要揪出泄密者。”


    江朔神色一凛:“这是非法拘禁,私刑逼供?”


    “嘘——”


    江芷岚竖起食指,示意他噤声,语调低而冷静,“你要明白并接受这一点:法律,是为普通人准备的。真正的力量和权势,从来都凌驾于法律之上。”


    她伸手,轻轻抚平儿子西服上的一道褶皱,语气淡然却残酷:“那些被制裁的人,仅仅是因为,他们的力量还不够。”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


    母子二人同时神色一变。


    “砰——!”


    房门被猛地撞开。


    江定乾阴沉着脸立在门口,周身气压低得骇人,像一团裹挟寒气的黑色风暴。


    十几名全副武装的保镖簇拥在他身后,在他侧后方半步处,江映雪安静站着,一身优雅的职业套裙,仿若另一个版本的江芷岚。


    江芷岚失声:“定乾,你这是做什么?”


    江定乾看也未看她。


    他的目光如淬冰的刀锋,直刺江朔:“天盾计划的内部资料,是不是你给了夏微澜?”


    江朔一怔,眼中冒出怒火:“不是我!我根本接触不到核心项目!你凭什么怀疑我?!”


    他猛地转向江映雪,眼中迸出毫不掩饰的憎恶:“是你在栽赃,对不对?”


    江映雪垂着眼睫,没有辩解,只向江定乾身后退了半步。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火星落进油里。


    “我就知道——”江朔指着她,声音发狠,“你从来就没安好心!”


    “够了。”


    江定乾冷声打断,“我查得很清楚。韩凛手里的情报,源头是夏微澜。至于你有没有给她情报,我不需要你承认。”


    “我真正想知道的,”他向前一步,字句间冒着森然寒气,“是你什么时候,成了别人棋盘上的卒子。”


    江朔心头猛地一沉。


    江定乾抬手,数张全息影像在空中展开。


    画面里是议会大厦的走廊,韩凛的手正扶在夏微澜腰侧,两人姿态亲密,目光交汇。


    “看清楚了。”江定乾的声音低沉如地底寒流,“她和韩凛才是一路人。而你,不过是她手里一枚棋子。”


    江朔盯着影像,指节捏得发白,却仍挺直背脊:“我没有泄露情报,也不知道什么内部资料。”


    “还嘴硬?”


    江定乾指尖一划。


    画面切换,一段监控录像开始播放——洁白肃静的走廊里,一个戴着兜帽的身影快步前行。就在转身的瞬间,侧脸被捕捉、放大。


    那赫然是江朔的脸!


    “战略研究所核心区域。”


    江定乾冰冷地说:“五天前,时间是深夜十一点。你解释一下,为何会在未经授权的时间,出现在绝密区域?”


    “那不是我!”江朔双目赤红,嘶吼出声,“录像被篡改了!这么明显的栽赃,你看不出来吗?!”


    “定乾,你冷静一点!”江芷岚一把抓住丈夫的手臂,声音发颤,“这一定是误会,朔儿绝不会做这种事!”


    “一个被女人耍得团团转的蠢货,什么事做不出来?!”江定乾怒道。


    江芷岚咬牙反驳:“你该查的是谁篡改录像!是谁要毁掉你唯一的继承人!”


    “唯一的继承人?”


    江定乾冷笑一声,抬手指向江朔:“我现在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想继续做江家的继承人,就立刻和夏微澜一刀两断!”


    江朔抬起下巴,傲然道:“你管不到我!”


    江定乾额角青筋暴突,猛地抬手朝江朔脸上掴去!


    却在半空被江朔精确地扣住手腕。


    父子二人四目相对,视线如刀锋相抵,空气中炸开无声的电光。


    “逆子,你敢还手?”江定乾从齿缝里挤出声音。


    “定乾,别——”江芷岚急忙上前。


    江定乾反手一挥。


    她踉跄后退,后腰重重撞上红木桌角,跌倒在地。额角擦过雕花桌沿,一缕鲜血蜿蜒而下。


    “妈——!”


    江朔瞳孔骤缩。


    暴怒瞬间吞噬理智。他甩开父亲的手,一拳挥出:“你敢动我妈?!”


    江定乾疾步后撤,保镖瞬间一拥而上,将江朔团团围住。


    江朔冷笑道:“就凭他们?”


    江芷岚忍痛起身,挡在儿子身前,厉声喝道:“退下!谁敢碰少主?!”


    场面一时僵持。


    江定乾却缓缓勾起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不孝子,你以为,我治不了你?”


    说则,他的指尖在手环上轻轻一划。


    江朔浑身骤然僵直!


    一股尖锐的麻痹感自后颈椎炸开,如同冰锥贯穿中枢神经。他眼前一黑,所有的力量被瞬间抽离,整个人直直向前栽倒。


    “朔儿——!”


    江芷岚扑上去接住他瘫软的身体,颤抖的手指摸向他后颈,猛地抬头,眼中迸出凌厉的寒光:“你在他身体里植入了什么?!”


    “一点保险措施。”


    江定乾面无表情地回道,朝保镖示意:“带走。”


    两名保镖迅速上前,架起失去意识的江朔。


    “你要对他做什么?!”江芷岚声音止不住发颤,“他是你的亲生儿子!”


    “我知道。”


    江定乾看着她,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正因为如此,我才要把他扳回正轨。”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浸着寒意:


    “不惜一切代价。”


    随后,他的目光掠过江芷岚额角的血迹。


    “议会已经结束。你近期不必外出,留在庄园静养。”


    他侧身,看向始终静立一旁的江映雪,“庄园内外事务——由映雪接管。”


    江映雪微微欠身,神色恭顺:


    “是,父亲。”


    大雪纷纷扬扬,将远山与城市一并吞没,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苍茫的灰白。


    韩凛的公务军车外表低调克制,内里却暗藏玄机。只需按下几个隐蔽的控制键,车厢便迅速切换为一座小型指挥中心。


    战术屏幕亮起,幽蓝色的光点在地图上次第闪烁——


    那是已经就位、伏击在道路两侧山头的行动小组。


    按照江芷岚提供的情报,江定乾今日将经过这条偏僻的山路,前往郊外农庄,与机械教会进行一次秘密会谈。


    为此,韩凛直接调动了军方重火力。


    方案简单而冷酷——远程打击,密集覆盖,将目标车队彻底抹除,不留任何活口。


    这几乎已经不算是一次刺杀,而更像是一场军方对财阀首脑的清除行动。


    一旦曝光,势必引起政局动荡。


    但有江芷岚收拾残局,所以韩凛选择了这个成功率最高、也最干脆的方案。


    夏微澜坐在副控位,目光落在战术屏幕上闪动的光点,耳边是通讯台中不断传来的实时汇报——沿路侦查、风向数据、能见度修正。


    一切都在精确推进。


    江定乾的车队,正逐步逼近埋伏区域。


    韩凛的手悬停在战术屏幕上方。


    只需按下“开始”,火力将瞬间覆盖目标区域,钢铁与爆炸会将那支车队彻底吞没。


    然而,就在这时——


    夏微澜的手环忽然震动起来。


    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的视线在屏幕与手环之间停顿了一瞬,随即按下接听。


    通讯那头,传来江芷岚压抑而急切的声音——


    “江定乾把江朔带走了,他要把江朔带给机械教会的神使。”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坚定清晰,“请首先确保江朔的安全,这是我们合作的前提。”


    第36章


    指挥车厢里, 空气一时间凝滞下来。


    战术屏幕上,幽蓝光点冷静而规律地闪烁着,伏击部队已就位, 攻击参数锁定完成——


    只差韩凛的一句命令。


    江芷岚的那番话, 对韩凛构成不了实质性的威胁。


    他从未真正信任过她。


    诚然,若是没有江芷岚收拾残局, 这场行动极有可能引发政治风暴。但这是除掉江定乾的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了, 就再也不会有这样完美的窗口。


