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宿营地四周是细碎的石头, 经过长年的风化,棱角早已被磨平,膝盖和掌心碾压上去, 能感到粗粝的质感。
江朔缓缓移动, 银灰色的瞳孔里燃着幽暗的火,粗重的喘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湿雾, 屈辱和兴奋在体内交缠, 打颤。
夏微澜抱臂倚靠着车门,饶有兴味地欣赏着他的爬姿。
其实对她的小狗们,她在人前一向给足面子,绝不会下达任何让他们难堪的指令。
哪怕是在韩凛面前, 她也会下意识地维护他们的体面。
而现在不同。
在场的两只, 都是她的狗。
没有旁观者, 无需掩饰。
她正好可以放飞自己邪恶的一面。
车内,雷昂依然跪着,尽职尽责地准备三人的晚餐。
他牢记着夏微澜的口味, 从食品库中选出她喜欢的罐头和即食食品。
她最喜欢的是一种拆开包装就会自动加热的米饭, 她不喜欢味道重的食品, 比起肉食,她更喜欢蔬菜。
雷昂一一准备好, 摆放在小餐桌上。
江朔终于完成了指令, 停在夏微澜的脚边。
他再次将自己的尊严碾碎, 毫不保留地呈上。
他甚至觉得, 即使她要碾碎他的心脏,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把心掏出来,放在她的脚下。
夏微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知道错了?”
“知道了。”
江朔低哑地应声。
那带着训诫意味的声音,像一阵细微的电流, 沿着他的脊椎一路攀升。
他甚至隐隐期待,她能再做一些更过分的事情,比如像上次在车里那样,狠狠地踩他。
可外头实在太冷了。
寒风贴着皮肤钻进骨缝,夏微澜已经有些受不住。
她丢下一句:“上车吧。”便转身登上了车。
江朔立刻跟了上去,将车门关好。
雷昂第一时间察觉到她身上的寒意,立刻把毯子裹到她身上,语气里满是心疼:“下车的时候,应该披件大衣。”
“就下去透口气,懒得麻烦。”
夏微澜随口回道,把手探进雷昂的衣襟里取暖,立刻感受到滚烫的体温。
雷昂则被冰的爽极了,唇角止不住上扬。
江朔等自己身上的寒气稍稍散去,才凑近她,问:“脚冷不冷,我帮你暖。”
见她没有拒绝,他脱下她的鞋袜,撩起衣服下摆,把那对小脚捂进了自己怀中。
她的手贴在雷昂结实健壮的胸肌上,
脚却踩着江朔棱角分明的腹肌。
都是极其富有弹力的触感,夏微澜微微眯起眼,理所当然地享受她的女王待遇。
很快,她的手脚都暖了起来。
可他们却谁也不舍得先放开。
一人喂饭,一人夹菜。
方才还暗暗较劲的两个人,此刻却配合得出奇默契,节奏一致,将他们的主人伺候得妥妥帖帖、舒舒服服。
饭后,三人商量了一番明天的行程安排。
雷昂将后座放倒,把床板完全拉开,拼成了一张双人床。
夏微澜让两人背过身,她脱下外层的战斗服,只留着贴身的背心内衣,钻进了睡袋。她对睡眠条件的要求比较高,不喜欢和衣而眠。
两名哨兵轮流值守,前半夜江朔,后半夜雷昂。
雷昂拿着自己的睡袋,却迟迟没有摊开。
他迟疑地看向夏微澜,问:“主人昨晚说冷……要不,今晚我们用一床?”
正准备去前座值夜的江朔,听到这句话,恨的咬牙切齿,只觉雷昂无耻之极。
但转念又想,如果她答应了,那么下半夜,轮到他休息,他是不是也可以抱着她睡呢?
在两道复杂又隐隐渴望的目光注视下,夏微澜想了一下,回道:“好啊。”
她体质畏寒,这个睡袋的保暖性能对哨兵来说也许是足够了,对她来说,还是冷。
睡袋足够宽敞,雷昂钻了进来,也不拥挤。
而且他一只手枕在她头下,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肢,腿还搭了上来,把她整个人牢牢圈在他怀里,就等于他一个人占位。
江朔看见睡袋口,夏微澜只露出一丝秀发,而雷昂则是一脸无比幸福、无上享受的满足神情。
他酸溜溜地熄灭车灯,转身去驾驶座守夜。
睡袋里,雷昂兴奋不已,根本就睡不着。
心心念的主人就在他的怀里,被他的手臂紧紧圈着,呼吸交错,体温交融。
他在她耳边低低央求:“我想亲亲主人……可以吗?”
得到她的首肯后,他立刻身体滑下,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托住她的后脑勺。
回想着她下午的教导,提醒自己不要莽撞,要轻,要慢,像对待一滴易碎的露珠一般,覆盖上她的唇。
这是一个极其缠绵的吻。
黑暗中,只剩下细碎亲昵的水声,夹杂着偶尔急促的换气。
两人都不由动情起来。
雷昂想起他曾见过的,她和韩凛亲密时那妩媚的样子,忍不住把手探向她的腰线。
却被她按住。
就在他以为被拒绝的时候,听见她在他耳边轻轻地说:“我教你。”
她带着他的那只手,犹如在黑暗中探索宝藏一般,指引他在她的肌肤上游弋。
他的呼吸越发急促起来,眸子在黑暗中灼灼发亮,瞳孔忽而收紧,忽而放大,像是踏入了某个从未抵达过的新世界。
她的肌肤是如此的柔滑,美妙的触感令他指尖发颤。
当感受到那丝丝湿意后,他禁不住地出声:
“主人……我好渴。”声音嘶哑暗沉:“……让我尝尝。”
夏微澜咬着下唇,沁出湿汗的手指没入他柔软的发间,轻轻向下牵引。
滚烫的呼吸,随之沉入更深的黑暗。
他是一个优秀的学生,她只是带着他的手指游弋了一番,他便知道,如何用舌巡礼。
和昨夜独睡一个睡袋、手脚冰凉相比,此刻的她简直像是身在火炉,肌肤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但随即就被他的舌尖一一带走。
许久,他终于把头钻出睡袋,唇上泛着湿润的水光,在黑暗中清晰可见。
他抱着软软的她,在她耳边低声央求:“主人……我好难受……帮帮我。”
看在他提供了一次高质量的服务的份上,夏微澜终于伸手握住了他。
依然是命令的口吻,音调却绵软的犹如浸过水:“准备好纸巾。”
明明是她躺在他的怀中,被掌控的却是他。
他的快乐、颤抖、崩溃与满足,都来自她的给予。
他伏在她肩头,喘着粗气,像一头耗尽力气的狮子,虚弱绵软。
夏微澜却还想欺负他。
她捧起他的脸,轻轻啄过他的唇,将沾着他气息的手指递到他唇边,命令他:“清理干净。”
他乖乖照做,把她的手指舔的干干净净。
夏微澜重新把头靠进他的怀里,餍足地勾起唇角,低声命令:“睡吧。”
车行颠簸,倦意很快将她拖入沉睡。
梦境里是漫天的风雪。
黑塔的塔尖隐没在呼啸的风雪之中,只剩下模糊而高耸的轮廓。
她身处冰天雪地之中,身无寸缕,却并不觉寒冷——温厚的兽毛覆盖着她的身体。
抬眼,她接触到一双碧蓝阴沉的兽瞳。
那是一头体型庞大的雄狮。雪花无声地落在它浓密的鬃毛与额顶,长睫凝着细碎霜晶,每一次呼吸都呵出团团白雾。
它沉沉地锁住她,目光黏稠、灼热,带着某种近乎偏执的渴望。
狮子张开了嘴,森白獠牙清晰可见——可它并未咬下,而是伸出粗粝的舌头,重重地舔过她的肌肤。
夏微澜本能地轻颤,脆弱地扬起脖颈,眼角被刺激出生理的泪水。
她恍惚地看着它,觉得它像是雷昂的精神体,又似乎不是。
那头黄金狮子早已被她驯服,不该对她展现出这般强烈的侵略性。
在它埋头深舔之际,她强忍着战栗,伸手抓下一把鬃毛。透过朦胧的泪眼,她看见手中的毛发并非黄金色,而是更浅淡的、近乎铂金的色泽……
她猛然惊醒,大口喘气。
动静惊动了抱着她睡的雷昂。
“怎么了?”他立刻撑起身,声音带着未醒的沙哑与急促。
就连前座的江朔也被惊动,一把拉开隔门扑到铺边,紧张地问:“出什么事了?”
夏微澜缓了片刻,呼吸才渐渐平复,她回道:“做了个奇怪的梦。”
她把梦境内容说给两人听,包括之前的几次梦境。
江朔怒火中烧,一把揪住雷昂的衣领将他从睡袋中拖出来,拳头攥紧:“你竟敢在梦里骚扰她?!”
雷昂却是一脸若所有思,他没有理会江朔的怒火,而是深深回望夏微澜:“出现在主人梦境里的……不是我。”
夏微澜心下一动,想起雷昂前日说过的话,脱口而出:“难道是……墨菲斯?”
雷昂神色凝重地点头。
污染地深处,黑塔内部。
铂金发色的青年缓缓睁开双眼,碧蓝的眸底燃烧着幽邃的火焰。他意犹未尽地轻舔唇角,仿佛仍能尝到那一缕虚幻却鲜明的甜。
她的气息,比他预想的还要甜美。
一旦尝过,便此生沉沦,欲罢不能。
回味片刻,他起身推开沉重的雕花木门,步入外侧回廊。俯身下望——
下方是一座恢宏的长厅,已有上百年未曾启用,原本积尘结网,死寂如墓。
而此刻,四壁灯火逐一点亮,黑暗哨兵们沉默地穿梭其中。
他们清扫地面,拂去尘灰,揭开覆在家具、古董与一幅幅古文明名画上的厚重幕布。
一切有条不紊,寂静中涌动着无声的筹备。
这一切,都是为了那场即将举行的盛大婚礼。
而新娘——
此刻,正在来的路上。
第52章
后半夜, 江朔终于如愿将夏微澜圈进怀中。
她温软的身体贴着他的胸膛,呼吸均匀地洒在他的颈窝——这本该是满足的时刻,可他的心底却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涩。
车里仍残留着之前的气息。
那种亲密过后的潮湿暖意, 丝丝缕缕萦绕在封闭的车厢里, 如无形的针,细密地扎着他敏感的神经。
他从没像现在这样嫉妒过——她对雷昂, 似乎总是多一分纵容。难道这就是“家养”和“野生”的区别?
偏心。
夏微澜其实也没睡着。那头铂金狮子仍在脑海中盘桓不去。
她想起母亲科考日志里的一段话——
【那是一种被注视的感觉。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在引导着一切。明知可能踏入陷阱, 却无法后退。因为关于‘机械之眼’,这是人类有史以来,最接近真相的一刻。】
此刻的她,也是类似的心境。
觉察到江朔也睡不着, 她索性提议:“我们做点有趣的事吧?”
江朔的眸子倏然亮了。所有翻腾的嫉妒、烦躁、委屈, 在这一刻都被这句话冲刷得干干净净。
她最在意的……果然还是他。
他手指微颤地撩起她的背心下摆, 除去彼此间最后的隔阂。
将她按进怀中,肌肤紧密相贴的瞬间,他喉间溢出一声悠长的喟叹, 感到了无上的满足。
对夏微澜来说, 这一次的亲密更加彻底, 也更加深入。
她完全交出了自己的感官,任由对方主导。
江朔身上有一种莽撞的少年意气, 和不顾一切燃烧的热情。他红着眼, 咬紧牙, 手掌掐着她的腰, 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都揉进她身体里。
畅快淋漓。
压力也随之释放出来。
这一次,她睡得很沉。无梦,直至天明。
睁开眼时,已是天光大亮。
驾驶座已换成江朔。雷昂侧卧在她身旁, 一瞬不瞬地守着她醒来。见她睁眼,那双原本沉寂的碧蓝眼眸骤然亮起,漾开毫不掩饰的欢喜。
夏微澜想钻出睡袋,才发现自己没穿衣服。
昨晚她被榨干了精力才睡去,江朔怕打扰她,只清理了一下,没帮她穿衣。
觉察到她醒来,江朔立刻停稳车,从隔门钻进来。
见雷昂拿着背心,正要帮夏微澜穿衣,他扑上前去,抢声道:“我来!”
理所当然的语气:是他脱的,自然应该由他来穿。
雷昂却不肯退让。明明是他守着主人醒来,也应该由他服侍她起床。
更何况,替主人穿衣这样的“福利”,怎能拱手让人?
