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千名工人站在风雪里,沉默地看着跌坐在泥水中的李德福。
整个红星厂的广场上鸦雀无声,只有呼啸的风声和李德福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李德福哆哆嗦嗦地缩着身子,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张大发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老梁,你跟他废什么话!问那么多干什么,咱们赶紧把他扭送到局子里交给公安同志,这事儿就算结了!”
梁铁军没有回应张大发。
他依旧死死盯着地上的李德福,眼眶通红,声音抖得厉害:“老李,我问你为什么?为了钱吗?还是你他妈脑子被驴踢了!”
李德福被这声怒吼震得浑身一哆嗦。
他抬起头,看着四周几千双恨不得生吞了他的眼睛,那道强撑着的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溃了。
“我也不想啊……”
李德福捂着脸,在雪地里嚎啕大哭起来,“老梁,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我缺钱啊,我也快活不下去了!”
“你活不下去了?”
梁铁军眼珠子红得像要滴血,猛地往前踏了一步,一手指着四周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声音凄厉得像是在泣血。
“你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广场上站着的几千号老少爷们,谁他妈现在活得容易!”
“大伙儿连着几个月发不出全薪,有的人家里连买盐的底儿都没了,逢年过节连块带肉的骨头都啃不上!可厂里穷成这样,哪个工人出去偷过厂里的一块废铁!”
梁铁军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德福的鼻子直哆嗦:“咱们这帮人天天熬红了眼跑关系,就是想靠这批机器给大伙儿挣口活命的饭!你倒好……你缺钱,你就要端了红星厂几千个家庭的饭碗!你为了填你自己的窟窿,你要活生生饿死这么多叫了你半辈子老领导的兄弟!李德福,你的心是生了蛆吗!”
“是我那个畜生儿子啊!”
李德福彻底破防了,趴在泥水里捶着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他在南边沾了赌,欠了人家几十万的烂账!那边的人发了狠话,说要是再见不到钱,就要把我儿子的手脚全剁了扔进江里喂鱼!老梁,老张,那是我老李家唯一的独苗啊!我真的是被逼得没有办法了……”
听到这个荒唐的理由,梁铁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张大发更是气得牙根都要咬碎了。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场丑陋背叛带来的震撼中时。
一直冷眼旁观的赵山河,忽然开口了。
“你是从谁那里得到这个消息的?”
赵山河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锐利的冷意,瞬间切断了李德福的哭嚎。
梁铁军和张大发同时一愣,转过头错愕地看着他。
赵山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李德福,眼神像刀子一样往他骨头缝里刮:“我昨天晚上,才刚刚在家里接下李局长的任命,答应今天来接手红星厂。你怎么会比我得到消息的时间更早?”
赵山河往前逼了一步。
“我问你,是谁?”
这话一出,梁铁军的脸色骤然变了。
李德福的哭声像是被人猛地掐断了。
他眼神一阵剧烈的闪躲,连滚带爬地往后缩了缩,装傻充愣地疯狂摇头:“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任命,什么消息,我全不知道……”
“还装?”
赵山河冷笑了一声,往前逼了一步,“后勤库房里那些用来调包的假空壳子,要焊得跟洋机器尺寸一模一样,没个几天功夫根本干不出来!从弄框架,到找人手,再到组建车队,这起码得提前几天就开始准备了!”
赵山河猛地拔高了音量,声音如同炸雷:
“是谁提前几天就把局里的机密告诉你的?还有,这几千人的厂子里,如果没有内应配合你,你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几吨重的机器运出去?”
赵山河刀锋般的目光猛地扫向外围那些神色复杂的保卫科干事和后勤人员。
“告诉我,你厂里的同伙是谁!”
这番逻辑缜密、字字见血的逼问,犹如一颗深水炸弹。
整个广场瞬间轰然炸响。
“什么?厂里还有同伙?!”
“还有吃里扒外的畜生藏在咱们中间?”
“谁!到底是谁帮着他干的!”
几千名工人彻底压不住了。
原本一致对外的愤怒,瞬间变成了可怕的猜忌。
大伙儿惊疑不定地互相对视着,看谁都像内鬼,看谁都像砸自己饭碗的仇人。
人群中甚至开始出现推搡,场面眼看着就要滑向彻底的混乱。
梁铁军一看工人们的反应,额头上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一把拉住赵山河的袖子,眼神焦急地扫了一眼周围乱哄哄的人群。
“赵厂长,别在这问了!”