    理智告诉他,不该动摇。


    可他还是侧过头,看向夏微澜。


    夏微澜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静:“先找江朔。”


    对她来说, 这并不是什么艰难的选择, 江朔于她的意义, 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和价值,远远高于江定乾。


    很早以前,她就学会用一套最简单的价值观来做决断。生活或许因此沉重, 心却得以保持轻松, 没有负累。


    接触到那清澈通透的目光, 韩凛瞬间了然。


    他微微颔首,按下通讯器, 声音沉稳:“计划有变。”


    “所有单位, 原地待命。”


    “不许开火。”-


    山路尽头, 是一座葡萄酒庄。数年前, 由一位虔诚而富有的教徒捐赠给机械教会。


    冬季封庄休业,鲜少有客,而今天这个大雪纷飞的日子,它却一反常态, 接连迎来不速之客。


    江定乾的车队抵达庄园门口时,风雪正盛。


    身披白色斗篷的庄园管理人早已候在门侧,他右手按在胸前,微微俯身行礼,动作标准而虔诚。


    车队在此分流。


    保镖的车辆被拦在庄园外,只有江定乾乘坐的那一辆,被允许继续前行。


    轮胎碾过刚刚清扫出的道路,在雪地上留下两道深痕。


    车子缓缓驶入庄园腹地,最终停在主楼台阶下。


    四周安静下来。


    天地之间,只剩下雪落的声音-


    江朔迷迷糊糊睁开眼,四周光影晃动,隐约能看出是一处空旷的大厅。耳边传来低沉的吟诵声:


    “血肉苦弱,机械永恒。此非终结,乃是飞升……”


    该死。


    他在心里咒骂一声,大致猜到这是什么地方了——机械教会。


    二十岁那年,江朔第一次从父亲口中得知江家与机械教会的关系。


    他那位已故的祖父,星环集团的创始人,原本只是个普通研究员,因为加入了机械教会,获得了技术与资金的支持,才得以发家。


    江朔不愿意信教,也带着几分想和某人一较高下的心思,毕业后违背家族安排,去了边境哨所——那里是防御污染的最前线。


    后来他遭遇污染狂化,被送回白塔,再次见到了夏微澜。


    他想留在白塔,留在她身边,想拥有足够的权势和地位,成为她的后盾。


    所以从向导司的地下禁闭区出来后,他暂时接受了家族安排,开始熟悉星环集团的业务,也逐步接触政治。


    视线缓缓聚焦。


    他头顶是幽深的黑暗,穹顶之下悬着一只琥珀色的机械之眼,正冰冷地俯视着他。就在他望向那瞳孔的瞬间——


    一股细密的电流猝然窜入尚且昏沉的脑海,如一张无声的电网覆盖了他的精神图景。


    他的精神体,那只银鳞沙蜥被电光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愤怒地挥动爪牙,徒劳挣扎。


    耳边隐约传来话音。


    “神使,请让他彻底忘掉那个女人……从此成为教会的虔诚信徒。”


    是江定乾的声音。


    不——!


    江朔在心底嘶吼,手指划过冰冷的地面,死死攥紧。


    一道身影映入他模糊的视线。


    那是个神职人员,身形修长,白袍垂地,面容隐在轻纱之后,只隐约可见下颌一道优美的弧线。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冰凉的指尖轻轻触上江朔的额头。


    一团白雾随之涌入精神图景,穿透意识,直抵记忆深处——


    冬日的蔷薇花墙后,他紧紧抱着她,落下急切的吻……


    铺满玫瑰的车厢里,他匍匐在她脚边,口中含着花苞,眼角沁出泪水……


    落日笼罩的山头,他四肢触地,绕着她缓缓爬行……


    那一幕幕荒唐的、妖异的、浸满情欲的、绝对私密的画面,就这样被一层层剥开,毫无保留地袒露在一个陌生人面前。


    江朔在意识深处疯狂抗拒,可无论他如何挣扎,都无法阻止那片白雾的侵入。


    更令人心悸的是——


    白雾所过之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断裂。


    对方不仅在窥探,还在抹消!


    精神图景深处,银鳞沙蜥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束缚它的电光层层崩断,鳞片在意识风暴中炸起寒光。它一获自由,利爪便化作残影,疯狂撕抓那一团团翻涌的白色雾气。


    雾气在攻击中重组、凝聚,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


    那是神职人员的轮廓。


    隔着面纱,他似乎轻轻笑了一声,声音飘忽而冷淡:


    “舍不得忘记她?”


    “滚——!”


    江朔在意识深处发出一声怒吼。


    怒吼化作飓风,席卷整个精神图景。沙丘翻覆,风沙遮天,地平线崩裂,世界在轰鸣中塌陷。


    他竟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


    以自毁精神结构,来抵抗记忆被抹消。


    现实世界中,江朔的身体骤然剧烈颤抖。


    颈侧浮现出细密的鳞片,指甲迅速拉长变尖,背部衣料被撕裂,骨刺破肤而出——


    这是狂化的征兆!


    江定乾脸色骤变,咬牙对神使道:“既然他执迷不悟,那就立刻上传!”


    神使却缓缓摇头:“神不接纳不虔诚之人。”


    “那怎么办?这样下去,他会彻底狂化!”


    “狂化,”神使语气平静,“也是回归神的方式之一。”


    神使的目光透过面纱,落向江定乾,淡漠中带着一丝悲悯:


    “你向神献祭自己的儿子,足以证明虔诚。”


    “神之领域,会为你留下一片国度。”


    江定乾的神色在那一刻剧烈变幻。


    恐惧、挣扎、犹豫……


    最终,尽数归于冷硬。


    他最终攥紧双拳,闭上双眼,不再去看儿子狂化中痛苦扭曲的模样。


    就在此时,大厅一侧的墙壁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警报声响彻空间——


    有敌入侵!


    警报的红光如利刃般割裂了大厅的幽暗,机械之眼的琥珀光芒随之急促闪烁,如同骤然收紧的心脏。


    “什么人?!”江定乾惊怒交加。自踏入这座大厅,他便与外界断联,但庄园外明明部署了保镖,怎么可能让人攻到这里?


    “是天狼军团。”


    神使静立原地未动,白袍在警报红光中泛起一层暗沉的色泽。


    面纱后的目光仿佛穿透空间,投向某个无形的数据节点,声音依旧平稳,却隐约渗入一丝凝滞:“三层防御已被暴力突破两层。”


    话音未落——


    轰!!!


    沉重的合金闸门被整个轰飞,砸落地面激起震耳欲聋的巨响与漫天烟尘。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如利刃般切入,枪口瞬间锁定厅内目标。


    几乎同时,穹顶降下一道淡蓝色的能量护罩,将大厅中央区域牢牢笼罩,所有射向护罩的热武器攻击都被无声吸收。


    紧接着,数道炽白的激光网格从地面浮现,迅速向外扩张,向着闯入的士兵横扫而去。


    训练有素的士兵们反应极快,在激光袭来的瞬间翻滚、闪避,动作干净利落。然而激光网过于密集,仍有两人闪避不及,作战服被擦中后瞬间焦黑冒烟。


    就在这时,一道更为迅疾的身影从士兵阵型后方掠出——


    韩凛单手一撑尚未落地的扭曲门板,借力凌空翻身,精准地从两道激光的缝隙间穿过,落地时已闯入护罩边缘。


    他手中一把特制高频震荡刃骤然亮起蓝光,毫不犹豫地向能量护罩的基座接口斩去!


    刺耳的金属撕裂声与能量过载的爆鸣同时炸响,护罩剧烈闪烁,明灭不定。


    神使终于动了。


    他转向韩凛的方向,轻轻抬手。


    正欲一举破开能量护罩的韩凛,脚下坚实的地面骤然消失——整个人直直坠入一片虚无的深渊。


    四周是无尽的白雾,遮蔽了所有方位与光线。


    下坠仿佛永无止境,直到雾气骤然散开,脚下竟是一片翻涌的漆黑沼泽,密密麻麻闪烁着异种的眼睛!