眼看两人又要争执,夏微澜扶额叹道:“别争了,我自己穿。”
一句话,同时剥夺了两人的“权利”。
他们正垂头丧气,却见她像一尾慵懒的人鱼,从睡袋中轻盈地滑出。
车内暖气充足,晨光透过车窗洒落,映出满室明亮和温煦。
她在阳光中舒展双臂,伸了个长长的懒腰,任由身体每一处曼妙的曲线在光中流淌。
两人怔怔望着,目光像被黏住一般,再也挪不开。
阳光将她细腻的肌肤照的纤毫毕现,几近透明。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她都毫无瑕疵,美的惊心动魄。
夏微澜一回头,见两人痴愣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鼻血流出来了。”
两人同时抬手——指尖果然触到温热的黏腻,慌忙抽纸擦拭。
她这才从雷昂手中接过背心套上,又从江朔指间拈起那件轻薄的贴身织物,抬腿穿上。最后穿戴好作战服的衣裤。
两人犹如心有默契一般,屈膝半跪,一左一右捧起她的脚,放在各自的膝盖上,小心翼翼地帮她穿上鞋袜。
三人简单用完早餐,再次朝着机械之眼的方向驶去。车轮碾过荒芜大地,扬起滚滚尘土。
如果说行程伊始,夏微澜尚且带着几分旅行的心情的话,那么随着目的地的接近,那份松弛感便被一点点剥离,取而代之的是无声蔓延的紧绷。
首先是污染浓度的急剧攀升。
这意味着哨兵的精神图景频繁震荡,她不得不花更多的精力,用于维持两个哨兵精神域的稳定。
其次,是技术的失效。
黑塔周期性释放电磁脉冲辐射,车载雷达率先失灵,随后是气象观测仪、环境扫描模块。
当行程进入第八天时,他们仿佛倒退回数字化之前的时代,只得依靠简陋的指南针、纸质地图、望远镜,加上原始的人力侦探,确认方位和周围环境。
这一天下午,当机械之眼几乎悬于天顶正空时,黑塔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越野军车驶上一处高地,夏微澜跳下车,举起望远镜。
远方,那座尖塔结构的黑色建筑悬浮在烟尘之上,通体漆黑,仿佛能吸收光线。和情报一致——四周荒无人烟,只有风卷起沙砾的呜咽。
短暂观测后,三人重新上车,继续朝黑塔方向前行。
这次轮到雷昂驾驶。他刚坐在驾驶位上,握上方向盘的手就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紧接着,手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上兽毛,指甲变得锐利弯曲。
前后座之间的隔板已经收起,夏微澜觉察到异样,立刻赶了过来。她一言不发地挤入他和驾驶台之间的位置,跨坐在他腿上。
雷昂双臂圈住她的腰肢,颤抖的唇压上了她的唇瓣。尽管已经渴望到了极点,他依然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利爪,以免伤害到她。
后座传来焦躁的甩动声——江朔的蜥蜴尾巴正不受控地拍打着座椅。从昨天起,他便出现与精神体融合的迹象,夏微澜虽稳住了他的精神域,这条尾巴却迟迟收不回去。
望着她安抚雷昂的样子,他又是饥渴又是嫉妒,还有止不住……心疼。
他知道,这两天,为了安抚他们动荡的精神图景,她消耗了太多的精神力。所以现在,他即使很难受,也竭力忍着,不想再加重她的负担。
对夏微澜来说,目前这种情况,她已有心理准备。楚临渊给她的情报中提到:黑塔附近有一圈污染浓度极高的区域,哨兵进入后非常容易暴走狂化,甚至级别稍低的向导也会受到影响。
但只要穿过这片危险区域,污染浓度就会呈断崖式下降,恢复到哨兵可承受范围之内。
这是历次军方行动,用无数哨兵的牺牲换来的宝贵情报。
只要熬过了这片区域……
她强撑着才从雷恩的膝头起身,就立刻被江朔的蜥蜴尾巴卷进怀中。
刚刚恢复清明的雷恩猛踩油门,向前方黑塔冲去。
不同于雷昂兽化后的温热皮毛,江朔的躯体又冷又硬,鳞片擦过皮肤,带起细微的战栗。
他紧紧拥着她,下巴搁在她的肩头,在她耳边低哑嘶喃:“微澜,让我抱抱就好……你别再消耗自己,我还撑得住。”
夏微澜听的心头一软。
就在这时,精神感知中突然捕捉到异样的波动。
她神色一凛,猛地转头望向前方车窗。
烟尘翻滚的荒原尽头,黑影正在涌现。
起初是地平线上的蠕动,很快变成奔涌的潮水。天空掠过畸形的飞禽,地面之上——是一支规模庞大的兽群。
不,那不是野兽。
那是兽化状态的黑暗哨兵军团。
雷昂猛打方向盘,但为时已晚。滚滚烟尘中,车头与冲锋而来的黑暗哨兵正面撞上!
轰——!
巨大的冲击力将整辆车掀飞起来。
天旋地转之间,江朔一拳击破车门,蜥蜴尾巴卷住夏微澜,跃出车厢;同一瞬间,雷昂也从驾驶舱中扑了出来。
下一刻,越野车重重砸落,金属扭曲的巨响在荒原上炸开,激起遮天蔽日的烟尘。
雷昂落地的瞬间,身形暴涨。
骨骼重塑,血肉翻涌——黄金狮子踏碎地面,鬃毛狂舞,仰首发出震裂空气的怒吼!
奔腾咆哮的兽群,骤然一滞。
黑色的洪流仿佛被无形之手劈开,自正中央分出一道通路。
一只铂金色的雄狮缓步踏出。
它体型和雷昂相当,鬃毛如燃烧的白金,目光冷静深邃,与周围那些失控躁动的兽化存在截然不同。
“雷昂,”它以兽形开口,声音威严低沉,仿佛来自高塔深处的回响,“你终于回来了。”
“墨菲斯。”雷昂低声唤出这个名字。
两头狮子在荒原中央静静对视。
墨菲斯向前一步。雷昂没有退让,任由他靠近。
铂金与黄金的鬃毛在风中微微起伏,最终交汇在一起。
墨菲斯低下头,额头抵住雷昂的额头。
一瞬间,雷昂只觉精神深处轰然震荡。
双生子的共感如浪潮般席卷而来,被割裂、被封存的记忆碎片如同失序的拼图,骤然归位——
他想起了童年。
想起那个混乱而肮脏的流民聚居地,饥饿、疾病、死亡像影子一样缠绕不去;
想起某个寒冷的夜晚,黑暗哨兵降临,将两个幼小的孩子从人群中强行拖出,带往黑塔。
想起漫长而残酷的训练,以及一次次被绑在试验台上的痛苦经历。
想起兄弟二人蜷缩在黑暗冰冷的角落里,互相舔去伤口,用彼此的存在抵抗崩溃与绝望……
他们一天天变得强大。
从被驱使的幼兽,成长为能直视深渊的黑暗哨兵。
终于有一天,他们联手击败上一任黑塔司令,并肩坐上王座。
从此,黑塔之内,再也没有人可以压迫他们。
但是,即使成了王,他们也依然逃脱不了被诅咒的命运……
墨菲斯缓缓退后一步:“现在,你都记起来了?”
雷昂点头,碧蓝的眸子深处,仿佛有深海暗流在翻滚
“那你应该知道,”墨菲斯的声音陡然转冷,“你当年离开黑塔所遭受的一切折磨,都是因为一个人——”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淬毒的冰刃:
“夏、疏、影。”
蓦然听到母亲的名字,夏微澜心头一震。
她抬眸,正好对上墨菲斯危险的视线。
在那头铂金狮子的兽瞳里,她看到了锁定猎物的笃定,以及更深处、黑暗浓稠的欲望在翻涌。
“而现在,你把她的女儿带回来了。”墨菲斯的声音越发幽暗:“很好。正好,用她来偿还她母亲欠我们的。”
江朔神色骤变,环绕着夏微澜的尾巴警惕地竖起,看向雷昂的眼神里,下意识地带上了些许戒备。
雷昂身形不动。
“不,墨菲斯,你弄错了。”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带她来,不是因为仇恨,而是因为——她是我的主人,我遵从她的意志。”
“主人?”
墨菲斯低笑,笑声压在喉间,带着阴冷的怒火:“你的傲骨,被折断了吗?”
“不,”雷昂一字一句,“我心甘情愿被她主宰。”
墨菲斯把目光移向夏微澜,幽暗的眼神犹如一张大网,一点点收紧,要将猎物绞杀。
“我理解你,雷昂。”
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危险的柔缓:“毕竟,她是那么甜美,那么诱人。”
他探出粗糙的兽舌,舔过锋利的犬牙:“既然这样——”
“就让她,成为我们共同的新娘吧!”——
作者有话说:抱歉,突然请假,让大家久等了。
先隔日更,等周四申榜后再恢复日更。
感谢等待和支持!
第53章
空气骤然凝固。
江朔的怒意再也压制不住, 精神体彻底外显。他的身躯在瞬间暴涨,脊背隆起狰狞骨刺,粗壮的蜥蜴尾巴一扫, 便将夏微澜卷上背脊, 牢牢护住。
墨菲斯的目光转向江朔,兽瞳深处翻涌起嗜血的光。
他兴奋地龇出利齿, 对雷昂低吼道:“只要杀了那只蜥蜴——那个向导, 就属于我们了!”
雷昂却后退一步,严严实实挡在江朔身前。黄金狮子的气息骤然拔高,摆出迎战的姿态。
“怎么?”墨菲斯咆哮道,“你宁愿和一只蜥蜴共享, 也不愿与自己的兄弟分享?”
“她是我的主人。”雷昂的声音冷硬而清晰, “不是可以争抢的东西。”
墨菲斯定定地看着他, 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而危险的笑:“那就打一架吧。”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雷昂,战意汹涌:“让我看看——这三年,你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荒原在两股精神威压下隐隐震颤。
雷昂率先发动攻击。
黄金狮子的身影快如残影, 四爪踏碎沙地, 正面冲向墨菲斯。两头巨兽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利爪交错,鬃毛翻飞, 狂暴的精神波动如火星般炸裂开来。
墨菲斯借势翻身, 铂金色的利爪自下而上撕裂空气, 直取雷昂咽喉。雷昂低吼着偏头避开, 肩侧仍被划开一道血痕。鲜血溅落在沙地上,瞬间被尘土吞没。
他们再次分开。
没有试探——这是彼此最熟悉的厮杀方式。
雷昂皮毛染血,兽瞳中戾气翻腾,腾跃而起, 用额骨狠狠撞向墨菲斯。
沉闷的撞击声炸开。
墨菲斯被迫后退,唇角溢出一缕鲜血。
另一侧,江朔将夏微澜护在背上,高度戒备。一只异兽压低身形试图从侧翼突袭,他眸光一寒,尾巴横扫而出,直接将其抽飞出去。
与此同时,夏微澜闭上双眼。
精神视野骤然展开。黄沙、荒原、兽群尽数褪去,世界化作流淌的能量与波痕。
浓黑粘稠的雾气在外围交缠翻滚——那是黑暗哨兵们混乱而暴戾的精神场,充满了攻击性。
她的身周,银灰色的精神潮水层层铺开。那是江朔的精神力,如同汹涌的浪潮,一次次拍击,将试图逼近的黑色雾气击散、驱离。
而在这片精神场的中央,两道激烈对撞的精神力格外醒目。
一道属于墨菲斯:漆黑而通透,仿佛深夜的海面,却在核心处折射出铂金色的冷光。
另一道属于雷昂:明亮的金色光芒中,隐约可见一道道黑色裂纹——那是污染侵蚀留下的痕迹。
而在它们外层,浮现出一圈淡淡的银色光环——那是双生子之间无法斩断的共感纽带。此刻,这条纽带正被双方疯狂利用,成为预判对方招式的危险通道。
夏微澜没有犹豫。她将自己的精神力附着在雷昂的精神洪流中,顺着那条双生子的共感通道,逆流而上——
侵入。
直指墨菲斯的精神图景。
世界骤然翻转。
她看见了一片荒凉原野,黑雾弥漫,望不到尽头。远方地平线上,一道道枝状闪电撕裂昏暗的天穹。
墨菲斯立刻觉察到了入侵者。一道闪电自头顶劈下,夏微澜就地翻滚,险险避开。
紧接着,闪电如乱箭般密集落下。月光水母在她头顶浮现,撑开半透明的防护罩。闪电击打在罩壁上,漾开剧烈的涟漪。
但她撑不了太久。先前安抚雷昂和江朔已消耗太多,尚未恢复。
她的动作必须快,否则只得抽离。
夏微澜的目光,忽然停在脚下。
石缝之间,一株小草顽强生长。细弱、颤抖,却执拗挺立——那是墨菲斯狂暴世界中少见的一丝清明。
她俯身,手指轻触草尖。
她可以拔掉这株小草,毁掉他的清明,让他彻底疯狂;也可以——
抚慰这丝清明。
夏微澜掌心亮起柔和的微光,将小草笼罩其中,缓缓注入治愈与生命的力量。
现实中,正处于狂攻中的墨菲斯忽然一滞。
心神仿佛被什么轻轻拨动,一丝陌生的柔软自心底浮现。原本致命的一击,不自觉地偏移了半分。
雷昂的兽瞳猛然收缩,抓住这瞬息破绽,巨爪裹挟千钧之力,狠狠拍在墨菲斯前胸!
“砰——!”
铂金狮子被拍得倒飞出去,重重砸进沙地,烟尘四溅。
雷昂并未乘胜追击。他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近,低沉地唤了一声:“哥哥。”
墨菲斯碧蓝的眼中光芒剧烈变幻。人性与兽性在其中疯狂撕咬、挣扎。
精神图景中,闪电彻底暴走。一道道电光发疯似的劈在月光水母撑起的护罩上。
护罩摇摇欲坠,精神反噬骤然降临!
夏微澜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血雾洒落,溅在那株嫩绿的小草叶片上。
下一瞬,月光水母落下,裹着她化作一道白光,从墨菲斯的精神图景中飞速撤离。
夏微澜瘫在江朔的蜥蜴背上。意识回归的瞬间,剧痛与透支的虚脱如海啸般吞没她。她竭力睁眼,视野模糊,天旋地转。
墨菲斯已重新站起。他甩了甩头,兽瞳中最后一丝挣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为阴冷的凶残。他咧开嘴,露出森白利齿,竟像在笑。
“你有她帮忙……”他的声音混着狮吼的低沉共鸣,刮过所有人的耳膜,“我为什么还要单打独斗?”
话音落下,周围待命的兽群犹如得到号令,齐齐发起进攻,从四面八方朝雷昂和江朔扑去!
夏微澜意识中的最后一幕——
是那道铂金色的巨大身影,迎面压下。
她在黑暗中沉沉浮浮,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挣脱混沌,幽幽醒来。
最先感知到的,是一片氤氲的、带着硫磺气息的暖湿水汽。
温热水流包裹着每一寸肌肤,托举着她疲惫不堪的身体,连日奔波的疲惫仿佛都被熨帖开来,连紧绷的骨骼都随之松缓。
她发现自己身处一座温泉池中。
背后,是男人滚烫坚硬的胸膛,腰身被一条结实的手臂牢牢环住,她正坐在他的大腿上,被稳稳圈在怀里。
旅途奔波数日,没有洗澡的机会,泡温泉本是一件极其奢侈的享受,但是——
她侧过脸,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碧蓝如琉璃的眸子,下意识地呼唤:“雷昂?”
头顶响起男人低低的笑声,带着丝丝危险的意味。
几缕湿润的发丝垂落,贴着她的肩窝,轻轻扫过锁骨。
她抬眸,在看清发色的瞬间,身体彻底僵住。
铂金色。
不是雷昂,是墨菲斯。
她竟然在昏迷中,被墨菲斯除去衣物,带进了温泉!