梁铁军压低声音,语气急促透着慌乱,“这事儿水太深,大伙儿情绪不对了,再闹下去要出大乱子的!”
赵山河却没有退半步。
他反手拍了拍梁铁军的手背,目光冰冷地扫过广场。
“慌什么。”
赵山河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镇住全场的沉稳,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都安静!”
这三个字夹着风雪,硬生生把几千人的骚动给压了下去。
赵山河居高临下地看着黑压压的人群,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
“捉鬼用不着瞎猜,咱们现在当着大伙儿的面,一个个来排查。”
他竖起一根手指,声音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十几台德国机床,好几吨的死铁。还要连夜在库房里焊那些用来掉包的假空壳子,这绝不是三五个人能干下来的活儿。”
赵山河目光如刀,狠狠刮过全场。
“第一,焊空壳子得要熟练的焊工。昨晚厂里谁领了气焊设备?谁大半夜不在宿舍睡觉?”
“第二,装车得用起重机和重卡。车队的派车单上签的是谁的名字?谁去开的车?”
“第三,库房钥匙在谁手里?大门保卫科后半夜是谁带的班,连个登记都不做就直接放行?”
这清晰、逻辑严密的三个条件一抛出来,广场上的气氛瞬间变了。
工人们脑子里的那团乱麻被瞬间理清。
大家不再盲目地互相猜忌,所有的目光,如同无数把锐利的刀子,齐刷刷地刮向了人群中几个特定的区域。
赵山河冷冷地看着人群。
“咱们红星厂几千口人,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大半夜的重卡轰油门,库房里亮气焊火花,必然有人看到。这么大的动静,起码得有八九个壮劳力一起动手。”
赵山河的语气陡然转厉,带着森寒的杀气,“我给你们十秒钟。自己站出来,算你被李德福蒙骗。要是等大伙儿把你检举出来……”
他没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那背后的血腥味。
死一般的寂静中,压力如同实质般砸在那几个特定的人身上。
几秒钟后,人群中突然有人涨红着脸举起了手,扯着嗓子大喊。
“报告厂长!机修车间的王胖子和刘结巴干的!他俩昨晚说是拉肚子没在宿舍,我半夜起来撒尿,亲眼看见他们领着焊枪往后勤库房那边去了!”
这一声喊,就像是点燃了火药桶的引线。
“大门保卫科昨晚是刘长顺带的班!我早上接班的时候,看他神色就不对劲,值班室里还有一地的烟头!”一个年轻的保卫干事也咬着牙站了出来,指着身边一个脸色煞白的中年人。
“还有后勤处的赵会计!车队的钱老三和孙大强!”
墙倒众人推。
在这几千双眼睛的精准排查和互相检举下,根本没有任何侥幸的余地。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谁半夜干了什么,被这几个硬条件一框,瞬间原形毕露。
人群剧烈地涌动起来。
“别扒拉我!我自己走!”
机修车间的王胖子本来还想往人堆里缩,结果被身边的几个老钳工一脚踹在腘窝上,直接跪在了雪地里。
不到两分钟的时间,足足九个穿着不同车间工作服的内应,被工人们从人群里硬生生薅了出来。
他们有的裤裆湿了一大片,有的脸色灰败得像死人,连跑的力气都没了,像一堆破麻袋一样被愤怒的工人们拖拽到了台阶下面,跟李德福扔在了一块儿。
看着地上这足足十个吃里扒外的蛀虫。
梁铁军站在台阶上,死死咬着牙,一言不发。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群抖成筛糠的内应,又缓缓转过头看了赵山河一眼。
赵山河缓缓走下台阶,鞋子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停在李德福的面前。
赵山河低头看着已经彻底绝望的李德福,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指。
“李德福,厂里的人都被抓出来了。”
赵山河蹲下身,盯着李德福那双灰暗死寂的眼睛,“现在,咱们可以聊聊,是谁提前几天把洋机器会到厂的消息透露给你,那个让你有胆子做局卖厂的大老虎,到底是谁了吧?”