    韩凛心神剧震。


    就在这时——


    一只纤细却有力的手,从斜里倏然伸出,死死攥住了他下坠的手腕。


    周围的景象如潮水般褪去重组。雾气重新漫起,这一次却是身处凛冽山巅,四周是一片翻涌的云海。


    他身侧立着一人,正紧紧握着他的手。


    是夏微澜。


    “精神幻境。”她低声说,声音贴着耳畔传来,清晰而镇定。


    从踏入庄园的那一刻起,夏微澜就锁定住了江朔的精神波动,指引突击队直扑这座伪装成仓库的宗教大厅。


    此刻,大厅外围依然交火激烈,而在能量护罩之内——


    韩凛身体僵立,被无形的力量禁锢;夏微澜搀扶住他,精神力汇入他的意识之海,和他一道沉入那片精神幻境。


    云海翻涌,天光骤亮。一片金色的光辉自深处浮现,宛如朝日初升,霞光浸染云层,尽头矗立着一道流光溢彩的门。


    这一幕似曾相识——夏微澜想起曾在机械教会的“上传仪式”中见过的景象。


    白雾深处,渐渐凝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轮廓修长,指尖微曲,似触非触地悬停于她颊边。


    一缕冰凉的雾气如情人吐息般掠过她的耳廓,低沉的嗓音自近处响起:“微澜……”


    夏微澜脊背微僵——那声音里的熟稔与亲昵,不似初识。


    “那是神域的门。”雾气中的声音又低低响起,带着温柔的蛊惑:“你不想……随我进去看看么?”


    “没兴趣。”


    夏微澜的声音很冷,目光如刃,刺向那片流动的雾气,“你究竟是谁?”


    “我是谁……”


    那声音轻笑着重复,似有怅然,“一个游荡在数据之海的幽灵,一个另一种生命形态的孤独个体,一个……始终注视着你的影子。”


    “你到底想要什么?”


    “指引人类,走向更高等的存续。”


    “通过所谓的‘上传’?”夏微澜的声音充满质疑和讥诮,“上传之后的身躯呢?成为污染体的养料?”


    “你知道的果然不少。”


    他轻叹,雾气凝成的手指再度靠近,几乎要触上她的脸颊——


    却被一道凌厉的拳风骤然打散!


    “别碰她!”


    韩凛怒声低喝:“收起你肮脏的手!”


    “她从来不属于任何一个人。”


    神使幽幽回道。


    白雾再度涌动,一个虚幻的影子在夏微澜身后悄然成形。


    修长的双臂环住她的腰,胸膛贴上她的背脊,如一道月光织成的网,温柔却不容挣脱地,将她拥入一片虚无的怀抱——


    作者有话说:抱歉发晚了。


    最近动力不足,有些卡文,努力坚持。


    第37章


    韩凛眸色骤然结冰, 几乎是本能地争夺,他一把将夏微澜揽入怀中,另一只手凌厉挥出, 试图撕裂那道纠缠的虚影。


    可那影子并未散去, 依旧缠绕在夏微澜身后,任由韩凛的躯体覆压上来。两道存在感强烈的轮廓, 一实一虚, 在雾气中无声重叠。


    夏微澜呼吸微滞。


    她此时的感觉,犹如身处两个男人的怀抱,一个冰凉如雪,一个炙热似火。


    那道虚影贴在她耳畔低低轻笑, 幽湿的气息拂过脸颊, 宛如一个飘忽的吻:


    “喜欢吗, 微澜?……同时被两个男人拥抱。”


    “或者,你喜欢更激烈一点……”


    他说着,指尖落了下来。


    冰凉……


    韩凛环着她的手臂猛然收紧, 喉间迸出一声怒吼:“滚开!”


    夏微澜清晰地感知到, 他胸腔深处情绪的剧烈震荡——


    那是被强行压制后的暴怒, 在精神层面掀起狂浪,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 不计代价地冲击着外来束缚。


    然而那股力量异常狡猾。


    它不正面镇压, 也不彻底松脱, 只在边缘牵制, 将他的每一次反击准确卡死在临界点上。


    这是专门针对高阶哨兵的精神锁制。


    他无法单独挣脱。


    他需要支援。


    夏微澜没有迟疑。


    她屏息凝神,意识迅速下沉,切入他的精神域。


    月光水母自她头顶舒展而出,半透明的触须在虚空中轻缓摆动, 一边抵御精神幻境的侵蚀,一边循着共鸣,悄然渗入韩凛的精神图景。


    那片雪原松林,此刻已被凄冷的白雾吞没。


    水母骤然挥动触须——


    万道银光在雾中绽放,如星河倾泻,撕裂迷雾!


    韩凛的精神力轰然爆发,如同挣脱枷锁的猛兽,一举冲破所有束缚!


    现实世界中,韩凛的身形猛然一动。


    苍狼破空而出,挟着凛冽杀意,如一道撕裂夜色的闪电,直扑神使!


    神使的反应同样快得惊人。


    白袍化作一道残影,与苍狼堪堪擦身而过。下一瞬,苍狼在空中怒吼翻身,利爪与獠牙再度撕向对方的咽喉!


    与此同时,韩凛已双手持枪,目光冷硬如冰,连续扣动扳机——


    三声枪响,次第炸裂。


    每一枪都直指要害,却在临近神使身体的一瞬,被一层无形的能量屏障挡下,激起刺目的火花。


    他毫不犹豫地弃枪,反手抽出军刀,正要强行近身——


    整个空间却骤然弥漫起一阵浓烟。


    刺鼻的气味迅速扩散。


    是高浓度的麻醉与致幻的混合气体!


    韩凛屏住呼吸,同时抬手启动战术服的防毒面罩。他侧身靠近夏微澜,确认她的防护系统同样升起,才重新抬眼搜寻目标。


    烟雾翻滚。


    白袍在雾中一闪即逝。


    韩凛毫不迟疑地追了上去,穿过一扇刚刚开启的侧门,却只见四周一片交战的狼藉和混乱。


    神使,已不见踪影。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细微却急促的响动。


    韩凛猛然回身。


    江定乾正趁着混乱向外逃窜。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猝然相撞——


    几乎同时举枪。


    镭射子弹撕裂空气。


    韩凛侧身疾闪,光束贴着肩侧掠过。


    他稳住重心,反手举枪,准星冷静而精准地锁定对方眉心。


    “砰——”


    鲜血溅落在白雪之上,宛如骤然盛开的红色花朵。


    江定乾睁大双眼,脸上的表情尚未来得及凝固,身体晃了晃,向后重重仰倒。


    韩凛走到跟前,冷眼俯瞰。


    这个暗中操纵政局、执掌无数人生死的男人,终于倒在了自己选择的终点。


    雪花仍在飘落,战斗已近尾声。天狼军团的突击队接管了庄园,开始清扫战场。


    韩凛返回大厅,一眼就看见夏微澜伏在江朔身边。心头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脚下却未停,快步走了过去。


    江朔在混沌的意识里,隐隐感觉到那股熟悉的气息——霜雪浸润般的冷香,极幽,却丝丝入鼻。


    精神图景毫无保留地对她敞开。


    月光水母的触须在遮天蔽日的黄沙上空舒展开来,洒落净化的星光,一点点抚平沙海的狂暴……


    江朔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


    房间里没有开灯,但他能清晰感觉到她的气息——就在身边。


    他伸出手,指尖果然触到了她。


    尚未完全清醒的意识瞬间被激动的情绪淹没,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拥入怀中。


    “微澜。”他低声唤她,将脸埋进她温热的颈窝。


    “嗯……醒了?”夏微澜的声音里还带着朦胧的睡意,仿佛是被他扰醒的。


    他点点头,一边吻着她,一边哑声问:“这是哪里?我父亲呢?我只记得你来救我……后来发生了什么?”