这个变态!
觉察到她身体僵硬,那只原本揽在她腰间的手,开始沿着她的脊背缓缓游走,指尖带着分明的掌控意味,声音贴着她耳畔响起,低沉喑哑:“叫我墨菲斯。”
夏微澜下意识地摸向颈侧,指尖触及到了冰冷的金属,神色微变:“精神力抑制环?”
“是的。”墨菲斯的语调里掺着一丝愉悦的危险:“这是我从雷昂脖子上取下来的,改装了一下,正好适合你。”
“雷昂在哪?”
“他在养伤。”他漫不经心地回答,手指在她的肌肤上流连,“那个傻瓜,竟然以为我会伤害你,拼了命的要和我打。我又怎么舍得伤害我的新娘呢?”
“什么新娘?”夏微澜骤然色变。
墨菲斯却勾起唇角,神秘一笑:“这件事,还是等雷昂也在的时候再说吧。毕竟,是三个人的事。”
“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他?”
“晚宴上。”
“江朔呢?”
“也一样。”墨菲斯的语调陡然沉了下去,带着警告的意味:“宝贝儿,你在我怀中,却总是提别的男人,这会让我生气的。”
灼热的吐息喷在她的颈侧,那只游走的手越发放肆,越过了腰线。
夏微澜深深沉了一口气,猛地扬手——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旷的大理石浴室里荡开回音。
墨菲斯的脸偏向一侧,冷白的皮肤上迅速浮起清晰的掌印。
碧蓝的瞳孔猛然收缩成一线,犹如被猎物激怒的猛兽。
夏微澜直视着他,冷冷回道:“他们都是我的哨兵,你又算什么东西?”
墨菲斯没有立刻发作,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她。
她颈上的项圈是他亲手扣上的,黑色金属衬着她的脖颈越发纤细脆弱,仿佛轻轻一握就会被折断。
白色水汽缭绕着她圆润的肩头和纤巧的锁骨,水面以下的身体不着寸缕,犹如被献祭的洁白羔羊。
可她的眼神却截然相反——锋利、凛冽,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与无畏。
即便身处绝对的劣势,被他禁锢在怀中,她依旧像个不可侵犯的女王。
这就是他在梦中肖想过无数次的她。
他眼神变了又变,忽然咧开了嘴。
森白的犬牙在水汽中显露,呼吸粗重,神情是一种近乎扭曲的兴奋。
“双生子共感。”他的嗓音沙哑得厉害,“你对雷昂做的一切,囚禁、电击、精神压迫……逼他屈服的所有过程,我都感同身受。”
他闭上眼,那些画面再次冲击脑海——铁笼、挣扎、驯服、最终死心塌地的臣服。脸颊上残留的火辣痛感与心底翻涌的颤栗交织在一起。
这一切本该激起滔天怒火,但不可思议的是,那怒火之下,奔涌着更汹涌、更黑暗的激流——是战栗,是兴奋,是无法抑制的悸动。仿佛心底某根锈蚀的弦,被猝然拨响。
夏微澜觉察到他的异样,审视地看着他:“所以,你一次次入侵我的梦境。”
说到这里,她忽然放缓了语调,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刻意的、蛊惑般的轻柔:“你在梦中……曾叫我什么?”
主人。
那个词在他喉头翻滚,灼烧着他的声带,却被他用尽全力扼住,咽回心底。
他是黑塔之王,是骄傲的铂金狮子,绝不能像雷昂那样,对她摇尾乞怜,甘做一条狗。
更何况现在,掌控局面的是他。她的生死,握在他的掌心。
见他沉默,夏微澜的目光上移,落在他脑后。
那里束着一条眼熟的、冰蓝色的发带。
她伸出洁白纤细的手指。
墨菲斯呼吸微滞,却没有躲避,任由那湿润的指尖擦过他的耳际,探入发间,轻轻抽走了那条发带。
“这是我送给雷昂的。”
夏微澜指尖摩挲着柔滑的缎面,抬眼望入他翻涌着欲望和挣扎的眼底:“现在的你,还不配拥有。”
她又抬手,沾着水珠的手指,轻轻点在他赤裸的胸口,如同落下一枚无形的印记。
“如果你乖乖听话,也许我会考虑,送你一条,配得上你发色的发带。”
第54章
这是一场博弈。
一场以欲望为筹码的权力的游戏。
夏微澜很清楚, 自己的优势在哪里。
在对方那双和雷昂一模一样的碧蓝眸子深处,分明翻涌着对她的渴望和迷恋。
但她同样清楚,此刻受制于人的, 是她。
他对她的欲望, 是一把双刃剑,既有可能令他臣服, 也有可能被他反噬。
所以, 她必须小心翼翼,把握分寸。
在她说出那句话后,墨菲斯原本想夺回发带的手指停在半空,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随即, 一把按住她点在自己胸膛的手指, 低低笑了一声, 嗓音暗哑:“是吗?那我很期待。”
夏微澜轻轻挣脱他的手,平静地说:“不是说有晚宴吗?我饿了。”
她需要尽快确认雷昂和江朔的安危。
墨菲斯没有回答。
他直接俯身,一把捞起她的腿弯, 将她打横抱起, 从温泉中起身。
水声哗然。
夏微澜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毕竟不熟, 今天之前他们还是陌生人。
短暂的腾空感之后,一块柔软的毛巾披在她身上。
她颤了颤眼睫, 睁开一线视野, 看见墨菲斯正低头专注地为她擦拭身体。
他眸色沉沉, 咽喉微动, 犹如一只饥饿的野兽在强行压制本能,不去吃摆放在嘴边的美味。
此刻最妥当的做法,是装成毫无知觉,不要制造任何刺激, 以免他失控。
只是目光不可避免的落在了他身上。
他的身体和雷昂几乎一模一样,肤色冷白,肌肉紧致,线条分明,充满力量的美感,宛如大理石雕刻。
铂金发丝湿漉漉地贴着修长的颈侧,发梢扫过锋利的锁骨边缘,淌下晶莹剔透的水珠,沿着结实的胸膛滑落,没入腰际松松围着的毛巾中。
夏微澜注意到他的心口有一颗小小的红痣。
雷昂也有一颗,位置似乎和他恰好对称。
这对双生子简直就是互为镜像……
她轻轻咬了下唇,发现被欲望诱惑的不仅是墨菲斯,还有她自己。
墨菲斯拿起准备在一旁的内衣,要帮她穿上。
“我自己来。”夏微澜试图阻止。
头顶的视线骤然收紧。
“这是我的乐趣。”墨菲斯捡起一件轻薄的衣料,套在她的手臂上,不容拒绝地说:“你无权剥夺。”
他的指尖轻轻掠过她的肌肤,没有触碰敏感区域,始终保持着克制的边界。
于是夏微澜忍了。
墨菲斯打开衣帽间的衣柜,里面是一整排宫廷式样的华丽长裙。
他一手揽着她的腰肢,一手在衣柜里挑选,流露出苦恼之色:“穿哪件好看呢?”
他自言自语,压根没有打算征求本人的意见。
最终选了一件紫色的裙子,为她穿上,像是在装扮一个精致的人偶。
坐在梳妆镜前,看着镜中为她梳妆打扮的墨菲斯,夏微澜禁不住想起了伊莱。
伊莱同样把亲手照顾她当成一种乐趣,但不同的是,他从来都是温柔的,从不曾强迫过她——
他只是,强迫着整个世界。
她心下微动,询问墨菲斯:“你认识伊莱吗?机械教会的神使,他激活了白塔的机械之眼。”
墨菲斯的动作微微一滞,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撩起她颈侧的发丝,为她戴上了一串宝石项链。
夏微澜推测,两只机械之眼必然存在关联。
墨菲斯可能已经知晓白塔发生的一切。
但此刻,他不愿意给她任何情报。
只有等见到雷昂之后,再寻找突破口。
墨菲斯的偏执和占有欲非同一般。
他甚至不让夏微澜脚尖触地——把她装扮好后,他让她侧坐在自己的手臂上,抱着她走出房间。
门外是一间开阔的卧室,沿袭旧文明时期的哥特式宫廷风格,深处垂落着朦胧的纱帘。夏微澜只来得及瞥去一眼,墨菲斯的声音便从头顶落下:“今晚你睡这里。”
“我要和雷昂在一起。”夏微澜直白地说。她没提江朔,因为在墨菲斯眼中,雷昂和江朔的份量截然不同。
墨菲斯眸光陡然转深,他舔了舔下唇角:“如你所愿。”
卧室外是铺着黑色大理石的长廊,另一端沉入幽暗之中。墨菲斯抱着她穿过走廊,沿螺旋阶梯而下,最终停在一扇雕花金属巨门前。
两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推开沉重的门扉。门后是一座空旷的大厅,中央只置一张长桌,铺着雪白桌布,摆放着水晶高脚酒杯、银质烛台和丰盛的食物。
厅中侍者皆是黑暗哨兵,与廊外守卫一般面覆黑甲,沉默如影,整齐划一,宛如流水线上的机器。
餐厅里已有两位“客人”。
雷昂坐在长桌一侧,一身黑色礼服勾勒出英俊挺拔的身姿。
原本阴郁冷沉的神情,在看到夏微澜的瞬间骤然崩裂。他下意识地想站起身来,却听咣铛一声,束缚住他手脚的镣铐被绷直,铛然作响。
椅子被焊接在地面上,任凭他用力挣扎,也无法移动分毫。
几乎同时,大厅穹顶传来沉重铁链晃荡的声响。
一只巨大的铁笼被悬吊在半空,里面关着的,正是江朔。
江朔整个人扑在笼边,引起铁笼一阵失衡晃动。他不管不顾,双手抓紧栅栏,目眦欲裂,嘶声吼道:“微澜!”
怒火烧红了他的眼睛:“墨菲斯,放了她,不许碰她!”
夏微澜攥紧了墨菲斯的衣襟,冷声低喝:“放江朔下来!”
墨菲斯垂眸,与她压抑着怒火的冰冷视线正面相撞。
那一瞬间,心底再次荡开那种奇异而危险的情绪。
她明明被他禁锢在怀中,柔软的身躯被迫依附于他,可她的眼神却锋利如刀,凛然无畏,甚至敢用这种语气对他发号施令。
这种强烈的反差,在他心底引发剧烈的化学反应。
危险、兴奋、暴戾、占有——
混杂成一股灼热的欲念。
他想吻她。
喉结滚动,他几乎就要忍不住了——
这时,雷昂冷冷提醒他:“墨菲斯,如果你还不想和我彻底决裂的话,就对我的朋友尊重一点。”
这句话引发另一股嫉妒情绪,犹如尖刀般刺入墨菲斯的心。
他和雷昂本是亲密无间的双生子,可是现在,雷昂竟然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外人,要和他翻脸!
他咽喉深处发出阴冷的笑声,压抑住心头翻滚的暴虐,回道:“好的。”
铁链吱吱呀呀的滑动,悬吊在穹顶的铁笼放了下来,江朔终于能够脚踏实地。
两名士兵将铁笼推到餐桌的一侧。
于是隔着冰冷的栅栏,笼中的江朔,也成为餐桌前的“客人”。
墨菲斯抱着夏微澜走向餐桌,迎着雷昂冰冷的眼神,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始料不及的举动——
他径直把夏微澜放在了雷昂的膝头。
雷昂一怔,旋即用锁着镣铐的手臂紧紧环住夏微澜,声音发紧:“他有没有伤到你?”
“我没事。”夏微澜低声应道。
墨菲斯站在两人身侧,手指扣住夏微澜的后脑勺,迫使她的脸贴在雷昂胸前。
他俯身靠近两人耳畔,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雷昂,人,我送到你怀里了,你还要和我拼命吗?”
雷昂抬起眼来,目光如刃,语气强硬:“放我们自由。”
“可以,但是需要先完成一个仪式。”
“什么仪式?”
“一场三个人的婚礼。”墨菲斯的手指下滑,穿过夏微澜的发丝,停留在她的后颈:“她嫁给我们两人。”
“她是我的主人,”雷昂一字一句,斩钉截铁:“你休想强迫她。”
“主人?”
墨菲斯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手指骤然收紧,攥住夏微澜的项圈,迫使她扬起脆弱的颈线。
“看清楚了吗,雷昂?”他声音里翻滚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这个曾套在你脖子上的项圈,现在,正锁在她脖子上。”
他将夏微澜往后一拽,如魔鬼般英俊的脸贴近她的脸侧,话语却掷向自己的兄弟:
“她再也控制不了你了。现在——我和你,才是她的‘主人’。”
他眼中燃烧着亢奋的火焰,心头两股情绪在凶猛厮杀。
双生子共感。
如此近的距离,雷昂怀抱她的每一个触感都如此真切——没有抗拒,没有僵硬,只有全然交付的柔软与贴合,仿佛生来就该镶嵌在那具身躯的轮廓里。
那感觉与他触碰她时,她下意识的紧绷与冰冷截然不同。
他也想得到这样的温柔。
可他的骄傲在嘶吼,在抗拒。要他像雷昂那样匍匐、献祭、摇尾乞怜?绝不!
“都是她逼你的!”他斩钉截铁,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你本该是骄傲的狮子,不是拴着链子的狗!”
雷昂抬起带着镣铐的手,一把扼住墨菲斯的手腕,止住他向后拽项圈的动作。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迸射出交锋的火花。
雷昂的声音低沉笃定,带着痛楚:“你应该知道,在她找到我之前,我在哪里。”
他的目光越过墨菲斯,落向虚空某处,沉静得像深潭:
“白塔中央实验室,我成了狂化样本,实验,药物注射,手术……连死亡都是一种奢侈。”
“她把我从黑暗和痛苦中解放了出来,是照进我世界的第一束光。从恢复人性的那一刻起,我生命的全部意义就只有她。”
“光?”墨菲斯嗤笑出声,眼神陡然狠戾,“那你记不记得,是谁把你送进那片地狱的?是她的母亲——夏、疏、影!”
项圈勒紧令夏微澜感到微微窒息,她眼底泛起生理性的泪雾,却依旧平静地询问雷昂:“你都想起来了……当年见我母亲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都想起来了。”雷昂低下头,碧蓝眼眸里是燃尽一切的执著,“主人,我对你的忠诚和爱,从未改变。”
他手臂再次发力,死死扼住墨菲斯拽住项圈的手腕,冷声道:“松开,你勒疼她了。”
墨菲斯手指一松。
夏微澜顿觉轻松,她深吸了一口气,轻咳一声,却仍紧盯着雷昂。
雷昂流露出回忆的神情。
“当年夏博士来到黑塔时,科考队只剩她一人。我与墨菲斯接到神谕,带她前往神殿。神允许她觐见,我们守在门外。”
“直到门缝中突然涌出光——”
他话音一顿,声音陡然低沉。
“那是精神入侵的洪流,携带着巨大的信息量。我和墨菲斯被钉在原地,意识被强行凿开,精神力图景被灌入一串串数字符号……”
“然后,我听见一道指令—— ‘离开黑塔,找到白塔军,告诉他们:毁掉钥匙,阻止链接。’”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身体微微轻颤,带动着束缚他的镣铐一起震动。
夏微澜把头靠在他肩头,掌心轻抚过他紧绷的肩背。她精神力受制,只能用这种方式给他安慰。
墨菲斯森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那道指令是夏疏影下给你的,她让你自投罗网。你在白塔受尽折磨,都拜她所赐。”
“而夏微澜救你……”他冷笑,“不过是为了驯养一条认得路的狗。”
“现在她就在我们手里。完成仪式,取出精神图景中的钥匙,才是你应该做的事。”
夏微澜倏然回头:“钥匙在雷昂的精神图景里?”
“你母亲盗取钥匙之后,把它一分为二。”墨菲斯的声音冷的出奇:“雷昂体内只有半把。”
夏微澜心头一颤:“另外半把……”
“没错,另外半把在我这里。”
他俯身低头,幽暗的气息拂过两人的耳廓:“所以需要仪式。三人结合,身心交融,精神图景彻底敞开……才能取出完整的钥匙。”
第55章
钥匙。
夏微澜蓦然想起在星环大厦营救江朔时所见的那幕——两只机械之眼之间, 悬浮着一把幽暗的钥匙。
再想到母亲留下的那句话:毁掉钥匙,阻止链接。
她心中念头翻转,面上却仍是不动声色, 抬眼看向墨菲斯:“如果我不同意呢?”
墨菲斯微微一笑, 手指轻柔地梳过她的发顶,目光却越过她, 投向餐桌另一侧——
一直沉默倾听的江朔。
夏微澜心头一紧。
果然, 墨菲斯的声音幽冷地响起:“那就只能让他去死了。”
江朔蓦然抬眼,银灰色的眼底燃起怒火:“要杀就杀,别想用我作要挟!”
“杀?”墨菲斯轻嗤一声,“那太便宜你了。”
他温柔地抚摸着夏微澜的发丝, 投向江朔的声音缓慢而又阴冷:
“我会一点点地把你肢解, 今天砍掉你的手, 明天断了你的腿……”
“够了!”
雷昂沉声打断,锁链因他绷紧的手臂铮然作响:“我不准你动他。”
“他算什么东西?”
墨菲斯的声音陡然拔高,翻涌着被背叛的愤怒:“你宁愿和这个外人一起当狗, 也不肯和自己的兄弟并肩当主人?”
他浑身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仿佛积压许久的愤懑和嫉恨, 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夏微澜不想让江朔成为双生子冲突的牺牲品。
她放柔了语气,唤了一声:
“墨菲斯。”
这大概是她和墨菲斯正面相对以来, 用过的最温柔的语调。
墨菲斯竟然怔了一瞬。
那一声轻唤, 像一阵湿润而温暖的风, 掠过他干裂荒芜的心境。
心头那场由愤怒与杀意凝成的暴风雪, 竟短暂地停歇了片刻。
迎着他一瞬软化的目光,夏微澜抓紧时机问:“钥匙到底是什么?”
墨菲斯沉默。
她转头看向雷昂:“你知道吗?”
雷昂摇头:“我不知道。”
她目光再次投向墨菲斯:“这样吧,我可以答应仪式,但你必须先带我去一趟神殿。”
厅中空气一滞。
三个哨兵的目光紧紧锁定在她身上。
墨菲斯咽喉滚动:“你同意举行婚礼?”
夏微澜偏了偏头, 流露出一丝近乎无奈的坦然:
“我从没想过结婚,那对我而言只是一种陈旧的形式。但是,如果你执着要一个仪式——”
“答应我的条件,作为交换,我可以满足你。”
墨菲斯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深沉,仿佛在衡量着什么。
雷昂冷静地开口:“即使进了神殿,也可能一无所获,神,不一定会现身。”
“那就让我去碰碰运气吧。”夏微澜语气轻飘地回道。
沉默在大厅中蔓延。
墨菲斯终于开口,语调平稳无波:“好,我答应你。”
夏微澜心底终于松了口气。
抵达黑塔,进入神殿,追溯母亲失踪的现场——这一目标即将达到。
江朔却忍不住问:“微澜,你真的要嫁给这个疯子?”
夏微澜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只是一个仪式而已,再说……还有雷昂。”
这是一场三人的婚礼,新郎不止墨菲斯一人。
江朔眼中流露出一丝明显的失落,夹杂着小狗被抛弃般的委屈。他嘴唇微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狠狠抿紧了唇,低下头,沉默地攥紧了拳头。
雷昂心中则是百味陈杂。
他晃了晃手腕上的镣铐,对墨菲斯说:“既然这样,可以松开我了吧?”
“现在还不行。”墨菲斯断然拒绝:“目前你还是黑塔的叛徒,等你真正和我一条心的时候,我自然会还你自由。”
说完,他伸手,将夏微澜从雷昂怀中抱起,径直走向主位。
他将她安置在自己膝上,摊开餐巾,细致地铺在她的裙摆上,动作自然得仿佛理所当然。
夏微澜僵硬地说:“我可以自己用餐。”
“宝贝儿。”
墨菲斯仿佛重新找回了掌控的节奏,语调中透着丝丝愉悦:“这里可没有多余的椅子。”
江朔猛地抬手,重重一拳砸在铁笼栅栏上,怒视墨菲斯:“放她下来!”
墨菲斯抬眼,轻飘飘地甩过一句:“太吵了。或许,我应该割掉你的舌头。”
夏微澜忽然意识到,墨菲斯是在用这种方式宣示权力,并且试探三人的忍耐底线。
在这场权力的博弈中,他是一个不愿服输的暴君。
她用眼神示意江朔忍耐,抬眸看向墨菲斯:“给我倒杯水。”
指使的语气理所当然。
这同样是一个试探,试探双生子感应对墨菲斯影响到什么程度。
墨菲斯挥手,示意侍者倒水,然后接过水杯,亲自递到夏微澜唇边,喂她小口喝下。
动作殷勤周到,一如雷昂。
甚至他的唇角,还扬起了一丝满足的弧度。
夏微澜任由他服侍,心中已然有了判断——
这个暴君,正在不知不觉中沉沦。
而雷昂和江朔,眼底同时浮现若有所思。
晚餐过后,夏微澜又被墨菲斯抱回了寝殿。
他倒是记得承诺——两名守卫架着雷昂紧随其后,而江朔则被留在了铁笼里。
墨菲斯吩咐守卫将雷昂的镣铐另一端锁在金属雕花的床栏上,随后把夏微澜轻柔地放在铺着暗色丝绒的床榻中央,还细致地为她脱掉了鞋袜。
最后,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人一眼,带着守卫离去。
夏微澜心中琢磨,这意思是让出空间,让两人独处?
锁链的长度像是经过了精细计算,正好够雷昂侧躺在床沿。
这一幕有点时光倒转的感觉,想当初,她也是这样把他锁在床边。
雷昂面露内疚:“对不起,主人,我没能保护好你。”
“你已经尽力了。”夏微澜回道,解开他礼服的扣子,查看他的伤势。
他健硕的胸膛新添了一道狰狞的疤痕,不知用了什么再生技术,已经长出了淡粉色的新肉。
夏微澜指尖轻触过这道伤疤,问:“其实,你心里也很纠结,对吧?”
雷昂神情僵硬了一瞬,低声回道:“墨菲斯认为我背叛了他。”
“可以理解,在他眼中,我抢走了他相依为命的兄弟。”夏微澜回道。
“他喜欢你。”
“我知道,因为双生子感应。”
“不,不仅仅是双生子感应。”雷昂轻轻摇头,神情复杂:“我能感觉到,那是从他自身情感中生出的渴望。”
夏微澜冷静地一笑,没有接话。
对她而言,无论这种感情的源头是什么,都是她控制墨菲斯的筹码。
雷昂继续说道:“他会臣服于你的。这样……我就能和他重新站在一起,不必再忍受灵魂分裂的痛苦。”
夏微澜倏地抬头:“你感到痛苦?”
他望着她的眼神柔软而又悲哀:
“我们年幼时接受了一系列改造实验,强化了双生子的感应。如此近的距离,我们的思想感情本应该同步,现在却产生了割裂。”
他停顿,镣铐随呼吸发出细响。
“就像是把一个灵魂,生生劈成了对立的两半。我想,他也一样痛。”
夏微澜久久地凝望着他,最终幽幽长叹一声:“等这一切结束,我就放你自由。你应该回到墨菲斯身边。”
她在他眼中看到了更深的痛苦,他眼神颤抖,泪光闪烁。
“我的主人,你还不明白吗?”
他握紧了她的双手:“和墨菲斯对立,让我感到灵魂撕裂的痛苦,而如果被你抛弃——”
话音哽住。
他将脸深深埋进她的掌心。温热的唇颤抖着摩挲她掌心的纹路,犹如还在白塔那间地下室里,他的世界里只有她的时候。
“我的灵魂便会彻底湮灭,再无存在的意义。”
夏微澜的心,不受控制地一颤。
忽然想起那句话——
你要永远为你驯服的东西负责。
她将他从混沌和失序中唤醒,重构了他的世界,赋予了他存在的意义。
他早已和她密不可分。
而这,不正是她内心深处所渴求的、绝对稳固的联结吗?
永不背叛,永不离别,没有身不由己,也没有世事无常。
在变幻莫测的命运中,成为彼此永恒的锚点。
她捧起他英俊的脸庞,在他颤抖的唇上落下温柔而又笃定的吻。
声音低沉清晰:“你是我的一部分,我永远不会抛弃你。”
黑塔顶层,司令办公室。
正在批阅文件的墨菲斯,笔尖忽然一顿。
一股强烈而陌生的情绪,毫无征兆地击中了他的心脏。
那种感觉无法形容——
仿佛幽暗的深渊骤然照进温暖的阳光,他听见了花开的声音,幸福正在敲门。
那并不虚幻,而是一种确定的、无畏的、足以压倒一切痛苦与不幸的心流。
这股情感从雷昂心中满溢而出,沿着双生子共感的通道汹涌而来,蔓延至他的心间,激起一连串从未体验过的悸动。
他僵硬了许久,犹如一座孤独的雕塑,静坐在暗影中。
窗外是漆黑的永夜。
寝殿里。
夏微澜拉着雷昂的手一起躺在了床上。
她嫌礼裙束缚不舒服,索性脱了,只穿着单薄的衬裙。
雷昂拉起被子,仔细盖在她身上,一只手臂隔着被子圈住她的腰肢,一副守护的姿势。
“和我说说你们的事吧。”夏微澜把头依偎在他的胸前。
“好的。”
雷昂低头,轻轻吻过她的额头,开始讲述。
兄弟二人出身于废土流民,年幼时被带到黑塔,作为黑暗哨兵的预备役,接受残酷的训练和身体改造。
对这些少年兵而言,最可怕的考验,是昼夜交替时分,和精神体的兽态融合。
每次变身都有可能被兽性吞噬,再也回不到人身。
预备役中最终能成为黑暗哨兵的,不过三分之一。
雷昂的声音始终平稳,仿佛在讲述别人的经历。
只有在提及那些失败者时,语调才出现一瞬几不可察的停顿。
“那段时间,”他说,“我们只能依靠彼此,确认自己还活着。”
夏微澜听着,胸口微微发紧。
她没有打断,只是更用力地靠向他。
夜色渐深。
她终究抵不过疲惫,在他的怀中沉沉睡去。
雷昂却始终没有合眼。
他熄灭了主灯,只留下一盏昏暗柔和的地灯。
侧躺在她身旁,借着幽微的光线,用温柔专注的目光,一遍又一遍描摹她安静的睡颜。
不知道过了多久,卧室门被轻轻推开。
是墨菲斯。
这里是他的寝殿。
但晚上,应该是他处理事务的时间。
雷昂抬眸,两道目光在幽暗中正面相撞。
雷昂感知到了墨菲斯复杂而撕裂的心境——
墨菲斯想要她的温柔。
却不愿放下骄傲。
这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战争。
在雷昂充满警告和戒备意味的目光下,墨菲斯走到床边,从另一侧躺下。
和雷昂一样,侧卧在床沿,隔着一点距离,注视着沉睡中的女孩。
她和他争锋相对时,犹如一柄淬冰的利剑,光芒冷冽而炫目。
而此刻,她安静地睡着,柔软的发丝散落在枕间,遮挡住了他亲手扣上的项圈,露出一小截白皙的侧颈,看上去如此的柔软,温顺,充满诱惑。
墨菲斯的目光一点点幽深下去,不自觉地抬起手,想去触碰,却在半空中,被雷昂挡住。
目光交锋,无需言语,他读懂了那道眼神的含义:现在的你,还没有资格碰她。
他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最终收了回去。
就在这时,夏微澜像是感知到了什么,轻轻翻了个身,朝雷昂的怀中缩了缩。
雷昂立刻收紧手臂,仿佛拢着全世界的珍宝。还拉起被子,将她遮的严严实实,连一丝发丝都不给墨菲斯看。
第二天清晨。
夏微澜在朦胧中醒来,立刻觉察到不对劲。
她本躺在雷昂怀中,贴着的触感,却不是人类的身体,而是一片毛茸茸。
她猛地睁开眼睛,撞入一双澄澈碧蓝的兽瞳中。
雷昂呈现出精神体的形态,变成了一只气场强大的黄金狮子。
而她右侧的床铺上,则匍匐着一只威风凛凛的铂金狮子——
作者有话说:明天9点更新。
最近随榜更,更新频率:周四,周六,周日,周二。
写的好寂寞啊,不过故事也要收尾了。
感谢支持。
第56章
眼前这一幕太具视觉震撼力了。
夏微澜微怔, 下意识抬手,指尖没入黄金狮子浓密的鬃毛之中,轻声唤道:“雷昂?”