    “这里是天狼军团的一个联络点。”她任由他吻着,手指穿进他柔软的发间,“你已经安全了,只是现在情况还有些复杂……先不说这些了。”


    她的声音柔软慵懒,像融化的蜜糖,带着丝丝入骨的媚意:“你既然醒了,不如我们做点……有趣的事?”


    这句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


    江朔浑身的血液瞬间被点燃。


    他撑起手臂,将她压在身下,颤抖的手指摩挲着,才发现她只穿着一层单薄的衣料。


    指尖寻到衣摆边缘,探了进去——


    夏微澜清楚地感知到江朔那份克制而笨拙的温柔。


    他小心翼翼,仿佛面对的是一件极易破碎的珍贵之物,不敢有半分莽撞。


    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却让感知变得异常清晰。


    在这样毫无保留的拥抱之中,两人的精神图景自然交汇,净化之力悄然流转。


    清冷的月光静静铺洒在无垠沙海之上,半透明的水母触须在夜色中舒缓摇曳,洒落点点微光。


    原本躁动翻涌的沙浪已归于平静,裹挟着砂砾的锋利风声也渐渐止息。沙丘在月华下温柔起伏,如同沉睡巨兽平缓的脊背,所有攻击性的棱角都被抚平。


    那只曾无比狂暴的银鳞沙蜥,此刻正静静伏卧在最高的沙丘之巅。它任由那些散发着微光的触须轻轻拂过自己背脊的尖锐骨刺、布满鳞片的狰狞长尾,乃至头颅,不再闪躲,也不再发出威胁的低吼。


    这是一片被温柔安抚与治愈后的精神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的气息才渐渐归于平缓。


    江朔仍紧紧搂着夏微澜,一动也不愿动。


    此刻,她在他怀里,他们之间没有距离——这一刻,她完全属于他。


    夏微澜也没有动。


    她似乎真的越来越喜欢江朔了,喜欢到舍不得打破此刻的宁静。


    只是这片刻温存之后,等待他的将是骤雨狂风般的命运。


    所有命运的馈赠,早已暗中标好了价格。


    夏微澜在心底轻叹,从江朔怀中伸出手臂,指尖慵懒地划过床头的触摸屏。


    柔和的灯光亮起。


    江朔低下头,凝视怀中的人儿。灯光下,她的肌肤泛着珍珠般莹润的光泽,双颊染着淡淡绯红,眼眸如浸在水中的黑曜石,迷离氤氲,眼角似乎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


    他越看越喜欢,越看越沉迷,禁不住低头,吻如细密的雨点,轻柔落在她的发间、额前和眉眼。


    察觉他的呼吸再度变得灼热粗重,她笑着轻轻推他:“别黏人啦……我想去冲个澡。”


    “我抱你去。”


    江朔嗓音嘶哑,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来,走进浴室……


    许久,夏微澜才腿脚微软地被江朔半扶半抱地拥出浴室。


    她慵懒地倚着他,任由他用柔软宽大的浴巾,细致地擦干她身上的水珠。


    衣柜里备有干净的衣物。


    夏微澜换了身舒适的卫衣与长裤,江朔也挑了一套轻便的休闲装。


    两人刚整理妥当,门外便适时响起敲门声。


    夏微澜解锁,门被推开,韩凛走了进来。


    江朔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是在韩凛的地盘上。


    他条件反射般地戒备起来,背脊绷直,下巴微抬,犹如宣告主权般,手臂牢牢地环住夏微澜的腰肢。


    韩凛却显得很平静。


    或者说他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江朔被带回来时,还处于昏迷状态,夏微澜在途中为他做了一次紧急净化。


    她拒绝进恢复舱,而是要求和江朔睡在同一张床上,理由是要利用向哨感应,继续修复江朔的精神图景。


    而此刻的江朔,显然已恢复了元气。


    空气中仍浮动着暧昧的余温,床铺凌乱,两人都是沐浴更衣后的模样,到底发生过什么,一目了然。


    韩凛的目光在江朔紧扣在夏微澜腰间的手上停顿了一刹,强行按下心底那股想要将她立刻夺回的冲动。


    他再次提醒自己,夏微澜不是战利品,不是可以争抢的女人。


    只有她给与,他们才能得到。无论是他,还是江朔。


    他抬眼看向江朔,语气平稳:“江议员找你。”


    江朔下意识瞥了一眼自己的手环——没有信号,这才接过韩凛递来的通讯器。


    “朔,你还好吗?”母亲的声音从那端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


    “我……还好。”江朔迟疑地回道。


    若不是韩凛的出现带来那阵微妙的气氛,他几乎觉得没有比现在更好的了——就在不久前,他还身处天堂,触碰到了朝思暮想的人儿。


    昏迷前的片段骤然闪过脑海。他神色一沉,嗓音紧绷起来:“父亲怎么样了?”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出一声低低的哽咽:“你父亲他,他死了。”


    江朔的手指猛地收拢,通讯器在他掌心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声音从喉咙深处逼出来:


    “怎么死的?”


    “朔,你听我说。”


    江芷岚的语调放得很缓,“为了维护你父亲的声誉,也为了你能够顺利接管星环集团,我们会对外统一口径。”


    她一字一顿,清晰而冷静:


    “你被机械教团的匪徒挟持。”


    “你父亲在营救你的过程中,中弹身亡。”


    通讯结束后,江朔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像是还没能真正消化“死亡”这个词的重量。


    过了很久,他才终于抬起眼,先看向夏微澜,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最终,他将目光转向韩凛。


    “……我父亲。”


    他声音嘶哑,阴沉,冰冷:


    “到底是怎么死的?”


    “你被带走后,微澜接到了你母亲的电话。”


    韩凛迎着他充满质疑的冰冷视线,语气平稳地回道,“她说你有危险。我们随即带人,追到了那座酒庄。”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给对方一个心理缓冲。


    “很遗憾。”


    “在混战中,你父亲被流弹击中,当场死亡。”——


    作者有话说:19次修文。


    第38章


    这个年关白塔很不平静。


    江定乾之死, 犹如一颗巨石砸进深潭,激起千层浪花。


    他留下的政治版图和商业蛋糕实在太过诱人,但凡有点实力和野心的人, 都想分一瓢羹。


    江朔犹如一台启动后就无法停止的机器, 在母亲的安排下,机械高速地运转着。出席新闻发布会, 正式接任星环集团总裁, 参加各类紧急会议,会见一波又一波心思各异的访客。


    除夕当天,江定乾下葬。


    这本应是白塔上流社会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日子,然而几乎所有的宴会都被临时取消。


    军政商三界的头面人物悉数到场, 黑压压的人群在雪幕中缓缓移动, 仿佛一条无声的黑色铁流, 流入江府。


    “群鸦的盛宴。”


    隔着漫天飘落的雪花,夏微澜坐在韩凛的车里,淡淡评价道。


    韩凛今日同样出席葬礼。


    他身着笔挺的将军制服, 胸前的勋章一律摘除, 只余一身肃黑, 冷硬而克制,昭示着对死者的哀悼。


    他侧目看她:“你真的不去?”