“主人。”雷昂应道。
化为狮形后的声音多了几分低沉浑厚的回响, 充满王者气势。
夏微澜环住他的脖颈, 将脸贴了上去。
他的鬃毛粗硬而直,极具野性的力量, 但靠近颈项的一层却异常柔软温暖, 贴上去的触感意外地舒适。
一道阴影覆落下来。
是墨菲斯。
看见她与雷昂如此亲密,他再也按耐不住,巨大的狮首凑了过来,灼热的兽息喷吐在她的发顶, 带着原始的躁动和强烈的侵略感。
夏微澜转过头, 对上那双碧蓝色的兽瞳——
其中翻涌着复杂而浓烈的情绪, 野性、渴望、占有、躁动,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溢出眼眶。
雷昂低低出声:“墨菲斯, 取下她的精神力抑制环。她可以帮你摆脱黑塔诅咒。”
黑塔诅咒。
夏微澜心口微微一颤。
之前白塔获得的情报中提到:白天和黑塔哨兵遭遇时, 他们都是以兽态行动, 只有夜晚才能偶见覆甲的人形。
直到雷昂恢复记忆,她才确切地知道:在黑塔的地界里, 哨兵白天无法维持人形, 只有夜晚, 他们才能恢复人类的形态。
这, 就是所谓的“黑塔诅咒”。
而对于黑塔机制的缔造者而言,兽态哨兵意味着更强大的战斗力和更高效的守护结构。他们存在的唯一意义,是守护黑塔的核心——神殿。
对雷昂的提议,墨菲斯只冷冷哼了一声。
下一瞬, 他毫无征兆地暴起——
獠牙一合,以闪电般的速度叼住夏微澜的后领,将她整个人甩上背脊,随即拔腿狂奔。
雷昂被镣铐死死束缚,挣脱不得,只能发出震耳欲聋的愤怒咆哮。
夏微澜也完全没有料到这一变故,身体在惯性中猛地一晃,只来得及伸手抓住墨菲斯颈侧的鬃毛,指节发紧,才勉强稳住身形,避免被甩落。
寝殿之外,廊道幽深寂静,不见人影,只有兽态的黑暗哨兵在阴影中巡行。
察觉到墨菲斯的气息,他们纷纷匍匐在地。
墨菲斯却连一丝停顿都没有。他步伐轻捷而迅猛,掠过回廊,在一处敞开的高窗前纵身一跃,直接钻了出去。
狂风迎面扑来。
冰冷的气流呼啸着拍打在肌肤上,几乎要将人掀飞。夏微澜下意识地抱紧了墨菲斯的脖颈,整个人伏低身体。
墨菲斯似乎很享受,愈发变本加厉——
速度再度提升,身影化作一道银白的残影,托着她沿着黑塔外围的台阶、栏杆与檐壁疾驰攀爬,几乎是贴着垂直的塔壁一路向上,直奔塔尖。
越往上,风势越盛,也越寒冽。
最终,他在塔尖停下,将夏微澜从背上放下,小心地拢进两只强劲有力的前爪之间,宽阔的身躯为她挡住四面的狂风。
直到这时,夏微澜才终于得以睁开眼。
她极目远眺,视野豁然开阔——
目光所及之处,再无任何遮挡。晨光中翻滚着烟尘,那是寒风卷起的漫天黄沙。而头顶的正中央,巨大的机械之眼,正冰冷地俯瞰着世间。
荒凉,粗粝,诡谲,仿佛世界正在走向终焉。
然而她的背后,却是一片温暖而坚实的皮毛。
铂金狮子强大的气息将她笼罩其中,隔绝了寒风与危险,竟给她带来了一种违和却踏实的安全感。
一人一狮就这么静静地远眺了许久,直到夏微澜打破沉默。
“墨菲斯,你没有想过离开黑塔吗?”
墨菲斯没有回应。
她继续说道,语气平静而温和:“我可以带你离开这里,帮你净化污染,让你不必再忍受兽形的桎梏。”
风声呼啸,墨菲斯依旧沉默。
“雷昂告诉我,你们很小的时候就被带进了黑塔,还没有来得及见识外面的世界。”
“他被带到白塔后遭到残酷的对待。和我在一起后,也一直躲在地下室里,后来又跟着我仓促逃亡。”
她唇角扬起一丝温柔的弧度:“不过,我记得他第一次见到下雪的时候,眼睛睁得很大,像一个纯真的孩子。”
“等冬天过去,春天来临,白塔大街小巷都会开满樱花。我很期待,能坐在樱花树下,和他一起赏花喝酒。”
她转头,直视那双碧蓝的兽瞳:“墨菲斯,你愿意和我们一起吗?”
昨晚之前,在夏微澜眼中,墨菲斯还只是一枚棋子。然而在和雷昂那番交心之谈后,她意识到,墨菲斯是雷昂的另一半。
如果她想拥有一个完整的雷昂,就必须将墨菲斯也纳入自己的领域之中。
墨菲斯久久凝视着她。
明明他才是掌控生杀予夺的王者,可在她的眼中,他却像是一个需要被接纳、被安置的存在。
对王者而言,这无疑是一种冒犯。
可她的语气却是理所应当,带着温情的诱惑。
他冷静地问:“江朔呢?”
狮王在确认自己的领地。他可以和兄弟共享,却难以容忍其他侵入者。
夏微澜微微笑了:“江朔有他自己的事情,不可能时刻和我在一起。但是,”她顿了一下,坦率地承认:“他是我的情人,我身边永远有他的一席之地。”
她迎着他明显阴沉下来的眼神,继续说道:“此外,还有一人。”
她想起韩凛,眼中不自觉流露出柔情,“他也有他的职责,无法和我长相厮守,但他在我心目中非常重要。”
“那雷昂和我,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墨菲斯烦躁地低吼,恨不得把那些男人都撕碎!
“家人一样的存在。”夏微澜平静地回道:“永远在一起,不离不弃。”
墨菲斯久久未语。
远处风沙翻涌,卷起一道遮天蔽日的沙墙,正迅速向塔侧逼近。
铂金狮子立刻衔住她的后颈,向背上一抛,转身沿着来路疾驰返回。
就在他载着她纵身跃入高窗的刹那,风沙的洪流轰然撞上塔身!
沙粒如暴雨般击打在厚重的窗壁上,噼啪作响,天色骤然沉入昏黄的混沌,宛若末日骤临。
他将她放下,粗重的喘息在昏暗的室内回荡。然后,他低下头,粗糙湿润的长舌不由分说地舔舐过她的发顶、脸颊,一路蔓延至脖颈裸露的肌肤。
夏微澜被逼至墙角。
黑暗中,那双碧蓝的兽瞳亮得骇人,里面翻涌着欲望和挣扎。
滚烫的吐息灼烧着她敏感的肌肤,带着倒刺的舌面刮过,激起一阵无法控制的战栗。
“听着,”他的声音低哑,混着野兽的喉音,危险至极,“除了雷昂,我绝不与任何人分享。”
“所以,你只能留在黑塔。”
他逼近一步,气息喷在她的唇边。
“成为我们共同的新娘。”
语调陡然一沉,浸入冰冷的残酷:
“至于你记忆里的白塔……等到明年春天,大概就会变得和黑塔一样了。”
夏微澜被刺激得蒙上泪雾的眼睛骤然一颤。
她声音绷紧:“你知道什么?关于白塔……关于那只机械之眼?”
就在此时,寝殿深处骤然传来一声震怒与警告的狮吼——
是雷昂。
墨菲斯几近失控的欲望被这声怒吼生生拉回。
他身形一僵,退后一步。
昏暗中,他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混杂着未熄的火星、冰冷的决意,与一丝几不可察的动摇。
随即,他转身,铂金色的身影无声没入长廊的阴影里。
夏微澜撑着墙壁站起身来,拖着发软的双腿,朝寝殿走去。
白日的黑塔寂静的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偶尔传来几声野兽的低吼。走廊里灯光幽暗,一扇扇紧闭的房门排列在走廊两侧,神秘不可窥探。
夏微澜走到尽头的寝殿,推门进去,只见雷昂视线紧紧锁在门口,束缚着他巨大兽躯的镣铐被绷的笔直。
“主人。”
他低沉的声音满是关切和担忧,“墨菲斯他没伤到你吧?”
“没有。”
夏微澜走到床边,抬手抚了抚黄金狮子的鬃毛:“只是我可能需要洗个澡。”
她浑身上下都被那头铂金狮子舔遍了,连头发丝里都透着他的味道。
她转身去浴室洗了个澡,换上一身干净衣服。等出来时,发现卧室的案几上摆着食物。
精致的餐盘中,荤素搭配得当,内容与昨夜相似,只是多了一杯温热的早餐牛奶。
雷昂面前也放着一份。
大块烹制过的牛肉,表面渗着淡淡的血水。
“墨菲斯差人送来的。”雷昂说,“你一定饿了,快吃吧。”
夏微澜坐下,用刀叉切开香肠,送入嘴里,慢慢咀嚼。
很难想象兽态的黑暗哨兵如何准备这样精细的餐点,大约是黎明变身前就已安排妥当。
见她开始进食,雷昂才低头吃了起来。
他用锋利的牙齿咬开牛肉,大快朵颐。
觉察到夏微澜的目光,他解释道:“处于兽态时,就很想吃肉,胃口也大很多。”
也是了,狮子本来就是食肉动物。
“这些食物从哪来的?”夏微澜好奇地问。她刚才站在塔尖,放眼望去,一片荒芜,周围没有任何农场或是牧场的痕迹。
“工场里生产的。”雷昂回道:“黑塔的三层到五层,是食物工场。蔬菜采用无土栽培,肉类是从营养液里培育生长的。”
听起来很先进,夏微澜问:“谁在管理?”
“AI。”
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夏微澜环视房间:“那么我们此刻的一举一动,也都在AI的监控下?”
“机械之眼俯瞰一切。”
夏微澜噗嗤一笑:“听起来好像信徒的口吻,你信仰机械之神吗?”
雷昂抬眼,深深地望着她:“在遇到你之前,我只能信祂。”
“但现在,你是我全部的信仰。”
那双碧蓝的兽瞳中盛满了浓烈而纯粹的爱意,满满地溢了出来。
空气中流动蜜糖般甜美的气息。
夏微澜低头继续吃饭,唇角却禁不住扬起,压都压不住。
饭后,她倚在雷昂身边,指尖细细梳理着他华美的皮毛,一边撸着大狮子,一边听他继续讲述黑塔的种种。
黄金狮子的毛发光滑如缎,手感极佳,令她爱不释手。他眯起兽瞳,喉间发出低低的、舒适的气音,甚至翻过身,向她袒露出最柔软温热的腹部——她便顺势伏在他身上,睡了场午觉。
墨菲斯这一日都没有再现身。
直至夜色笼罩。
他站在门口,恢复了俊美如天神般的凛凛身姿,铂金色的发丝在水晶灯光下流转着冷冽的微光。
“婚礼定在明晚举行。”
他宣告道,目光落在夏微澜脸上。
“今晚,我带你去神殿。”——
作者有话说:大家留言都看了,感谢支持。
这个文是我关于感情流的一次尝试,原本就计划20万字左右。
写的有些艰难,成绩也不够理想。
但一定会坚持完本,给大家一个完整的故事。
第57章
神殿无疑是黑塔的心脏, 不容外人窥探的绝对禁区。
进入专用电梯前,墨菲斯用一条冰凉的丝巾覆上夏微澜的眼睛。随后,他手臂穿过她的膝弯, 将她整个打横抱起, 踏入密闭的轿厢。
视野被剥夺,触感与嗅觉便格外鲜明。
他的臂膀犹如牢笼, 将她牢牢禁锢在怀中。胸膛炙热, 气息却很冷冽,混合着硝烟、冷铁,以及一种独属于雄兽的、极具压迫和侵略性的味道。
夏微澜不自觉轻轻挣动了一下。
几乎是立刻,她感觉到他整个身体骤然绷紧——如同拉到极限的弓弦, 危险而脆弱, 仿佛再施加一丝压力, 便会彻底崩断,释放出无法控制的野兽。
她识趣地不再动弹。
轻微的失重感传来。
电梯正载着他们,向黑暗深处急速沉坠。
夏微澜在心中默数到第两百秒时, 电梯终于停了。
墨菲斯抱着她走出轿厢。
四周异常安静, 只有仪器运转时发出的低频嗡鸣。
在夏微澜的猜测中, 神殿是一个巨大的机房,属于机械之神的一个节点亦或是……主机。
她被放在了一个平台上。
墨菲斯解开了蒙住她眼睛的丝巾。
视野恢复的瞬间, 她感受到的不是光明, 而是被一种更巨大的“空”所吞噬。空间辽阔到仿佛没有边界, 光线幽暗, 目之所及,唯有黑暗。
脚下是一个孤零零的金属圆台。
而头顶正上方,高悬着一只巨大的、冰冷的机械之眼。
此情此景,令她禁不住想起了“上传”仪式。
墨菲斯不会要将她上传吧?
她旋即否定了这个念头 。
他对她的渴望, 浓的如有实质,刚刚才说过,明晚要举行婚礼。
况且,根据她所知的情报,上传的前提,必须是自愿和虔诚。
墨菲斯放下她后,后退几步,对着空中那只漠然的机械之眼行了一礼。
临走前,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无声地示意——
我会来接你。
金属大门无声地合拢。
幽暗而广阔的神殿之中,只剩下夏微澜,和头顶那只静静高悬的机械之眼。
夏微澜静立片刻,圆台四周缓缓亮起一圈柔和的白光,起初仿佛半透明的水幕,光芒越来越盛,纯白的光墙拔地而起,将她完全笼罩其中。
光墙之内,她颈间的精神力抑制环骤然亮起,一瞬间,仿佛打通了某个节点,无数的数字流光闪过视野。
精神图景受到强烈冲击。她有一瞬的眩晕,仿佛一脚踩空,跌入光海。
她隐隐约约地看到了一道金色光门,那是通往机械之神世界的入口。
但似乎又有另一股力量拉了她一把,待她回过神来,周围景色截然一变。
她身处一个庄园。
夜色宁静,洁白的雪花自空中缓缓飘落。
不远处,那栋透出温暖灯光的三层小楼静静伫立。
熟悉得令人心口发紧。
那是外祖母的庄园。
夏微澜沿着覆着薄雪的石板小径走上台阶,伸手拉了拉那道玻璃门,却没有拉开。
门把手上方,触控面板无声亮起。
她抬手按上指纹。
“滴。”
轻微的解锁声响起。
她再次推门,玻璃门应声而开。
玄关内亮着柔和的地灯。
靠墙的柜子上,摆放着一只硕大的古董花瓶,瓶中插着几枝冬季的梅花,幽幽冷香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一模一样。
无论是外观、门禁系统,还是玄关的陈设——
都与她记忆中外祖母的庄园分毫不差。
她向左转,沿着走廊前行,经过客厅,最终在走廊尽头那扇门前停下。
抬手,轻轻推开房门。
里面是一间书房。
柔和的灯光洒落下来,映照出书桌后那道安静的身影。
夏微澜心下一颤。
是夏疏影。
夏疏影穿着一身墨绿色的丝绒居家服,肩上搭着灰色的羊毛披肩,面前的钢化玻璃书桌上,光屏展开,流淌着密密麻麻的数字与符号。
她手中的光笔停顿在半空,抬眼望向夏微澜。
空气凝固了一瞬。
下一秒,她从书桌后刷地站起身来,快步走到夏微澜面前,伸出双手,想要拥抱女儿,手指却僵在了半空。
因为夏微澜脸上分明写着疏离和戒备。
“你是谁?”夏微澜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
冒着重重风险寻找真相,经历了千辛万苦终于见到了母亲,她本应该拥抱对方,是吗?
“夏疏影,你的母亲。”她回道,指尖颤抖,温柔的眼神里浸满悲伤。
“这是哪里?”
“机械之神的电子世界。”
“你上传了?”
“是的。”
“为什么?”
“因为我拒绝成为‘钥匙’的载体。”夏疏影的声音很轻,也很平静:“所以选择了上传。”
“‘钥匙’是什么?”
“‘钥匙’是一串密匙。”
夏疏影的声音恢复了研究者特有的冷静:“它可以被编码进高阶向导的精神图景之中,用于不同节点之间建立链接通道。”
这句话的信息量过于庞大,夏微澜盯着她紧紧追问:“节点?是说机械之眼?链接通道,是要把黑塔和白塔的机械之眼链接起来?”
夏疏影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带有赞赏意味的微笑:“孩子,看来你已经明白了。”
“链接之后,会发生什么?”夏微澜追问。
“人类大规模集体上传。”
夏微澜倒吸一口冷气:“……这太疯狂了!”
“曾经,我也是这么想的。”夏疏影的声音有些缥缈,像在回忆某个遥远的决定,“所以我拒绝成为密匙载体,并将密匙一分为二,分别嵌入黑塔双王的精神图景。”
她抬起眼,目光轻柔地落在女儿脸上:
“而现在,我需要你,纠正我当年犯下的错误。”
“错误?”夏微澜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是。”夏疏影的语气变得严肃而坚定,“上传之后,真正见识到机械之神的世界,我才明白,从前的自己有多么狭隘。”
“碳基生命有太多与生俱来的弱点。生老病死只是表象,真正无法摆脱的,是根植于人性深处的阶级、仇恨、压迫、战争、自相残杀……这些问题贯穿了人类几千年的文明,哪怕经历了末日天灾,我们依然被残忍、贪婪、懦弱、卑鄙所奴役。”
“那么机械之神的解决方式呢?”夏微澜的声音依旧冷静。
“编码。”
夏疏影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无数曲线与数字如星图般悬浮显现。
“数字化之后的人类,系统可以实时检测并修正一切‘恶’。”
她随手点开一个窗口——画面中,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家中,面目因愤怒而扭曲,拳头紧握,似乎下一秒就要挥向面前的孩子。
夏疏影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滑,调整了其中一条曲线。
刹那间,男人脸上的暴怒像是被无形之手抹去。他眼神恍惚了一瞬,随即眉眼舒展,露出温和的笑容。
“这是在侵犯隐私和人格。”夏微澜的语气锋利如刃。
“但这个家庭避免了一场冲突,变得和谐。”夏疏影回道。
“可他们还是人吗?还是说,只是被系统操纵的玩偶?”
“他们是被修正后更加完美的存在。”夏疏影迎上女儿审视的目光,语调微微激动:“这是一个和谐美好的世界,人类终于实现了真正的大同。”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夏微澜的手腕。
“你可以和我一起感受。”
场景倏然转换。
夏微澜发现自己置身于一条繁华的街区。
天空澄澈如洗,阳光明净,绿树与鲜花点缀着整洁的街道。行人往来,衣着得体,交谈声轻柔,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完美的宁和神态。
夏微澜扫视街景,问:“这个世界已经有多少人?”
“白塔人口的三分之一。”夏疏影温和的声音充满理性,“这里没有死亡,几十年来的上传,已经让这里成为另一个人类世界。”
“这也是我被说服的理由之一,想想看,在他们选择上传之前,很多人一生都在贫穷、疾病、战争和压迫中挣扎。而只要抛弃肉身,在这里,他们便能拥有和平、富足与永恒的秩序。”
“人类已经无法否认,电子生命是一种更加高级的生命形态,是人类进化的最终方向。”
夏疏影领着她在一家路边的咖啡厅坐下。阳光透过头顶交错的枝叶洒下斑驳光晕,正是春末夏初的好时节。
店员面带微笑迎上前来,夏疏影点了两杯咖啡。
她望向夏微澜,眼中浮起柔软的微光:
“我一直很遗憾……从没有和你一起喝咖啡的时间。现在,总算如愿了。”
“那是因为你从来都很忙。”夏微澜的语气很淡。
“是啊,以前时间总是不够。”夏疏影轻轻叹息,“我不得不牺牲陪伴你的时刻。而现在,我拥有了无限的时间,回望过去,只觉得……遗憾太多。”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我错过了你小学的入学仪式,也错过了你向导学院的毕业典礼。”
“我十岁那年,一场急病。”夏微澜抬起眼,平静地叙述,“守在手术室外的是外祖母。你总是比当白塔议长的外祖母还要繁忙。”
她凝视着对面的女人:
“你把一切都献给了机械之神。那时你虽不是信徒,却比任何信徒都更狂热。”
“当我选择成为研究员时,”夏疏影坦然回应,“我就决定,终此一生,追寻科学与真理。即便是现在,这依然是我存在的意义,是我全部的目标。”
啊。
原来即使拥有了无限的时间,你依然不会选择我。
夏微澜低下头,用银质小勺缓缓搅动着杯中的咖啡。
一切都如此真实——阳光落在皮肤上的温度,小勺冰凉的质感,咖啡氤氲的醇香。
这确实是一个足以以假乱真、令人迷失的世界。
棕褐色的液体在杯中旋转,形成一个微小的漩涡。夏微澜注视着那圈涟漪,有片刻的恍惚。
仿佛被什么吸了进去,坠入更深一层的梦境。
有什么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微澜。」
是夏疏影的声音——却并非来自眼前这个正与她对坐、举杯喝着咖啡的夏疏影,而是来自别处,这个世界的更深处。
她心念微动。
只听那声音清晰地说道:
「继续听她说话,不要表现出异常。」
「接下来,她会劝你恢复‘钥匙’,并把钥匙带回白塔,实现链接。假装被她说动,答应她的请求。」
「记住——‘钥匙’,是人类对抗机械之神的最后手段……」
阳光依旧明媚,清风拂过树梢,叶片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一切如常。
夏微澜抬起眼,正好迎上夏疏影恳切的目光:
“所以,微澜,我希望你能纠正我的错误——从墨菲斯和雷昂的精神图景中取出钥匙,带回白塔。”
她握住夏微澜的手,声音里染上了罕见的、带着颤意的感情:
“答应我。之后,我们会有无限的时间在一起。让我弥补所有遗憾……让我真正好好待你,我的女儿。”
夏微澜微微沉默,轻轻抽回了手:“你比以前感性了许多。”
夏疏影没有回避:“感谢机械之神,填补了我缺失的母性。等下次相见,我会让你感受到,一个真正的母亲。”
夏微澜看着她,微微笑了:
“我很期待。”
这是一句谎言。
人在成长中,每个阶段有不同的需要。而她,早已过了那个渴求母亲关注的小女孩年纪。
夏疏影脸上流露出欣慰与感慨。她站起身,用力拥抱了夏微澜:
“我知道你一定能做到。你是我最优秀的女儿,我以你为骄傲。”
夏微澜在心底无声地回应:
我也以你为骄傲。
只是——不是眼前这个被“修正”了的“你”。
白光骤闪。
怀抱蓦然一空。
夏微澜定下神来,发现自己已回到现实。仍旧站在那座冰凉的金属圆台上,周围纯白的光壁正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金属合金门向两侧滑开。
墨菲斯大步踏入神殿,第一眼便锁定了圆台上的身影——她站在那里,身体轻颤如风中落叶,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唯独那双眼睛。
冷静,哀伤,决绝。
像淬过冰的琉璃。
墨菲斯心头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钝器狠狠击中心脏。一股从未有过的的钝痛蔓延开来,攥紧了他的呼吸。
他几乎是冲过去的。
手臂揽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却不敢用力,仿佛稍有不慎,怀中的人儿便会碎裂。
夏微澜依偎在他胸前,勾住他的脖颈,声音轻得像是随风而逝的叹息:
“婚礼……准备得怎么样了?”
墨菲斯呼吸一滞。
狂喜如电流般窜过心脏——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这是……心甘情愿地接受了?
“从你到来之前就开始准备。”他的语气低沉郑重,犹如誓言:“我会倾尽所有,给你最好的一切。”
第58章
夏微澜从没想过, 自己也有披上婚纱的这一天。
秉承家风,她奉行不婚主义,享受自由和爱情, 不愿受世俗婚姻的束缚。
可墨菲斯却似乎对婚礼怀有某种执念。
他不仅精心布置了婚礼大厅, 还从黑塔的珍藏中寻出一套旧文明时代的皇家婚服,为夏微澜换上。
黑塔没有侍女, 于是他便亲自为她梳妆打扮。
当夏微澜身着婚纱走出房间时, 江朔几乎屏住了呼吸。
洁白的绣花蕾丝层叠垂落,如凝结的雾霭,其上缀满碎钻与珍珠,仿佛散落的星光。
但比婚纱更动人的, 是人本身。
她的肩颈裸露在外, 泛着珍珠似的柔润光泽, 柔软的发丝被打成小卷垂落肩头,一顶钻石王冠更添尊贵,宛如女王。
墨菲斯面露不悦, 轻咳一声, 将夏微澜交到回过神的江朔手中。
江朔将代替父兄的角色, 挽她走过红毯。
即便心知这婚礼只是权宜之计,可想到自己要亲手将她交予墨菲斯与雷昂, 江朔胸中仍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涩意。
一切就绪。
雕花大门缓缓打开, 庄严的婚礼进行曲响起, 玫瑰花瓣如雨纷落。
夏微澜挽着江朔, 踩着水晶鞋踏上红毯。她姿态优雅,神情恬静,唇角甚至漾着一丝极淡的弧度。
机械之眼正注视着一切。
她必须让“神”相信——她已被“夏疏影”说服,愿意配合, 取出钥匙。
红毯尽头,双生子并肩而立。
两人穿着式样相近的白色礼服,衣料在光下泛着冷冽而高贵的光泽,勾勒出修长挺拔的身形。
一模一样的英俊容颜,双重叠加的锋锐气场,凝聚成一种惊心动魄的、极具压迫感的美。
雷昂静静注视着夏微澜走近。
婚纱之下的她,展现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绝代风华。
他本不赞同这场婚礼,可此刻却忽然觉得,或许该感谢墨菲斯——为他圆了如此瑰丽的一场梦。
墨菲斯看似平静的碧眸深处,隐隐跃动着兴奋与迫切。
他从江朔手中接过夏微澜的手,动作轻柔至极,却在下一刻以绝对占有的姿态,环住了她纤细的腰肢。
腰间传来的力道让夏微澜微微蹙眉。
就在这时,另一只温厚有力的手从旁揽住了她——带着保护的意味。
是雷昂。
她抬眸,与他视线相触。
彼此眼中,皆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托付。
一位身披白袍的神职人员面向神坛上方的机械之眼,吟诵祷词。
夏微澜感到好奇:若人类终将全体上传,婚姻又还有什么意义呢?
最后一个祷音消散在空旷的大厅中。
光束自穹顶垂落,精准笼罩住红毯尽头的三人。
空气仿佛被无形之力压实,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神职人员首先望向墨菲斯。
“黑塔之王,机械之神的守护者,墨菲斯。”
“你是否愿意,与雷昂一同,迎娶夏微澜为你们的新娘?”
墨菲斯抬起下颌,碧蓝的瞳孔在光中闪烁,毫不掩饰那份占有的渴望。
“我愿意。”
他的声音低沉而笃定,“以黑塔之名,以秩序之名。”
神职人员转而看向雷昂。
“黑暗哨兵,双生之影,雷昂。”
“你是否愿意,与墨菲斯一同,迎娶夏微澜为你们的新娘?”
雷昂的目光始终凝在夏微澜身上,仿佛整个世界只剩她一人。
“我愿意。”
他的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以我的忠诚与信念。”
最后,神职人员望向夏微澜。
“夏微澜。”
“你是否愿意,成为黑塔之王的新娘,接受庇护、约束与指引?”