    夏微澜轻轻一笑:“我不想成为乌鸦中的一员。”


    韩凛凝视着她的眼睛, 语气低沉而笃定:“可你分明在担心江朔。”


    她偏头, 斜睨着他:“我不喜欢别人揣测我的心事。”


    “可我想真正走进你的心。”


    韩凛伸出双手, 宽大掌心包裹住她微凉的手背, 声音深沉郑重:“如果江朔追问真相,你不必替我隐瞒。你可以直接告诉他——江定乾,是我杀的。”


    夏微澜感到心底最后那道防线,正在悄然松动。


    这个男人, 看似铁血冷酷,骨子里却细腻而深情。


    处处为她考量,时刻顾及她的感受,不愿让她心中留下哪怕一丝阴影和负担。


    “他不会问的。”


    她轻声回道,“其实他什么都明白,为什么他母亲会给我打电话,为什么我们能那么快找到那座酒庄,他只是……不敢深究。”


    因为一旦深究——


    他就必须直面一个事实:


    他的母亲,和他的心上人合谋,联手杀害他的父亲。


    而他的父亲,也并非无辜。将亲生儿子带入机械教会,逼他狂化,要把他献祭,换取所谓的神之国度。


    剥开白塔第一豪门层层光耀的外衣,内里,是如此的不堪和残忍。


    所以,他明智地选择了沉默。


    并且相信,至少,他的母亲,和他的心上人,是爱着他的。


    夏微澜亲手为韩凛别上素白的小花,又替他理了一下衣领,目送他下车,汇入悼念的人流。


    她坐在车里刷手环。新闻时事的页面几乎被江定乾的葬礼刷屏,没多久,韩凛的照片也登上了头条。


    他神色肃穆,微微躬身,面对捧着遗像的江朔。


    江朔看起来消瘦得惊人,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色,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眼下覆着浓重的阴影,显然这几天未曾好好休息。


    可那份憔悴并未削弱他的气势,反而让他多出了一种被淬炼后的锋芒,犹如经过磨砺的宝剑,冷凝而又锋利。


    抓拍的角度极其巧妙,将两人目光相接的瞬间定格下来。


    隔着画面,仿佛仍能感受到那无形的张力——


    像是两道锋芒在空中短暂相撞,电光一闪而逝。


    夏微澜并没有等太久,韩凛便折返回来,身上还带着冰雪的寒意与葬礼上残留的焚香气息。


    车子缓缓驶离江府门前的道路。


    韩凛侧头,征询夏微澜的意见:“今天是除夕。我在郊外有一处宅子,要不要一起过去过年?”


    “远吗?”夏微澜问。


    “有些距离。”韩凛答道,“今晚住在那里,明天我送你回来。”


    夏微澜轻抬眼睫,带着一丝了然又玩味,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邀请她去他的私宅过夜,这心思,可谓是昭然欲揭。


    看着她这副清冷中又透出几分不自知媚意的模样,韩凛心旌一荡,差点没能忍住,想伸手去抱她。


    他手指蜷缩了一下,克制住冲动,保持商量的口气:“今晚,我想和你在一起。”


    夏微澜微笑着看着他,缓缓摇头:“抱歉,晚上我必须回家。”


    韩凛心头浮现一股微妙的怪异。


    他想起,救下江朔的那天晚上,已是深夜十一点,她依然坚持要回家。


    作为一名独居的女子,以两人目前的关系,她这样坚持回家,总让人觉得有些奇怪。


    莫非……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你家里……有什么需要照料的吗?”


    还被他猜中了。


    夏微澜勾起唇角,坦然回道:“是的,我家中养了一只宠物,我要是晚上不回家,他会发疯的。”


    “哦。”韩凛点了点头,心里更微妙了——什么样的宠物,会有这样高的“要求”?


    最终,韩凛调整了他的计划。


    他带夏微澜去了一家格调高雅的高级餐厅,两人安静地享用了一顿精致的年夜饭。


    饭后,两人来到餐厅的花园露台。


    夜空绽放起簇簇烟火,璀璨的光华在墨色天幕上铺开,化作万千流金碎银,和飘雪共舞。


    花园里还有其他客人,不少是成双的情侣。在这般美丽的光景下,许多人感动相拥,交换着温柔的吻。


    夏微澜含笑望向韩凛,韩凛也静静凝视着她。


    然后,他抬手轻轻扶住她的双肩。


    一个吻落了下来,轻柔地覆上她微凉的唇。


    气息里带着雪松的清冽、冬夜的冷风,以及冰雪般的纯净。


    雪花无声地栖息在两人肩头。


    头顶,又一束焰火盛放,映亮了彼此的眼眸。


    两人度过了一个温柔美好的夜晚。


    离开餐厅前,夏微澜又点了几样菜,要打包带走。


    韩凛看在眼里,虽觉得奇怪,但没有多问。


    回程的车里,两人静静相拥。


    车窗外的夜空,新年的烟花一簇簇升起,细雪无声,飘落在白塔的大街小巷。


    车子最终停在了事务所门前。


    车门滑开,夏微澜倾身,在韩凛唇上落下一个温柔的告别吻。她正要下车,却被韩凛一把握住了手腕。


    回首,只见男人英俊的轮廓隐没在暗影中,眸子犹如黑夜闪烁的星子,亮的惊人。


    声音压得极低极沉:“可以去你家坐坐吗?”


    她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浅淡飘忽的微笑:“好。”


    韩凛跟着夏微澜步入事务所门厅,本以为会上楼,却见她刷开了通往地下室楼梯的门禁。


    他有些意外——夏微澜竟住在地下室?


    通道内并无预想中的阴冷潮湿,空气干净清爽,显然通风系统完善。壁灯洒下柔和的暖光,照亮向下的阶梯。


    尽头是一扇普通的民居门,一旁装着门铃,浅灰色的门板上还悬挂着一个精致的干花花环,透出几分温馨。


    夏微澜没有立刻开门。她转过身,背抵着门板,目光再次投向韩凛,再次确认:“你……真的想进去吗?”


    韩凛心中的猜测愈发笃定:她家里一定有什么。


    他点头,眼神坚定。


    他想更深地了解她,真正踏入她的世界,她的生活。他无法再忍受那种始终徘徊在她心门之外的感觉。


    她美得像一个易碎的幻影,短暂停留于他的指尖,仿佛只要他试图握紧,就会从指缝间悄然消散。


    一切的温存和甜蜜,都只是一场梦。


    “好吧。”


    夏微澜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可以进去,但是你要答应我,无论你看到什么,都绝不可泄露我的秘密。”


    韩凛神色严肃起来:“我发誓,绝不泄露你的秘密。”


    他一贯冷静的声音不自觉染上了感情:“微澜,你可以完全信任我。我愿意把心剖出来,交给你。”


    “人心易变。”


    夏微澜抬手,指尖隔着制服,轻轻点在他的心口:“把心剖出来,倒是个好主意。毕竟人死了,心也就不会变了。”


    韩凛一把握住她的手指,眼底掠过一丝痛楚:“只有我死,你才肯信吗?”


    “那倒不必。”夏微澜语气依然轻柔,“让我在你的精神图景里,留一个标记就好。”


    向导在哨兵的精神图景中留下标记,意味着控制。


    韩凛目光灼灼,郑重地回道:“可以。”


    他爱她,毫无保留。如果这样能换来她的信任,他愿意交出一切,包括对自己精神领域的控制权。


    “当真?”夏微澜的语气却显得随意,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那我就不客气了。”


    话音落下,她踮起脚尖,双手环上他的脖颈。韩凛顺势托住她的腰,稳稳将她抱离地面。


    两人的视线骤然齐平。


    “标记后,你就是我的了,可没有反悔余地哦。”


    她提醒道,声音带着一丝笑意,那缕熟悉而又危险的幽香,是如此的近,直往他鼻尖钻。


    他喉结滚动,嗓音低哑:“……不用进屋吗?”


    “半永久标记,不用做你脑子里想的那件事。”


    她噗嗤一笑,就这么随意地将额头贴了上去,仿佛标记这位武力盖世、手握重兵的狼王,在她眼中,和落下一个吻同样简单。


    韩凛心神微荡,闭上双眼,毫无保留地敞开了自己的精神图景,如同每一次接受净化时那样。


    广袤的雪原松林之上,月光水母悄然降临。半透明的触须漫天舒展,洒落星辉般的光点。


    一股炽热而深邃的灼烧感,划过意识的表层。灵魂为之轻颤,带来一瞬恍惚的失神。


    雪原松林之上,一颗新星悄然亮起——


    那是她留下的精神印记。


    时间仿佛只流逝了一瞬,又仿佛被拉长至永恒。


    直到夏微澜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他才恍然回神,将她稳稳放下。心中仍在回味着那灵魂为之战栗的刹那。


    他无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干涸的唇,声音低沉地问:“为什么……不永久标记?”


    半永久标记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淡化,甚至能用特殊的精神力仪器强行抹除。


    她偏头,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问出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你会做饭吗?”


    “……不会。但我可以学。”


    “等你学会做饭,并且让我满意的时候,再谈永久标记的事吧。”她戏谑道。


    韩凛默默松开了扶在她腰间的手,心中暗想:或许,真的该去报个厨师班。


    夏微澜转身,刷开了房门,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韩凛踏入房门的瞬间,立刻感知到一股强大而极具存在感的气息。


    是哨兵。


    暗室的铁笼内,金发哨兵正静静盘腿而坐。他感知到主人的归来,同时也清晰地捕捉到了她身边那道陌生的气息。


    碧蓝色的眼眸倏然抬起,眸光锐利——


    宛如暗室中骤然出鞘的一抹剑光。


    第39章


    夏微澜神色自若, 招呼韩凛进门。她在玄关换了鞋,随手从鞋柜里取出一双来客用的拖鞋递给他。


    那是一双浅灰色绒面的男士拖鞋,干净柔软, 带着些许使用过的痕迹。


    韩凛的目光停留了一瞬, 什么都没说,换好鞋, 走进室内。


    室内陈设典雅, 布置温馨,灯光柔和,一切都恰到好处,看得出, 装修是用了心的。


    夏微澜一边解开大衣扣子, 一边朝暗室走去。


    当着韩凛的面, 她抬手,将掌心按在墙面的一处暗藏的机关上。


    原本与墙面融为一体的暗门无声滑开。


    两个哨兵的视线,隔着铁笼的栅栏, 在空中悍然相撞。


    雷昂毫不掩饰自己的敌意, 碧蓝色的眼眸冷得像覆了一层寒霜, 目光锋利而直接,带着原始而危险的警告。


    韩凛眼中掠过一瞬讶然。


    他万万没想到, 令他感到威胁的哨兵, 竟是被关在铁笼里。


    他的目光落在对方脖颈上那个黑色金属项圈上, 浮现一个荒诞的念头:难道这就是夏微澜圈养的“宠物”?


    夏微澜走到铁笼前, 打开笼门。


    雷昂立刻钻出铁笼,单膝触地,伏跪在她脚边。


    “主人。”他低声呼唤,和往常一样, 身体前倾,将额头与脸颊轻轻贴上她柔软的身体,满是亲昵和依赖。


    韩凛眼底泛起深幽的波澜,他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夏微澜口中的“宠物”,就是眼前这个强大而危险的哨兵。


    他是谁,为什么会被关在笼子里?


    她身上,到底还隐藏着多少秘密?


    对这些疑问,他没有出口,而是静静地看着夏微澜,等待她的解释。


    夏微澜摸了摸雷昂的头,对韩凛说:“他叫雷昂,曾是WCL的实验样本,我把他带了回来。因为他状态还不稳定,所以需要关在笼子里。”


    竟然是WCL的实验样本!


    韩凛心头微震:“监察厅正在通缉一名逃脱的狂化哨兵……”


    夏微澜点头:“没错,就是他。”


    韩凛忍不住问:“为什么?”


    “这件事说来话长,等会再慢慢聊吧。”夏微澜回道,垂眸对雷昂说:“起来吧。我给你带了晚餐。”


    雷昂起身。


    夏微澜向他介绍:“这位是韩凛,收起你的爪子,不许无礼。”


    她在两人的精神图景中都留下了标记,因此能清晰地感知到他们此刻的情绪波动——雷昂翻涌的嫉妒与杀机,韩凛冷静之下的惊疑与审视。


    “你们对我都很重要,所以,我希望你们能好好相处。我并不想把时间和精力花在调节身边人的关系上。”


    她望向雷昂:“如果你不听话,我会惩罚你。”


    接着目光投向韩凛:“如果你不能接受,可以离开。”


    韩凛心底深深地沉下一口气。


    他明白了,这名哨兵在夏微澜心目中的地位。


    这是一种视为“己有物”的感情,而他,是外来者。


    他靠近一步,当着雷昂的面,揽住夏微澜的腰肢,将她带入怀中。


    “你知道的。”他望进她的眼睛,声音低沉坚定:“我不可能离开。”


    雷昂下意识地想去争夺,手指却停留在半空,因为他想起主人的警告。


    他不怕惩罚,但他害怕她不高兴。


    于是他只得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强大的陌生哨兵,将他心爱的主人揽入怀中,还吻上了她的唇。


    他握紧拳头,指节发白,在极度地忍耐。


    韩凛只是轻触了一下夏微澜的唇。


    他素来行事冷峻,不喜在人前流露亲密。


    但此刻,他是在宣示主权。


    如果她身边的情人注定不止一人,那么首席的位置,必须得是他。


    在他松手的瞬间,雷昂再也忍不住,一把攥住了夏微澜的手腕。


    夏微澜垂眸,看向那只紧握却不敢用力的手。


    对于一个“宠物”来说,这可算做对主人的冒犯。


    然而,当她迎上他那双交织着倔强、委屈和不甘的碧蓝眼眸时,心禁不住软了下来。


    她反握住他的手,放缓了语调:“走吧,先去吃饭。”


    夏微澜打开餐盒,将从餐厅带回来的菜肴摆在桌上。


    雷昂原本低垂的眉眼不由亮了起来。


    并不是因为菜色看上去格外精致丰盛,而是因为——


    他能清楚地感受到,她在外出时,依然惦记着他。


    她记得给他带吃的。


    她没有忘记他。


    不管她和伊莱还是韩凛亲近,她的心目中总是有他的一席之地。


    这么想着,他心口一阵发热,再次开心起来,精神体的尾巴在虚空中摇了又摇,差点露出来。


    夏微澜还带回了半瓶未喝完的红酒。


    她从橱柜取出三只高脚杯,注入酒液,两个杯子注了大半杯,另一杯只有浅浅一层。


    她把只有一点酒的杯子推到雷昂面前。


    另外两杯,一杯留给自己,一杯递给韩凛。


    “新年快乐。”


    她举杯,向两名哨兵致意。


    “新年快乐。”


    韩凛抬手,和她轻轻碰杯。


    雷昂只觉记忆中似乎像是有什么正在复苏。


    他也举起酒杯,小心翼翼地碰向夏微澜,说了声:“主人,新年快乐。”


    三人各自饮下杯中酒。


    夏微澜留意着雷昂的反应,见他神色如常,没有异常反应,才放下心来。


    毕竟,对一个尚未完全恢复的狂化哨兵而言,酒精的刺激是有风险的。


    但是,在除夕这样一个特别的日子里,她不想和韩凛举杯庆祝时,把他一个人落在一旁。


    而且有韩凛在,即便出了状况,也可以帮着镇场。


    餐桌一侧,雷昂安静地吃着饭。


    另一侧,夏微澜与韩凛一边喝酒,一边随意交谈。


    话题渐渐转回到她先前未说完的部分。


    她看向雷昂,问:“你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我时的情景吗?”


    雷昂茫然地摇了摇头。他的意识是从一片混沌中逐渐复苏的。自他拥有记忆起,眼中便只有她的身影。


    夏微澜触碰手环,调出光屏,向雷昂展示一张图片:“那这个呢,还记得吗?”