大厅寂然无声。
机械之眼高悬神坛之上,冷白的光芒无声流转。
夏微澜抬起头。
“我愿意。”
誓词落定,神坛亮起。
机械之眼的光芒骤然转深,低沉的共鸣声回荡在整个大厅,玫瑰花瓣再度自空中簌簌飘落。
“契约成立。”神职人员的声音带着机械的回响:“请新郎新娘入洞房,完成结合仪式。”
结合仪式。
尽管已有心理准备,这个词还是令夏微澜心口微微一颤。
墨菲斯的手在她腰间收紧,掌心的温度透过薄纱渗入肌肤。
雷昂则沉默地握住她的手,粗糙的指节用力包裹住她微凉的肌肤,像一道堤坝压住她翻涌的心绪。
他们一左一右,近乎半拥半抱地带她离开婚礼大厅,穿过幽深的回廊,来到婚房。
这是一间宫廷风格的卧室,陈设极尽奢华。
高耸的穹顶垂下层层叠叠的银灰色纱幔,笼罩着房间中央那张极其宽大的床榻。
空气里浮动着玫瑰与冷杉交织的幽香,甜腻与冷冽奇异共存。
雷昂在她耳边低声解释:“这以前是我的房间,为了迎接你,墨菲斯把它改装成婚房。”
夏微澜环视房间,轻声问:“机械之眼,也会注视这里吗?”
墨菲斯低笑了一声,俯身靠近,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放心。”他声音压得更低,透着暧昧:“即便是‘神’,也需要尊重……某些最基本的隐私。”
话音落下,夏微澜的身体骤然悬空。
墨菲斯以一种近乎掠夺的姿态将她打横抱起。
她没有挣扎,只是顺势调整重心,手臂自然地环上他的颈项,目光却越过他的肩膀,与雷昂对视。
幽暗中,那双碧眸像冰海下的暗流,无声翻涌。
墨菲斯将她放进柔软如云的床褥之中,高大的身躯顺势倾覆下来,双臂撑在她的身侧,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那张英俊得极具侵略性的面孔缓缓逼近,直到彼此的呼吸交融,唇与唇之间,仅余一线之隔。
空气仿佛凝固了。
玫瑰的甜香变得粘稠,混合着墨菲斯身上凛冽的冷杉气息,以及某种一触即发的危险热度。
夏微澜眼睫轻颤,以为他会强吻。
然而,他却停住了。
欲望翻涌的碧眸深处,竟掠过一丝罕见的克制。他凝视着她,暗哑的嗓音如同粗糙的砂纸磨过:
“……可以么?”
夏微澜抚上颈间的精神力抑制环,冷静地回道:“先取掉它。”
只听啪的一声轻响,锁扣打开,墨菲斯捏住打开的黑色项圈,扬手扔到了一边。
他低低地喘息,再次询问:“可以吗?”
这一次,夏微澜轻轻点了下头。
墨菲斯不再犹豫,低头吻住她。
他的唇是冰凉的,气息却很炙热,起初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先是细致地摩挲她的唇瓣,描摹她的唇形,继而轻轻衔住下唇,用舌尖挑开微颤的缝隙,更深地侵入。
在品尝到甜美的向导素之后,那层薄冰般的克制骤然碎裂,吻变得激烈而贪婪,如同久旱逢甘露的土地,近乎凶狠地吮吸和索取。
过于霸道的节奏让夏微澜本能地想要退缩,却被他更紧地搂住腰肢。他的另一只手穿入她散落在枕间的微卷发丝,稳稳托住她的后颈,迫使她更深地承迎这个吻。
呼吸被彻底掠夺,意识在热潮中沉浮。她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紧紧抓住了身下光滑冰凉的缎面。
就在这时,床榻另一侧微微下陷。
雷昂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床边。
他本想阻止墨菲斯过于强硬的进犯,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她脸上。她双颊泛着潮红,眼眸氤氲着水汽,妩媚的惊心动魄。
双生子共感,以及半永久向哨标记传来的情绪波动告诉他,她并非全然抗拒,也在享受。
他注视片刻,然后伸出手,带着薄茧的指腹极其温柔地抚上她裸露的肩头,缓缓摩挲——他想带给她更多的快乐。
这细微的触碰,令夏微澜再次真切地意识到,环绕在她身边的,是两个男人。
双生子那惊人相似的英俊容颜,落在迷蒙的泪眼中,令她有一瞬的恍惚,仿佛正在激烈吻她的,是另一个更具侵略性的雷昂。
墨菲斯短暂地离开了她的唇,银丝暧昧地牵连断裂。他侧过头,碧眸扫向雷昂,声音因欲望而低哑浓重:“一起吧。”
他目光落回那水光潋滟被吻的红肿的唇瓣上:“今晚,她是我们的。”
这句话犹如猛兽出笼。
雷昂的掌心顺着她优美的肩线缓缓下滑,抚过她纤细的手臂,最终握住了她的手,十指交扣,轻轻按在枕边。
他的动作始终带着一种克制而珍重的力度,与墨菲斯充满掠夺性的举动形成奇妙的对比。
墨菲斯则再次低头,灼热的吻沿着她的唇角一路逡巡,落在敏感脆弱的颈侧,激起她一阵难以自抑的细微战栗。
与此同时,雷昂的吻也终于落下。
他没有去争夺她的唇,而是将一个近乎虔诚的吻,印在她的额心。
接着,温热的唇瓣沿着她的眉骨、轻颤的眼睑,缓缓向下,最终停留在她另一侧的颈窝,与墨菲斯留下的痕迹对称。
两种气息,两种温度,两种截然不同的爱欲表达,此刻却奇妙地交融,将夏微澜牢牢困在中央。
墨菲斯的吻是燎原的火,带着要将她吞噬殆尽的热烈;而雷昂的吻则是静默的深海,无声无息地将她温柔吞没。
在这冰与火的夹击下,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绷紧、战栗,感官被拉扯到极致,几乎能听到血液在耳膜里奔腾的声音。
她松开环着墨菲斯的手,转而抵住他坚实滚烫的胸膛,不知是想推开,还是想拉近。另一只手,则更紧地回握住了雷昂,指甲几乎要掐入他的掌心。
纱幔轻轻摇曳,衣料细微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放大,繁复的婚纱成为此刻唯一的障碍。
墨菲斯的手离开了她的腰际,转向那些繁复的蕾丝缎带与隐藏的搭扣。在他灵巧而急切的指尖下,精美的束缚被逐一解开、挑断。
雷昂的吻也同步向下,隔着轻薄的白纱,落在他哥哥手指正在探索的附近区域,温热的唇舌带来另一种隐秘的刺激——
作者有话说:谨慎起见,先断在这里吧。
又开了一本预收《重生后她撕了限制文的剧本》,有兴趣的可以去瞧瞧。
第59章
雷昂的发丝是纯净的金色, 墨菲斯则是浅淡的铂金。
此刻,两人的发丝同时缠绕在夏微澜的指间,交融成一种难以言喻的辉色, 仿若流淌在掌心的金色月光。
月光之下, 有什么悄然上涨,席卷了她全部的感知。
她的手指无意识蜷紧, 任凭月光如流水般淌过指缝。晶莹的指甲不知扣上谁的脊背, 在冷白的肌肤上划出一道深而清晰的痕迹。
这点疼痛反而令墨菲斯更加亢奋。他像燃烧的火焰,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向她压来,几乎要将她揉碎、吞没。
雷昂结实稳固的臂膀,始终支撑着她。当被墨菲斯逼到极致时, 她一口咬上雷昂的肩侧, 留下深深齿印。
三人的精神频率逐渐趋同, 精神图景悄然交汇。
夏微澜的意识微微眩晕,坠入一片奇异而辽阔的世界——
左侧,是弥散着阴沉黑雾的荒野, 枝状闪电撕裂天空, 那是墨菲斯的精神领域, 依旧暴烈而锋锐。
右侧,则是一片寂静的废土, 曾经燃烧的赤红天幕已沉淀为深蓝墨色, 那是雷昂的精神图景, 已在她一次次净化中恢复宁静。
两幅图景的边界正在模糊、渗透, 激起共鸣。
震荡的光影中,两把钥匙的轮廓悄然浮现,淡金色的虚影悬于半空,流动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复杂难懂的符号。
月光水母舒展透明的触须, 自高空垂落一道柔和的光柱,笼罩住她的精神投影。
她凝神,舒展双臂,精神力向外延伸,同时触碰那两把钥匙。
光芒骤然亮起。
钥匙在光中化作两道金色流线,迅速没入她的精神投影,稳稳嵌入她的精神图景。
钥匙入手。
现实中,夏微澜睫毛剧烈颤动,缓缓睁开眼睛。
她依旧被两人抱在怀中,体温交叠。身体发软,而在精神图景深处,却清晰地多出了一枚沉甸甸的“钥匙”。
“主人,你感觉怎么样?”雷昂的声音低哑而紧绷。
刚才那一瞬,他清楚地感到精神域骤然一轻——并不是净化后的舒缓,而像长久背负的重量被彻底卸下,整个人重新找回平衡。
墨菲斯同样察觉到了变化。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开她额际汗湿的碎发,望向她的目光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
她得到了钥匙,解放了他们,却将所有负重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还行。”夏微澜勉强露出一抹虚弱的笑,“就是好累……我想睡一觉。”
她这一觉,整整睡了三天。
朦胧之间,她隐约感到有人为她擦拭身体、替她更换衣物;有人用温热的唇将水一点点渡进她口中。
有时贴在她身侧的是两具炽热的人类躯体,有时则是毛茸茸、沉稳而安心的兽类体温。
他们不分昼夜地守着她。
第四天清晨,第一束阳光透过高窗落入黑塔。
夏微澜终于醒来。
守在她身边的,是两只威风凛凛的狮子。
她轻轻笑了,柔软的手臂先抚过黄金狮子的鬃毛,又勾上铂金狮子的脖颈。
“墨菲斯,”她慵懒地问,“机械之神……又给了你什么神谕了吗?”
铂金狮子碧蓝而深幽的兽瞳微微收缩,情绪在其中翻涌。
他低声回答:“神命我护送你回白塔。”
这个答案,她早已预料。
机械之神需要她将钥匙带回白塔,完成与黑塔的最终链接。
“哦。”她淡淡应道,指尖依旧漫不经心地梳理着他颈间的鬃毛。
就在这时,走廊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重的轰鸣,像是某种巨物狠狠撞击金属的回响。
“江朔?”夏微澜倏然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墨菲斯,“你把他怎么了?”
“还关着。”
“立刻放人。”
墨菲斯显然尚未适应这发号施令的角色对调。他眉峰微蹙,迟疑了一瞬,然而迎上她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眸,最终还是缓缓颔首。
铂金狮子轻捷地跃下床榻,朝着门外走去。
不多时,走廊里传来急促沉重的奔跑声。
紧接着,银鳞沙蜥如同一阵风暴闯入房间。
那双银灰色的兽瞳在看到夏微澜的一瞬猛然收缩,巨尾横扫,将她整个人卷上宽阔的背脊。
“我们走!”
江朔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喘息,从巨蜥口中传出。
他坚硬的吻部龇出森白的尖牙,身躯低伏,摆出防御和攻击的姿态,死死盯住随后出现在门口的那头铂金狮子。
夏微澜指尖滑过他颈部冰凉坚硬的鳞甲,声音柔软笃定:“墨菲斯现在也是我们的人了。”
江朔的尾巴僵硬了一瞬,依然没有卸下戒备。
夏微澜直起上身,让自己完全沐浴在晨光中。
高高扬起的颈部,勾勒出一段优美的弧线,肌肤光洁如玉,全然不见精神力抑制环留下的压痕。
她微微闭上双眼,感受力量恢复,精神力在体内奔涌的感觉。
江朔和雷昂的兽躯同时一震。
精神图景中,她留下的半永久标记倏然亮了起来,迸射出纯净的白光,从内至外,将两人淹没。
兽躯变小,人形的轮廓在光中显现。
夏微澜失去支撑,从江朔背上跌落,被他结实的双臂紧紧接住。
她抬头,视线撞上一片蜜色的胸膛。
变身之后,是没有衣物的。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下意识侧过目光。
不远处,雷昂的身影在晨光中完全舒展——青年修长而结实的躯体仿佛大理石雕刻,冷白的肌肤泛着淡淡光泽,残余着变身后的力量余震。
他大步走来,目光落在江朔怀中的夏微澜身上,伸手想接过她。江朔却下意识收紧手臂,一副不愿放手的姿态。
夏微澜抬起手指,轻轻戳了戳江朔的胸口:“放我下来。”
对她惟命是从,仿佛早已刻进江朔的骨子。他恋恋不舍地松开手,却仍横起手臂,挡在两人之间,不让雷昂趁机抱走她。
夏微澜落地之后,径直朝墨菲斯走去。
“墨菲斯,”她望着那头铂金狮子,声音平静而清晰,“你愿意让我标记你吗?”