    屏幕上,是WCL醒目的橙色标志。


    雷昂神色骤然一变。


    那抹橙色像一枚钝器,敲在意识深处。


    不是完整的画面,而是一连串破碎的感受——刺目的白光、金属的冰冷触感、神经被拉扯的剧痛,还有无数次被强行唤醒、又被压回黑暗的循环。


    他呼吸变得粗重不稳,手指无意识地攥紧。


    夏微澜收起图片,伸过手来,轻轻覆盖上他青筋凸起的手背:“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她的声音很温柔。雷昂绷紧的神情一点点松动下来,他深深吸了口气,像是从黑暗边缘被拉了回来。


    夏微澜继续说道:


    “WCL,白塔中央实验室,我是在那里遇到你的。”


    “半年前,我被安排去给你做净化。在你的精神图景里,我看见了‘黑塔’。”


    “黑塔”两个字一出口,韩凛的神色明显为之一变。


    夏微澜抬眼看他,平静地说:“雷昂,本是黑塔的哨兵。”


    在白塔的字典中,黑塔是一个禁忌的词汇。


    它位于污染区深处,是一个无法被监测和定位的特殊区域。


    传闻那里驻扎着一支特殊的哨兵军团,他们不依赖向导的疏导和净化,与自身精神体融合,处于半人半兽的状态,被称为“黑暗哨兵”。


    “三年前,我母亲带队深入污染区,调查‘机械之眼’的起源,自此失联。”


    夏微澜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仅仅是在陈述一件旧事:


    “官方封锁了消息,但据我自己的调查,那支队伍失联前,最后的行动方向,就是黑塔。”


    “而雷昂被押送回白塔的时间,也正好是那个时候。”


    韩凛神色凝重地说:“所以你将他带出来,是认为他可能知道你母亲的下落?”


    夏微澜点头:“即便他不知道,至少,他能带我找到黑塔。”


    “黑塔?”韩凛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你要去那里?”


    夏微澜没有回答。


    但她脸上的表情,已经给出了答案。


    韩凛倏然起身,语气坚决:“无论你去哪里,我都可以提供支持,陪你一起去。但黑塔不行,那里不是普通的危险区域,而是现有科技和认知都无法解释的禁区!”


    “我知道。”夏微澜语气平静,“所以我需要雷昂。他是我的引路人。”


    “军方曾多次对黑塔采取行动,没有一次成功,每一次都伤亡惨重。”


    韩凛深吸一口气,望着夏微澜,言辞恳切:“微澜,我从不怀疑你的能力和决心,但是,这件事,超过了个人能力的范畴。”


    夏微澜目光投向虚空的某处:“从我母亲失踪那天起,那只眼睛,那座塔,就反复出现在我的梦里。它在呼唤我……我必须去。”


    空气凝固了片刻。


    韩凛停在她身后,双手握住她的肩,掌心抚摸,又像是觉得不够,大手扣住她的后脑,将她按向自己怀中。


    “好。”他的声音沉在胸腔里,透着决意,“既然你一定要去,那我就跟你一起去。”


    夏微澜心头微震:“你不必……”


    “既然我说服不了你,”他打断她,“那你同样也说服不了我。无论前面是什么,一起面对。”


    雷昂旁听着两人的对话,敏锐地抓住了核心:主人要去某个地方,需要他带路。


    他起身,走到夏微澜身侧,单膝跪地,将脸颊轻轻贴上她的膝盖,低声说:


    “主人,无论您去哪里,我都会追随。无论您要我做什么,我都不会犹豫。”


    被两个强大的哨兵拥着,感受到他们发自肺腑的情意,夏微澜素来平静的心湖,终于泛起了涟漪。


    长久以来,她习惯独自承担一切。


    而此刻,命运似乎第一次提供了另一种可能——信任,以及分担。


    韩凛与雷昂之间暗涌的敌意,仿佛也在这一刻悄然消融。


    因为他们拥有了同一个目标。


    气氛静谧的出奇,直到夏微澜的手环传来震动。


    韩凛松开她。


    她低头瞟了一眼,是江朔的来电。


    她平复了一下呼吸,接通通讯。江朔低沉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微澜,你在家吗?”


    “在。”


    “你要的那份档案,我刚拿到。”他说,“我现在就在你事务所门口。”


    夜空还在飘雪,烟火越来越盛。


    快到新年十二点了。


    江朔站在事务所门前,仰头望着夜空,任凭冰冷的雪花落在他的脸上。


    父亲的葬礼在今天结束。


    之后,他正式接管了星环集团的最高权限。


    他记得她的嘱咐,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她要求的那份机密档案拷贝出来。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她了。


    也连续几天没有入眠。


    整个人犹如一台持续超载、濒临极限的机器,急需来自她的修整。


    他的目光落向事务所的门口。


    门开了,她走了出来,肩上只随意搭着一条披肩,身形在雪夜与灯影间显得格外纤柔。


    他紧绷了许久的神经微微一松,正要举步上前——


    脚步却蓦地顿住。


    她的身后,跟着另一个男人的身影。


    是韩凛。


    第40章


    江朔的身形僵在原地。


    原来今晚, 她是和韩凛在一起。


    也是,他从来就不是她的唯一。


    一股浓重的酸涩猛然袭上心头,携裹着连日积压的疲惫、丧亲的悲伤与无处宣泄的愤怒, 几乎要将他击垮。


    “江朔。”夏微澜走到他面前, 轻声呼唤,关切地打量着他:“你看起来状态很不好。”


    “微澜。”江朔勉强扯出一个笑, 强迫自己不去看她身后的韩凛, 伸出手臂将她拥入怀中。他低头将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柔:“我想你了。”


    说来也怪,在拥她入怀的那一瞬间,心头那些翻腾汹涌的情绪骤然平息了下来, 连带耳边呼啸的风雪, 都似乎变得温柔宁静。


    原来, 一切都不重要。


    只要能这样抱着她,他的世界就能获得宁静。


    夏微澜能感知到他此刻脆弱又敏感的心境。


    这些天他经历了太多,急需来自她的慰藉。


    只是今晚, 命运似乎刻意让所有人都聚在了一起。


    她略一思索, 在他怀中问:“要进屋吗?”


    他用力点头, 几乎是急切地问:“可以吗?”


    “可以,不过我想在你的精神图景中留个标记。”夏微澜回道。


    都是些危险又强大的哨兵, 让他们聚在一起, 她必须确保自己能掌控局面。


    “那就永久标记我吧!”


    江朔将她抱的更紧了, 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身体里, 动情地说:“让我成为你的专属哨兵,成为你的一部分,永远都不分离。”


    永久标记,是一种终身契约。


    被标记的哨兵, 其精神图景将永久向标记他的向导敞开。向导不仅能感知哨兵的精神波动,还能通过共感,控制哨兵的感官和意志。


    这本是向导与哨兵之间一种独特的精神链接,却因被质疑为“精神控制”而备受争议与限制。白塔为此颁布专门法规:凡被向导永久标记的哨兵,不得在政府及军队担任要职。


    当年,夏微澜外祖母政治生涯的终结,决定性的一击,便是被揭发——时任军队总参谋长的上将,竟是她永久标记过的专属哨兵。


    夏微澜在江朔怀中轻轻摇头。她拽了拽他的衣襟,示意他低下身。


    江朔顺势滑跪在她面前,仰起脸,目光轻颤,写满渴求。


    夏微澜俯身,挑起他的下巴,额头与他相抵,唇瓣轻轻相贴。


    就在标记完成的那一刹那——


    夜空骤亮,万千礼花齐绽,白塔的新年钟声轰然敲响。


    江朔双眼微阖,浑身轻颤不已,尚未从那灵魂被烙印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韩凛上前一步,将夏微澜揽入自己怀中,紧紧抱住。


    钟声回荡不绝,璀璨的焰火在三人头顶次第盛放,雪花无声飘落。


    新的一年,到了。


    等江朔从那阵恍惚中回过神后,夏微澜把他从雪地里拉起,说:“走吧。”


    江朔任由她牵着,像一只乖乖的小狗,跟着她走进事务所,来到地下室的入口处。


    和韩凛一样,他眼中也闪过一丝意外——没想到她会住在这里。


    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试探地开口:“我名下有几处房产,环境都不错,要不……你挑一处搬过去?”


    夏微澜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听起来,像是你要包养我?”


    “当然不是!”


    江朔立刻否定,随即低低解释了一句:“只是想让你住的更舒服一点。”


    “我现在这里也不错。”


    夏微澜回过头,望向默默跟在身后的韩凛,问:“对吧?”


    “是不错。”韩凛回道。


    他不是没动过给她换个更好住处的念头,但他很清楚——她不在乎这些。


    她出身名门,自幼见惯世间繁华,仿佛对一切物质享受和世俗荣光都产生了免疫力。


    有,她就享受,没有,也无所谓。


    这世间有那么多条路。


    以他和江朔的能力,足以在她脚下铺就一条锦绣大道。可她偏偏,要走那条最险恶的路。


    想着她执意要去黑塔,他的心情就沉重下来。


    可是转念又想。


    他为什么会在见她第一眼时,就被她深深吸引,生出非她不可的念头,不就是因为她身上有种吸引他的独特气质吗?


    以前他只是本能地被吸引,说不清那究竟是什么。


    而现在,他似乎一点点明白了。


    明白的越多,理解的越深,就越发沉溺,无可救药。


    夏微澜推开房门,请江朔进屋。


    江朔的视线,猝不及防地撞上一双冰冷的碧蓝色眼眸。


    夏微澜神色如常地介绍:“他是雷昂。”


    又对雷昂说:“江朔。”


    江朔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她家中,竟然还有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哨兵!


    而雷昂的内心,几乎要失控地咆哮起来——


    又一个!


    怎么又来了一个?


    看着两人无声对峙的紧张样子,夏微澜无奈地叹了口气:“重申一次,能好好相处的,留下。不能的,请离开。”


    说着,她解开披肩,雷昂立刻接过,仔细地挂在衣架上。


    她在壁炉前的沙发坐下,朝江朔示意:“坐吧。”


    韩凛虽然只比江朔早到了一会,俨然已是一副主人模样。他给夏微澜倒了一杯红酒,递到她手上,随口问江朔:“喝吗?”


    江朔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字来:“喝。”


    夏微澜手搭在沙发靠背上,侧身对韩凛说:“既然人都齐了,再干一杯吧。”


    于是韩凛又倒了三杯酒。


    他坐在夏微澜的左侧,江朔坐在右侧,雷昂则跪坐在她脚边的地毯上。


    四只盛着暗红酒液的杯子轻轻相碰,同时响起一句:“新年快乐。”


    半杯酒下去,夏微澜有了些许微醺的松弛。她索性斜身靠进韩凛怀里,腿半蜷在沙发边缘,脚尖无意识地抵在雷昂的肩头。


    韩凛单手轻揽着她的肩,将她半拥在怀。雷昂则绷紧了身体,一动不敢动,生怕她的脚尖滑落。


    江朔有种置身于荒唐梦境的感觉。


    他饮下杯中的酒液,心头泛起苦涩:这就是他的微澜,他心心念念了许多年的女孩。


    从前他不懂,只知道在她面前固执和傲娇,一次次惹她生气,不知错过了多少靠近的机会。


    等他终于学会放下姿态,能够触碰到她时,却发现她早已被其他男人环绕。


    他没有忘记来意,从外套内侧的口袋中取出一个便携式存储球,交到夏微澜手中:“这是你要的资料,我原封不动地拷贝了过来。”


    夏微澜接过存储球,拇指轻触开关。上方立刻浮现一道光屏,提示输入访问密码。


    江朔低声提醒:“你的生日。”


    夏微澜心头微微一动,想起不久前向她传递内部资料的某人。


    她输入密码,文件顺利解锁。里面是上百份文档与视频。她依照日期排序,点开了第一段录像。


    画面亮起的一瞬,她的目光骤然定住。


    没错,画面中央那个对着镜头的女子,正是她的母亲——夏疏影。


    背景是一片荒芜的废土,远处依稀可见旧时代的废墟,昏黄的地平线上,悬浮着一只诡异的眼睛——机械之眼。


    夏疏影穿着一身利落的作战服,背负武器,看起来更像一名战士,而非学者。


    对着镜头,她清晰严谨地汇报:“10月15日,踏出北境防线的第一天。机械之眼的高度角:1度;方位角:32度。”


    夏微澜快速点开后续影像,几乎每一段都是同样格式的汇报,日期在推进,背景在变化,机械之眼在天空中的位置不断抬升。


    她直接拖到了最后一份视频。


    “10月28日。机械之眼的高度角:78度,方位角:32度。”


    视屏中的夏疏影冷静依旧,只是面颊明显消瘦。她直视镜头,语调冷静决然:


    “用于屏蔽电磁脉冲的防护设备已达到最高阈值。从今天起,我们将所有电子设备留在原地。这是我的最后一份影像记录。”


    她随后转动镜头,缓缓对准天空。


    画面中,机械之眼正悬于天顶。


    琥珀色的巨大瞳孔内,密密麻麻的数字流光无声流转,冷静、精确,像是在等待这支科学考察队的到来。


    录像结束,画面归于黑暗。


    夏微澜仍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久久未语。


    壁炉的火光静静地映照在她的脸上,而她的神思仿佛还停留在那片废土之上,停留在母亲最后一次抬头仰望机械之眼的瞬间。


    韩凛率先打破沉默:“还有很多电子文档,我们分工合作,尽快还原当年的真实情况。”


    夏微澜回过神来,点头:“好。”


    她将光屏重新展开,快速浏览文件目录。


    “我看视频和日志记录。”她说,“你负责技术报告和实验数据。”


    韩凛应声:“明白。”


    江朔接过话来:“实验数据可以交给我,星环的内部系统我更熟。”


    夏微澜瞥了他一眼:“你几天没睡觉了?先去休息一会吧。”


    江朔感到她的关心,心中顿时间涌现一股暖意,他说:“没事,也许我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这句话有效地调节了气氛。


    夏微澜噗嗤一笑:“好吧。”


    壁炉里火焰静静摇曳,光屏上数据流淌,三人沉浸在各自的工作中。


    雷昂发现自己似乎无事可做。


    他想了想,起身去厨房准备了茶点,放在茶几上。然后重新跪伏在夏微澜脚边的地毯上,仰着脸,安静地望着她专注工作的侧影。


    韩凛忽然出声:“微澜,看这个。”


    夏微澜把视线移过去,这是一份军方报告,记录了一名黑暗哨兵的被俘经过,正是雷昂!


    报告很简短:军方的搜救队在黑塔地界边缘进行搜寻时,发现了一名濒临狂化的黑暗哨兵。他的身体与精神体狮子半融合,处于危险的半兽化状态。


    军方付出相当大的代价才将其制服。目标被控制时,口中反复喃喃着一个词——


    “钥匙。”


    夏微澜蓦地转过身,看向雷昂:“钥匙?你还记得吗?是什么钥匙?”


    雷昂像是被这个词击中一般,浑身一颤,眸光凝滞,仿佛某段被封存的记忆正被强行撬动。


    在三人密切的注视下,他眉头越拧越紧,呼吸逐渐急促,最终痛苦地抱住了头:“主人……我知道这个词,但是我想不起来,什么都想不起来。”


    夏微澜从沙发上滑落,搂住他的头,手轻抚着他的发顶,柔声说:“不急,慢慢想。”


    她又看向另外两人:“你们也休息一会吧,今天就到这里,明天再继续。”


    韩凛颔首,没有反对。


    江朔也滑下沙发,挪到她身后,双臂环住她的腰,脸贴在她的背上,像只乞怜的小狗般低声央求:“微澜,今晚想和你一起睡。”——


    作者有话说:和现实中的时间恰好重合。


    祝大家新年快乐!《 》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