墨菲斯震撼于雷昂和江朔变身的这一幕,心知这就是向哨标记的庇护力量。
而在这之前,在他和她身心交融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征服了他。
他缓缓曲下前膝,以一种全然臣服的姿态,垂下高傲的头颅。
“我愿意。”
夏微澜的掌心贴上他的额头。
净化的能量自她指尖注入,在那片电闪雷鸣的精神图景中,烙下一枚清晰而灼亮的印记。
这枚印记和其他人的半永久印记不同,是一枚永久印记。
黑塔的暴君,这头骄傲的铂金狮子,从此将彻底属于她。
墨菲斯只觉一道纯净而浩荡的光穿透身心。
永远雷霆翻滚的图景第一次出现裂隙——黑云散开,天光注入。
岩石缝隙间的小草挣脱束缚,迎光生长。
灵魂感到前所未有的宁静。
随之而来的,是身体的重塑。
白光如潮翻涌,兽躯在光中缩小、重组,人形轮廓一点点显现。
当光芒散去,跪在夏微澜面前的,是一名青年男子的身躯。
线条锋利,肌肉蕴藏力量,如古典雕塑般完美;铂金色的发丝垂落肩头,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雷昂走到墨菲斯身边,也屈膝跪下,动作自然坚决。
“主人。”他低沉地说:“黑塔双狮向你献上忠诚,我们的命运将由你主宰。”
夏微澜伸出手指,按在雷昂赤裸的肩头,又斜斜向上,指尖先后穿过熔金和铂金色的发丝,挑起了墨菲斯棱角分明的下巴。
墨菲斯抬眼。
那双和雷昂一模一样的碧蓝眼眸中,终于显露出了臣服之色,而更深处,则翻涌着永世沉沦的爱恋。
“主人。”
他嗓音嘶哑暗沉,气息炙热,吐出和雷昂一模一样的称呼。
江朔也悄然来到她身后,双臂先是环住她纤细的腰肢,然后贴着她柔软的身体,一路下滑,最后抱住她的双腿,把额头贴在了她的脚踝处。
“主人。”他也低声换道,鼻音中带着些许被忽略的委屈意味。
这个场面,夏微澜始料不及。三名强大的哨兵,竟同时跪伏在她脚下,唤她主人。
曦光如流淌的蜜,勾勒过他们肌理分明的身躯——
墨菲斯宽阔的肩背紧绷如弓,雷昂流畅的腰线蕴藏着蓄势待发的力量,江朔精悍的体格则像一把收于鞘中的利刃。
野性与力量在他们周身无声蒸腾,却又在她眼前,收敛起所有锋锐,化为最虔诚的姿态。
一种奇异的、近乎眩晕的感知攫住了她。
他们的身体,他们的意志,他们的精神图景的波动,都清晰地向她传递着同一个信息——归属。
属于她。
征服的快意在心底蒸腾,化作一种更深邃更隐秘的快乐,从心尖窜起,沿着血脉无声蔓延,带来一种近乎战栗的餍足。
她是核心,是源头,是这片力量之海中唯一的主宰。
三人觉察到了她的心境变化,空气陡然炙热起来,充满无形的张力。
墨菲斯率先动了。他侧头,将脸贴上她的掌心,探出温热的舌尖,轻柔地舔舐她的手指。
雷昂则膝行一步,英俊的头颅探进她裙摆下的阴影之中,犹如他曾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江朔更低地伏下身,垂落的发丝扫过她光裸的脚背,将温热的唇,印在她冰凉的脚踝上。
晨光无声流淌,将四人的身影投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拉长、重叠。
没有语言,只有呼吸在同一节律中缓缓起伏。
骑士们,正在以最虔诚的方式,侍奉着他们的女王——
作者有话说:文案废的作者重写了另两本文案。
有兴趣的可以去瞧瞧。
一本是星际文,另一本是之前的黑暗向导的白塔建国史。
第60章
黑塔地界边缘,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
一支装甲军团正在崎岖的荒原上行进,履带碾过碎石与干裂的土层,发出单调而沉重的轰鸣。
车头飘扬的狼头战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正是天狼军团。
韩凛站在最前方的指挥车顶。
风卷起他的墨色军氅, 寒意顺着衣领灌入, 却无法冷却他胸中翻腾的焦灼。
半个月了。
自与夏微澜分开,她带着雷昂和江朔深入黑塔, 便再未传来任何消息。
她如今是否安好?那两人能否真的护她周全?
纷乱的念头日夜啃噬心神, 令他寝食难安。
回到天狼驻地后,他以数场雷霆般的战役迅速稳定了军心与局势。来不及休整,便亲率军团最精锐的装甲部队,昼夜兼程, 直奔黑塔。
微澜——
他在心底默念:请一定, 要等到我来。
就在车队即将踏入黑塔地界之时, 侦察频道骤然响起:
“报告,前方发现一辆黑塔军车。单车行动,正在向地界外驶来。”
韩凛的目光瞬间收紧, 沉声命令:
“锁定目标。全队展开。”
装甲阵列迅速分列, 火控系统启动, 交叉瞄准形成封锁线。
“我们被包围了。”
墨菲斯猛地打方向盘,车身在砂石上滑出一道弧线。他望向远处风沙中迅速逼近的黑点, 唇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
他护送夏微澜返回白塔, 没有带任何随从。黑暗哨兵一旦离开黑塔地界, 就会陷入狂化。
而他, 因为被夏微澜标记过,受到向哨标记的保护,所以安然穿过了污染浓重的死亡地带。
此刻,车轮碾在黑塔之外的荒原上, 他再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他已经摆脱了黑塔诅咒,获得了新生和自由。
而这一切……
墨菲斯眼角余光掠过副驾驶座上沉静的侧影,回想起雷昂的话语——她是我们的救赎。
夏微澜同样察觉到这次穿越污染带的不同。上次,她几乎耗尽精神力,才勉强维持住雷昂和江朔的精神域稳定。
而这一次,她游刃有余。
无疑,她的力量增强了。
因为永久标记了墨菲斯——黑塔之王,最强的黑暗哨兵,从而共享了他磅礴浩瀚的力量。
她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前方。
军阵正在收缩。
那是标准正规军的包围战术,阵型严整,从四面八方推进,将他们的车牢牢压在中心。
应该是白塔军。
可问题是,会是哪一支?
军方对夏家并不友好,特别是鹰派。
她急于返回白塔,不想节外生枝。
滚滚烟尘中,黑影迅速逼近,军车轮廓与飘扬的旗帜逐渐清晰。
夏微澜凝目远眺,待看清那军旗上的标志,她轻轻松了口气,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微笑。
苍茫的荒原上,黑塔军车像是一头孤兽,在狼群四面八方的合围中,最终减速,停下。
车门打开,跃下一道纤细傲然的身影。
韩凛呼吸骤然停滞,心脏几乎要撞出胸腔。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已条件反射般跃下指挥车。
夏微澜站在车前,看着那个疾步而来的男人,眼眶有些湿润,发热,唇角依然噙着笑。
韩凛转瞬冲到跟前,脚步在最后一瞬勉强停住。
隔着半步距离,他深深地看着她,犹如在确认自己是否看到的是一个梦幻。
“我回来了。”夏微澜微笑着说。
下一秒,她被男人强劲的手臂狠狠一拽,锢入怀中。
力道很重,却带着克制不住的颤抖,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嵌入胸膛。
“韩……”她只来得及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便被封住了唇。
韩凛的吻如同他此刻失控的情绪,蛮横、炽烈、毫无章法。
他紧紧扣住她的后颈,不让她有丝毫退避的可能。滚烫的唇舌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疯狂地掠夺她的气息,仿佛要以此来确认她的存在,确认她真的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己面前。
夏微澜反手回抱住他。
手臂环住他坚实紧绷的腰背,指尖陷入他军服外套的布料里。
旷野的风呼啸着卷过,扬起两人的衣角和发丝。
四周是全副武装、严阵以待的天狼军团士兵,身后是那辆静静停泊、车门半开的黑塔军车。
然而此刻,紧紧拥抱的两人之间,仿佛形成了一个与外界隔绝的、只有彼此存在的小小世界。
许久,他才松开她的唇,却仍牢牢环着她的腰肢,将她几乎抱离地面。额头相抵,鼻尖轻触,激吻后的喘息交织在一起,伴随着尚未平复的心跳声。
身后那辆黑塔军车的门被完全打开,三名哨兵依次跳下,沉默地站在夏微澜身后。
韩凛抬头,目光掠过夏微澜的头顶,率先和墨菲斯在空中交锋。
他是第一次见到墨菲斯,若不是金发的雷昂就站在一旁,他几乎会将其错认为雷昂。
墨菲斯碧蓝的眼眸犹如结冰的湖面,闪烁着冰寒的杀机。雷昂的手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似在提醒他按捺。
这是一对双生子,韩凛心间泛起一丝了然的苦涩。
夏微澜同样察觉到空气骤然绷紧。她在韩凛怀中侧过身,介绍道:“这是墨菲斯,雷昂的哥哥,黑塔司令。”
她微微一顿,补充:“现在是我的哨兵。”
环抱着她的手臂明显一僵。
头顶,男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沉下,回了声:“哦。”
夏微澜扬起脸看他:“情况复杂,说来话长,上车后再谈吧。”
韩凛命令车队原地休整。
他带着夏微澜上了自己的指挥车,夏微澜则嘱咐其他三名哨兵留在车里等她。
指挥车内空间宽敞,尾部还配有一张休息用的床铺,床单铺的一丝不苟,看上去整洁舒适。
他拥着她在床边坐下,让她跨坐在自己的腿上,又温柔细致地吻了一遍,才开始商议正事。
夏微澜说了自己在黑塔的遭遇,韩凛收拢臂膀,头抵在她的发顶低低地问:“也就是说,现在机械神教的钥匙在你的精神图景里。你回白塔,等于自投罗网?”
“可以这么理解。”夏微澜回道:“钥匙不仅能建立节点间的链接通道,还能直通电子世界的核心。这是我们对抗机械之神最后的手段。”
“你怎么能确定这不是另一个圈套?”韩凛谨慎地问。
“回白塔后,我会去见伊莱,试探他的口风,再确认情报。”
夏微澜早已反复权衡过各种可能。见他仍未放下顾虑,她冷静地说:“这是唯一的翻盘机会,否则,白塔会变成另一个黑塔。”
韩凛胸腔里溢出一声沉闷的叹息。
他很清楚,她说得没错——局势紧张,已经逼近临界点。
自白塔上空升起机械之眼,城外的污染区空前活跃,大批污染物和异兽开始冲击城防。
城内也接连爆发污染事件,除污部队疲于奔命,根本无法封堵扩散。
平民们被恐慌驱赶,纷纷前往机械教会的教堂,认为那是唯一安全的地方。
而教堂则在昼夜举行上传仪式,将信徒送往机械之神的世界。
污染爆发后,军部发动政变,掌控了政权,却没能控制住局势。
就连对机械教会的清缴,也因为信徒抗议和军力不足,而不了了之。
目前,军部正在组织政要和专家撤离白塔,准备在北境建立战时政府。
“我陪你回白塔。”韩凛把夏微澜用力按进怀里,“这一次,我决不能再让你以身犯险,而我却不能陪在你身边。”
短暂休整之后,韩凛命令部队向白塔进发。
白塔已成为一座即将被抛弃的孤城。
就连中央政府都在紧急撤离,而韩凛,却率领天狼军团的精锐,护送夏微澜,逆向杀了回去。
行军昼夜兼程。
这一天夜里,夏微澜被浓重的污染波动惊醒。
她从墨菲斯和雷昂的怀中探起身,拨开遮光帘向外望去,只见远处密密麻麻,翻滚着一片不祥的荧光。
是污染体。
再远处,是白塔的防御城墙,几乎没有灯光,犹如一座死城。
机械之眼高悬夜空,冷冷注视着地面,如同锁定猎物。
开车的是江朔。他扶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向夏微澜汇报:“再过半小时进入外环。那里已被污染物占领。”
这意味着,要进城,需要经历一番死战。
不过可以走空路。
中央政府的撤离,就是通过空路。
车队减速,通讯台传来原地待命的指令。
车停稳后,车门被拉开,韩凛跳上车来,他一身肃杀,带着冬夜的寒气。
“准备一下。”他说:“和白塔军部联系上了,接应的直升机将于半小时后抵达。”
“知道了。”
夏微澜应道,抬手勾上他的脖子,声音很轻:“趁这点时间,我再为你做一次疏导。”
下午,车队遭遇到了污染物驱使的异种军团。虽然被杀退了,但只要和污染物交手,哨兵就会受到不同程度的污染。
当着其他三个哨兵的面,韩凛被夏微澜拉到床边。
雷昂识趣地下床回避,而墨菲斯却仍扣着她的腰不肯放。精神通道中传来排山倒海的愤怒和不甘,这是一只尚未完全驯服的狮子。
她无奈,只能使用向哨标记中的精神压制,把他强行赶走。
车门被猛地甩开。
墨菲斯几乎是逃一般跳下车。夜风灌入肺腑,他弯着腰大口喘息,像刚从窒息的深水里挣脱出来。
雷昂紧随其后落地,始终站在他侧后方一步的位置。
江朔依然坐在驾驶位上,手死死扣着方向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背青筋微微浮起。他不敢回头,生怕看一眼那紧闭的车帘,就会失控。
他们能够感受到,夏微澜对韩凛的那份与众不同。
她对他的感情,更接近情侣。
而他们三个,却只是被她收伏的“忠犬”。
不是说,她对他们不好。
只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车外,墨菲斯背靠着车门,呼吸依旧急促。
刚才被强行驱逐时,精神压制犹如一道铁闸般扣下,他甚至连愤怒都无法完整释放,就被逼迫着后退。
那种被剥夺主导权的感觉,令他抓狂。
他,黑塔之王,何时忍受过这样的屈从!?
雷昂站在他身边,默默地守着他。
许久,墨菲斯的呼吸才慢慢平缓,他问雷昂:“你是怎么接受的?”
“并不难。”
雷昂回道,“只要她开心,我就开心。只要她喜欢的人,我都会接受。”
他望着他的兄弟,碧蓝眸子里漾着温柔平静的光:“对我来说,只要能守在她身边,看到她的微笑,感受到她的呼吸,就是幸福。”
车帘之内,世界仿佛被彻底隔绝。
韩凛仰躺在床上,掌心扣着她纤细而柔韧的腰线,感受她在自己怀中的起伏。她的气息缠绕着他,熟悉,却又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成熟与艳丽,像是经风雨洗礼后的花,愈发盛放。
这个认知在心口缓缓刺开一线隐痛——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也知道自己无权过问。
夏微澜伏在他宽阔的胸膛上轻轻喘息,将主动权交还。下一瞬,她被他紧紧扣住,力道不再克制,如同压抑许久的风暴骤然倾泻。
精神图景在交缠触碰间向彼此敞开。
月光水母比记忆中庞大了些许,半透明的躯体在虚空中缓缓舒展,银白色的触须垂落,将那片雪原松林完全笼罩。
松枝在光影中颤抖,霜雪被温柔融化,整片精神领域都在共振,像是回应一场深海与月光的拥抱……
风暴渐歇。
她依偎在他怀中,慢慢平息那惊心动魄的余韵。
韩凛的手环忽然响起震动,传来通讯请求。夏微澜下意识地瞟了一眼,看清来电显示上的名字,身体不由微微一僵。
楚临渊——
作者有话说:昨天的文改了又改,到晚上终于通过了审核。
真是不容易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